结与书

作者：野村美月

第一卷 《外科室》的一心一意 第一章 《长袜皮皮》幸福的日子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轻之国度录入组

一走出车站票闸，我就听到那个声音。

『拜托你，把我带回小花的身边。』

听起来像个活泼女孩，清脆而急促的可爱声音不断地说著一样的话。

『我一定要回到小花的身边才行。拜托你。』

放学后，我为了帮妈妈跑腿而来到车站，路边有个书柜，里面的旧书可以自由取阅。我竖耳听著带有强烈意志和恳求的可爱声音从那边传来，慢慢走向书柜，拿起一本书。

脏污的封面画著一个女孩，她穿著高度过膝的袜子和鞋尖很长的鞋子，怀里抱著一只猴子，脸上有雀斑，绑著辫子。

我双手捧著那个书页弯曲泛黄的「女孩」，透过眼镜的镜片和她相望，露出微笑，像在说悄悄话般地小声问道：

「在呼救的是『你』吧？初次见面，我是榎木结，我能帮你什么忙？」

◇◇◇

不知为何，我从懂事以来就能听见书的声音，还能和他们对话。在镇上的图书馆听到的声音轻柔又亲切，在小小的旧书店里听到的声音悠哉又平稳，而堆积在书店新书区的书本就像刚出生的雏鸟一样活泼地叫著。

这对我来说只是稀松平常的事，就像经过熙熙攘攘的人潮时听到的嘈杂声，但我偶尔也会像这样停下脚步，仔细倾听他们说的话，或是和他们交谈。

我和她应该也很有缘吧。

『其实我不是车站的自由取阅书本，而是小花的书。小花在七岁时和爸爸来到书店，我们就相遇了，我们都觉得彼此是命中注定的对象。小花拜托爸爸买下我，把我带回家了。』

回家以后，我在房间里又问了她一次，她用清脆的声音焦虑地说起自己的遭遇。

她（声音听起来像女孩，所以就当她是女孩吧。）封面上的书名是《长袜皮皮》，作者是瑞典的童书作家阿思缇·林格伦，她写过「大侦探卡莱」系列和「吵闹村的孩子」系列等知名作品。

『我是林格伦女士第一本出版的作品，等于是她的长女。』

她如此说道。

书中描述了世界最强的女孩──穿著长袜和大鞋子的皮皮──某一天带著小猴子尼尔森先生和一皮箱金币，独自一人住进杂草丛生的「乱糟糟别墅」，发生了很多有趣的日常琐事，是让所有小孩心神向往的愉快故事。

『小花是个爱哭又胆小的女孩，营养午餐如果有她讨厌的番茄，她就会吃很久都吃不完，玩躲避球时会被球打到流鼻血，妈妈叫她没写完功课不能看电视，关掉她最爱看的魔法少女假面女仆时，她还会躲在房间里哭泣。可是她只要读了我，就会停止流泪，弯起嘴角，嘻嘻笑起来。小花对我说过「我也想变得和皮皮一样」，每当她觉得寂寞，我们就会一起睡在床上，她觉得不安的时候，我们就会一起上学。小花考上国中的时候，很开心地对我说「因为有皮皮陪著我，所以我一点都不紧张」。』

放在书桌上的她落寞地说著「小花最喜欢我了，我也最喜欢小花了，我从来没想过会跟小花分开」。

我坐在椅子上，一边听一边「嗯嗯」地回应。

她原本是小花「最重要的书」，为什么会在车站的借阅处呼救呢？

因为小花在国中一年级的某一天把她丢在车站长椅上了。

『那一天，小花从早上就很没精神，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她没去上学，而是用手提纸袋装著前一天做的姜饼和我出门了，但她走到一半好像觉得不舒服，她下了电车，在长椅上呆呆地坐了好久，不时低头掉泪，用手擦擦眼睛，眨眨眼……我想她一定有很难过的事。她平时难过的时候都会读我，然后就会恢复精神，但那一天她却没有拿起我，而是把我连纸袋一起丢在长椅上了。』

后来她被当成失物送到站务员那里。

一开始她很乐观地想著「小花一定很快就会来接我的」，但是直到小花做的姜饼都受潮变软，小花还是没有出现。

『小花平时不会去那个车站，而且她那天精神不好，身体又不舒服，或许她记不得是在哪里把我弄丢的……再不然就是被某些事绊住了……』

她不知道小花为什么没有来接她，过了失物保管期限以后，姜饼就被丢掉了，而她则是被摆到了车站的借阅处，被小花以外的人借来借去。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因为她是书，所以搞不清楚详细的时间。

她的书页渐渐泛黄，封面也严重破损。

『我每天都在那里向路过的人呼喊，希望有人把我带回小花的身边，回应我的人只有你一个，谢谢你。』

「希望你能再见到小花。」

『嗯。』

她回答的声音开朗得像阳光一样灿烂。我想像著一个绑辫子的雀斑女孩笑咪咪的脸庞，不禁也跟著露出笑容。

啊啊，她真的很喜欢小花呢，她真的很想回到小花的身边呢。

嗯，我会帮她的，因为我是书本的朋友。

◇◇◇

总之我先把皮皮（暂且这样叫她吧）提供的资讯写下来。

小花的名字是樋口花。

年龄至少在国中一年级以上。

她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平时都搭电车去私立中学。

她的制服是灰色西装外套和格纹百褶裙，还有胭脂色的蝴蝶结。

我搜寻了私立国中的制服给皮皮看，但她都说不是。

「你知道小花的家靠近哪一站吗？」

『……对不起。』

唔，这样还真不好找。

我坐在旋转椅上，盘著双臂沉吟。

没办法了，去拜托可靠的学长看看吧。

隔天，我在午休时间去找学长。

「啊？又来了？」

学长睁大了眼睛。

「你对书真的很好耶，乾脆开一间书的万事屋算了，很少有高中生拥有和书本对话的『专长』，一定会生意兴隆的。」

「如果书本付得起酬劳的话，我可以考虑看看。」

「有道理。」

坐在皮革沙发上，彷佛觉得有趣而扬起嘴角的人，是三年级的姬仓悠人学长。

他是个高䠷又闪亮的帅哥，被大家誉为校园王子。事实上，悠人学长的母亲是学校的理事长，还是日本数一数二的大富豪姬仓家的领导者。悠人学长是她的长子，可说是血统纯正的贵族。

他和我这种平凡的庶民眼镜男原本应该是八竿子打不著，但是因为我有这种「专长」，所以我们才有机会交谈。在学校里只有悠人学长知道我能听到书的声音。

我们现在所在的豪华房间是音乐厅的来宾室。这栋圆顶的现代建筑是属于管弦乐社的。圣条学园管弦乐社的毕业校友不只有专业音乐家，还有很多政经界的知名人士，而悠人学长从高一就开始担任管弦乐社的指挥，这似乎是姬仓家长子的惯例。

悠人学长曾经说过。

他妈妈叫他可以去自己喜欢的社团做自己喜欢的事，但他不加思索地进了管弦乐社，因为他从小就经常跑来妈妈在音乐厅最顶层的画室，对这地方很熟悉；他也常听音乐会，对管弦乐很感兴趣。

他洒脱的说话方式真的很帅，在我看来简直像是另一个次元的人。

话说回来，在一个有服务台的地方拥有自己的房间已经够厉害了。乐团的每种乐器都有各自的练习室，其中最豪华的就是这间来宾室。

房间里有皮革沙发、大理石桌，墙边还有摆满音乐比赛奖牌的焦褐色矮桌，搞不好比校长室更气派。是说我也没进过校长室啦。

悠人学长能把这房间当成私人空间用来休息，在我的眼中他已经拥有一切，什么都做得到。

虽然他自己说家庭也为他带来了很多受限之处，但他必定拥有各式各样的管道，光是坐在房间里也有办法搜集到情报。

以悠人学长的条件来看，他一定查得出樋口花的下落吧？

顺带一提，我也搜寻过樋口花这个名字，但是找不到符合叙述的女孩。

「是啊，光靠名字来找人是很难的，若是名人或罪犯也就算了，要找一个普通的国一女生根本是大海捞针。在新生儿命名排行榜，『花』一直都是前二十名耶。」

「无论如何还是希望学长能帮忙。」

我不顾滑落的眼镜，双手合十恳求，悠人学长露出了会让女孩意乱情迷的帅气笑容说：

「好，那我也有事要请你帮忙。」

◇◇◇

『一开始只是摸摸手臂，拍拍肩膀，之后慢慢地摸到背后，手还滑到人家的腰上。』

『对对对，都是很难判断算不算敏感地带的部位，所以被摸的女生也不确定该不该推开他。』

『唔，手段确实高明。虽然很接近灰色地带，但绝对是黑色。真是个色狼老师。』

放学后，在社会科资料室里，我向会议桌上的历史年表和用语集打听消息。

──我听说教日本史的武川老师对女学生性骚扰。他经常在资料室单独指导学生，你能不能去跟资料室里的书本打听一下实际情况？

别人来拜托事情，就用理所当然的态度要求回报。悠人学长就是这种人。算了，反正我也不好意思欠他人情，这样也好啦。听书本们七嘴八舌地说话真的很辛苦，声音都掺杂在一起，很难听清楚。

「各位，一个一个来好吗？」

我试著控制场面。

『那我先讲！』

『不，听我说啦。』

『第一个是我！』

但书本们还是抢著说话。

『武川那家伙特别喜欢个性保守的女孩，看到那些正经的女孩被摸了还是努力忍耐不敢吭声，他就兴奋得要命，真是个大变态。』

『那家伙的喜好很明显，他带来的全是身上没有几两肉的瘦巴巴女孩。』

『女生还是丰满一点比较好，摸起来比较舒服。』

『唔，像教世界史的尾花老师那样成熟丰腴才迷人，而且她还是有夫之妇，真是太棒了。』

『喔喔，人妻确实不错。德川家康的妾室全都是人妻或离过婚的女人。不愧是统一天下的男人，果然有眼光。』

『织田信长最宠爱的也是守寡的生驹和阿锅，还跟她们生了孩子。』

『相较之下，秀吉老是对年轻处女下手，而且专挑身分高贵的。真是太低级了。』

『等一下，秀吉收她们当妾室也是为了作为人质吧。』

『还是人妻好。』

『家康老了还不是也对年轻女孩下手。』

『说到信长就会想到森兰丸呢。』

哎呀，话题越扯越远了。

「不好意思，战国武将的妾室可以晚点再讨论，我们可以继续谈武川老师性骚扰的事吗？」

『我就说了是黑色啊！』

『那个猥亵的乱摸大魔王！』

『一开始先拍肩膀，接著抚摸背后……』

「拜托不要同时讲话啦。我还得抄下来，请你们说慢一点。」

就这样，我回家时已经天黑了。

「唉，累死人了。」

我拿著书包趴在床上，没脱下眼镜就直接把脸埋在枕头里。我该怎么向悠人学长报告呢……说武川老师有罪，他确实对女学生性骚扰，这样就行了吗……我正在思考时，有个活泼女孩的声音担心地叫著：

『没事吧，结？你看起来很累呢。』

我仍趴在棉被上，眼镜滑落的脸转向书桌，微笑著回答：

「嗯，学长叫我帮忙办一些事。啊，我也调查了小花的事。」

『谢谢，但是请别太勉强，如果你病倒了，我会愧疚到想要倒立后退走的。』

「哈哈，那我还真想看看。」

『真的要吗？』

「你做得到吗？」

『先把我放在床上，然后你倒立向后走，这样我看起来就好像倒立后退走了。』

「呃……是吗？」

『小花也会倒立，她像皮皮一样地嬉闹，结果撞到头，肿了一个大包。』

「唔……我可能也会撞出一个大包，所以还是不要做比较好。」

『这样啊，真可惜。』

她似乎真的很遗憾，又用开朗雀跃的语气说：

『对了，你可以读我啊。小花只要读了我，就会破涕为笑，恢复精神呢！结，你也读我吧！』

我想像著穿了长袜和大鞋子、绑辫子有雀斑的开朗女孩眼睛发亮说话的模样，不禁扬起嘴角。

啊啊，和皮皮待在一起好像真的比较有精神了。

「谢谢你。可是……」

不能在这里读。

我正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劈腿……』

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简直令我后颈冒起鸡皮疙瘩，背脊发寒。

『劈腿……不可原谅……』

一个稚嫩而清澈，像冰一样冷冽的声音从我丢在床上的书包里绵延不绝地传出。

『劈腿……劈腿……劈腿……劈腿……劈腿……劈腿……』

糟了。我本来想把书包放在客厅的，结果累到忘记了。

皮皮吓了一跳。

『咦？咦？是谁？』

她问道。

「啊，那个……」

此时那个「劈腿，劈腿，劈腿……诅咒你，杀死你，罚你去做苦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冰冷、越来越怨恨，每一声都让我害怕得背脊颤抖，全身冰凉。

「对不起！皮皮，请你等一下！」

我抱著书包窜出房间，冲下楼梯，跑进一楼的客厅。

「怎么了，结？看你跑得这么急。等一下要吃晚餐啰。」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嗯，我知道了。」

我随口回答，打开书包，课本旁边摆著我每天带在身上的薄薄文库本，封面是高贵的淡蓝色调，既优雅又充满了魅力……

『结，我绝对不容许你劈腿……把那本书给我烧了，灰烬从顶楼洒出去，让她知道觊觎你会有什么下场。不然就把她一页一页地割下来丢进锅子里熬成纸浆，或是用针刺穿她的每一个字，也可以用红色原子笔涂掉所有字句，或在书角穿洞绑上绳子，绑在四匹马上撕裂。乾脆在封面泼硫酸，让她变得破破烂烂，你就没办法读了。还是要丢进一群山羊之中，让她被活生生地啃食？又或者乾脆诅咒你的眼睛掉进硫酸，这样你就不会再劈腿了。劈腿的罪是很重的，我绝不容许你在我们两人爱的小窝里看其他的书。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一定要诅咒你，绝对要诅咒你，死都不能劈腿。』

「呜哇，我真的没有劈腿啦。对不起，我会再找时间好好地向你陪罪，你先等一下喔。」

我把冷酷可爱又残忍、我最心爱的夜长姬放在沙发坐垫上，听著她「结，诅咒你」的细细声音从背后传来，匆匆忙忙地跑回自己的房间。

『结，刚才说话的是谁？因为我厚著脸皮进你的房间，让那个人生气了吗？』

看到皮皮如此担忧，我不好意思地搔搔鼻头，重新调整眼镜的位置，说道：

「呃，那个……就像你和小花的关系一样，该说她是我命中注定的书呢……还是该说我们是分不开的关系呢……简单说，她是我的女友。」

『哎呀！』

皮皮发出讶异的声音。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把书当成女友呢。』

我想也是。

有很多人爱书成痴，也有不少人把书当成情人，但是忠于一本书的人应该很少吧。

我们会发展成这么亲密的关系是有理由的。那个就先不提了，总之因为夜长姬太爱吃醋，所以我的房间除了课本之外都不能摆其他的书。

『她那么爱你，如果你劈腿的话，她恐怕会把你和那本书都杀死呢。连我都感觉得到她的杀气，真是吓死我了。』

嗯……她还说要把皮皮丢进锅里煮或是丢给一群山羊啃食。

『这么爱吃醋真是让人害怕。不过，你也爱她的话，那就是两情相悦了。真棒。』

「啊哈哈……」

如果我想看其他的书，只能瞒著夜长姬偷偷地看，还会感到非常内疚，真的很辛苦耶。

听到皮皮说得一副深受感动的样子，我的脸都发红了。

「别谈我的事了，我想多问你一些小花的事，像是小花的外表，她在房间里会做什么，你们出去时发生的事之类的，什么都行。」

听我这么一说，皮皮就开心地说得滔滔不绝。

『小花小的时候会模仿皮皮绑辫子，还会拜托妈妈买长袜给她，把小脚伸进爸爸的鞋子里，笑著说我像皮皮一样喔。她有一次想学皮皮在地上擀饼乾的面团，把地上弄得到处都是面粉，结果被妈妈骂了一顿，难过地哭丧著脸。后来妈妈说，这本书只会教小花怎么捣蛋，想要把我拿走，小花紧紧把我抱在怀里，哭著说我会乖乖的，请不要丢掉皮皮，死命地保护我，她还带著我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

『只是去了附近的公园啦。』

小孩要离家出走也只能这样吧。

『公园里有一座长颈龙溜滑梯，里面是中空的，小孩子可以爬进去。小花窝在里面，撑到晚上八点。因为冬天很冷，小花冻得鼻子都红了，她流著鼻水，但还是紧抱著我说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我也对小花说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们永永远远都要在一起。后来爸爸出来找她，她就回家了。』

──皮皮不会被丢掉吗？

──嗯，爸爸会去拜托妈妈的。

──真的吗？

──我向你保证。

──太好了。

在回家的路上，小花打从心底放松地笑著，爸爸说「你真的很喜欢那本书呢」，她就笑得更开心了。

──嗯，我最喜欢皮皮了！

她如此回答。

真是个温馨的故事……我听得不禁莞尔。

此外，刚才那个故事还透露了重要的线索。

「长颈龙溜滑梯在市内的公园很少见，说不定搜寻得到。」

我立刻拿出智慧手机搜寻。

「有了！」

我搜寻到一张照片，那座溜滑梯的造型是一只绿色的长颈龙把长脖子伸向地面。

「怎样？有看过吗？」

我把照片拿给皮皮看。

『喔喔！就是这个溜滑梯！没有错！』

她兴奋地喊著。

「好！」

我忍不住握拳做出胜利姿势。

「那座公园离我家不远，明天就早点起床去看看吧。」

这一晚，我把我去资料室打听武川老师性骚扰嫌疑的调查结果，用讯息传给悠人学长，很早就上床睡觉了。

去跟一直被放在客厅的夜长姬道晚安时，那稚嫩的声音还在喃喃说著：

『劈腿……诅咒……做苦役……让传染病散播出去……让结和我以外的人全都死光……』

真是太吓人了。

那色调高贵的封面彷佛弥漫著一股冰冷的气息，我不禁吓得发抖，心想「唉唉……这下子麻烦了」。没办法，只能等小花的事情解决之后再慢慢地讨好她、求她原谅了。

「晚安，夜长姬。我爱你喔。」

说完我就回自己的房间了。

◇◇◇

到了隔天早上。

我比平时提早两个小时出门，皮皮在书包里兴高采烈地说著『或许很快能见到小花了』。

有长颈龙溜滑梯的公园距离皮皮被丢下的车站经过换车总共五站。溜滑梯就矗立在公园的正中央。我打开书包，抱起皮皮，她兴奋不已地叫道：

『对！就是这里！我和小花离家出走时就是来这个公园！哇，好怀念啊！小花曾经坐在那边的长椅子上读我呢！她读到一半，觉得渴了，就在自动贩卖机买了有很多泡泡的柠檬汽水来喝，之后很可爱地打了一个嗝，她还不好意思地东张西望，怕旁边有人听到。』

「你知道从这里要怎么去小花的家吗？」

『我试试看！』

「好，那就请你带路吧。」

『唔……先从那条路往左转……到了便利商店再转弯，然后一直直走……』

皮皮回忆著小花那一天抱著她来公园的路程，为我指出路径。

走到一半，她疑惑地说：

『要往哪边呢？唔……应该是这边吧。』

之后又发现：

『呃，好像错了。对不起，结，回到刚才的地方吧。』

迷路了一阵子之后……

『对了！是这条路！有漂亮的橘色花朵从围墙后面垂下来。那户人家养的小狗狗会从门缝把头探出来汪汪叫，小花还会摸摸它。还有，我也记得那棵樱花树！到了春天那棵树就会开满粉红色的花，小花在天气好的时候喜欢在树下赏樱，她会站在那里看很久。那一户人家种了绣球花，小花很怕蜗牛，每次看到都会吓得跳起来。』

皮皮的语气越来越开心，说得越来越快，我知道这是因为她越接近小花家就越兴奋。

我也紧张地找寻著「樋口」的门牌。当我抱著皮皮走在大清早的住宅区时……

『就在那栋公寓的后面！小花家就在那里！』

她发出了至今最开心的声音。

太好了！终于找到小花家了。

我快步绕到公寓后方，看到的却是竖著「工程预定地」告示的空地。

咦？

为什么……？

我茫然若失地望著那块空荡荡的空地好一阵子。

皮皮一定比我更受打击吧。

因为她和最喜欢的小花一起生活过的房子整个都不见了。

「真的是这里吗？说不定是下一条路……」

我怀著一丝希望如此问道。

『不……就是这里。』

听到她落寞的声音，我的心情更加沉重。

小花家为什么不见了？

此时，邻居家正好有个老奶奶牵著狗走出来。

「不好意思，这里是樋口花的家吧？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说自己是樋口花以前的同学，我来这里找樋口，却发现她家不见了。老奶奶说：

「哎呀，你说小花啊？哎呀呀，原来小花有男友了。」

老奶奶兴致盎然地盯著我看，大概是在幻想我是小花的男友，跟她吵架分手之后还是忘不了她，所以跑来她家找她，却愕然地发现她家不见了的故事。

「小花的爸爸妈妈离婚了，我记得她是跟著妈妈。」

老奶奶说出了更令我震惊的事实。

小花的父母竟然离婚了！

所以才会把房子卖掉？

皮皮在我的怀中僵住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知道要怎么联络她吗？」

「对不起，他们很快就搬走了，我连问都来不及问。帮不上忙真是不好意思。」

老奶奶一脸抱歉地说。

「……没关系。谢谢你。」

我向老奶奶鞠了个躬。我和皮皮离开了曾经是小花家的地方。

回车站的途中，皮皮一直沉默不语。

「我们还有其他线索，就是小花的国中制服。从附近一带的学校找起，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了，如果去跟房仲业者打听，说不定还能问出小花的联络方式。我会去拜托悠人学长看看。有这么多线索，一定能找到小花的。」

『是啊，你说得没错。谢谢你鼓励我。』

皮皮的语气开朗了一些，像是努力帮自己打气，但她后来一直都没再开口。

◇◇◇

我在快要迟到时及时赶到学校，上完第一堂课就立刻跑去三年级的教室。

我事先传讯息通知过悠人学长，所以他已经站在走廊上等我了。

路过的女生全都开心地望向悠人学长，因为他又高又帅，既是理事长的儿子又是校园王子，光是能看到他就足以令她们心花怒放。

我们换了一个人比较少的地方，我向他报告了武川老师的事，以及小花的事。

如同我在讯息里所说，武川老师确实会对女学生性骚扰。

小花的父母离婚了，房子也卖了，现在只剩一片空地，而小花跟了妈妈。

「我知道了，我会接著调查小花的下落。武川老师的事多亏有你帮忙，我打算尽量低调处理，免得受害的女生被人指指点点。」

悠人学长只是个高中生，却得为了学校的事烦恼，真是辛苦……不对，或许是因为他的个性没办法对这种事坐视不理吧……

「听说受害者都是个性保守、性格认真的女孩，请学长多加注意。小花的事也麻烦你了。」

悠人学长拍著胸脯说「交给我吧」。

他这句话让我安心不少。

希望皮皮也能恢复精神……她看到整个房子都不见了，一定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此外，我还发现皮皮变得很脆弱。

她封面和内页的状态比她的声音更严重。之前她的书脊还飘落了粉状的物体，让我看得心惊胆跳，很担心书页会散开。

是不是帮她补强一下比较好呢……我在走廊上边走边想，差点在转角撞到人。

「哇！」

「呃！」

我们两人都紧急煞车，脸几乎贴在一起。

那位女学生穿著学校规定的T恤和短裤，凶悍地瞪著我。

她虽然是个苗条的美女，但个性似乎很强势。

T恤上面写著「一年六班　妻科早苗」。

和我一样是高一生。

但我被她一瞪就不由得低声下气地道歉。

「对不起。」

「你小心一点。」

妻科同学没有道歉，反而抬高线条优雅的鼻子哼了一声，出言教训我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哇塞，态度真恶劣。

既然我道歉了，她也应该道歉才对，结果她却哼了我！哼！

无论再怎么漂亮，我都无法接受这种类型的女生。

虽然我这么想，但我的女友也是个杀人如麻、还会站在高楼天真地笑著观赏的人，所以我说这话实在没说服力。

此时，有个体型壮硕的中年男人朝妻科同学走近。

那个不是武川老师吗？资料室的书本说他是色情狂、乱摸大魔王，而且是接近灰色的黑色。

武川老师对妻科同学说话了。

可恶，从这里听不到。我想要假装若无其事地从他们身旁经过，但是才刚起步，妻科同学就跟武川老师走了。

妻科同学有危险了！武川老师最喜欢个性保守、身材纤细的女孩，她完全符合条件。可是回想她刚才瞪著我的模样，如果被人吃豆腐，她铁定会反抗的。再说她可能只是刚好和武川老师走同一个方向……可是那个方向是通往……

「呃！」

我忍不住发出惊呼，因为他们两人走进的房间，就是我昨天为了主持书本的讨论会而搞得焦头烂额的社会科资料室。

那个房间很不妙！

非常不妙！

我急忙冲到门前。

我该直接推门进去假装要找资料吗？还是要在门外偷窥？可是，如果书本说的那些事发生在妻科同学的身上……

──他一开始会装成热心的老师和女学生说话，之后就若无其事地拍她肩膀、摸她手臂，接著是摸她背后，搂她的腰，那个女学生一直低著头，看不出有什么反应，他观望著她那模样，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唔，真是个色情狂。

我还是进去吧！就算再被瞪一次我也认了！

「打扰了！」

我打开门的那瞬间……

「你这个色狼老师！」

「呜哇啊啊啊！」

我听见妻科同学的怒吼和武川老师的惨叫，还看见了妻科同学挥拳痛揍武川老师的一幕。

她转动纤细的身躯，一记右直拳结实地打在武川老师脸上，老师壮硕的身体往后飞开。

他撞上摆满资料的书架，书本被震得纷纷落下，砸在武川老师的头上和肩上。

『天谴！』

『色情狂老师，觉悟吧！』

『制裁猥亵大魔王！』

落下的书本们慷慨激昂地叫道，武川老师被书本砸得一再发出「呜喔！」、「呜哇！」的哀号。

至于我则是呆呆地站在门边看著这一幕。被书角打到真的很痛耶。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啊？」

「喂，发生什么事了？」

我身后来了一些人。

等到书本不再落下、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武川老师可怜地扭曲著脸孔说：

「好痛……妻科，你做什么啊，竟然对老师施暴？」

看来武川老师是打算装傻了。

我后面的学生们看到鼻青脸肿、脚步蹒跚的武川老师，又看看摆好战斗姿势瞪著老师的妻科同学……

「那个女生打人了？」

「校园暴力事件？明明是个女生，竟然这么凶狠。」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妻科同学挑起眉毛，露出更愤怒的表情。

「还不是因为你毛手毛脚！你这个性骚扰老师！」

她吼道。

『就是说啊！』

『他摸了这女孩的手臂。』

『还拍了她的肩膀。』

『还摸了她的背。』

『腰……还没摸到那里。』

书本纷纷帮腔，但只有我听得到。

武川老师露出更困惑的表情。

「我只不过是不小心碰到你的手，你却突然抓狂。」

他依然坚持扮演受害者的角色，聚集过来的学生似乎也相信了他的话。

「开什么玩笑！你明明摸了我的肩膀手臂还有背后！」

虽然妻科同学气愤地解释……

「不小心碰到肩膀和手臂也是常有的事啊。」

「拍拍背后没什么吧。」

「你是不是太敏感了啊？」

结果只造成了反效果。

妻科同学表情僵硬，可能是看见了大家的反应，觉得很不甘心吧。

再这样下去，妻科同学就会被当成向老师动粗的暴力分子了。我忍不住开口说道：

「武川老师不是不小心碰到，也不是无心的，而是刻意摸的。我是亲眼看到的，我可以作证。」

武川老师睁大眼睛，妻科同学也挑起眉毛看著我，两人都露出「你是谁啊」的表情。

「老师一开始先说『无论你有什么事，我都会听你说的』，一边拍她的肩膀，然后说『我一定会帮你的』，一边摸她的手臂。」

其实这不是我亲眼看到的，我只是转述书本的发言，但老师听到我描述得分毫不差，忍不住讶异地脱口说道：

「什么！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的所作所为全都被看到了。」

不是被我，而是被书本。

「一开始摸的两个地方还有办法辩解，但是摸到背后就太过分了……之后老师还想要搂妻科同学的腰，所以她才对老师挥出右直拳。」

武川老师全身颤抖，什么都说不出来。凝视著我的妻科同学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了惊讶。

我背后的那群学生也都改口了。

「是武川老师对学生性骚扰，有人看到了，绝对不会错的。」

「讨厌，真下流。」

唉，悠人学长本来还想低调处理的，这下子事情要闹大了……

◇◇◇

如我所料，武川老师性骚扰的事在校内闹得沸沸扬扬。

我听到别人说「还有很多女生受害」、「是有个高一男生碰巧看到才被揭发的」，但最受瞩目的还是揍飞了武川老师的妻科同学。

「听说她朝老师的脸挥了一记右直拳。太帅了～」

「长得漂亮，身材又好，个性还这么强悍，真是令人崇拜。」

有些女生是这么说的。

「她确实很漂亮，但有点吓人耶。」

「她长得那么凶，武川还敢对她下手？怎么看都是地雷嘛。」

「听说是妻科主动约武川的，因为她的朋友被吃豆腐，所以她故意自己去当诱饵，把武川的事揭发出来。」

「我了解她的心情，但她太剽悍了，真可怕。我才不想交这种女友。」

但男生却这么说。

我和妻科同学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时，她似乎没注意到我，抿紧嘴巴，彷佛很刻意地挺直了腰杆，表情僵硬地往前走。

她全身紧绷，简直像是做了什么犯法的事而受到周围人们的闲言闲语，我在旁边看了都觉得难受。

这天午休时间，我在音乐厅的来宾室和悠人学长说话。

听说武川老师被正式解雇了。

「因为妻科同学成了焦点，其他受害者几乎都没被提起，对她们来说确实值得庆幸，但妻科同学要被大家说长道短，太可怜了。」

悠人学长皱起了眉头。

「难道学长没有办法吗？」

「我是很同情她，但现在只能等时间淡化一切。除非发生了其他比武川老师这件事更严重的大事，不过那样也很令人头痛。」

「的确……」

万能的王子还是有很多事做不到，至于我这个朴素的庶民眼镜男就更没办法了。我甚至怀疑妻科同学根本连我的脸都不记得……

「总之，武川老师这件事很敏感，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小花的事我正在调查，最慢明天就会查出一些结果。」

「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看你一脸无精打采的样子。你还在担心妻科同学吗？」

「那也是理由之一。但皮皮……啊，就是小花的书，她最近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皮皮不知道自己在车站的借阅处待了多久，说不定比我想像的更久。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语气那样急迫，会不会是有什么理由必须尽快见到小花……

如果真是这样，再不快一点的话皮皮就……

悠人学长一脸认真地听著我说话。

「如果查到了什么，我会立刻联络你的。」

他如此说道。

回家后，我回到二楼的房间，把皮皮从书包里拿出来。

「今天辛苦了，好好地休息吧。」

我把她轻轻放在桌上。

『……谢谢。对了……或许是因为我太激动了，所以才会觉得累。只是有点累啦，没事的。』

她喃喃说道。

早上出门时，她还那样兴奋地说著「或许很快能见到小花了」，现在的语气却非常消沉。

「悠人学长说，明天应该就会有些进展了。」

『……嗯。』

她好像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可能是看到小花家变成空地的打击让她变得更虚弱了。

「那我走开一下喔。」

『……嗯。结，今天很感谢你。』

皮皮现在一定很伤心，但还是礼貌地向我道谢，看到她这样，我的心头都揪紧了。真希望快点让她见到小花。

尽可能地快一点……

就算小花搬到很远的地方，我也要把皮皮带过去。无论是冲绳或北海道。

「啊，可是……如果搬到国外就糟了，我又没有护照。」

算了，现在又不能确定小花一定是搬到国外。到时再说吧。

我握紧拳头，振作起精神，走到一楼的客厅。

『……』

夜长姬散发出来的气息比昨晚更加阴沉，让我不禁感到畏缩。哎呀，她生气了，非常地生气。

在书柜上的陶偶旁边，淡蓝色的薄书静静地散发著怒气。如果现在伸手去摸，可能真的会被诅咒。

「呃……我回来了。」

我诚惶诚恐地试探她的心情，结果当然很不好。

『……』

「那个，你觉得无聊吗？」

『……』

「对不起，我想你一定不想和皮皮一起待在书包里。」

『……』

「而且皮皮现在很虚弱，我不想让她更担心。皮皮还向我道歉，说都是因为她才害我和女友闹得这么僵。」

『……你跟她说我是你的女友？』

她终于开口了。

虽然她的语气依然不悦，心情大概还没好转。

「嗯，因为夜长姬是我的女友啊。」

我把脸贴近书柜，对她微笑。

夜长姬继续保持沉默，但过了一会儿，她喃喃说著：

『……劈腿……』

哎呀，她还在怀疑我吗？

『如果你劈腿了，我绝对不会原谅你喔。』

那稚气未脱的声音像是在拗脾气。

我不禁想像著，一位秀发如墨轻柔披垂肩膀、穿著蓝色和服的小公主把白皙的脸孔转向一旁，噘起鲜红的嘴唇。

受不了，我的女友太可爱了。

「不会啦，我绝对不会劈腿的，我命中注定的书只有夜长姬而已。」

「……」

「我最爱你了。」

我轻轻抚摸色调散发出高贵格调的封面，夜长姬彷佛微微地颤动了。

「我今天要花时间好好地读你，一行一行地细细品味。」

我正想把她抱起……

『不行，别碰我。』

她却拒绝了。

「咦？为什么？」

她不是不怀疑我了吗？

『噗！』

啊，她刚才说了「噗」！太可爱了！

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却像冰柱一样寒冷。

『还没彻底跟她分开之前，你都不可以碰我，不可以翻我，不可以读我。』

「咦！怎么这样……」

我试著解释「别这样啦，皮皮已经有小花这个命中注定的对象了」，但是……

『噗！』

她还是这个反应。哎呀！真是太可爱了！受不了！

好想翻她！好想彻彻底底地把她翻个遍！好想读她一整晚！

可是女友却不肯点头，令我失望地垮下肩膀。

吃晚餐的时候，我把夜长姬放在腿上，还被妈妈教训「吃饭的时候就别看书了」。夜长姬在我的腿上说著「你就当我的椅子吧，结。但你现在不是我的男友，而是奴隶，所以不可以翻我」。

之后我回到房间，皮皮正在发呆，连我走进来都没发现。

皮皮的沉默和夜长姬的阴沉不一样，我感觉她好像就要渐渐地变得透明，消失不见。

「皮皮。」

我担心地叫道。

『啊，结，你回来了。』

她回答了。

但声音非常细微。

我之前对皮皮的印象都是像小学生一样活泼的女孩，但现在的皮皮却好像一个矮小慈祥的老婆婆。

『结，你的表情很悲伤呢。和女友吵架了吗？』

「……没事的，夜长姬本来就常常闹脾气。」

『可是……你看起来好难过。』

哎呀，可恶，我本来想笑的，却挤不出笑容。

『对不起，结。』

看吧，害人家道歉了。我真是大笨蛋。

「你不用担心啦，我和夜长姬的感情很好，就像你和小花一样。」

我还是勉强试著微笑。

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露出笑容了。

皮皮轻声说道：

『那就好。』

后来她还是一直发呆。

◇◇◇

隔天我让皮皮在家休息，把夜长姬放在书包里带去学校。

『只要她还没离开我们家，就算是在外面，你也不能读我。』

夜长姬还是没有放宽禁令，但她或许是因为昨天独自留在客厅里太过寂寞，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就算她嘴上不说，我还是感觉得到她兴奋的心情。

看到她心情好转我也很高兴，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担心皮皮。希望今天悠人学长会有好消息。

我从电车的窗子看著外面的景色，一边思考著，就快到达我和皮皮相遇的那一站了……

咦？

车站的长椅上坐著一个很眼熟的女孩。

身材苗条，表情很凶……是妻科同学。

她是从这一站上车吗？

可是电车停下来，车门打开，妻科同学依然一脸恍惚地坐在长椅上，一动也不动。

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正在休息？

出发的铃声响起。

搭下一班电车说不定会迟到。

车门关闭，电车开走之后，我站在不该下车的月台上，朝著长椅走去。

因为妻科同学看起来很没精神，我没办法丢下她不管。

「妻科同学。」

我这么一叫，妻科同学就睁大眼睛，挑起眉毛。

「怎么我走到哪都会看到你？难道你在跟踪我吗？」

她说话很不客气，让我有点后悔为了她下车。

书包里的夜长姬说道：

『有女人的声音。你又劈腿了。』

她又生气了。

「我是碰巧看到你的，因为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所以我才下车来关心一下。看来你好像没事。」

我在说话时，下一班电车来了，车门开启。

「快走吧，不然就要迟到了。」

「那你呢？不上车吗？」

「跟你无关。」

「不好意思，我的脸皮还没厚到能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去学校。」

听我这么说，妻科同学不高兴地转开了脸。

「什么嘛……原来你不是跟踪狂，而是好管闲事的人。」

她喃喃说道。

车门关闭，电车开走了。

唉，铁定要迟到了。

「难道你不想去学校吗？你因为昨天的事被人说闲话了？」

「……说了一大堆。你明明知道。」

「呃……是没错啦。」

妻科同学明明是受害者，却要被人说三道四，像是「身为女生竟然这么凶狠」或「真不想交这种女友」之类的。

就算她再怎么强悍还是会难过吧……我不禁感到同情。

「……别人提到你只说『那个戴眼镜的高一男生』，完全没提到你的名字。你当时明明跟武川说了那么多话。」

「不好意思，我只是个朴素的眼镜男。我是没有要你感谢我啦，不过我当时如果没有站出来作证，武川就会继续装傻，你也会被当成随便对老师动粗的暴力分子耶。」

我鼓著脸颊，心想稍微表现一些感谢之意又不会死。结果……

「……是啊。谢谢你。」

哇！她竟然道谢了！

我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

「呃，我说那些话好像是在逼你道谢，对不起。」

结果我反而还要道歉。

「没关系，你确实帮了我。」

「没什么啦……」

「不过你连武川对我说的话都一字不漏地听见了，原来你偷看了那么久，感觉有点恶心耶。」

恶心？

我很想解释那不是我看到的，而是书本看到的，但我这么说好像会更令她反感，所以我说不出口。

「我只是太过慌张，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没有早点阻止真是不好意思。」

总之先这样解释吧。

「无所谓，我一个人也能对付那个色情狂老师。」

「嗯，你的右直拳确实很强。」

我不小心说出真心话，结果她又凶恶地瞪著我。

「反正你一定也觉得我凶到很吓人，一点都不可爱，死都不想交这种女友吧。」

「我、我没这样想啦……」

不，对不起，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不过那是在妻科同学揍了武川老师之前，就在我差点撞上她而被她瞪的时候。

喔，对了，妻科同学当时一定是因为准备当诱饵去揭发武川老师的恶行，才会那么紧张吧。

或许是因为心理压力太大，她才会对我摆出那种态度。

此时的她非常消沉，看起来好脆弱。

「那个，你的右直拳真的很帅气。被武川性骚扰又不敢说的女生们或许也会觉得很痛快，很想向你道谢……不，一定会的。」

「……」

妻科同学表情突然扭曲，好像快要哭出来似的。她紧抿著唇，努力忍住。

她低著头，小声地说：

「我……小时候很胆小……所以我很想变强……」

妻科同学应该是在向我诉苦吧。

「嗯，你现在已经变得很强、很帅气了。」

「而你是个朴素的眼镜男。」

「喂，你竟然这样说！有必要在这种时候吐槽我吗！」

「名字……」

「啊？」

「我去问过你的名字和班级，可是听到的都是『咦？他叫什么啊？』，大家对你的印象都是个朴素的眼镜男。」

她想知道我的名字？或许是打算向我道谢吧。

「我叫榎木结，和你一样是高一，我是一班的。」

「……这样啊。原来你有名字啊。」

「当然有啊！我总不可能真的叫朴素眼镜男吧？」

可能是因为我在月台上大声嚷嚷，站务员走了过来。

「你们是哪间学校的？」

他问道。

「啊，她身体不舒服，正在休息，现在已经好多了，我们要去学校了。」

说完之后，电车刚好开进来。

「好了，我们走吧。」

我牵起妻科同学的手。

「性骚扰……」

妻科同学在车上瞪著我看，我急忙把手放开。

「哇！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

我很担心，如果她又挥出一记右直拳该怎么办？

「……应该不是吧。」

听她这样喃喃自语，令我松了口气。她的脸有点红，看起来挺可爱的。

但是我书包里的夜长姬怨恨地说著：

『性骚扰？结？你劈腿了吗？不可原谅，我绝不原谅你。给我去做苦役。』

让我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你怎么脸色发青？你还是很怕我吗？」

「没有，我只是容易晕车。」

在我找藉口的时候，电车到达了离学校最近的车站。

校门当然已经关上了。

我们得去跟警卫拿迟到单，再去教职员室交给级任导师。

「榎木，你等一下再去。」

「为什么？」

「我不想让大家知道我们一起迟到了。那个……感觉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似的。这样不行，绝对不行。」

「我们又没有怎样，有什么关系？」

「就是有关系啦！」

我们在门前争执的时候……

「啊！小花！」

几个穿著体育服的女生向我们跑过来。

「小花，我们传Line给你你都没读，我们很担心耶。还好你没事。」

她们应该是妻科同学班上的朋友吧……咦？小花？她们刚才说了小花？

妻科同学的名字不是妻科早苗吗？

难道早苗不是读作「Sanae」？

皮皮说过，小花是个爱哭的女孩，又很容易消沉，很令人担心。

妻科同学怎么可能爱哭？

啊，可是她刚刚说过她小时候很胆小。

此外，妻科同学先前坐著的地方就是皮皮被丢下的车站……

唔，唔……

「对了，小花，你为什么跟眼镜男一起来啊？」

「……！」

「小花，你对眼镜男很感兴趣吧？你还问过他的名字。难道说……」

「我、我们只是碰巧搭同一班电车啦。」

妻科同学正忙著向同学解释，我却不顾旁人的目光问道：

「你小时候是不是都绑辫子？国中时的制服是灰色西装外套、百褶裙和红色蝴蝶结？」

「咦……啊？」

妻科同学和其他女生都呆住了。

「你家附近的公园有一座长颈龙溜滑梯，你曾经在离家出走时带著林格伦的《长袜皮皮》去那里？」

「！」

妻科同学的表情变得更惊讶了。

她睁大眼睛望著我，僵硬地张开嘴巴。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事……」

听到她愕然的低语，我心胸颤动，脑袋像是被一支利箭穿过，我完全确定了。

皮皮的小花就是妻科同学！

「妻科同学，你是不是在刚才的车站掉过东西？那东西现在在我这里！那是你重要的书吧！」

我终于找到小花了！

没想到她就在我身边。

姓氏不同必定是因为父母离婚，而她的名字可能是因为「早」读作「hayai」，「苗」读作「na」，加在一起就变成了「hana」（花）。

小花和皮皮分开时是国中一年级，现在她已经是高一生了。

这下子总算能让皮皮和小花见面了。

啊啊，早知道就不该把皮皮留在家里。我得立刻回家把皮皮带过来。

然而，妻科同学原先困惑的表情突然变得冷峻，她语气冰冷地说：

「不知道。」

「啊？」

「我没有掉东西，我也不知道那本书。我才不要。」

◇◇◇

我还以为终于能让皮皮见到小花了……

午休时间。

我垂头丧气地坐在音乐厅来宾室的沙发上，听著悠人学长回报关于小花的调查结果。

「小花的名字是樋口早苗，国一的时候父母离婚，她因为跟著母亲而改成了母亲的姓氏。皮皮被丢下的那个车站附近，就是她离婚的父亲和新家庭住的公寓。」

皮皮说，那天小花从早上就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令她非常担心。

小花把手工饼乾和视为朋友的重要书本一起放进纸袋，在平时不会去的车站下了车，坐在长椅上不停掉泪。她那天一定是打算去找爸爸吧。

但是下了电车以后，她却开始犹豫。

如果她去了爸爸和新的家人一起生活的地方，会打扰到他吗？

这样只会给爸爸添麻烦吧？

所以她一直坐在长椅上。

后来她没有走出票闸，直接搭电车回家了。

而装著饼乾和皮皮的纸袋还留在长椅上……

「或许她不是忘了纸袋，而是故意丢在那里的。因为书是爸爸买给她的，她很有可能不想留著会让她想起爸爸的东西。」

悠人学长的话让我的心犹如落入了冰窖。

不是忘了，而是故意丢掉？

那皮皮要怎么办？

她是那么地喜欢小花，一直渴望著见到小花……

我一直在思考该怎么跟皮皮说，但是直到放学回家都还想不出来。

把夜长姬放在客厅之后，我爬上楼梯，回到二楼的房间。

老是质问我有没有劈腿的夜长姬大概也知道我的心情非常消沉，什么话都没说。

「……我回来了，皮皮。」

『欢迎回家，结。』

皮皮好像还很虚弱，声音有气无力。

「你独自待在房间会很无聊吗？」

『不会，因为我一直在想小花……她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去京都校外教学，因为她很胆小，真的相信京都的旅馆会闹鬼，直到前一晚都一直抱著我发抖。后来她把我装进背包……结果并没有看到鬼。和小花一起旅行……真的好开心……小花原本很害怕，但后来她一直在笑……』

皮皮像是在作梦似的，说得很慢很慢……接著就停了下来。

『……结，怎么了？你为什么一直擦眼睛。』

「好、好像有灰尘跑进去了。」

我明明答应过今天会给她好消息。

我明明保证过今天一定会查到小花的下落。

皮皮什么都没有问。

她一定从我的态度察觉到真相了，但她却没有责怪我，也没有悲叹，只是静静地等待。

为什么她会这么体贴呢？

她被摆在车站旁三年，过得那么寂寞，却还如此为别人著想。

皮皮剩下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对不起……皮皮。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对不起……」

我把头靠在桌上，发出叩的一声。

对不起！

真是对不起！

『请别道歉……结听到了我的声音，走过来和我说话……我从来都没有遇过这种人……所以我很高兴，心中涌起了希望……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又非常体贴……』

可是我却无法实现皮皮的心愿。

我没办法让她和小花见面。

她明明是那么地思念著小花。

『结……我有事要拜托你。你可以读我吗？这样或许会惹你女友不高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读我一次，拜托你。』

她简直像是在交代最后的心愿。

再也见不到小花了。

我知道，皮皮一定是这么想的。我的视线模糊了，不管我怎么眨眼，怎么擦拭，眼前依然模糊。

「嗯，好。」

我坐在旋转椅上，翻开有著穿长袜的辫子女孩的封面，开始朗读。

『在瑞典的一个小小村庄的郊外，有一座杂草丛生的古老庄园。庄园里有一栋老房子，里面住著一个名叫皮皮·长袜的女孩。』

『这个女孩只有九岁，却一个人住在这里。』

印在严重泛黄、乾巴巴的书页上的温柔字句轻轻地钻进了我隐隐作痛的心。

这是皮皮的故事。

一次次地让爱哭又胆小的小花展露笑容、最喜欢小花的皮皮的故事……

『她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不过有时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譬如说，皮皮沉溺于玩耍的时候不会有人叫她快点去睡觉。』

穿著长袜的开朗女孩带著小猴子尼尔森先生和满满一箱金币，搬进「乱糟糟别墅」。她总是在找寻愉快的事，总是精神饱满地说话，天不怕地不怕，是世上最强的女孩。

她在地板上擀平像小山一样大的面团，做出心形的姜饼；她带著茶壶和茶杯爬上槲树举行茶会；她跳上马戏团的舞台参加表演，完美地走过钢索，制伏了发狂的公牛。

──小花非常爱哭，可是她只要读了我就会恢复精神，露出笑容。

──小花最喜欢我了，我也最喜欢小花了。

──我很担心小花，那一天她从早上就很没精神，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我想让小花打起精神，想让小花露出笑容。

──我好想见到小花。

走出车站票闸时，我听到了那个如活泼女孩一般急促而可爱的声音。

──拜托你，把我带回小花的身边。

车站里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她还是不停地说著同一句话。

用那令人心酸的焦急口吻。

──我想要见小花，拜托。

她和姜饼一起被丢在车站月台上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小花现在是不是在哭？她过得好吗？

──或许很快就能看到小花了！好开心！

乾巴巴的泛黄书页散发著甜香味，书脊和书页相连的部分洒落了白色的粉末。我不停地擦著眼睛，读著模糊的文字……

『谢谢你，结。』

『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皮皮对著声音哽在喉咙的我有气无力地道谢。

我死命挤出声音。

「不可以！」

我把画著辫子女孩的封面举到眼前，红著眼说：

「你真正希望的不是让我来读，而是让小花来读吧？我一定会把小花带来的！你再多等一下吧！」

◇◇◇

隔天，我把皮皮放进书包，很早就到了学校。

我先去自己的班级，把皮皮放在课桌里，之后跑到妻科同学的班级，在走廊上等她。

「咦？眼镜男？你是来找小花的吗？难道你喜欢上小花了？」

昨天在校门旁见到的妻科同学的朋友们调侃著我，但她们可能注意到我的表情既严肃又坚决，就说：

「那个，小花虽然有点凶，但她很照顾朋友，是一个很好的人。她绝对不会随便对人动粗的，她还一直为了没有向你道谢的事而耿耿于怀。」

此时肩上挂著书包的妻科同学神情紧张地走过来。

我全身绷紧，表情肃穆地盯著妻科同学。她一发现我在这里，立刻板起脸来。

妻科同学想要视若无睹地走过去，却被我一把拉住，她吃惊地转过头来，然后瞪著我说：

「干么？我已经说过我不知道什么书了。放开我。」

「办不到。」

我更用力地握紧她的手腕。

「皮皮就快要没时间了。她被丢在车站之后变成了车站的借阅书本，被很多人读过，变得破破烂烂的，封面和内页都褪色了，书脊的胶也开始脱落了，但她还是一直牵挂著『小花』，一直想要见到小花，她说小花很爱哭，她必须让小花展露笑容。所以在她最后的时间，她一定希望能再让小花读一次！」

皮皮不知道自从离开小花之后已经过了多少岁月。

但她感觉得出自己的状况一日不如一日，所以才会那么焦急地呼救。

她心心念念的只有再见小花一次。

「你又在幻想了吗？书又不会说话。是说你以为你是谁啊？」

妻科同学想甩开我的手，但我直勾勾地注视著她，回答道：

「我……是书本的朋友！」

正是如此。别人都听不到书的声音，只有我听得到。那样由衷恳求的声音我怎能装作没听到！我好想竭尽所能地帮助她！

妻科同学似乎被我的魄力震慑住了，她睁大眼睛，但又立刻皱起脸来。

「你很恶心耶。快放开我，不然……」

「不然你就要揍我吗？你想揍就揍吧，你觉得我恶心也无所谓，但我真的听得到皮皮的声音，所以我一直在找寻小花，想让她跟小花见面。皮皮还很开心地告诉过我，小花在国中考试和毕业旅行的时候都带她一起去，小花最喜欢的就是她了！」

妻科同学纤细的肩膀一次次地颤抖著，她一定想不通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吧。我也知道她不可能轻易地相信我，但我无论如何都要让她知道皮皮对小花的思念之情，皮皮是多么地想要见到小花。

她无法按捺地想要见到小花，为此不断地向经过的人们发出不可能被听见的恳求。

没错，那一天，皮皮的声音清晰地钻进我的耳中！

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的心愿。

所以我要当皮皮的朋友，我要把她的心情传达给妻科同学。

「妻科同学，你说你没有掉东西，你也不知道那本书，那你昨天为什么会在那个车站下车！为什么会一脸难过地坐在长椅上！」

「！」

妻科同学紧抿著嘴，像是在压抑胸中强烈的情绪，不让它爆发出来。

「那一站就是你在三年前……在国中一年级的时候把皮皮和姜饼一起丢下的车站！你自己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你才会在那个车站下车，不是吗！皮皮说过，小花在伤心的时候、难过的时候，只要读了她，心情就会变好。昨天你因为武川老师的事被人说了很多闲话，你因此想到了皮皮，才会跑去那个地方想著皮皮，对吧！失去了皮皮，你一定也很后悔吧！」

「才不是！」

妻科同学用力甩开了我的手。

她瞪著我，眼神中混杂了各种情绪，好像快要哭了，又好像在生气；彷佛感到心虚，又彷佛是厌恶。她嘴唇颤抖地说：

「那本书不是我遗失的，而是丢掉的！」

锐利的话语刺进了我的心。

我不禁痛得按住自己的胸口。

「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明明很喜欢皮皮……」

「因、为、我、已、经、不、喜、欢、了。」

妻科同学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明明是个小孩却不去学校，一个人胡闹地过日子。拥有一大箱金币，还强壮得足以对付小偷，既违反常理又没有规矩。弄脏房间或打破餐具或是被大人教训她都不在乎，活得我行我素──这种故事在小时候可能还会喜欢，但长大以后就会觉得虚假、觉得讨厌。那孩子的所作所为让人看了就火大，我一页都不想再看，所以才会丢掉。」

不是遗失，而是丢掉。

这句话太悲哀，太沉重了。

我绝对不能让深深思念著小花的皮皮听到这句话！否则她一定会伤心得碎成一片片的！

「如果那本书在你手上，那你就处理掉吧。还有，以后别再跟我说话了。」

妻科同学的语气痛苦得像是濒临崩溃，说完就走进教室了。

走廊上不知何时来了一大堆人，所有人都注视著我，但我受了太大的震撼，根本无暇顾及旁人。

◇◇◇

「大家都在讨论，在妻科同学揍飞武川老师时作证说她被老师性骚扰的眼镜男热烈地追求她，结果被她甩掉了。你现在成了名人呢，虽然大家都没提到你的名字，只说『眼镜男』、『那个朴素的家伙』，或是『一年级的』。」

下课时间。

我跷了第一堂课，躲到音乐厅的来宾室，来看我的悠人学长刻意提到这些事。

唉，反正我就是个朴素眼镜男，直接当成绰号也无所谓。呜呜……

「……我实在没脸去见皮皮。」

我曾经鼓励过她「别放弃」、「我一定会让你见到小花」，现在怎么说得出自己无能为力。

更糟糕的是，小花还是因为讨厌皮皮才把她丢掉的。

如果回到教室见到皮皮，我多半会把心思表露在脸上，而皮皮那么擅长察言观色，一定会看出来的。我不想让她更失望，所以拜托悠人学长让我躲在音乐厅。我真是个胆小鬼。

「我真想在自己身上用墨汁写上几百个『笨蛋』、『无能』、『蠢货』……」

我简直想趴在地上打滚了。啊，不过来宾室里铺著软绵绵的地毯，滚起来应该挺舒服的。

悠人学长对著坐在沙发上抱头呻吟的我说：

「没办法……你太直接了，反而会刺激到妻科同学，引起她反感。」

「呜……」

「但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悠人学长轻轻地拍拍我的肩膀。

「我去妻科同学的教室看过，她被朋友包围著，勉强自己打起精神跟大家说话。」

「呜……」

「在我看来，只差一步了。」

只差一步？

什么意思？

悠人学长的表情沉稳可靠，对我说：

「就当作是武川老师那件事的谢礼，我会助你最后这一步之力。」

◇◇◇

放学后。

妻科同学低著头走在走廊上。她穿著T恤和运动外套，肩上挂著书包，大概是要去参加社团活动。

她选择这条比较少人走的路，多半是因为她无论再怎么逞强还是不想被人频频打量、说三道四，而且大家现在不只谈论她是个对性骚扰老师挥出右直拳的母老虎，还要扯到她一大早就被高一的朴素眼镜男告白的事，她一定觉得很厌烦吧。

「妻科同学。」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妻科同学猛然抬头，但她的表情立刻充满了疑惑。

因为叫住妻科同学的是学校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理事长儿子──在管弦乐社担任指挥、高三的姬仓悠人。

他拥有模特儿般的高䠷身材，举手投足都很优雅，又是个笑容可掬的帅哥，光是站著不动就散发出高贵的气息。突然被这么出色的人叫住，妻科同学当然惊讶，而且她再怎么样也不会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著校园王子。

「什、什么事……」

妻科同学紧张得声音拔尖，悠人学长的口吻宛如绅士：

「你认识高一的榎木结吧？」

「！」

妻科同学的脸颊又开始抽搐。

「他把一本书寄放在我这里。」

妻科同学的肩膀轻轻一颤。

她听到悠人学长提起我的名字，又说我有一本书在他那里，想也知道一定是她看过的那本。

悠人学长把手上的文件袋递给妻科同学。

妻科同学一定会回答「我不要」。

但她还来不及开口，悠人学长就先说：

「你可以帮我还给结吗？」

「咦？」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拜托自己更加意想不到的事，妻科同学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拜托你了。」

交出文件袋之后，悠人学长就优雅地离去了。

这种不让对方有机会拒绝的精湛手法我铁定做不到。

「……为什么是我啊？」

妻科同学低头看著文件袋，困惑地喃喃自语。

校园王子托付的东西可不能随便处置。

「……榎木还在教室吗……」

她大概想要尽快解决，随即转身走向高一的教室。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

「……」

手上那份重量一定令她感到很熟悉……

她犹豫地凝视著纸袋。

『小花。』

清脆的声音透过薄薄的文件袋传了出来，妻科同学并没有听见。

可是……

『小花，小花。』

她彷佛听到了不可能听到的声音，凝视著文件袋，一动也不动。

褐色文件袋的袋口只是轻轻摺起，并没有封死。她屏息著把手伸向袋口。

随著沙沙的声音，摺起的地方被拉开了。妻科同学顿时停止动作，如同被这触感吓到了。

她又专注地凝视著文件袋，吐了一口气。手指再次靠近袋口。

彷佛在跟心中的某些情绪作战，她痛苦地扭曲面孔，咬紧牙关。她回头看了看，就像打算做什么坏事一样。不知所措地呆立一阵子以后……

『小花。』

她垂下眉梢，拉开一旁生物教室的门，躲了进去。

『小花，小花。』

摆满了烧杯和标本的生物教室关著窗帘，室内一片昏暗。妻科同学犹豫地打开灯，把书包放在黑色的耐热桌上，站著打开了文件袋的袋口，往里面一看。

那是一本比文库本稍大的童书。光是看到严重泛黄的书页的一部分，她就知道这是陪她度过童年时光的重要书本。

妻科同学把手伸进袋中，碰到封面的那一瞬间，她和皮皮必定都在颤抖。

看到封面上那个抱著小猴子、穿著过膝长袜和前端很长的鞋子、绑著辫子的女孩，妻科同学顿时成了八字眉，眼中噙满泪水。

『小花，我终于见到你了。』

那兴奋的声音对著妻科同学说。

『我好开心，我一直都好想见你。』

『我们又见面了。好开心。小花，我好开心。』

妻科同学颤抖著手指，翻开破烂褪色的封面，战战兢兢地读了起来。

『在瑞典的一个小小村庄的郊外，有一座杂草丛生的古老庄园。庄园里有一栋老房子，里面住著一个名叫皮皮·长袜的女孩。』

她铁定早就背起来了。这是她从小时候就读过无数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故事开头。

这些字句炙热又温柔地钻进了她骚动的心中，再也无法停止。

就像一个到处找水的旅人，好不容易来到了绿洲，用双手掬满冰凉的水灌入喉中，泼在脸上，最后整个人跳入水中。她无法自拔地继续翻页。

『皮皮是个了不起的女孩，而她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很有力气。』

『她的力气非常大，全世界的任何一个警察都比不过她。』

某一天，这个穿著过膝长袜和大鞋子的辫子女孩，只带著小猴子尼尔森先生和满满一箱金币搬进了杂草丛生的「乱糟糟别墅」。

皮皮很快就跟邻居兄妹汤米和安妮卡成了好朋友，她有时变成「找东西大王」，有时在树上举行茶会，几个孩子还会一起去远足，玩得不亦乐乎。

『世界上到处都有东西，必须要有人去发现才行，而负责做这件事的人就是找东西大王。』

妻科同学说她长大以后就变得很讨厌皮皮。

明明是个小孩子却不去学校，一个人胡闹地过日子。拥有一大箱金币，还强壮得足以对付小偷，既违反常理又没有规矩。弄脏房间或打破餐具或是被大人教训她都不在乎，活得我行我素──不可能有这种小孩的。

她还说，那孩子的所作所为让人看了就火大，她一页都不想再看。

皮皮的家里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书上写著，有时这反而是一件好事，因为皮皮沉溺于玩耍的时候不会有人叫她「快点去睡觉」。

妻科同学小时候一定很羡慕皮皮这一点吧。

可是当父母离婚、父亲不在了以后，她没办法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看到不用上学、一个人自由自在生活的皮皮，只让她觉得心痛。

──这是骗人的！

──没有爸爸妈妈怎么可能无所谓！

──为什么皮皮可以这么开心、这么自由自在？皮皮的生活中只有快乐吗？那我怎么会每天都过得这么痛苦？

可是，妻科同学。

你变得讨厌皮皮的那一刻已经过了好几年，现在的你一定可以理解。

皮皮绝不是一直都过得很开心。

书中也清楚写到了皮皮心中的孤独和寂寞。

已经长大的你一定可以从这个欢乐故事的字里行间读出她的心情。

『我很没有规矩？』

『可是我自己都没发现呢。』

『皮皮说完之后露出了非常悲伤的表情。』

皮皮有生以来第一次上学，就在学校引起了大骚动，连老师都放弃她了，叫她不要再来学校。

皮皮某天被邀请到汤米和安妮卡家中，皮皮非常开心，用尽心思梳妆打扮，但她超乎常理的举止惹得他们的妈妈很不高兴，最后她向皮皮说「你这么没规矩，以后都不要再来我们家了」。

『皮皮惊讶地看著夫人，眼眶里渐渐盈满泪水。

「一点也没错，我早该知道自己会失礼的。」皮皮说道。「我没办法表现得很有规矩！就算我想做也做不到，我实在学不会。看来我还是比较适合留在海上。」

『之后皮皮从赛特格伦夫人的身边跑掉，一边小声地说：「对不起，我太没规矩了。再见！」』

每次发生这种事，皮皮都会很快就拋诸脑后，迅速地恢复成平时那个开朗活泼的模样。

书中没有提到皮皮和大人们和解的情节，之后她也没再去过学校，一直活得很没有规矩。

她独自一人坚强地活著。

皮皮确实很了不起。

但她也会感到悲哀。

也会感到孤独。

现在的妻科同学一定看得到小时候没注意过的这些事，一定会更喜欢皮皮的。

没错吧，妻科同学？

『不用担心我！我会过得很好的！』

就像这样，雀斑辫子女孩──全世界最强的女孩──甩开悲伤，灿烂地笑著。这个女孩的故事一定能像儿时一样令她兴奋不已，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吧。

──小花只要读了我，就会停止流泪，弯起嘴角，嘻嘻笑起来。

看吧，你已经发现了吧，妻科同学。

你正在不停地掉泪。

但又开心地笑著。

皮皮开朗的声音继续对妻科同学说：

『我最喜欢你了，小花。』

『可以再被小花读，我好开心。』

『你长大了呢，小花。』

『你又在哭了，但你也笑了，所以一定没事的。』

『小花，我喜欢你。小花，小花，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

她每次翻页，「开心」、「喜欢」、「开心」的声音都像光芒一样闪耀。

『好开心。』

『好开心。』

透明的水滴从妻科同学的脸颊流下，滴滴答答地落在泛黄的书页上，那说著「喜欢」的声音也跟著颤抖。

翻起的书页脱离了书脊，落在妻科同学的腿上。

「！」

妻科同学愕然地吸气，书页继续一张一张地脱落，从她的手中翩然落下。

「等、等一下！怎么会！」

妻科同学眼中满是泪水。

『我喜欢你，小花。我喜欢你。』

皮皮喜悦地说著，一边不断地碎裂、掉落。

她当了车站借阅书籍之后被无数人翻阅，有时可能还受到粗暴的对待，书本的寿命早已到了极限，她只是凭著想再见到小花的心愿而勉强撑到今天。

现在她被小花翻阅，心愿已经实现，所以她开心到全身颤抖地走向生命的尽头。

「不要！为什么？不要！」

妻科同学哭著捡起掉落的书页。

『谢谢你又读了我。小花，我永远都最喜欢你了。』

最后，皮皮用无比幸福的语气说完，就没声音了。

只有蹲在地上捡拾书页的妻科同学的啜泣声，回荡在恢复宁静的生物教室里。

「不要！皮皮，不要，不要……不要啦！」

一直躲在走廊上偷看的我也忍不住眼红鼻酸，一屁股坐在地上，静静地抽泣。

皮皮最后能再让小花读一次真是太好了。

能赶上真是太好了。

她一定是怀著幸福的心情而离世的。

我如此确信，但眼泪还是停不住。

◇◇◇

我抽泣的声音传进妻科同学的耳中，让她发现了我躲在走廊上偷看到哭的事。

「真是不敢相信，竟然把姬仓学长都扯进来。还有，你为什么要哭啊？」

嘴上不停抱怨的妻科同学同样泪流不止，我们两人就这样哭了好一阵子。

「皮皮说，谢谢你最后还能再读她一次，还说她最喜欢小花了。」

听到我这句话，妻科同学没有再生气，也没再皱起脸孔。

「……我还是不相信你能听到书的声音……可是，如果皮皮真的这么说了，我会很高兴的。我一直很后悔把皮皮丢下……所以最后还能再读皮皮一次，我也很开心……」

妻科同学抱著装著松脱书页的文件袋，对我深深鞠躬说「谢谢」。

「读书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是很喜欢皮皮。虽然我最爱的皮皮已经散成一页页的，但我会把这些当作是皮皮的遗物，好好保存下来的。还有，我也要去买皮皮的续集来看。」

希望新的皮皮也会喜欢我……妻科同学面带微笑如此说著的表情很单纯、很可爱，我看得也不禁露出微笑，但她随即面红耳赤地转开了脸。

临走之前，她用充满决心的语气说：

「不用担心我！我会过得很好的！」

那是书中的皮皮说过的话。

妻科同学脸颊泛红，不好意思地转身跑掉了，而我心情愉悦地目送著她的背影离去。

皮皮，小花应该没事了。

好啦，我得回家去哄夜长姬了，或许她会因为我又把她丢在家里而气得不跟我说话，不过包容她的脾气也是一件愉快的事。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迈出轻快的步伐。

第一卷 《外科室》的一心一意 第二章 《异世界热水雾☆呜呼呼大战》紧急的重要请求

不知为何，我从懂事以来就能听见书的声音。

图书馆的书本像在说悄悄话，声音很细微。

旧书店的书本像在喝茶聊天，声音悠哉又温暖。

车站大楼里的大型书店里，堆放在新书区的书本就像刚出生的雏鸟一样充满了生命力。

『读我读我！很好看喔！』

『来读我吧！绝对不会让你后悔的！』

『读了我一定会感动到流泪喔！』

他们纷纷说道。

『读我！』

『买我！』

『读我！』

『成为第一个读我的人吧！』

在吵闹不休的新书区前，有一个像刚从坟墓冒出的幽灵一样缺乏存在感的男人。

咦？那个人昨天好像也有来。

他看起来挺年轻的，大概二十多，还不到三十岁。可是现在才刚放学，应该没有上班族会穿著皱巴巴的衬衫长裤来逛书店吧？他身材苗条，手脚纤细，好像风一吹就会飞走，表情既懦弱又没自信，整个人战战兢兢的。

昨天我看到他的时候本来以为他是偷书贼，不禁绷紧神经，但他好像连做坏事的意志和体力都没有，只是缩头缩脑的，彷佛在默默地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活在这世上真是抱歉」。

有些书很热情地跟他说话，声音是从昨天刚出版的成堆轻小说的角落传来的。

『Mayu Mayu，没事吧？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打起精神啦，Mayu Mayu。大家一定会买的。』

『加油！Mayu Mayu！我们都会努力让大家来买的！』

像动画中的女孩般的声音不断地声援著「加油，Mayu Mayu」。

还有一些书本喊著：

『请来买我们吧！』

『我们会提供让你心跳加速的服务喔！』

『让我仅属于你吧！』

就像地下偶像叫卖CD一样，主要是在招徕男性客人。

虽然我昨天有注意到他，但是夜长姬在书包里冷冷地说著『结，快点回家吧。你已经有我了，根本不需要其他的书。如果你看了其他书的封面三秒以上，我就要诅咒你的眼睛烂掉，所以你不快点离开书店的话，眼睛就会腐烂，那就再也没办法读我了喔』，以致我无法待太久。

今天我让夜长姬留在家里。

『你一定打算劈腿吧？不可原谅！』

她很生气地说道。

我把淡蓝色的封面贴近脸前，几乎碰到眼镜的镜框，哄著她说「不会啦，我的女友只有夜长姬一个」。

『我才不管！我要诅咒你！』

她拗起了脾气。

话虽如此，我在同一个地方又遇到了昨天很在意的那个客人，当然不可能不感兴趣。

今天那堆新出版的轻小说，一样传出了女孩子们的声音在鼓励他。

『Mayu Mayu，昨天卖出去一本了唷。』

『我们会继续努力呼喊，让更多客人过来买的！』

『各位，我们连最害羞的地方也会摊开给你们看喔！请把我们带回家慢慢享受吧！』

我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堆在那边的书本封面上画著一群女孩子在泡温泉。

每个女孩都裹著毛巾，但胸部露出了大半，连乳头都几乎遮不住，有的坐在石头上高高交叠著弹性十足的大腿，有的从温泉里抬起脚尖，各自摆出性感的姿势。

一个看起来像是金发公主，一个看起来像是威风凛凛的女骑士，一个是身材惹火表情温柔、有著尖耳朵和恶魔尾巴的大姊姊，还有一个是长著猫耳朵、面无表情的幼女，最后一个是戴著大大三角帽泡在温泉里的眼镜女孩。

书名是《异世界热水雾☆呜呼呼大战～身为尼特族的我投胎到异世界，开外挂挖温泉又大开后宫！》，一看就很色情。

我平时很少看这类型的书，所以反而很有兴趣，但我一望著书本，她们就突然喊叫：

『他在看我们耶！』

『眼神好炽热啊！』

『是学生吧？国中生？还是高中生？这不是成人书刊，所以用零用钱买下来也没关系喔！』

『带我回家吧！我会让你脸红心跳的！』

她们拚命地拉生意。

我察觉到旁边也有一道目光盯著我，转头望去，正好跟她们称为「Mayu Mayu」的软弱男人四目交会。

男人吓了一跳，急忙转开视线，但他似乎还是很在意我，频频用眼角余光偷瞄著我。

『没问题的，Mayu Mayu，这个眼镜男一定会买的。』

『是啊，Mayu Mayu。他一脸饥渴地盯著我们呢。』

我可不记得自己何时露出了饥渴的眼神。

此时我发现一件重要的事──书名下面的作者名字是，咲咲木麻友（Sasaki Mayu）。麻友？Mayu Mayu？啊！

「难道你就是咲咲木麻友老师吗？」

我向身边那个缩头缩脑的男人问道，他像在演搞笑短剧一样跳了起来，脸色发青，惊恐地发出「啊哇哇哇哇哇哇」的声音。

「为为为为为什么你会知道我是咲咲木麻友！」

他大声地说道，然后急忙用双手摀住嘴巴。

然后他东张西望。

「我……我自己说出来了。」

他一副很沮丧的样子。

啊，我不应该问吗？

「对不起，因为我昨天也在这里看到你，心想你会不会是作者，忍不住就问了。」

「哈哈……哈哈哈哈……因为太在意销量而徘徊在新书区，真是太丢脸了。而且作者用了咲咲木麻友这么可爱的笔名，被大家称为Mayu Mayu，本人竟然是这样一个寒酸的大叔，一定让你觉得很幻灭吧……呜哇哇哇哇哇啊啊，这些事也请你保密！」

Mayu Mayu老师对我低头致意。

「我本名叫佐佐木麻友，名字读作Asatomo，但我觉得用女性笔名比较能吸引男性读者，或许对销量有帮助，就自编自演取了一个『Mayu Mayu』的昵称，其实明白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遣辞用句和故事怎么看都是大叔写的』，但我还是把自己设定成永远十六岁的女高中生，真是太不知羞耻了。请你千万不要公布到网路讨论区。」

『Mayu Mayu，你又自己说溜嘴了。』

『还把自编自演的事说出来了。』

啊，他这种少根筋的风格倒是很符合十六岁的女高中生。

看著Mayu Mayu老师因一直鞠躬而引发贫血而摇摇晃晃的，我向他保证绝对不会公布到网路讨论区，也不会告诉其他人。

「真、真的吗？谢谢你，谢谢你。还有……如果你不嫌弃的话，那个……那个……」

他想必是个脸皮很薄的人。

一句「请你买我的书」始终说不出来，只是红著脸扭扭捏捏的。相较之下，Mayu Mayu老师写的书本都在大喊：

『买吧！』

『买吧！』

「既然机会难得……」

我从新书区的书堆里拿起一本，他的脸色立刻亮了起来。

「谢谢！啊！我可以帮你签名。你的名字是？」

「我叫榎木结。那个，这本书还没结帐耶。」

「哇！对耶。那等你结帐之后我再帮你签。啊，我自己有签字笔。」

「喔……」

如果我带著签名书回家，夜长姬一定会气炸的，而且封面上还画了五个摆著性感姿势的半裸女孩。

──劈腿……不可原谅。绝不原谅。

我彷佛听到她冰冷的声音，顿时感到背脊发凉。

可是看到Mayu Mayu老师笑咪咪的脸孔，我实在说不出「我怕女友生气所以还是不买了」或是「不用签名了」。

十分钟后。

我拿著封面内侧用粉红色签字笔写著「致榎木结。Mayu Mayu」的《异世界热水雾☆呜呼呼大战～身为尼特族的我投胎到异世界，开外挂挖温泉又大开后宫！》，和Mayu Mayu老师一起在便利商店的内用区喝茶。

「没有请你去大排长龙的蛋糕店真是抱歉，我还要再等两个月才拿得到版税，所以现在手头很紧，这一个礼拜我都是靠豆芽菜活下来的。」

「还是让我自己付吧。」

我把冰咖啡的一百圆放在桌上，他立刻推回来给我。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能让书迷付书本以外的钱！」

Mayu Mayu老师坚决地说道。

我什么时候成了他的书迷啊……

「我当作家七年了，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我面前买我的书，我真的很开心。」

「七年？你已经在这行业待了这么久啊？」

「……可是我的书卖得很差，这次还是隔了一年才出书。」

Mayu Mayu老师又垮下了肩膀。

签著我名字的书本说道：

『打起精神啦，Mayu Mayu。只要书卖得好，就能继续出版续集，变成系列以后收入会更稳定，你就可以填饱肚子了。』

她说的都是一些现实的考量。

Mayu Mayu老师连语气都很消沉。

「我把这本书当成最后的机会。我在学生时代不小心得了奖，所以毕业后没去找工作，还是继续写作，但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已经准备要放弃了。」

「怎么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亏我还为续集埋了那么多伏笔，都不知道会不会有续集，呜哇啊啊啊啊啊，我真是笨蛋，应该一集就让它完结才对。我又要让读者看腰斩的系列了啦啊啊啊。是说我真的有读者吗？有吗？有读者吗？」

「还、还有我啊，我会看的，因为我是老师的书迷。」

看他这么悲情，我忍不住就这么说了。

Mayu Mayu老师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不停地上下摇动。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

『结，谢谢你，我会尽力为你服务的！』

同时听到作者和书向我道谢可不是常有的体验，这应该是好事吧。不过我可不能让夜长姬发现。

◇◇◇

『……你身上有其他书女人的味道。』

惊！

我回到家，一踏进二楼的房间，床上就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枕头旁边铺著一条蕾丝手帕，随兴躺在手帕上的淡蓝色书本──我那爱吃醋的女友夜长姬──从薄薄的身体散发出冷冽的气息。

我挂在肩上的书包里正放著签了我名字的全新书本。

在回家的途中我特地提醒过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开口，保持安静，这是为了你自己好」。

──结可以跟我们说话啊？我从来没遇过这种人呢，但我也才刚出生不久啦。

热水雾（就这样叫她吧）虽然惊讶，但她的个性很单纯，乖乖地答应了我「好的，我会保持安静，绝对不会开口的」。

结果我才走进房间一秒，夜长姬就察觉到了。

我现在到底该装傻呢，还是该下跪道歉呢……

「啊？你说什么？别逗了，我明明有夜长姬，怎么可能再去看其他的书嘛。」

我不敢说我不只看了别的书，而且书上还签了我的名字。现在只能装傻到底了。

『……你在说谎的时候，语气会变得比平时轻浮。』

我的心中又是一惊。我擦著汗，一边努力装出诚实的语气回答：

「有吗？没这回事吧？」

『鼻子还会抽动。』

「咦？」

我急忙摀住鼻子。

『眼睛会滴溜溜地转动，说话之前就先吐气，脖子会稍微转向旁边，表情也会变得非常柔和。』

「咦咦？咦咦？」

是我太容易看穿了吗？还是夜长姬的眼力过人？话说回来，说谎之前会先歪脖子装出温柔表情，听起来简直就是专业骗徒嘛。

『你的书包里有书……还有沐浴乳的味道……』

「沐、沐浴乳……你又没有进过浴室。」

『和你刚洗完澡的味道很像……』

「我们家用的沐浴乳确实是知名温泉系列。」

『你和我之外的书一起洗澡了吗？你们看了彼此的裸体吗？』

「书要怎么裸体啦！」

是指拆掉封面的状态吗？

『劈腿……不可原谅……诅咒你……罚你做苦役……』

惨了，她又开启暗黑模式了。

『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等你明天醒来，这里就会发生瘟疫，变成人间地狱……全都是因为你劈腿的缘故！』

「我没有啦！真的没有！啊，晚餐时间快到了，我该下楼了。晚点见喔。」

我笑著说完，就抱著书包跑下楼。

在客厅里，我喘了一口气，打开书包拉炼。

「对不起，你一定吓坏了吧？不过她不会咬你，也不会赏你巴掌啦。」

我对缩在书包里的热水雾说道。

『结是会被女友控制的类型呢……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真可怜……』

她对我表示了同情。甚至还说：

『我会好好安慰你的。今天你就尽情地翻我吧。』

喔喔，好温柔啊……听到这么柔情的声音，真是令人心荡神驰。

我并不是被新来的女孩电到变心了，但我今晚还是待在去北海道读书的姊姊的房间里阅读Mayu Mayu老师的新书。

没工作又是家里蹲的主角在浴室不小心跌倒而死掉，之后投胎到异世界，因为挖到温泉成了大英雄，受到女孩子们的追捧。我顺畅地读著完全如标题所描述的故事，心情非常舒爽。

「哇喔，节奏掌握得很好嘛。」

『是吧是吧！Mayu Mayu很坚持行文简洁，经常为了选择用词而伤透脑筋呢。他说这是为了让不爱看书或疲劳的人也能轻松地阅读。』

「情节进展得也很迅速。哎呀，明明已经在看故事了，却还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后面的情节。好想看看主角开无双的场面啊！」

『就快到了！接著是和公主一起享乐的愉快时光喔。』

「艾莲娜公主优雅又纯情，真是太可爱了～」

『我最喜欢的是猫耳的蒂亚拉，她一开始很高傲，但后来还会害羞地趴在主角的腿上撒娇，真是可爱到不行！我个人大推荐喔！』

「咦？真的吗？真想快点看到。」

『嗯，快翻吧，快翻吧！』

我就像这样和热水雾聊天边看书，心情既雀跃又畅快。书中每个女孩都很可爱，每个人的兴趣、动作和背景都设定得很细致，令我十分佩服。我可以感觉到作者对这个作品投注了满满的爱，很温馨。我似乎可以理解那些书本为何如此关心、喜爱Mayu Mayu老师了。

「哇塞！太有趣了！」

我一口气读完整本书，伸直双腿坐在榻榻米上，摊开双手说道。真是太畅快了，全身好像都变得轻盈了。

『是吧是吧！Mayu Mayu的小说是全世界最棒的！』

「我一定要看续集！里面埋了好多伏笔。」

『书一定会卖得很好，让Mayu Mayu可以继续写下去！』

我们一起说著「好期待啊」，我还和热水雾一起猜测之后的情节发展，这样也很有意思。

回到自己房间睡觉时，夜长姬用冷冰冰的语气说：

『你背叛了我……你这个卑鄙的渣男。』

我又没有劈腿，偶尔看看其他书也没关系嘛。

◇◇◇

隔天放学后，我和放在书包里的热水雾又一起去了车站大楼的书店。

我想和Mayu Mayu老师分享自己的读后感：「非常精采！真想看到续集！」我猜他今天也会来关心销售情况。

如我所料，Mayu Mayu老师就站在新书区的平台前。不过他之前总是一副焦虑的模样，今天却是满脸绝望地站在那里不动，感觉好像正在打算从车站月台或车站大楼的顶楼一跃而下。

「怎么了，老师？」

「我的……我的书……」

对了，今天没听到帮Mayu Mayu老师加油的声音呢。我望向放著新书的平台，原本堆放Mayu Mayu老师书本的地方全都变成其他书了。

书腰上印著「当红作家雀宫快斗的硬派高中生业平凉人系列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新作，上下两集同时发售！」的书本，浩浩荡荡地堆满了平台。

业平系列是好几次被改编成连续剧、动画和电影的畅销系列，尤其这次又是配合连续剧上映而出版了睽违两年的新书，书店当然是全力以赴地宣传。其他新书大概是为了要腾出空间而被搬走的。

「我的书想必除了书架上的那本之外全被退货了……啊啊啊啊啊，才刚出版三天，为什么偏偏撞上业平系列的新书出版日，而且还是上下两集同时发售？年轻读者的零用钱不多，如果买了业平系列的两本书，就没有多余的钱买我的书了。」

Mayu Mayu老师正在哀号时，业平系列依然不断地卖出，甚至还有人把上下两集各拿了两本或三本。堆在平台上的书也酷劲十足、自信满满地说著：

『呵呵……大家都等著我呢。』

『很好，尽情地读吧，我的精采会让你爽翻天的。』

『喂，再不快点买，如果被人买光了，你就只能哭啰。』

脸色苍白的Mayu Mayu老师在一旁说道：

「没救了，又要被腰斩了。我等编辑会议等了半年，隔了一年才出版了新书……如果这么快就被腰斩，我以后绝对没办法再出书了。」

「怎么会呢？或许其他书店还是会把你的书摆在平台上卖，而且现在也能从网路上买书。」

『是啊，Mayu Mayu，打起精神吧。』

我和热水雾拚命鼓励Mayu Mayu老师，但他已经灰心透顶了。

「你知道吗？在网路书店的搜索栏输入书名，就会显示当下的销售排名。我刚才查过，第一名和第二名就是业平系列的两本新书，而我的《异世界热水雾☆呜呼呼大战～身为尼特族的我投胎到异世界，开外挂挖温泉又大开后宫！》排到一千三百五十二名啦啊啊啊！」

一千三百五十二名！这、这确实很凄惨……

「而且，而且，仅有的一篇宝贵读者评论只给了一颗星，还写了『内容空洞，换行又太过频繁。剧情充满巧合的垃圾作品。样板化的女性角色让人看得很腻。还不确定有没有续集就埋了一堆伏笔，对读者太不负责了。一颗星是给插画的』这样啦　　　」

『太过分了！那个人根本没有仔细读嘛！Mayu Mayu写的小说全都很棒，我们绝对都是很精采的！』

热水雾说得没错！

「我昨天看了老师的新书，真的很好看耶！每个女性角色都很可爱，让人心跳不已，连我的女友都吃醋地大骂我劈腿呢！我一翻开看就停不下来，一口气看完了整本呢！」

虽然我极力赞美，Mayu Mayu老师还是垮著肩膀。

「算了，已经无所谓了……我自己早就猜到会有这种结果了……为什么要埋那么多伏笔呢……又不知道能不能出版续集。唉唉，呜呜呜呜……对不起，埋了伏笔真是对不起……」

Mayu Mayu老师彻底被击垮了，彷佛快要顾不得别人的目光瘫倒在地。

的确，这么严峻的情况想要起死回生是很困难的。

不过我真的很想看到故事的后续，我也想要多认识一下那些鲜明又有魅力的女性角色！我不希望Mayu Mayu老师败给那些夸大的负评！

没错，我是书本的朋友，我也想让更多人看到这本轻松愉快的疗愈系好书。

如同昨天Mayu Mayu老师握我的手一样，这次换成我用力握紧Mayu Mayu老师的手。

「只要这本书畅销就能出续集吗？那就让它畅销吧！还有方法没试过！我们全都做做看吧！」

◇◇◇

隔天的午休时间。

在圣条学员的餐厅里，因为一件奇事而引起了骚动。

被誉为校园王子的理事长儿子、在历史悠久的管弦乐社担任指挥的高三生姬仓悠人突然走进餐厅，坐在室外的座位。

「咦？真的假的？悠人学长？」

「我第一次在学生餐厅里看到悠人学长呢。他不是都在音乐厅的私人房间里享受高级餐厅外送的餐点吗？」

他不只是出身高贵，又有俊美的容貌，光是站著不动就很显眼了。这位校园明星在自动贩卖机买了咖啡。这简单的行动立即引起众人的注目。

「哇！姬仓学长也喝自动贩卖机的咖啡啊！」

「可是我听说悠人学长习惯喝红茶，而且特别喜欢大吉岭呢。」

「真棒，悠人学长光是坐在室外座位喝咖啡，他身后的风景就变得像巴黎了。」

悠人学长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一本文库本，如同在展示封面似地高举起来读，众人一看更加讶异。

「！」

「！」

「！」

封面是猫耳女孩、魔族大姊姊、金发公主等人半遮半露地围著毛巾泡在温泉里的动画风格插画，而书名也是一样夸张的《异世界热水雾☆呜呼呼大战～身为尼特族的我投胎到异世界，开外挂挖温泉又大开后宫！》。

「后宫？」

「呜呼呼大战？」

「投胎到异世界开外挂挖温泉？」

喧闹的餐厅顿时鸦雀无声，接著细语如涟漪一般慢慢扩散。

「悠人学长在看轻小说！」

「而且还是萌系异世界故事！」

附血统证明书的校园王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学生一边冲出餐厅一边大喊：

「大事不好了！悠人学长在餐厅看《呜呼呼大战》！投胎到异世界了！」

事情一下子就传出去了，连网路讨论区都出现了照片，得到消息的其他学生纷纷涌进餐厅。

「他真的在看轻小说耶！」

「是呜呼呼大战！」

「是温泉后宫！」

闹得不可开交。

悠人学长似乎没听到周围的骚动，依然优雅地翻著书。

被那细长的手指温柔地翻著，热水雾不禁心神荡漾地喃喃说道：

『这个人翻书的动作好温柔，真是太棒了……而且大家都在看这里呢。有这么多人看著我被翻阅，真是太令人兴奋了。』

──悠人学长，我有事要拜托你！请你尽量找个人多的地方看这本书！

昨天我对Mayu Mayu老师放话说了「还有方法没试过」之后就回到学校，等到管弦乐社练习结束就去找悠人学长商量。

悠人学长神色自若地打量著《异世界热水雾☆呜呼呼大战～身为尼特族的我投胎到异世界，开外挂挖温泉又大开后宫！》这冗长的书名，以及女孩们围著毛巾泡温泉的封面插画。

──既然你这么诚恳地拜托我，我当然不能拒绝，但代价是很大的唷。

悠人学长如此回答。

他会要求我付出什么代价，现在就先别想吧。嗯。

我正在点头时，旁边有人说了：

「那本轻小说有这么好看吗？我也想找来看看。」

「我刚才在网路上订购了。」

「回家时得去一趟书店。」

「我也要买！」

然后……

「太神奇了……我竟然可以这么多次目睹自己的书被人买走……」

放学后，在车站大楼的书店。

新书区挤满了身穿圣条学园制服的学生。

「《呜呼呼大战》是哪一本？」

「封面有温泉的那个。」

「不好意思，我想要找咲咲木麻友的新书。」

他们一个个都在询问Mayu Mayu老师的书，然后拿起一本，走向柜台。

放在书架上的那一本早就被买走了，可能是因为有太多人询问《呜呼呼大战》放在哪里，所以新书区的平台上又重新堆起了《异世界热水雾☆呜呼呼大战～身为尼特族的我投胎到异世界，开外挂挖温泉又大开后宫！》。

书本不断地减少。

一旁的业平系列看了都说：

『喔？怎么？你们想跟大爷我比赛吗？』

『我会记住你的书名的。』

热水雾那群不断被售出的兄弟姊妹用感激的语气喊著：

『谢谢你买了我！』

『好开心！谢谢你！』

『我最喜欢你了！谢谢！』

还有一些书本向Mayu Mayu老师祝贺：

『干得好啊！Mayu Mayu！』

『可以出版续集了喔，Mayu Mayu！』

Mayu Mayu老师惶恐不安地说著：

「这是在作梦吗？我是在睡梦中死掉、投胎到异世界了吗？」

之后《呜呼呼大战》持续地热卖，车站大楼书店里的库存量全卖光了，接著就是源源不绝的订书单，也有很多人直接跑去其他书店，或是在网路上订购。

「谢谢你，结，谢谢你！」

Mayu Mayu老师感激地全身颤抖，双手握紧我的手，上下不停摇晃。

◇◇◇

之后过了两个星期，我在车站大楼的休息区听到Mayu Mayu老师说，责任编辑正式通知他《异世界热水雾☆呜呼呼大战～身为尼特族的我投胎到异世界，开外挂挖温泉又大开后宫！》要被腰斩了。

虽然《呜呼呼大战》在一小部分地区创下爆炸性的销售佳绩，以全国范围来看还是卖得很差。

因为达不到能出续集的销售量，很快就决定要腰斩了。

「怎么会这样……」

Mayu Mayu老师跟我联络说「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放学后能见面吗？」的时候，我还以为一定是已经决定出版续集，和热水雾一起开心不已。此时放在我腿上的热水雾也非常错愕。

「对不起，亏我说得那么大言不惭，结果什么都做不到。」

「没这回事，我非常感谢你喔。」

看到我低头鞠躬，Mayu Mayu老师一脸开朗地说。

「你让我亲眼看到了自己的书被大家热烈抢购，对我来说就像是美梦成真。我的作品和笔名还是第一次登上了书店门口贴的本周销售排行榜呢，我还拍下来留念了。」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Mayu Mayu老师用这么欢愉的表情说话。

Mayu Mayu老师说，他还收到了很多令人开心的读者感想，然后把网路书评的截图拿给我看。

『超好看的！剧情进展很快，让人兴奋不已！』

『读起来很轻松，一下子就看完整本书了。女孩都很可爱，很能疗愈人心。我打算再从头看一次。』

『伏笔让人好期待啊～一定要继续写喔！』

『我是第一次看咲咲木麻友老师的作品，我非常喜欢，一定会买他的下一本书。希望下一本就是这本书的续集～』

智慧手机的小小萤幕每出现一张图片，Mayu Mayu老师就眉开眼笑，嘴角扬起。

他很开心地说，这些图片是他一辈子的宝物。

「你看，还有这种东西。」

他笑容满面地拿给我看的是一大群人拿著《呜呼呼大战》比著Yeah手势、摆出帅气姿势的大合照。那些人都穿著圣条学园的制服，是在学校里拍的吗？

旁边附上了「在我们学校超火红！」、「真的很好看！」的＃字标签。

还有人把书和时髦的马克杯、看起来很好吃的松饼、可爱的布偶放在一起拍照。

「我当了七年的作家，这或许是我第一次具体地感受到自己的书受到大家如此喜爱、让大家看得这么开心。虽然最后还是被腰斩了，但我由衷地庆幸自己写了这本书。这本书真是太幸福了。」

放在我腿上的热水雾也开心地说：

『嗯，是啊，Mayu Mayu，大家都很快乐、很幸福喔。』

能让翻阅的人读得开心。

对书本来说，没有比这个更幸福的事了。

Mayu Mayu老师给我看的每张照片里都洋溢著温馨的幸福，照片里的书本也全都显得生气盎然、非常快活。

「就算无法出版，我还是打算写续集，在网路上发表。我很想给这些如此喜爱我作品的人一些回馈。而且还有其他出版社的人看了我的新书，跑来问我要不要在他们公司出版作品。对方说，是因为看到网路上有人分享了我的书，很感兴趣，才会去看的。他还夸奖我剧情的节奏掌握得很好，故事也很有趣，请我一定要跟他们合作呢。」

『太棒了！Mayu Mayu！』

「你成功了呢！老师！」

这次连我和热水雾都感到喜出望外。

Mayu Mayu老师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著，而后恢复了温和的表情，直视著我的眼睛说：

「我本来想过，这次如果再被腰斩，我就不当作家了。可是，我现在觉得应该还能再努力看看。这都是多亏了你，谢谢你。」

◇◇◇

在那之后，轻小说风潮仍在圣条学园流行了一段时间。

我很惊讶地发现，连悠人学长都在音乐厅的来宾室里看封面画著可爱女孩的轻小说。

「很有趣喔。」

他还如此向我推荐。那是Mayu Mayu老师以前的作品，他是特地从网路上买来的。

看来悠人学长也很喜欢《异世界热水雾☆呜呼呼大战～身为尼特族的我投胎到异世界，开外挂挖温泉又大开后宫！》呢。

Mayu Mayu老师在准备新作品的同时，也继续写著《呜呼呼大战》的续集。

热水雾如今仍待在我家。

我把她放在姊姊房间的书架上，不时会去看看她。

在我沮丧的时候、疲倦的时候，只要一边和热水雾聊天一边看书，我的心情就能得到抚慰。

啊啊，这真的是劈腿吧。

我就这样怀著小小的罪恶感，和热水雾一起期待著Mayu Mayu老师在网路上发表《呜呼呼大战》续集的那一天。

第一卷 《外科室》的一心一意 第三章 颠倒看的、没人知道的书

『结……喂，结～～～～』

一个稚气未脱的声音呼唤著我，彷佛轻抚著我的耳朵。

既不祥又淫靡、冰冷到令人背脊颤抖又无法自制地陷入诱惑的魔性声音。

啊啊，多么美的声音啊。

就像是一位切开蛇身啜饮鲜血、把蛇尸垂挂在高楼上、露出可爱笑容的邪恶公主，声音既恐怖又充满魅力。

我想像著有一头乌黑亮丽长发、身材纤细的美少女，轻启著血一般艳红的嘴唇呼唤我的情景，不禁连指尖都逐渐发麻。

『结，你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这还用问吗？

我没有开口回答，而是用手指抚摸著印在封面上的「姬」字，动作轻到若有似无。

被我抚摸时，她发出细微的喘息，像是缩起了身子。如同一只眯起眼睛，喉咙发出咕噜声的小黑猫。

『怎样嘛？喜欢吗？结，你喜欢我吗？你爱我吗？』

彷佛渴求著我的触摸，那闹别扭般的高傲声音一次次地问道。

最近她经常这样对我撒娇。

大概是因为她怀疑我在其他房间藏了热水雾这个秘密情人吧。

公主殿下的自尊心很高，绝对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但她似乎很想跟热水雾一别苗头，所以想要确认我爱她胜过爱热水雾。

昨晚我正准备走出房间去洗澡时也是一样……

──我、我……我也可以陪你去唷。

她很罕见地用拔尖的语调说道。

──咦？可是一直待在脱衣间很无聊吧？

我这样回答。

──唔唔……

她沉默良久后，用冷冽却又害羞的声音说：

──我、我也可以……和你……一起进去……喔。

听得我震惊不已。

──咦咦？你要和我一起洗澡吗？我可以在浴室里翻你吗？哇塞，那真是太棒了！不对，等一下，我一时迷乱，只想到自己的欲望。你如果真的和我一起进浴室，就会被水蒸汽弄得皱巴巴的喔。

──皱、皱巴巴……？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有一头乌黑长发的公主吓得缩起身子、哭丧著脸的模样。

──而且，如果我不小心把你掉到热水里……

──！

我听到了比刚才更惊恐的吸气声。

在户外的时候，就算只落下一滴雨水，她都会紧张地叮咛我「结，结，下雨了，快把我放在你的衣服里，好好地保护我」。她这么怕水，有一整缸热水的浴室对她来说必定是个危险又恐怖的地方。

不过她还是语带逞强地说：

──只要用塑胶袋把我紧紧包起来……就不会有事了。

她如此声称。

──这么一来我就没办法翻书了。

──那、那你就紧紧抱住我，避免让我掉下去。

无论我怎么劝她打消念头，她还是坚持要和我一起洗澡。

──那只能一下下喔。

我抱著她走向浴室。

在脱衣间里脱衣服的时候，她似乎还是怕得发抖，脱得赤条条的我用双手将她轻轻捧起，用毛巾温柔地裹住，她还是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后来也一直沉默不语，彷佛屏住了呼吸。

──还是别太勉强吧？难道你是担心热水雾的事吗？我真心爱著的只有夜长姬，而且我也不会和热水雾或其他的书一起洗澡的。

──跟……跟那个无关。

──唔，可是……

我感觉到她的恐惧，不禁感到犹豫，但她还是拚命忍耐，带著哭腔说：

──如、如果你没有跟其他书一起洗过澡，那我……就是你的第一次了。

这句话紧紧揪住了我的心。

我的女友真是太可爱了。

我心胸颤动，还没泡进热水就已经脸红了。

──好吧。我会保护你的。

我把脸贴近她，充满男子气概地向她低语，抱著她走进冒著蒸气的浴室。

──唔唔……

她发出可爱的呻吟。我泡进浴缸之后……

──不可以把我弄掉。绝对不能把我弄掉！

她如此叮咛。

──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吧。

我把裹著她的毛巾松开，她立刻发出害羞的惊呼。为了减少她和蒸气的接触，我把毛巾放在浴缸边缘，让她轻躺在上面。

──好了，我要翻啰。

──嗯……

──今天我会慢慢地读。

──嗯……

我安抚著紧张得颤抖的她，用格外温柔的动作轻轻翻开封面。啊啊，真没想到我竟然能在浴室里翻阅最爱的她。

淡蓝色的公主殿下此时彷佛染上了一抹红晕。

为了不让她负担太大，我只在浴室里待了一下，但这对我们来说都是非常亲密的时光。

──结和我有著同样的味道……

回到房间以后，沾染了沐浴乳香味的她在床上开心地喃喃自语，让我的心头再次揪紧。

──我成为你的第一次了吗？

听到她用细微的声音说著这么可爱的话，我忍不住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当然啊。夜长姬是我第一本书，也是我永远的书。

她听到我坚定的回答就开心不已。

──我喜欢你，结，我最喜欢你了。

她甚至大胆地说出了平时不会说的话。

幸福的余韵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结，我想听你说你喜欢我。』

她又在跟我撒娇了。

可是这里是教室耶。

我面露微笑，轻轻抚摸著姬字……

『你不说的话……我就要割掉你的耳朵喔。』

她甚至这样说。

啊啊，这稚嫩声音和高傲语气的落差真是让人按捺不住。无论她命令我做什么，我好像都会去做。

唔，这样可以吗……应该没人会听见吧。要不要说呢？嗯，说吧。

「我也喜欢……」

她突然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不好意思，我有急事。」

拿著淡蓝色封面的书──我深爱的夜长姬──站在桌前的是一位高䠷的帅哥，被誉为校园王子的高三生姬仓悠人学长。

◇◇◇

「真难得，悠人学长竟然会来教室找我，平时不都是传Line或讯息吗？」

「我已经传了Line，可是你一直未读。我猜你一定正在和女友快活，连手机都不看了，所以才亲自来找你。」

午休时间。我和女友正在浓情蜜意的时候被悠人学长打断，之后我们来到了校内的音乐厅。

这整栋建筑物都是管弦乐社的社办，而悠人学长从高一起就在社团里担任指挥。

我和悠人学长谈话通常都是在音乐厅里的来宾室，因为在那里讨论一些严肃的问题也不会被人听见。

今天我们同样坐在看起来很昂贵的皮沙发上，悠人学长立刻进入正题。

「你认识管弦乐社的高一社员若迫高也吗？他最近在校内引起了一些骚动。」

「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一般人的事。」

「嗯，我知道你活在另一个次元。」

他应该是指我一翻开书就听不见周遭的声音，还会和书本对话的事吧。

我这种彻头彻尾的平民之所以能随随便便地和校园王子交谈，也是因为我拥有「听得见书本声音」的专长。

悠人学长向我描述了若迫同学的情况。

他在管弦乐社里拉大提琴，个性认真又勤奋，学业成绩也很好，身边的人都很信任他。

但是前阵子某天放学后，他在参加社团活动时却激动地指责高二的学长。

「他们跟其他的高二社员借作业，正在用社团的影印机影印时，若迫同学突然拔掉插头，暴跳如雷地指责他们抄别人的作业是不对的，大家都吓到了。」

──这是不对的吧！学长！

──啊？若迫，你在说什么啊？

──把社团的影印机用于私人的事，还抄别人的作业，当成是自己写的，这些全都不对！是在做坏事！

──你很奇怪耶……

唔，抄别人作业确实不对，但大家都会这样做，我的暑假作业也是跟别人借来抄的，我还帮那人写了读书心得当作回礼。没必要为了这种事跟学长吵架吧。

若迫同学平时的态度很温和，看到他突然变得这么激动，学长们都惊讶得顾不得生气了。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放学后，若迫同学突然发出怪叫，在走廊上狂奔。

──黑夜……我要被黑夜吞噬了！

他眼睛充血，头发紊乱，嘴里喊著这句话。

跑到走廊的尽头后，若迫同学就昏倒了，被人送到保健室。那是昨天发生的事。

「被黑夜吞噬……这是什么意思？」

悠人学长摇著头说：

「今天早上若迫到学校后，我跟他谈了一下，他说当时突然觉得脑袋热得像是沸腾，之后的事他都不记得了。对学长发飙的时候也一样，头脑莫名发热，心中充满了『不可饶恕』的念头。他对自己的举动也感到害怕。」

悠人学长又问若迫同学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怪事，还是心中有什么烦恼，他垂著眼帘回答：

──五天前的放学后，我在图书室里突然脑袋发热，昏倒在地……隔天是周六，我去医院做了检查，但医生说没有异状。

「在图书室昏倒……」

原来如此，所以悠人学长才会来找我。

「是的，图书室，有几万本书的地方。这算是你的领域吧？而且咲咲木老师那件事你还欠我一份人情。」

是啊，我请悠人学长帮忙宣传Mayu Mayu老师的新书时，他对我说过「代价是很大的」。

「我知道了。我答应帮忙。总之我会先去找若迫谈一谈……」

◇◇◇

放学后，我们把若迫同学叫到事件源头的图书室。

「你要跟我说什么话啊，悠人学长？」

「你可不可以再跟我详细描述一下你在图书室昏倒的事？」

若迫同学是个瘦瘦的、眼睛细长、看起来很聪明的男生。他把右手贴在脸颊上，面露疑惑。

这也是应该的，因为悠人学长把他叫到靠关系包下来的图书室，而且跟管弦乐社毫无瓜葛的我还大剌剌地站在一旁。

「不好意思，这位是？」

他用戒备的眼神看著我。

「结很瞭解书，也经常来图书室，我想他或许会知道些什么，就叫他一起来了。」

「你好，我是榎木结，和你一样是高一，我是一班。」

「……你好。」

若迫同学看著我的眼神增加了更多疑惑。

那眼神透露著他完全不明白很瞭解书又常来图书室的人能帮得上什么忙。

或许是习惯动作吧，他像是要遮住自己似地把手贴在右脸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一脸不耐地说：

「我昨天已经全都说了。我来图书室查东西，结果一走进来就脑袋发热昏倒了，只是这样。」

我问道：

「当时你正在看什么书？」

「……我不记得了。」

「那么，你是在哪里昏倒的？可以带我们去看看吗？」

若迫同学似乎不想接受我的指挥，但悠人学长喊了一声「若迫」，他又摸摸自己的右脸，心不甘情不愿地为我们带路。

我们越过陈列著桌椅的自习区，走进书柜如森林般矗立的藏书区，从塞满书柜的无数书名之间经过，继续走向更深处。

圣条学园图书室的规模可以媲美大学的图书馆，藏书量非常庞大，书柜上层就算伸长了手也摸不到，所以旁边还放著梯子。如果现在发生地震，书本一定会劈头盖脸地落下，让人淹没在大量的纸和文字之中。

我突然有一瞬间觉得这真是最幸福的死法，不禁心荡神驰。或许我是被书给附身了吧。

『结，你今天要来看谁的故事呢？』

看吧，有声音在呼唤我了。

『一定是我吧，结。』

『结，也读我们吧！』

我静静地听著书柜传来的几个声音。

『怎么了，结，干么这么严肃，怎么了？』

『呵呵，三个男生跑来图书室讲悄悄话吗？』

『你那爱吃醋的女友没来吗？』

我听得到书本的声音。

声音最大、态度最强硬的是堆在书店的闪亮亮新书，而图书室的书本总是很温和，有时还会关心地说「学习很辛苦吧？你好像很累呢。要不要读读我们休息一下啊？」。

大概是我太久没来了，他们今天比平时更唠叨。

『和结一起来的高个子帅哥是校园王子呢。』

『对耶。上次有个长头发的漂亮女孩在我面前向他示爱，结果被拒绝了，她好伤心呢。』

『在那之前是嘴角有颗痣的性感女老师吧。王子很有技巧地甩了她，她很不高兴喔。』

真是的，我想知道的又不是悠人学长的情史。话说嘴角有颗痣的性感老师不就是教音乐的……哎呀，别想了。

我假装没听到，继续走向深处。若迫同学在一排日本近代文学全集的前面停了下来。

「应该是这附近。」

他冷淡地说。

尾崎红叶、二叶亭四迷、武者小路实笃、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太宰治……都是些大文豪。

每本书都很老旧了，如同那厚重的外表，他们的嘴巴也很稳重。

他们不像其他书本那样唠叨，只是保持沉默。就在此时……

铿的一声，如惨叫般的尖锐声音窜进了我的脑海。

『好可怕！』

『到处都是尸体！』

『要被黑暗吞噬了！』

这是怎么回事？

书本都在骚动。

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相互交叠，我分不清是哪本书在说话。声音在我的脑袋里回荡著。

每个声音都狂乱得如同被附身，令我听得毛骨悚然，背脊发凉。

我以前也曾见过书本像这样彼此共鸣，一起骚动，一起害怕。

就是发生那个既恐怖又悲哀的染血事件之时……

声音渐渐增加，渐渐扩大。

『乌鸦……』

『这么多的尸体……』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没有一个人知道……』

糟糕，我被「拖进去」了！

彷佛眼中充血似的鲜红背景，到处飞舞的漆黑乌鸦，四处散乱著无数死尸，我甚至闻得到那腥甜的尸臭，喉咙咕咕作响，口中积满酸酸甜甜的唾液，令我几乎呕吐，但旁边有个人比我更早跪倒在地。

是若迫同学。

他按著自己的右脸，眼睛恐惧地睁大，全身瑟瑟发抖，呼吸紊乱，战栗的嘴唇哑声说道：

「要被吃掉了……要被吞噬了……」

他睁大的眼睛逐渐发红，喉咙颤抖，仰起脸孔，彷佛正准备放声尖叫。

「若迫，你没事吧？」

悠人学长跪在若迫身边，抓著他的肩膀，凝视著他的脸。

他目光犀利地盯著若迫的双眼。按著右脸、肩膀起伏喘著气的若迫同学慢慢地稳定了呼吸，眼中的疯狂也逐渐消散。

「是我不好，我不该勉强你来出过事的地方。我们去保健室吧。」

「不……那个……我没事。这么失控真是抱歉，我的脑袋不知为何又开始发热……」

若迫同学在悠人学长的搀扶之下站了起来。

悠人学长照顾著若迫同学，一边问道：

「你刚才说『要被吃掉了』，你想起什么了吗？」

若迫虚弱地垂著头，摸摸自己的右脸。

啊……又来了。

那个动作。

「我说了那种话吗？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你平时很勤奋，对待身边的人也很用心，或许是太累了吧。我看你今天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好，我叫司机送你回去吧。」

若迫同学婉拒了几次，但悠人学长最后强硬地说了一句「这是学长的命令」。

直到现在，那些书本依然像聚集在墓地的亡魂一样嗫嚅著：

『有好多尸体……』

『乌鸦涌向尸体……』

『黑暗……黑夜……』

◇◇◇

「我想若迫应该是『中了书毒』吧。」

把若迫交给姬仓家专属司机后，悠人学长和我回到了音乐厅的来宾室。

悠人学长也一脸忧虑地垂著眼帘说：

「果然是这样。」

我和悠人学长都见过罹患了和若迫同学相同症状的人。

这是书本引发的病症。

只是轻症的话，应该有很多人体验过。因为在书中的世界陷入太深，意识变得恍惚，以致无法回到现实世界，心神彷佛困在作品之中，对书中人物的悲伤痛苦和喜悦都感同身受。

如果只是因为太沉溺于《长腿叔叔》而把每天生活的大小事都写进信里，或是偷偷在暗中守护著喜欢的女孩，还算是无伤大雅。

如果是对卡缪的《异邦人》中毒，看到阳光太刺眼就想杀人，那问题就严重了。

我和悠人学长遇见的病患就是把自己当成了书中人物，因而发生了可怕的事件。

光是想起那件事，我就感到背脊发凉，几欲呕吐。当时的记忆和伤痕还深深刻划在我的心中，所以我很不希望又发生相同的事，如果若迫同学是被书本影响而失去自我，我无论如何都要帮助他。

不只是若迫同学，还有在非自愿的情况下成为病因的书本……

「总之得先找出让他中毒的书。我会再去图书室打听看看，也请学长再多跟我说一些若迫的事。」

悠人学长的想法一定也和我一样。

不能再让相同的事情发生。

绝对不行！

「好。我也会持续盯著若迫的。」

他直视著我的眼睛，一脸认真地说。

◇◇◇

『……结，我不希望你插手这件事。』

当天夜晚。

我坐在书桌前专注地看著悠人学长用手机传来的若迫同学个人资料，夜长姬从我身后的床上不断地说著，声音冰冷而稚嫩。

『……让人中毒的那本书里竟然有很多尸体……太危险了……而且连周围的书都跟著共鸣……说不定……连结也会跟著中毒……』

「没事的，我会小心不让这种情况发生的。」

『……结听得到书的声音……所以更容易投射书的心情……你比其他人更容易陷进去……之前那次也是……』

「就是为了不要再让相同的情况发生，能同时跟书和人沟通的我才更该出手帮忙。让若迫同学继续维持这种情况就太可怜了，引发病症的书也会很痛苦的。」

你不也是一样吗？

我没有说出这句话，但夜长姬一定也想起了自己过去的经历，没再说下去。

『……』

而后她发出细微的声音说：

『……其他的书……我才不管呢。就算全世界的书和人都毁灭了，只要结平安无事就好……』

这样说太过分了，但她确实很担心我。

「谢谢你，不过这是我的责任。」

从我懂事以来，我很自然地就能听见书的声音。我认为这件事一定有意义。

所以无论听到多么微不足道的声音，我都无法假装没听到。

我坐在旋转椅上，转向夜长姬，努力露出灿烂的笑容说：

「你知道的，我是书本的朋友啊。」

爱操心的女友难以释怀地发出「唔唔」的呻吟。

『……想著其他书的结……最讨厌了……』

她喃喃说道。我把注意力拉回手机，继续读资料，夜长姬还是一直用快哭的声音说著：

『……讨厌……结……讨厌……讨厌……最讨厌了……』

就算是为了让夜长姬放心，我也得尽快解决这件事才行。

我认真地记住了若迫同学的个人资料。他以前读的是偏差值很高的私立中学，进入圣条学园之后成绩也都保持名列前茅，他在社团里形同高一社员的领导者，二、三年级的学长也很信赖他。

兴趣是……咦？数学？国中时代参加全国心算大赛获得了第三名……太厉害了！他本来一定是个很理性的人，如今却会一边吼叫一边在走廊上狂奔，激动地指责学长抄袭别人作业，到底是什么书让他中毒的？

得先从这里开始查起。

如果不先找到源头的书本，就很难治疗了。

我回想著若迫同学在图书室说的话，还有书本们的喃喃自语。

──要被吃掉了……要被吞噬了……

──黑夜……要被黑夜吃掉了！

关键字是「夜晚」。

被夜晚吞噬？

还有「尸体」。

──有好多尸体……

──尸体……这么多的尸体……

──没有人知道……

此外还有我和书本的声音共鸣时看到的景象。在黑暗之中层层叠叠的尸体。鲜红色天空中的一群群乌鸦。

唔……到处堆满尸体、散发著腐臭味的小说吗……

说起来，在我后方像个泪眼朦胧的女孩──那既怨恨又担心地望著我的淡蓝色书本──也符合这个叙述。

所幸她里面没有成群的乌鸦，只有一大堆的蛇。而且我感觉若迫同学对学长发飙不是闹著玩或出于恐惧，而是愤怒。

「愤怒」啊……

这应该也是关键字吧。

所以若迫同学是对什么事感到愤怒呢？

是什么事让他觉得不可饶恕呢？

愤怒男人的故事……？而且到处都是尸体？乌鸦……？

我始终想不出书名。

◇◇◇

隔天早上，我在开始上课之前又去了一次图书室，走到日本近代文学的那一区，询问附近的书本知不知道让若迫同学中毒的是哪一本小说。

书本悄声说道：

『不知道。』

接著又有其他的声音加入。

『不知道。』

『不知道。』

声音逐渐重叠。

『没有人知道。』

『不知道啦。』

『不知道。』

『随便你。』

四面八方发出越来越多的声音，我不只没问出书名，也没得到任何线索，就回去上课了。

尸体……尸体……呜呜，真希望有更多线索。

到了午休时间，我还是一样满脑子想著尸体和腐臭，简直就是个危险人物。夜长姬在我的口袋里不安地问道：

『结……你连眼镜歪了也没发现，只顾著发呆……好奇怪。你该不会是……中毒了吧？』

我急忙调整好眼镜。

「没有啦，我很好。啊，去外面吃午餐转换一下心情好了。」

我对夜长姬喃喃说道。

我带著妈妈做的便当走出教室。

好啦，要去哪里吃呢？

我在走廊上边走边想，突然看见了若迫同学。

他的手上提著福利社的袋子。

我朝他跑过去，对他喊道：

「若迫！你现在要去吃午餐吗？要不要一起吃？」

『不要啦，结！』

在我口袋里的夜长姬抱怨道。对不起，等事情解决以后，我会好好地翻阅你的。

「你是……」

「榎木结，一年一班，座号八号。兴趣是看书，专长也是看书，休闲活动是逛书店或图书馆，还有在家看书。」

看到我在走廊上突然开始自我介绍，若迫同学一副遇见可疑人士的眼神，但我一说：

「悠人学长把你的事交给我了。我有些话想要问你，你可以给我一些时间吗？」

他只好一脸不情愿地答应了。

口袋里的夜长姬仍然喃喃埋怨著「笨蛋……讨厌……我要诅咒你」。

我们一起坐在室外的长椅上。圣条学园的中庭打造得像英式花园，甚至有玫瑰拱门和花钟。

七月的阳光虽然炽热，但我们正好坐在树荫下，风也很凉快。选这里真是太好了。

「你的身体还好吧？」

「……嗯嗯。」

「让悠人学长那么担心，真是不好意思。」

「你不用放在心上啦，他本来就喜欢照顾别人。」

悠人学长虽然有点黑心，但基本上还算是个绅士，看到别人有困难一定会出手相助，甚至把维护校园和平视为己任，所以他才会到处管人家的闲事，还丢给我一堆工作。

「榎木……你跟悠人学长好像很亲近？你们又不是同一个社团，怎么会认识呢？难道你是姬仓家的亲戚吗？」

「不是啦，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平民，跟他们那个闪亮亮的家族没有任何关系。你看，我的便当也很平民啊。」

我的便当盒里面放了煎蛋、昨天晚餐剩下的炸肉、用来塞满空间的花椰菜，白饭上面还放了颗腌梅乾。看到这平凡无奇的便当，若迫同学的表情似乎少了一些戒备。

「我会和悠人学长往来是因为书本，他也很常看书，我们算是爱书的同好吧。」

这并不算说谎，只是省略了一些细节。

「这样啊……」

若迫同学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但他还是有点担心，摸著右脸说：

「……你说有话要问我，是什么事？」

「嗯，你说过你不记得在图书室昏倒的时候有没有在看书，对吧？」

「是啊。」

根据悠人学长提供的情报，若迫同学在昏倒之前有摸过书柜，周围的地上还掉了几本书。

发现若迫同学的值班人员不记得那些书名，只说他既然是昏倒在日本近代文学那一区，应该是那一区的书。

「你说是去图书室查东西，查什么呢？」

「老师出了俳句的作业，所以我想找资料作为参考。」

「喔喔，我们班也有那个作业。你还先去查资料啊？真是太认真了。可是俳句的书都放在诗歌区，跟日本文学区隔了三个书柜吧。」

「咦……是吗？」

「为什么你会站在日本文学全集那里？」

「我平时很少去图书室，不太确定什么书放在哪里，可能只是刚好走到那边吧。」

「唔，说得也是。」

的确，我去到不熟悉的图书馆和书店，也会在目标区域以外的地方绕来绕去。

「你喜欢的书有哪些？」

「喜欢的书？」

若迫同学一脸疑惑，像是不明白我这样问的用意。

「我会看的只有教科书。比起文字，我更喜欢数字。啊啊，如果有写满数字的书，我应该会喜欢吧。」

写满数字的书吗……唔……觉得数字比较浪漫的人也是有的，不过我完全无法想像，对写满数字的书中毒的人会做出怎样的行动。

或许会在走廊上突然用粉笔写数学算式吧？就算是这样，也不会一边喊著「要被夜晚吃掉了」。

「对了，我听说你在全国心算大赛拿过第三名，真厉害耶。你最多可以计算几位数？」

「十六位数。」

「十六位！连计算机也不用，光用看的就能算出答案，真的是天才耶。」

「没有那么了不起啦，只要在脑袋里想像著算盘，用珠算的技巧来计算，任何人都做得到。」

「哪有，我就做不到啊。就算只是两位数，我都得写在纸上才算得出来。哇塞，真厉害……」

「……没这回事。」

听到我的赞美，若迫同学似乎一点都不开心。我可是真心佩服他耶。

「全国第三名真的很厉害。而且悠人学长说你在社团里是高一社员的领导者，学长也都很信赖你呢。」

若迫同学的眼中突然浮现了强烈的情绪。

像是愤慨，又像是焦躁，还有极度的不满和不甘心，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简直快要迸出火花。

若迫同学用手心紧紧按住自己的右脸，彷佛在压抑某种毁灭性的冲动。

接著他声调低沉地说：

「学长才没有信赖我。」

「呃？可是……」

「我没有被提名当负责人。」

他的表情阴暗得如同乌云密布，看得我不禁屏息，问道：

「负责人？」

若迫同学按著右脸，盯著自己的脚尖说：

「在管弦乐社除了社长以外，各个乐器部门和各年级都有自己的领导者，各年级的领导者就叫负责人。第一学期是由高二生担任高一的负责人，到了第二学期，就会从高二高三学长提名的高一生之中选出一个接班人。在上周的选拔会中，没有任何人提名我，所以我没办法当上负责人。」

若迫同学嘴唇颤抖著，像是很不甘心。他低著的脸庞变得更阴沉，垂下的眼帘之下笼罩著阴影。

「那是很重要的职位吗？」

「……管弦乐社的社长向来都是从负责人之中选出的。所以如果不是负责人，就没办法当社长了。」

「你想当社长啊？」

「如果在圣条学园当了管弦乐社的社长，就可以推荐上任何一所大学。」

他露出了自嘲的笑容，像是在说「我为什么要跟刚认识的人说这些话呢」。

要当管弦乐社的社长就得先当上高一的负责人，要当高一的负责人就得得到学长的提名──如果没被提名，当不上负责人，就代表他很难被推荐去他想读的大学吗？

「你的成绩已经是顶尖的了，既然可以在我们学校里拿到这种成绩，任何大学都考得上吧。」

「我国中的时候也被这样说过，大家都说以我的成绩去考哪间高中都考得上，事实却不是这样，我并没有考上我最想读的高中。」

呃，是这样吗……

圣条学园是升学学校，设备足以媲美一般大学，是很多人想报考的热门学校。虽然妈妈抱怨过这里的学费很贵，而且还有其他偏差值更高的菁英学校。

若迫同学在国中时的目标想必就是那种菁英学校。

他被大家认定一定考得上，结果却失败了，才来读我们学校，或许他这次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得到推荐，事先调查过有哪个社团有利于推荐，才会加入管弦乐社吧。

若迫同学是个勤奋的人，他一定是靠著实绩一步步地得到学长的信赖，结果最后却没被提名当高一负责人。

我不是他们社团的人，当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若迫同学一定深受打击吧……

一想到若迫同学的心情，连我也觉得胸口郁闷。

「不过你以后还是有机会扳回一城吧？能拿到全国心算大赛第三名，在我看来已经很厉害了，根本是天才啊。」

「得到第一名的人在受访时不以为意地说自己平时都没在练习，而我是不断地努力才勉强拿到第三名，我跟他的水准完全不同。那种人才是天才，而我……只是个普通人……根本没有未来。」

若迫同学的声音非常阴沉，听起来像下著雨的黑夜，他仍然按著自己的右脸，陷入了沉默。

怎么会没有未来呢？

我们才活了十五、六年，只不过是高中一年级的小毛头。

若迫同学成绩优秀，长得也不差，身高也比我高，每天认真地参与社团活动，心中还有著明确的目标。相较之下，我只是个娃娃脸的朴素眼镜男，身高或许不会再增加了，每天都不思进取地消磨在书本中，可以的话我真希望一辈子都能不断地看书，如果能永远窝在堆满书本的房间不知该有多开心啊，不过夜长姬一定会吃醋地说「我才不要跟其他的书待在一起！」，那样也很可爱呢。我就只是个满脑子这种妄想的废物……

「呜哇啊啊啊！」

我突然大叫，若迫吓得猛然抬头，口袋里的夜长姬似乎也倒抽了一口气。

「怎、怎么了？」

「像你这么优秀的人都会担心自己的未来，那我这种除了看书什么也不会的人还有什么未来呢，我一想像就……」

「有……什么未来？」

「我一定会躺在书本堆成的床上，在书本之中糜烂地生活啦！这样根本是尼特族！家里蹲！惨了！我简直是废物嘛！」

我是真心感到危机，夜长姬却骂道「去死啦！」，若迫同学也张著嘴巴愕然无语。

他像是看到某种奇妙的生物，仔细地盯著我看。但是当我愁眉苦脸、可怜兮兮地问道：

「我该怎么办啊？」

若迫同学就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

「我哪知道。」

他语带轻松地说。

铃声响起，午休时间结束了。

若迫完全没动过从福利社买来的面包。

「耽误你吃午餐真是抱歉。」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太想吃。」

说完之后，若迫同学又把面包放进袋子，回自己的教室去了。

他的表情比我邀请他一起吃午餐的时候柔和多了，整个人的气氛也轻松多了……但他或许还很在意不小心说出了提名负责人的事吧。他会对书中毒说不定也跟这件事有关……

可是若迫同学为什么没有被提名呢？悠人学长提供的情报明明说他很受学长信任。

口袋里的夜长姬说道：

『结，你想像的未来……是被我以外的书给淹没吗？这是你的真心话吗？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

她又开启了暗黑模式。

◇◇◇

放学后，我在音乐厅的来宾室向悠人学长报告我和若迫对话的内容，他皱著眉头说：

「是吗……若迫这么在意当不上负责人的事吗……他在大家面前都表现得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呢。我真是失败，从各方面来看都是。」

失败是什么意思？悠人学长难得像这样苦著脸。

「若迫同学应该是很好的人选吧？他为什么没被提名呢？」

「嗯，我本来也以为若迫一定会选上，可是在选拔会开始之前传出了对若迫不利的传闻。」

「不利的传闻？」

「有人说他在国中的时候从二楼阳台把同学推下楼，害同学受了伤……」

「咦咦？那么认真的若迫同学会做这种事？真叫人难以相信。」

「那个同学跳下楼的时候，若迫和其他几个男学生正在阳台上，不过若迫是去阻止他们霸凌的，他并没有把同学推下楼。」

「那为什么会传出那种谣言呢？他就是因为这样才没被提名吧？」

「这就是散播谣言的目的吧，可能是他的竞争对手假装是传闻而散播出去的。可恶，我应该更早注意到的。」

悠人学长非常懊恼。

虽然他做什么事好像都轻而易举，看来还是会有疏漏之处……这也是当然的，他毕竟只是个高三的学生。

「若迫知道自己是因为这个谣言才当不上负责人的吗？」

「我也不确定。」

如果他知道，心里一定会非常难过、非常气愤，还会感到很空虚。

──……根本没有未来。

若迫同学是因为对一切感到绝望，才会用那么阴沉的表情说出这句话吗？

他突然对学长发飙说不定也是因为……

──这是不对的吧！学长！

或许是因为他自己被不正当的行为陷害，才会无法容许这些小小的不正当行为。又或者，影印别人作业的学长正是散播谣言的元凶？

──这是不对的吧！

憎恨不正当行为的主角……

我的脑海突然闪过一道光芒。

啊……我好像快要想到什么了……

此时书包里突然传出冰冷得令我背脊颤抖的声音。

『颠倒……』

既天真又冰冷，还很恐怖……魔性的声音。

我吃惊地望向放在一旁的书包。

是夜长姬在说话吗……？

我只是在和悠人学长说话，又没有劈腿……不对，这声音听起来……

『颠倒……看到的……』

她又喃喃说道。

这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如机械一般死板，就像图书室的书本们共鸣的时候一样……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我用颤抖的手拉开书包拉炼，拿出淡蓝色封面的薄书，用双手捧到脸前，近得几乎撞到眼镜。

「夜长姬，是我啊！我是结啊！你认得我吗？」

人陷入书本太深就会中毒。

而且……书也会因为接触了中毒的人而跟著陷入混乱。

夜长姬今天在中庭也听见了若迫同学说的话，所以像图书室那些书一样引起了共鸣吗？

悠人学长睁大眼睛看著我对书本大叫的样子。

「夜长姬？你听见了吗？回答我啊！」

『不知道。』

那缥缈的声音把我吓得面无血色。

『劈腿的人……我才不认识呢。讨厌你。噗。』

听到那天真可爱的声音，我才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她还是平时的夜长姬。

「结，你的女友说了什么？」

悠人学长问道。

「她说讨厌劈腿的人。」

「结……你们小情侣的斗嘴可以晚点再搞吗？」

悠人学长一脸受不了的样子，但我真的很庆幸夜长姬恢复正常了。听到她说「不知道」的时候，我吓到心跳差点停止。

咦？

对了，图书室的书本也说过一样的话呢。

──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不知道啦。

──不知道。

──随便你。

然后是夜长姬被若迫引发共鸣时说的话。

──颠倒……看到的……

颠倒？

善与恶的颠倒。

颠倒的世界。

黄昏的乌鸦。

夜晚的黑暗。

──不知道。

「悠人学长，若迫同学一直都有摸脸的习惯吗？」

「没有啊。对耶，他最近好像经常摸著右脸。」

我的脑袋中有灵光闪过，泛红的眼底缓缓浮出一个书名，这时悠人学长的手机突然震动。

他一看到手机萤幕，立刻站起来，开始打电话。

「我看到Line了。若迫呢？」

若迫同学发生什么事了吗！

悠人学长的语气和表情都变得很严肃，他边讲电话边走出去，还用眼神示意我跟著他。

我心跳加速，手心冒汗，正想把夜长姬放回书包时，我手中的夜长姬开口说道：

『我也要去。』

「可是……」

或许她又会被引起共鸣。

『如果你丢下我，我一辈子都不让你翻了。』

夜长姬非常坚持，我只好把她放进口袋，跟著悠人学长跑出去。

搭电梯下楼时，悠人学长面色凝重地告诉我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

「若迫又跟学长吵起来了，然后发出怪叫跑出社团教室。」

听说是之前那个抄袭作业的学长，在社团活动时把自己的工作丢给高一社员。

若迫同学在旁边听到了，又激动地大喊：

──我不能原谅不正当的事！

──这种事很平常吧？大家都会这样做。

学长如此回嘴，若迫竟然浑身颤抖，发出「呜哇啊啊啊啊啊啊」的怪叫。

若迫扑向了学长，粗暴地脱下对方的制服外套和衬衫，紧抓在手中，接著大叫著冲出房间。

──很平常！很平常！

他这样喊著。

电梯门一打开，悠人学长就拔腿奔跑，我也跟著跑了起来。

跑到一半时，又有讯息传进来报告若迫同学的踪迹。若迫同学跑出音乐厅后，如同旋风奔向校舍，眼睛充血地冲上楼梯。

往上。

往上。

往上。

对了，如果让若迫同学中毒的是那本书，他当然会发疯似地往上爬。

如同在大雨之中，那个失去工作无处栖身的男人，为了在无路可走的困境中找出一条路而往上爬一样。

我跑得太急，几乎喘不过气，眼前发昏，好像一不注意就会趴倒在地。

我和悠人学长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混帐，给我好好地跑啊，我的双脚！

腿变得好重，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抬起。

我快要急疯了，正喘得肩膀起伏时，突然听见口袋里传出「不知道……不知道……」的冰冷声音。我彷佛被这声音引发了共鸣，眼皮底下浮现了血一般的鲜红夕阳，以及像芝麻一样洒在天空的一群群乌鸦。

难道夜长姬是为了让我看到这景象，才故意引发了共鸣吗？

乌鸦围绕著尸体嘎嘎大叫，在空中画出了黑色的圆圈。

下方是一座偌大的门楼。

朱漆斑驳的巨大圆柱上爬著一只蟋蟀。

悠人学长两步并作一步冲上楼梯，而我只能一阶一阶地慢慢爬。

往上，往上。

除非要饿死在墙下或路边，为了突破走投无路的困境，你别无选择。

悠人学长到达了顶楼，打开天台的门。

爬上去一看，尸体……

「若迫！」

悠人学长的喊叫声钻进了满身大汗爬上楼梯的我的耳中。

「回来啊，若迫！」

悠人学长呼喊著若迫同学。我好不容易走到天台，湿润的风迎面吹来。天空被夕暮染成一片鲜红，整个天台和水塔都变成暗红色的，宛如沾满了血迹。

我依然喘个不停，站都站不稳，放眼望去，就看见若迫缩著身子，攀在水塔的梯子上。

悠人学长一直叫他快点下来。

像老人一样脚步蹒跚、喘得肩膀颤抖的我也放声大喊：

「若迫！我知道你在图书室看的是什么书了！」

若迫彷佛没听见我的声音，张著嘴粗重地吐著气，脸颊因恐惧而痉挛，紧紧地攀住梯子。

「你看的是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你是对《罗生门》中毒了！」

悠人学长转头看著我。

若迫同学的视线依然朝著上方，彷佛看到了什么东西。

他看到的是乌鸦如芝麻般成群飞舞在血红色的黄昏天空吗？

还是罗生门上四处躺著尸体的景象？

「若迫，你说过你只看教科书，《罗生门》也有被收录在课本里，而且你对这个知名的故事一定很熟悉吧？那一天，你走进图书室，经过文学全集的时候看到《罗生门》，就拿起来看了。」

为什么若迫同学会拿起那本书呢？

一定是因为书对他低语：

『你看起来一副无路可走的样子，要不要进来躲个雨啊？』

我想帮书本说几句话。书并没有恶意。

一般人本来听不到书的声音，但若迫同学的处境正好和《罗生门》的仆人很类似，就算耳朵听不到，心也会感觉到，所以才会受到吸引。

「你当时一定为了当不上负责人的事非常沮丧吧？你进入管弦乐社，为了成为一年级的领导者而踏踏实实地付出努力，又深受学长们的信赖……此时却有人散播了你在国中时代的不实谣言，让你失去了被提名的机会。你一定觉得过去的努力全都白费了，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前途一片黑暗。」

攀在水塔梯子上的若迫同学大叫：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悠人学长抓住梯子正想往上爬，我急忙制止他，又继续说：

「《罗生门》的仆人也和你一样，他被侍奉多年的主人遣散了，连栖身之处都找不到，他无路可走，在大雨中的罗生门下感到仿徨无助。」

仆人生活的京城因接连发生了地震、尘暴、火灾和饥荒等灾难，已经变得破败不堪，罗生门沦为狐狸和盗贼的住所，连无人认领的尸首也会被丢到这里来。

因此，每当日落西山，就会有乌鸦被尸体吸引而来，在门楼上盘旋。

仆人在这可怕的地方思索著。

为了在无路可走的困境中找出一条路，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仆人有想过乾脆自甘堕落去当盗贼，但他迟迟无法下定决心，虽然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但又不敢真的去做，他无法拿出勇气做坏事。」

若迫同学摇晃著梯子，尖声叫道：

「坏事……我才不会做坏事……我绝不容许不正当的事！我跟那些人不一样！」

若迫同学已经知道是支持他竞争对手的学长散播谣言，才害他失去被提名的机会。我不确定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当他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他就这么输给了使出奸计的竞争对手。

坚持当个好人没有为他带来任何好处。

他失去了一切。

既然如此，乾脆当个坏人吧。要更懂得玩弄心机，只要能得到好处，任何坏事都可以做……

或许他萌生了这个念头，心中纠葛不已。

因为他是个认真的人。

「仆人爬上罗生门的高楼，是为了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安稳地睡觉，但他是不是还有其他理由必须这么做呢？柱子的前方或许有他从未见过、也从未经历过的恐怖事物，可是，如果去到那里，或许可以改变些什么。我认为他就是怀著这一丝希望而往上爬的！」

如果不当盗贼就会饿死，像野狗一样被拖到门楼丢弃。

但他又不愿意做坏事。

若迫同学对于坚持当个好人的自己感到懊恼，又不知道该不该当个坏人，迟迟下不了决心。

很在意右脸脓疮的仆人也是满心烦恼地爬上门楼。

若迫同学和仆人的苦恼互相呼应，因此那一天《罗生门》才会呼唤他。他拿起了《罗生门》，被仆人的犹豫引发共鸣，因而中毒。他时不时地摸右脸，想必是接收到了仆人在意右脸脓疮的心情。

「门楼上杂乱地摆放著一具具尸体，到处弥漫著腐烂的臭气，还有一个像猴子一样瘦弱的白发老太婆在那里，从女人的死尸一根根地拔下长发。仆人认为老太婆的行为邪恶得不可饶恕，忘了自己也正在考虑去当盗贼，对她充满愤恨。说不定正是因为他没办法下定决心做坏事，才会对老太婆的行为感到愤怒吧。」

仆人是觉得她的行为太邪恶吗？

还是对她做起坏事毫不犹豫的态度感到愤恨？

我对仆人的心理似懂非懂，应该也有很多读者不知道仆人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吧。

若迫同学一定也是……

「仆人憎恨老太婆的理由，你一定可以理解吧？你看到管弦乐社的学长毫不在乎地做出那些小小的坏事，一定愤怒到脑袋一片空白，觉得不可饶恕吧？」

若迫同学用力摇晃著梯子。

「我火大到了极点！但是……」

自己怎么可以变得跟这些骯脏的家伙一样？既然觉得他们做了坏事，自己当然不应该跟著做。他越是否定那些人，就越没办法帮自己开脱，心中深受折磨。

此时的他仍承受著这种折磨。

「仆人举刀对著老太婆，问她在这里做什么，老太婆回答是要拔死人的头发来做假发。这个平凡的答案令仆人感到失望，同时也感到了厌恶和轻蔑。老太婆继续对仆人说，她做的不是坏事，因为她如果不这么做就会饿死，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种事很平常吧？大家都会这样做。

他质问学长怎么可以把工作丢给高一社员时，学长这样回嘴了。

听在对《罗生门》中毒的若迫同学耳中，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老太婆认为做坏事也是无可奈何的。

学长声称这是大家都在做的事。

「仆人听到老太婆这句话，就放下摸著脓疮的手，说道：『那我就算抢了你的衣服，你也不该怨恨我，因为我不这么做就会饿死。』他脱下老太婆的衣服，冲下楼梯，消失在黑夜之中。」

老太婆爬到楼梯口，头下脚上地望向楼下，只看见一片黑沉沉的暗夜。

最后是一句「仆人的下落谁也不知道」，故事就结束了。

──颠倒……看到的……

夜长姬那句话指的就是这个场景。

老太婆从楼上探出头，颠倒地往下看。

善与恶的颠倒。

「做了坏事的学长毫不在乎地说著『大家都会这样做』的时候，你完全把仆人的心情投射在自己的心情里，才会抢了学长的衣服跑掉……」

上方传来野兽咆哮般的吼叫。

若迫苦闷地扭曲著身体，大声叫著：

「呜哇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

「不好了，他抓狂了！如果用那种姿势摔下来，一定会受重伤的！」

「慢著，再等一下……」

我挡住悠人学长的同时，自己也紧张得满头大汗，心脏跳得飞快，脑海里依次浮现了鲜红的天空和层层叠叠的死尸，眼底刺痛，鼻子彷佛闻到浓厚的腐臭，几欲呕吐。

尸体！腐烂的尸体！层层叠叠的尸体！爬著蛆虫的尸体！散发著臭气的尸体……

「呜哇啊啊啊啊啊！要被吃掉了！被黑暗……被黑夜……要被吃掉了！要被吞噬了！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若迫同学的叫喊听起来就像我自己发出的声音。

就在此时……

『结……结……不要陷得太深。如果你敢被我之外的书吸引，我就要诅咒你。我明明比其他的书残酷百倍、恐怖百倍，也更有魅力啊！』

眼看我就要跟著被拖下去时，夜长姬那稚嫩的声音拚命地喊著我。她一定是为此才坚持要跟过来的。

为了把我拉住。

谢谢你，夜长姬。多亏有你，我才没有陷下去。

上方有东西翩然落下。

那是若迫同学夹在腋下的制服。他的右手放开了梯子，按著自己的脸，低著头不停地发抖。

「危险啊！若迫！」

他根本没听到悠人学长的声音，只是一直说著「要被吃掉了」、「要被吞噬了」。

仆人抢走了老太婆的衣服。

若迫同学抢走了管弦乐社学长的外套和衬衫。

徘徊在善恶之间的两人越过了界线，选择了作恶，消失在黑暗之中。

仆人的下落谁也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啦。』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夜长姬说的话。

图书室书本们的共鸣。

『不知道。』

仆人的下落谁也不知道。

读完最后一句之后，若迫同学的心中想必充满了恐惧，彷佛会被冰冷的黑暗吞噬，坠落到无底的深渊。

如果真是这样，我该告诉他的话只有一句。

「若迫！你觉得《罗生门》这部作品最棒的地方在哪里？」

我大声问著按住右脸、说著「好可怕，要被黑暗吞噬了」不停发抖的若迫同学。

「是简洁而漠然的文章吗？」

「是仆人的内心挣扎吗？」

「是善恶的颠倒吗？」

听得到书本声音的我，必须告诉对《罗生门》中毒的若迫同学。

告诉他芥川龙之介这个鬼才呕心沥血写的这个故事的本质！

「喔，多么美妙啊！这个短短的故事竟能不断地令读者感到意外，纠葛不已，越陷越深。不愧是能流传百年以上的畅销作！可是，让这作品变成永恒名著的是最后一句话！」

天空暗了下来，湿润的风逐渐变冷。若迫同学不再喊叫，只是继续发抖，右手依然按在脸颊上。

「『仆人的下落谁也不知道』──因为这一句话，才让《罗生门》这部作品散发出永恒的光辉。你看到最后一句话时是怎么想的？有什么感觉？」

我这番话就像扣下扳机，让最后一句话和恐惧感同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若迫同学再次像野兽般大叫：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错，你受到震撼之后，心里充满了恐惧。你是不是想像著仆人选择作恶之后就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坠落到无底的地狱？你是不是担心自己也会像那个仆人一样，无止尽地持续堕落，很害怕很害怕，害怕得不得了？」

「好可怕……是啊，好可怕……好可怕……」

若迫把头靠在梯子上啜泣。若迫一直都很努力，最后却失败了……他进了高中后还是勤奋地努力著，这第二次的失败对他来说实在太残酷了。

今后无论再怎么努力，或许也会像这样失去一切。已经无路可走了。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你曾经一脸灰暗地说自己没有未来了。在你的心中，《罗生门》的仆人的未来也是消失在黑暗中就没有下文了。可是，你知道吗？这故事的最后一句话，芥川龙之介修改过好几次。」

我从黑暗的深渊对缩著身子软弱哭泣的若迫同学诉说著。没错，芥川龙之介也是在黑暗之中持续摸索与尝试。他不断找寻方法让《罗生门》这部作品永远刻划在读者的心中、找寻最适合的收尾。

「〈罗生门〉第一次发表在《帝国文学》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是『仆人已经跑进雨里，急著去城外的小镇当强盗了』。芥川第一短篇集的〈罗生门〉写的也是『仆人已经跑进雨里，赶往城外的小镇去当强盗了』。之后过了两年半，到了一九一八年，也就是大正七年，他的短篇集《鼻子》之中的版本才变成现在的模样。」

仆人的下落谁也不知道。

「为什么芥川龙之介会一再修改最后一句话呢？因为他一直在思考这个故事，我认为，那个左右为难纠结不已的仆人或许代表著他自己。大文豪芥川龙之介最后终于完成了要给所有读者的最棒的一句话，那就是『谁也不知道』！」

若迫的右手依然贴在右脸上，肩膀和四肢都不停颤抖。只要再一下，再一下就行了！

若迫虽然对《罗生门》中毒，但他并没有完全变成故事中的仆人。

他一直在抗拒邪恶，所以才会害怕自己选择了邪恶之后会堕入黑暗的深渊。

对于真正的坏人来说，黑暗是能为自己提供掩护的好东西，害怕著黑暗的若迫一定还保有良善的心。

「你看到最后一句话，或许觉得眼前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但我却感觉得到了解脱。」

若迫同学的肩膀猛然一震，停止了颤抖。

他现在的表情应该是讶异吧。

他读了冰冷又恐怖的最后一句话只觉得害怕，怎么可能会有人因此感到解脱？

「你觉得我在说谎吗？但这是千真万确的。对我来说，《罗生门》是一个男人在失去工作和栖身之处后，认为唯一的活路只剩做坏事，却又无法鼓起勇气，后来他爬上了罗生门，从一切纠葛之中解脱的故事。他消失在黑暗的后来怎么了呢？一定是自由而勇敢地讨生活吧。或许他开始为恶，靠著危险的无本生意赚了大钱，悠哉度日，又或许他从盗贼变成了武士的手下──看到最后一句话，会让人忍不住冒出这种浪漫的想像。对我来说，《罗生门》就是这么一个爽快的故事。」

仆人的下落谁也不知道。

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看了这本书的读者都可以自由地想像。

有多少读者，仆人就有多少不同的未来，故事结局可以无限地扩展。

若迫同学依然背对著我，似是困惑似沉默不语，而我继续说：

「不同的人读了同一篇文章会有不同的感觉，也会有各种不同的诠释。就算是同一个人，在难过的时候读、高兴的时候读，或是在烦恼的时候读，也会受到不同情节的触动。所以我认为同一本书一定要重复地读，你也再读一次《罗生门》看看吧！不，应该要再读两次、再读三次，继续地读下去！你每次阅读一定都可以看到不同的未来！」

未来是不可能失去的。

在黑夜过后，就会看见清晨升起的太阳。

若迫同学按著脸颊的右手一点一点地慢慢放下。

希望他发现，他的脸上并没有脓疮。

希望他发现，能为他决定未来的只有他自己。

「没有勇气做坏事的仆人为了得到改变而爬上罗生门，在他一步步往上爬时，在他想要改变时，他就已经开始改变了。若迫同学，你也一样！你看了《罗生门》而陷入纠结时，你已经在改变了！无论是善还是恶，你都可以自由地选择！没错！你已经解脱了，自由了。不需要害怕！未来有无限的可能！就像仆人在黑暗中毫不犹豫地奔跑一样，你的故事才正要开始！」

啊啊，原来如此。

我在图书室听到书本们异口同声说著「不知道」的时候，里面夹杂著一个老迈的声音。

『随便你。』

那一定是《罗生门》的声音。

它让烦恼的高中生中毒后，担心地对他提出了建议。

未来是由你选择的。

若迫同学的右手颓然垂下。

悠人学长紧张地攀住梯子，但若迫同学并没有摔下来，他重获自由的双手又握紧梯子，不是向下爬，而是开始向上爬。

没错，往上。

往上。

往上。

一步步地接近星辰刚开始闪烁的明亮蓝色天空。

『随便你。』

『你选择的未来才是真正的未来。』

《罗生门》的声音一定传到了若迫同学的耳中。即使他听不到，或许还是感觉得到。

若迫同学有力的脚步一阶一阶地往上爬。

他爬上水塔的顶端，跨开双脚站在上面，看起来非常地自由。他把双手高高举向天空，而后笑了。

「我第一次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啊哈哈，天空好近，好像抓得到星星。太舒畅了！」

他畅快地说完，又露出笑容。他看著从水塔下仰望著他的我们，眼神就像星星一样闪耀。

像在跟朋友聊天一样，他对我们说：

「你说《罗生门》是让人感到解脱的故事，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这样诠释也有道理。谢谢你，榎木！我会再读一次《罗生门》！或许会像你说的一样看到不同的故事！」

◇◇◇

「若迫放开梯子的时候真是把我吓坏了，还好我有找你来帮忙。」

三天后。

在音乐厅的来宾室里，悠人学长再次向我致谢。大理石桌上摆著一个三层点心架，上面盛放著司康饼、三明治、迷你一口蛋糕和巧克力，看起来闪闪发光，很吸引人。

「我今天在走廊上碰到若迫同学，他很有精神地向我打招呼呢。社团里的情况怎么样？」

虽说他是因为中了书毒才变得怪怪的，但他抢走学长衣服又怪叫著狂奔，不知道他会不会很难继续待在社团里。

「喔喔，不能说完全没问题，但我觉得情况还好。我已经公开了有人散播若迫谣言的事，也提议重新考虑提名若迫当负责人，但若迫自己拒绝了，他说只要最后能当上社长就好。看来他还不打算放弃。他想开之后变得更有韧性了，将来很值得期待喔。」

悠人学长笑咪咪地说道，连我也觉得很兴奋。

嗯，若迫同学的未来一定很光明。

「对了，如果若迫从善恶的纠葛之中解脱，变得自由之后，开始往邪恶的那条路狂奔，那你要怎么办？」

「那也是一条路啊，善恶是会根据时代或情况而改变的，而且若是世上完全没有邪恶，书本也会变得很无聊吧。」

「说不定你才是最坏的大坏蛋。」

「咦？怎么这么说嘛。」

我拿著抹了满满鲜奶油的司康饼睁大了眼睛，悠人学长兴致盎然地看著我。真是的，谁才是坏人啊？

我隔天去了图书室跟《罗生门》打招呼。

我说「谢谢你提供的建议」之后，它用厚重的声音回答：

『不知道哪。』

至于在天台上支撑著我的淡蓝色书本……

『结……好慢啊。你对我的爱还不够。』

回到家后，她在书桌上迎接我。那可爱的声音令我的脑海里浮现了身穿高雅蓝色和服的公主殿下正端正跪坐，发出一声「噗」，不高兴地把脸转开的模样。

「对不起啦，悠人学长把我叫到音乐厅谈谈了。」

『又是其他书的事？』

「不是啦，他是跟我说若迫同学恢复精神了。」

『真的……只有这样？真是的……你不可以再跟那个人扯上关系喔。』

她再三叮咛的模样也好可爱，我不禁露出微笑。

「没问题的啦。期末考也考完了，我现在有很多时间跟你说话了。」

那清冷的声音里夹杂了一丝欣喜。

『你做了那么危险的事，害我操心，你得跟我道歉才行……你要一直跟我在一起喔。』

啊啊，我的女友今天还是这么可爱，真是太幸福了。

虽然我还不像若迫同学一样对未来拥有明确的展望，但只要我的书包或口袋里有这冰冷恐怖又可爱的淡蓝色书本，我的未来一定会很光明的。

第一卷 《外科室》的一心一意 第四章 《十五少年漂流记》淘气过头的夏天

『我想去冒险。』

如少年般活泼开朗的声音这么说道。

『好比说一群小孩流落到无人岛，挖洞穴当房子，钓鱼打猎，捡贝壳采果子，过著自给自足的生活，在岛上探险，乘著风筝飞上天，英勇地对抗坏人──我好想做这种惊险刺激的事啊！』

我心想「那根本就是写在你里面的故事嘛」，一边倾听著它热情奔放的声音。

暑假刚刚开始，镇上的图书馆为了方便孩子和学生写暑假作业的读书心得，特别规划了一个夏季推荐书目专区。

对我说话的书正出自这个专区，封面上画著一群男孩拿著枪和望远镜，这大概是刚添购的新书，封面还闪亮亮的。

书名是《十五少年漂流记》。

这是法国作家儒勒·凡尔纳在十九世纪末写给孩子看的冒险小说，原名是《两年的假期》。在说话的那本书是为了让小孩比较好读而改编得比较简单的儿童版，一旁还有精装版的《十五少年漂流记》。这本精装版已经很旧了，封面脱落，内页泛黄，又厚又重，它一直安静沉默，不知道是受不了刚出生的新书唠叨地说个不停，还是宽容地觉得年轻的书多话也是应该的。

『我只是碰巧生为一本书，但我的体内可是流著探险家的血液。别躲在安全的冷气房里，丢开书本出海去吧！喂，戴眼镜的大哥，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吧？把我带出去，一起冒险吧！』

听到它热情的呼喊，我在心中默默想著「不好意思，我喜欢室内活动」，接著就离开了。

原本应该这样就结束了。

「无人岛冒险？不错耶。」

我跟悠人学长聊到遇见一本怪书的事，他就兴奋地倾身靠过来这么说。

「反正现在是暑假，我也知道几座无人岛，可以去问问看。我之后会再告诉你日期，你就去借那本《十五少年漂流记》吧。」

咦？啊？

他说无人岛？咦？咦咦咦咦？

悠人学长轻松得彷佛在说「我知道一些住宿的地方，交给我吧」，而且说得好像我也要去的样子。在我还惊魂未定时……

「我认识的人有一座没在用的无人岛，对方说可以随我使用。」

当天就接到了悠人学长的通知。我原本预定要在冷气房里尽情看书的暑假，如今却要在无人岛度过了。

◇◇◇

三天后。

在滔天巨浪和倾盆大雨之中，我死命地攀在船缘大喊：

「为什么要挑天气这么差的日子出海啊啊啊！而且还换了这么小的船！」

搭乘姬仓家的大游艇出海时，我原本觉得很放心，觉得这么豪华的船应该不用担心风雨的问题。游艇里有软硬适中的沙发，坐起来很舒服，而且还不会晕船。

到了晚上，风雨开始增强的时候……

「好啦，接下来我们得自己去了。」

悠人学长如此说道，我们接著搭上连屋顶都没有的小船，在汹涌的大浪之中驶向无人岛。

不用自己划船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但负责驾驶的悠人学长竟然说：

「我上个月刚拿到动力小船驾驶执照。」

那不就是新手驾驶吗！

原来高中生也可以考开船驾照。

「哇！浪从旁边打进来了！船上都是水！」

「冷静点，榎木。用桶子把水舀出去吧。」

把桶子递给我的是悠人学长担任指挥的管弦乐社的学弟、和我一样是高一生的若迫。

他也是被悠人学长邀请来参加这趟离谱旅行的。

船摇晃得这么厉害，海水都灌进来了，他却还是一样冷静，拿著水桶把海水舀到船外。

「虽然桅杆断了，只要速度不减就行了，交给我吧。」

悠人学长模仿《十五少年漂流记》的角色说道。

「这艘船根本没有桅杆吧！」

「榎木！小心后头的浪！抓稳了，别被浪给卷走了！」

「若迫不要也跟著演啦……啊，浪真的来了！」

我回头望去，一波大浪像张开双臂的黑熊矗立在我眼前，随即扑了过来，我的口鼻都灌入盐水，头痛得像是被打了一拳。

船里面都是海水，要是再涌来一阵大浪恐怕就完了，说不定会沉船。我对抗著这种恐惧，一边拚命地用水桶舀水倒出去。

我的帽T口袋里发出开心的声音。

『刚才那波大浪太帅了！就是这个啊！我想要的就是在图书馆的箱子里绝对无法体验的这种刺激冒险啊！』

用塑胶袋紧紧裹住以防弄湿的《十五少年漂流记》──十五弟弟──兴奋得不得了。

『在这个场景中，莫可被缆绳缠住脖子，差点窒息而死，柏利安一看到就抽出小刀割断缆绳，救了他一命。结！你要不要也去找一条绳子缠在脖子上啊！』

我一时之间真想把十五弟弟丢进海里，但是大浪又打了过来，我只得卖力用水桶把水舀出去。

「呜哇啊啊啊！我不希望新闻报导『三名高中男生在暴风雨的夜晚翻船溺死』啦啊啊啊！」

我凄厉地大喊。

『太棒了！去吧去吧！』

才不要咧！可恶！

◇◇◇

「我真的以为会死掉耶。」

天亮时到达陆地后，我坐在沙滩上恍惚地说。

「其实无人岛距离不远，但是看到你吓成那副德行，我就特别为你多绕了一阵子。看来你已经尽情欣赏了『暴风雨的海上船难』，真是令我开心。」（注1）

悠人学长带著爽朗的笑容，说出了令我大为惊愕的话。

我才不想欣赏那种景象咧！

若迫不像我这么激动，十分冷静地把行李从船上搬下来。

「睡觉的地方要怎么办？这里有塑胶布，或许可以搭个简单的帐篷。」

他对悠人学长说道。

「帐篷啊……我本来想找个洞穴，不过搭帐篷也不错。」

「啊，可以去河边打水，煮过以后就能喝了。不过我们得先捡树枝来生火……」

「你很懂耶，难道你住过无人岛吗？」

「怎么可能嘛。我从小学到国中都是童子军，每年都参加露营，所以早就习惯了。」

「这样啊，真可靠。」

听见悠人学长的称赞，若迫非常开心。如果悠人学长是勇敢又有领导能力的主角柏利安，那若迫就是沉著冷静的柯尔登吧？不对，他应该是对柏利安忠心耿耿又能干的实习水手莫可。至于我嘛，顶多只是配角中的小跟班吧。

「那搭帐篷的工作就交给若迫吧，结也去帮他的忙。我会负责找寻食材。」

悠人学长说完就从行李之中拿出一把来福枪，把我给吓傻了。

「等一下！这违反了枪炮管制条例吧！」

「不用担心，我都有定期在国外的射击场练习，技术好得很。结，你知道吗？在美国还能买到为六岁儿童制作的枪枝喔。」

这里是日本啦！我本来想这样说，不过……难道这里不是日本吗？当我正在怀疑时，口袋里传出声音：

『好耶！多抓点猎物回来吧！今天就喝兔肉汤！』

十五弟弟一个劲地鼓舞著。

「不行啦！虽然柏利安他们都用枪打猎，但我们不能这样啦！再说就算抓到了鸟或兔子，我也没办法处理啊！光是想到要拔羽毛或是兔毛，我就……呜哇啊啊啊啊！」

我抱住自己的身子瑟瑟发抖。

「还是不行啦！真的要抓的话就去抓鱼吧！」

我这么要求著。

「难得来到无人岛耶……而且我也没有准备钓竿。」

悠人学长似乎觉得不能用枪很遗憾，但若迫帮忙说话了：

「钓竿和钓钩用树枝或藤蔓就做得出来了。至于钓鱼线，可以拆开缆绳做成细线，这个我来做吧。」

「是吗？我也想做做看，你可以教我怎么做吗？」

「好的。也可以在河里装设渔网。」

「真不错，那个也教我做吧。」

悠人学长对捕鱼的方法很感兴趣的样子，令我松了一口气。

『咦？不去打猎吗？我想吃鸭排啦！滴著鲜亮油脂的鸭排！』

十五弟弟如此嚷嚷著。可是他又不能吃。

总之，我们开始在无人岛生活了。

悠人学长拿著若迫教他做的钓竿去钓鱼时，若迫和我就负责搭帐篷、捡树枝、架灶生火。

若迫非常能干，做事效率比我高十倍。

他真的很像莫可耶。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如果只有我和悠人学长来，一定会变成他去打猎，而我流著泪拔兔毛。话说回来，没想到你会同意来无人岛玩《十五少年漂流记》的计画，我就没办法了。」

「榎木，你不想来吗？」

「我只喜欢室内活动。」

「是吗？悠人学长说这是你提议的呢。」

「我才没有提议……我只是提到《十五少年漂流记》的故事，悠人学长就说『不错耶』，立刻著手准备了。」

「喔喔，你说过你跟悠人学长是书友。」

「嗯，算是吧。」

若迫还不知道我可以跟书对话的事，但是他因为《罗生门》那件事而非常感谢我，后来也跟我熟络起来了。

「悠人学长会邀请我来，大概是担心我在管弦乐社的处境吧。因为暑假之前发生了那些事，直到现在还有不少社员把我当成发起飙来就抢了学长衣服大声嚷嚷著跑走的诡异家伙，所以悠人学长作为管弦乐社领导者，才会率先跟我说话，私下邀我一起度假，向大家表现出他很信赖我。」

若迫感激地说著，多亏悠人学长的帮忙，让大家至少不会再公开说他的坏话。

「悠人学长并不只靠理事长儿子的头衔，他本身的人格和能力也符合了领导者的地位，所以大家才会那么信服他。」

我感觉若迫已经把悠人学长奉为神明了。

他果然不是柯尔登，而是莫可。

帐篷和灶都搭建完毕了，我们正在生火煮水时，悠人学长回来了。

「你们看，大丰收喔。」

他喜孜孜地向我们展示水桶里的几条鱼。我在音乐厅的来宾室见到悠人学长时，他一直是散发著贵族气息的王子殿下，但如今他穿著半乾的衬衫、袖子卷起、穿短裤、打赤脚，手拿自己做的钓竿、提著水桶欢笑的模样，简直就像个调皮的小学生。

「哇，好厉害，竟然钓到这么多！」

『大丰收！大丰收！』

十五弟弟也兴奋地叫道。

『我也想去钓鱼！我也想去钓鱼！』

好好好，下次吧。

「若迫，我想把鱼串起来烤，该怎么做呢？」

「要先清除内脏。如果有免洗筷是最好的，没有的话也可以用树枝代替。把树枝从鱼嘴里插进去转动，就能把内脏挖出来了。」

「好，我来试试看。结也要一起来吗？」

「不用了，我不敢碰内脏，我喜欢室内活动。」

「别这么说嘛，难得来到无人岛耶。来吧。」

悠人学长去捡了适合的树枝，也递给我一根。口袋里的十五弟弟嚷嚷著：

『上啊！挖出内脏吧！』

呜呜……至少不是叫我去拔兔子毛。

「喂，鱼是活的耶！还活跳跳的耶！」

「是啊，还在扑扑跳呢，很新鲜吧。」

悠人学长说著就抓起一条鱼，把树枝插进鱼嘴里。

「咿呀啊啊啊！」

「啊，悠人学长，一次插两根会比较好用喔。给你。」

「谢啦，若迫。」

他接过若迫拿来的第二根树枝，又插了进去。

「哇啊啊啊啊！」

「结，你在叫什么啊？」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可以那么乾脆地把树枝插进去咧！呜哇！他开始转动树枝清理内脏了啦啊啊啊！

「很好，果然清得很乾净。好啦，结，你也快动手吧。」

『清内脏清内脏！快一点！』

「呜呜呜……」

我把手伸向在桶子里扑扑跳的鱼，一摸到那滑溜的触感，我就冒起了鸡皮疙瘩。

「呜哇！呜哇！呜哇！」

我哭丧著脸把两根树枝插进想要逃跑的鱼儿口中，转了几下，原本扑扑跳的鱼渐渐不动了，搅得血肉模糊的内脏带著腥臭味被拉了出来……

「呜哇！」

「咿呀！」

「嘎啊！」

在这段期间，我不停地发出惨叫。

『好厉害！』

『挖出好多喔！』

『结，接下来挖那条大的！』

十五弟弟也一直开心地叫著。

我这辈子再也不敢吃鱼了……

虽然我心中这么想，但是清除了内脏、插进树枝做的长签后，洒上从船上拿来的盐巴放在灶上烤的鱼，美味的香气扑鼻而来，让我的肚子咕噜叫个不停。

啊……好香的味道。

哇，皮都烤得脆脆的了，好像很好吃。

油脂一滴滴地落下……唔唔唔。

「应该烤得差不多了吧。榎木，小心烫到喔。」

若迫把一条刚烤好的热呼呼烤鱼递给我。悠人学长拿起最大最肥的一条，从鱼头开始吃。

「太棒了，比米其林餐厅吃到的更美味。」

他一吃就赞不绝口。

我也抗拒不了从手中散发的香味，从中间咬了一口。

「哇！」

「结，怎么了？」

「榎木，你咬到石头了吗？」

『这鱼有毒吗！？』

我浑身颤抖地说：

「……可恶，真好吃。」

「我就说嘛。」

「别吓我啦。」

『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气氛一下子变得非常温馨。

若迫用香菇、香草和罐头豆子煮的杂炊也非常好吃，让我一吃就停不下来。

太阳下山，夜幕降临，天空挂满了闪耀的星星。

「哇塞……所谓洒满钻石般的夜空就是在形容这种景象吧。」

我在沙滩上烤著火，边睁大眼睛望著天空。

在都市里绝对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若迫指著天空说：

「那个是天鹰座，旁边的是天琴座，那边的是天鹅座。」

『天鹰座、天琴座，还有天鹅座！』

十五弟弟兴高采烈地说道。

悠人学长也很愉快。

「我有个提议，既然要一起生活，就该有个领袖吧？要不要来选总统啊？」

他如此说道。

或许是因为《十五少年漂流记》里也有选首领的情节，他才会这样提议。不过书中有十五人，而我们只有三个人。

是说根本不需要选，高三的悠人学长已经很有领导者风范了，有必要搞什么选举吗？难道他很想听我们说「嘿，总统大人」吗？

虽然有一大堆能吐槽的地方，但若迫一听悠人学长这么说就立刻开心地附和：

「好啊，来投票吧。」

我口袋里的十五弟弟也兴奋地叫著：

『选总统啰！』

算了，随便啦。

投票方式是在石头上画记号。

悠人学长的记号是一条线，若迫是两条线，我是三条线。

『我也要！我也要！』

十五弟弟如此吵闹著。

「你这次就别参加了。」

我一边出言安抚，一边把石头放进水桶。

所有人（说是这么说，其实也只有三个人）都放了石头以后就直接开票。

结果一条线的石头一颗，两条线的石头一颗，三条线的石头也是一颗……

哎呀呀……

我们盯著三颗石头好一阵子。

悠人学长噗哧一笑。

「平手了呢。」

「要再投一次吗？」

「不用了，全都当总统就好了。」

「这样也不错呢。」

十五弟弟听了就开心地大喊：

『那我也是总统啰？太棒了！』

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

第二天、第三天，我们继续在无人岛生活，诸如找寻食材、在岛上探险、制作木筏及试乘、被潜在海里看到的蓝天深深感动、挂在树上的藤蔓扮演泰山。

只喜欢室内活动的我大概用完了一年份的体力，累得几乎虚脱。可是一大早在河里洗脸的感觉真的非常爽快，我也差不多习惯清除鱼内脏了，若迫做的熏肉和蛤蜊汤及香草烤鱼都很好吃。

第四天。

天还没亮我就醒来了，却没有看到悠人学长。

我戴上眼镜走出帐篷，发现他抱膝坐在岸边看海。

大海和美男子的画面真是赏心悦目啊……如果现在有女生经过，一定会对他一见倾心吧。不过，我感觉气氛似乎有些严肃。

「学长在做什么啊？」

我走过去问道。

「我想看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

他笑著回答。

「这样啊。」

「难得你这么早起，你也一起看吧。」

「喔，好啊。」

我在悠人学长身边坐下。

和校园王子在无人岛一起坐著看日出……一年前的我根本无法想像这种事。我们是因书本而认识的，但我现在还是无法相信自己能和悠人学长说话。

我有时还会想，我怎么有办法跟这个人轻松地聊天呢？

身旁的悠人学长喃喃说道：

「……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们。」

我转头一看，他俊美的侧脸蒙上了阴影。我心中暗暗一惊。

怎么突然这么说呢？

「结……我做的那件事……或许你可以原谅……但是大家……」

天不怕地不怕的悠人学长竟然变得这么胆怯，还把脸埋在膝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他用那把来福枪射过人吗？还是更加严重、凭我们这种平民完全无法想像的罪行……

「悠人学长，你就说吧，我一定会尽力帮忙的。」

「……把缆绳解开的人……是我。」

「啊？」

缆绳？

「本来就是你解开的啊。你当著我们的面解开，还说『好，接下来就要改搭这艘船啰』……等一下，你是在模仿杰可吗？」

我想起了柏利安的弟弟杰可向大家坦露埋藏在心底很久的罪行的那一幕。

「啊，你看出来了？」

「当然啊！害我为你这么担心，我真是笨蛋。」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演演看嘛。」

悠人学长把头抬起来，「啊哈哈」地笑了。

「悠人学长，你来到这里以后很放松、很疯狂呢，我本来觉得你成熟稳重，但现在我已经对你改观了。」

「哈哈……因为很快乐嘛，自然就变成这样了。」

说完以后，他有些寂寥地说：

「因为我在学校里是『姬仓家的人』，如果我打著赤脚跑来跑去，钓到大鱼就兴奋地大呼小叫，大家一定会吓到的。」

的确，如果他在学校里钓鱼，还打赤脚在走廊上奔跑，大家当然会吓到。

悠人学长在学校里好像总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其实并不是这样吗……他此时的表情和语气令我不禁这么想。

他在学校里赫赫有名，走到哪里都会受人瞩目，要不断满足众人对自己的期待，学长承受的压力一定远超乎我这个不起眼的眼镜男所想像。

「所以我能在这里和你们这样相处，真的很开心。」

难怪悠人学长一开始就那么跃跃欲试。

或许他心中已经累积了很多压力。就算我问他，他多半也只会笑著敷衍过去吧。

他能放松一下真是太好了。

「我倒是没料到自己也很享受呢。」

「嗯，我也这么想。」

悠人学长露出了微笑。

「对了，选总统的时候，学长把票投给我了吧？那是怎么回事？」

「你发现啦？」

「因为若迫不可能投给学长之外的人。」

「也就是说，你投给了若迫？你觉得若迫比我更有领导能力吗？」

「让学长当领袖太理所当然了，一点都不好玩。学长会投票给我应该也是因为这样比较好玩吧？」

「嗯，或许吧。」

果然如此。

「不过你一到紧要关头就会变得很可靠，而且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平静的话语中带有能敲响心灵的厚实重量。

我的表情也正经起来了。

悠人学长和我相识于一桩可怕又美丽的沉痛事件。

被一本书魅惑、同化，因而一再犯罪的她现在在哪里呢？她在想些什么呢……

好想见夜长姬啊……

一想起留在家里那淡蓝色封面的薄薄书本──我冷漠又可爱的女友──我就突然觉得好怀念。

叫公主殿下到无人岛生活实在太勉强了，所以不能带她来，她听我这么说之后就不跟我说话了。

她很爱吃醋，只要我看其他的书，她就会怨恨地喃喃念著「不可饶恕」。如果她和我一起旅行，一定会大发脾气的。

──绝不原谅……给我去做苦役……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我要每天下咒，让你的眼睛再也不能看我之外的东西。

我想像著她正襟危坐在铺著蕾丝手帕的床上念念有词，就感到背脊发凉。唉，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消气呢？

即使如此，她为我离开而生气总是比伤心好。

──结……我好寂寞，好想见你……

想到那天真眼眸盈满泪水的模样，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也好想快点见到你。

好想翻你……

带著些微的忧郁，我看著朝阳在海平面上映出扇形的光晕，天地间逐渐明亮起来。

◇◇◇

事情发生的这一天，是第四天。

黄昏时，我刚采了可食用的香菇和果子，却在回程中听到一个女性的声音在求救。

「不要，不要啊，谁来救救我啊！」

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从树丛中悄悄望去，发现有个穿夏威夷花衬衫、戴墨镜的男人拿著一把大铁锹在挖洞。

这座岛上不是只有我们吗？

「你不是一直说我很可爱吗？请你再考虑一下，拜托你！」

旁边放著一个有轮子的大行李箱，声音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难道里面关著一个女人？

那个有著大肚腩、年约五十出头的男人大概是挖洞挖累了，喘著气说：

「休息一下吧。」

他拖著行李箱移动。海边停了一艘游艇，他把行李箱拖了进去。

口袋里的十五弟弟叫著：

『结，那家伙是坏人。那个大姊姊会被杀掉的，快去救她啊！』

我也很心急，连忙跑回去找悠人学长他们，叙述了我看到的情况。

「有个女人被关在行李箱里，可能会被活埋。」

若迫露出讶异的表情。

悠人学长也皱紧了眉头。

「你说在挖洞的是穿著夏威夷花衬衫、戴墨镜、年纪五十出头、有著大肚腩的男人？旁边还有其他人吗？」

他向我确认。

「没有，海边没看到其他人，游艇上就不知道了。」

「该怎么办？悠人学长？」

悠人学长沉思片刻后，一脸认真地说：

「来放风筝吧。」

「啊？」

◇◇◇

在《十五少年漂流记》里，有一段孩子们为了调查来到岛上的坏人的位置，而搭乘巨大风筝飞上天空的情节。

柏利安搭乘吊在风筝上的藤篮飞上天，用望远镜俯瞰地面。

他们把风筝取名为「空中巨人号」。

「说到《十五少年漂流记》就是要放风筝，所以我早有准备。能派上用场真是太好了。」

放在船上的巨大行李就是组合式的风筝，尺寸大到可以让一个人趴在上面，下方绑了长长的绳子。

「一点都不好。我们已经知道夏威夷男在哪里了，有必要搭风筝去调查吗？一般来说应该是要报警，或是悄悄地去打探吧？」

我提出了比较合理的建议，悠人学长却乾脆地反驳：

「等警察来到这里，那个女人可能已经死了，而且沙滩上没有地方可以躲藏，太危险了。现在就快要天黑了，从空中调查一定不会被发现。」

「才怪，一定会发现！太可疑了！」

我极力反对，但若迫却说：

「既然是悠人学长的意见……」

十五弟弟也自告奋勇地大叫：

『我要搭！』

「两票对一票，提议通过。那就拜托你啰，结。」

「是我要上去吗？」

「我们之中最轻的就是你嘛。」

「就是说啊。」

「若迫不要附和啦！」

『上啊！结！我也要一起上去！』

你给我闭嘴！

「这应该是主角柏利安的工作吧？我顶多只是柏利安的弟弟杰可，我办不到啦！」

当杰可为了赎罪而自愿搭乘风筝时，柏利安说道：

『不，杰可，要上去的是我。』

『杰可犯的错由我这个哥哥来弥补也是一样的。我想出这个计画的时候，已经决定要自己上了。』

这才是表现出主角风范的帅气场面啊。

「你看，柏利安也说自己想的计画应该自己去做！如果一定要搭乘风筝的话，应该是提议的悠人学长去啊！」

悠人学长把双手按在我的肩上，语气充满信任地说：

「结，在我的眼中你就是柏利安。好了，快准备吧。」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啦啊啊啊！我的哀号没有被听进去，身高和力气都比我大的两个人把我绑在风筝上，我瘦弱的身躯乘风飞上了夜空。

『上啊上啊！空中巨人号！』

口袋里的十五弟弟兴奋得不得了。

「呜哇啊啊啊！好高！太高了！」

放在另一边口袋里的手机传出悠人学长和若迫的声音。

「结，怎样？看到什么了？」

「谁还顾得了勘查啊～～～～～～！」

在书中，藤篮只有一开始摇晃得很剧烈，后来都感觉不到任何危险；但可能是因为我直接被绑在风筝上，随著风左摇右摆，非常不稳。

我没办法想像自己骑著怪鸟优游于童话故事中的世界，而是紧张得心脏快要从嘴里跳出来，很担心自己会摔下去。

为了尽快回到地面，我一手抓著望远镜，努力地勘查。

在我们搭帐篷的营地的对角线岸边，停放著我傍晚看到的游艇。

穿夏威夷花衬衫的男人正在拖著行李箱。现在是晚上，他没有戴墨镜。他眼神锐利，长相非常凶恶。

从空中听不到地面的声音，行李箱里的人不知是否平安无事？

男人走到挖了一半的洞穴前，继续拿著铁锹挖洞。

我对著手机叫道：

「那个男人刚刚走出来，正在挖洞！」

「好，我知道了。我和若迫现在就过去，你继续监视。」

「咦咦咦咦咦咦咦！让我下去啦！」

是说他们两人如果过来，那不就没人控制风筝线了吗？

我要怎么下去啊！

『结，我也要去那边抓坏人！』

十五弟弟英勇地说道。

「不行啦。」

我刚说完，就吹来一阵强风，我的身体猛然一倾。

「咦！哇！等一下！」

我死命挣扎，想要找回平衡却更歪斜了，风筝开始在空中打转。

「哇啊啊啊！快停下来啊啊啊！」

「结，怎么了？」

「我要摔下去了啦～～～～～～」

我在大叫的时候，已经开始下坠了。

『要上啰！可恶的坏人！』

十五弟弟骁勇大喊的声音和我的惨叫互相呼应。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和背后的风筝很快就掉到了沙滩上。

我的脸和眼镜都沾满了沙子，或许是风筝减缓了落下的冲势，我并没有受伤，真是松了口气。此时附近传来一个声音说：

「你、你是谁啊！」

我从沾满沙子的眼镜望出去，看到穿夏威夷花衬衫的男人一手抓著铁锹，凶恶地瞪著我。

『是那个坏人！』

十五弟弟叫道。

竟然好死不死掉到他面前，我的运气未免太差了吧！

「那个，我是来岛上露营的……」

「露营？这里明明是禁止进入的！」

此时行李箱里又传出声音。

「救命啊！我要被活埋了！」

是我傍晚听到的女人声音！

「那个行李箱里装了什么？」

「你说什么？」

男人的表情变了，他先是愕然，接著转移目光，一副心虚的样子。

「干么这样问？」

「我听到有女人的声音在喊救命。」

「有声音……？」

男人的视线移了回来，凶恶地瞪著我。这下子危险了啦！

『结，上啊！给他一拳！』

十五弟弟慷慨激昂地吆喝，我做不到啦～～～～～～

话虽如此……

「请让我看看行李箱里面。」

我竟然还这样要求，真是疯了！

男人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了。

「不行。」

他说著边朝我走来。哇啊啊啊啊……

「草壁先生。」

悠人学长的声音传来，男人惊讶地转头。

悠人学长和若迫出现在我眼前。

你们总算来了！

可是，情况怎么怪怪的？

「悠、悠、悠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惊慌地问道。

咦？他跟悠人学长认识吗？

「我跟学弟在岛的另一边露营。您夫人没跟您说吗？」

「啊，那个……我跟老婆不太会谈这种事。」

「吓到您真是抱歉。结，若迫，这位就是这座小岛的主人，草壁先生。」

什么！这个夏威夷男竟然是地主！

「对了，草壁先生，您怎么会来这里？」

「这这这这这是因为……！」

「您好像正在挖洞，这是做什么用的啊？」

「呃，这个……」

「可以请您打开那边的行李箱吗？如果有什么严重的情况，我们可能需要报警。」

慌张的男人突然强硬起来。

「不，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让你们看！」

「救命啊！」

我又听到声音了！听得清清楚楚！

我冲向行李箱，打开锁扣。箱子没有上锁，我立刻就打开了。

里面是几十个穿著泳装的女人……咦？

『救命啊！我不要被活埋！』

『你明明一直说我很可爱的。』

『你要拋弃我们吗？你已经厌倦我们了吗？真过分！』

放在行李箱里的不是女人，而是偶像的写真集。

几十本都是同样的封面。

我也认识那位玉女偶像，在暑假将近时，她公布了怀孕和结婚的消息，新闻媒体还一连报导了好几天。

我们班上也有几个男生很迷她，那些人都埋怨著「混帐！结婚对象竟然是科技业的社长！而且还是先有后婚，我们都被骗了！」、「你知道我为了握手券买了多少张CD吗！」，甚至有人看著她的写真集流泪。

岛主草壁先生「哇啊啊啊！」地大叫，急著想把行李箱关上，可是写真集满了出来，迟迟无法关好。他越心急就越是手忙脚乱，整个人都慌了。

「这这这这这是，那个，工作……」

「草壁先生，您是清水心菜小姐的粉丝啊？」

听到悠人学长这么说，草壁先生脸色僵硬地转过头来。

「您没有把珍藏的写真集当作可燃垃圾拿去丢，也没有送到环保站回收，而是跑来离家很远的无人岛挖洞埋起来，感觉真是浪漫呢。」

看来草壁先生也是那位当红偶像的粉丝，他一定也是为了握手券才买了大量CD和写真集，后来看到她要结婚的新闻就和我们班的男生们一样深受打击，于是决定不再当她的粉丝，写真集也打算全部处理掉。因为不好意思被人看见，所以才会跑来自己的无人岛上挖个洞埋起来。

可是，原本不该出现在岛上的高中生和认识的豪门少爷却陆续出现，他这个丢脸的秘密就曝光了。

明明是我打开行李箱的，但我还是不禁同情他。

「悠悠悠悠悠人！这件事请你绝对不要……」

「好的，我绝对不会告诉您的夫人和千金，请放心吧。」

悠人学长还故意提起对方的太太和女儿，这就是他坏心的地方啊。

若迫则是很有礼貌地沉默不语。

「那、那就拜托你了！悠人！」

看到草壁先生对一个高中生哈腰鞠躬，行李箱里的写真集们纷纷说道：

『真可怜。』

『恭介又不是坏人。』

『是啊，他让我们住在漂亮的房间，很珍惜地收藏著我们呢。』

『不要欺负恭介啦。』

她们都忘了自己差点就要被活埋，极力帮草壁先生说话。

我口袋里的十五弟弟依然天真地叫著：

『坏人被打倒了！真开心耶！结！』

◇◇◇

所谓「两年的假期」……不，我们五天的无人岛生活就这样结束了。

我现在正在尽情享受和平的暑假。

如我所料，夜长姬果然很生气，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但是最近也会喃喃说些「噗！」、「去死！」、「讨厌你」之类的话了。

这么可爱真是叫人无法抵挡，我听得不禁莞尔。

听悠人学长说，草壁先生后来没有把写真集丢掉，还是全部带回家了。她们现在依然在草壁先生特别准备的公寓房间里，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书架上，为偶尔来访的草壁先生疗愈心灵。

那一天草壁先生被悠人学长抓住了把柄，一副郁闷的样子，我偷偷地跟他说：

──偶像会背叛粉丝，但书本不会背叛读者。你的书到现在还是很喜欢你、很关心你喔。

如果草壁先生是因为这样而改变了心意，那还真是令我高兴。

十五弟弟也回到图书馆了。

我某天经过时顺便去看看他，他在夏季推荐书目的专区对我说：

『前阵子有个小学男生读了我喔。他大大的眼睛看著我，越看眼睛睁得越大，有时眼睛发亮，有时眼眶湿润，有时眼中充满了兴奋，让我也跟著激动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冒险！啊啊，下一个读我的会是怎样的孩子呢？希望他也能看得开心！』

他似乎体会到了身为一本书的快乐。

嗯，嗯，你也长大了呢。我如同十五弟弟的哥哥，正为他感到欣慰时……

『不过偶尔还是要出去冒个险才行呢！结，下次再一起搭风筝，在暴风雨的海上体验船难吧！』

他却这么说了。

「我只喜欢室内活动啦啊啊！」

我不顾旁人的目光大喊。

注1 法国画家韦尔内的名作「Le naufrage」。

第一卷 《外科室》的一心一意 第五章 《外科室》的一心一意

在镇上的小图书馆里，有个大学生畏畏缩缩地走进来。他有一头柔细的卷发，皮肤白得像是完全没晒过太阳，戴著眼镜，像个大正时代的文学青年。

他注意著四周，边慌慌张张地走进书柜之间，从历史书籍的前方经过，在民俗学书籍前驼著背前进。每周二下午三点，他都会沿著相同的路线，走到他要找的书柜前方。

在摆放著明治至昭和时代名著的日本近代文学区，他总是满心怜爱地用白皙手指轻轻抽出一本书，露出微笑，彷佛在说「我们又见面了」。

然而，在秋意乍到的这一天，他心爱的书却不在相同的位置。

他每次都会把书借回家，下周二拿来还，下一周又来借同一本书。

这一年来，他一直重复做著相同的事。

今天又是借书的日子，他要借的书却不在原来的位置！

近代文学区的每一本书都很老旧，而且都是厚重的精装书，几乎没人会借回家。反正文库区也有相同的书，要借也是借轻便的文库本。

所以那本书或许是被馆内的某人拿去读了。不过，若是真的被人借回家……那就两周都看不到了。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难熬了，他绝望地看著心爱的书原本所在的位置……

「那个，请问您是在找这本书吗？」

「呀！」

我举起书的封面向那人问道，那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男子发出少女一般的惊呼，镜片底下的眼睛战战兢兢地看著我，他一发现我手中厚重的精装本，立刻睁大眼睛，「啊！」了一声，频频点头，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看到那人生涩的反应，我手中的「她」害羞地喃喃说道：

『目白川先生……能见到您真是开心。』

◇◇◇

正就读高中的我──榎木结──听得见书本的声音，也能和它们对话。

学校和家附近的每一间图书馆我都很熟，那里的书本我多少都认识，每当我经过的时候，他们都会跟我打招呼。

『结，好久不见了。』

『你好啊，结。』

如果旁边没有其他人，我就会回答「嗨」、「好久不见」之类的，如果旁边有人，我只会稍微抬起手，眼睛露出笑意。

第二学期刚开始的这一天，我在放学后顺路去了一间熟悉的图书馆……

『结！等一下！』

『结，你能不能倾听一下她的烦恼？』

『我也拜托你，请你帮她的忙吧！』

日本古典、中世、近代文学区传出了几个声音。

这一区平时就没什么人会来，所以我低声回答：

「怎么了？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我都会尽力帮忙的。」

原来它们是要我帮忙处理某本书的爱情烦恼。

而且对象还是正在念大学的青年。

大学生？

也就是说，这本书爱上了人类？

『结，你一定知道要怎么促成人和书的恋情吧？因为你有亲身经验嘛。』

确实是这样，我邂逅了一本淡蓝色封面的美丽书本，坠入命中注定的恋情，跟她成了男女朋友。

那位非常爱吃醋、只要看到我拿起其他书本就会认为我劈腿、怨恨地喃喃说著「不可饶恕」的淡蓝色的公主，今天并没有跟我一起出来。

她被留在家里时很不满地说：

『你一定是打算去见其他的书……这个劈腿的渣男……』

我临走前向她道别，她的声音很冰冷：

『……想碰我之外的书，罪该万死。』

不过这也证明了她是多么地爱我，真是可爱得令我心动不已。

呃，我的事就先不说了，总之我得先跟爱上大学生的那本书谈一谈。

印在那厚重书脊上的书名是《外科室》。

这是在明治至昭和时代写出诸多梦幻凄美故事的大文豪泉镜花的作品。〈外科室〉描述了一位美丽的伯爵夫人和帮她动手术的医生之间秘密恋情的短篇故事，所以「她」应该指的是泉镜花的合集，除了同名篇章〈外科室〉之外，还收录了〈高野圣〉、〈义血侠血〉、〈夜叉池〉、〈草迷宫〉、〈照叶狂言〉，每篇都是很出名的作品。

不过她的人格──还是该说书格？──似乎深受标题作〈外科室〉的影响，所以就叫她外科室小姐……不，就叫她外子小姐吧。

『一年前的秋天，我遇见了一位温柔地拿起我的学生，他就是目白川路久先生。』

外子小姐以《外科室》伯爵夫人那般温柔婉约的声音，向我述说目白川先生的事。

『他停在这个书柜前，仔细地看每一本书的书名，彷佛在找某本书。』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我身上，像是找到了要找的东西，脸颊微微泛红，眼神炽热地盯著我好一阵子。』

『他战战兢兢地朝我伸出手，彷佛担心弄脏了珍贵的宝物似的，轻轻地摸著我，用双手把我抱在怀中，如同品尝著深深的喜悦。』

那一天，他借出了外子小姐，带她回到自己一个人生活的公寓，和她共度了一个甜美的夜晚。

他一进房间就把外子小姐从书包拿出来，紧紧抱在怀中，用无比温柔的动作轻抚封面，用火热而湿润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读著，还不时闭上眼睛，发出幸福的叹息。

读完《外科室》之后，他又紧抱著外子小姐。那一晚，她在单人床上感受著他的体温沉沉睡去。

他们的相处从一开始就非常甜蜜。

从那时起，外子小姐已经深深地爱上他了。

她在图书馆的书柜上已经待了很久，被各式各样的人读过，但从来没人像他一样这么温柔地触碰她，也没人会在读她的时候一再发出幸福的叹息，更没有人会那样紧紧地抱住她。

在借书期限到来之前的两个星期内，她每晚都过著这么甜蜜的生活，会坠入情网也是很正常的。

毕竟书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很单纯、很专情的。

大学生目白川路久后来经常去图书馆借外子小姐。他出现的时间都是周二下午三点，大概是他在那天的那个时间不用打工也不用上课吧。

因为不能连续借同一本书，所以他借一周就会还书，一周后又再来借。

可能是不好意思每次都只借同一本书，他去柜台办手续时都会另外多拿一、两本其他的书，不过他把那些书借回家也不会看。

收录在《外科室》的其他故事也差不多，他整本读完一遍之后就不会再看，会重复翻阅的只有那篇〈外科室〉。

外子小姐的人格会变成现在这样，说不定也是被他这种行为影响的。

如果真的是为了符合所爱对象的喜好，那书这种物品确实很深情。

看到外子小姐这么纯粹的爱情，其他书本当然想要支持她，才会来找我帮忙。

「从这话听起来，目白川先生和外子小姐应该是两情相悦吧，不然他不可能在这一年来重复地借同一本书。」

如果只是想看《外科室》，他大可在书店或网路上买一本。既然是有在打工的大学生，不可能买不起文库本，但他还是持续地来借外子小姐，可见一定有某种理由让他觉得非外子小姐不可。

目白川先生在自己的房间里一直紧紧抱著外子小姐，眼神炽热地看著她，发出幸福的叹息，和她一起睡在床上。想必他一定很喜欢外子小姐，甚至有可能爱上了她。

毕竟我自己也深爱著夜长姬这本书。

我听得见夜长姬的声音，目白川先生铁定听不到外子小姐的声音，但这件事并不妨碍他对外子小姐的迷恋。

『可是目白川先生这阵子的情况不太对，以前他总是看著我发出幸福的叹息，现在却变成了悲伤的叹息，还会把视线别开，难受地咬著嘴唇，叫著「没希望了」，抱著头在床上打滚。』

上次他带外子小姐回家，还泪流不止地紧抱著她，呜呜地哭泣。

他吃得越来越少，晚上也睡不著，外子小姐看他日渐憔悴的模样也很心痛。

『我是一本书，就算看到他那么痛苦，我却只能静静地看著，什么都不能做，真是太难受了。结先生，能不能请您去跟目白川先生谈一谈，帮他解决烦恼呢？』

其他的书本也跟著恳求：

『我也拜托你，结。』

『我也是。再这样下去，连她都要承受不住了。』

如果解决了目白川先生的烦恼，外子小姐又可以跟他共度两周一次的幸福时光了。

「嗯，我知道了。毕竟我是书本的朋友嘛。总之我会先去找目白川先生谈谈，明天正好就是星期二。」

我一如往常地来者不拒，接下了书本的请求，第六堂课就装病早退，赶著在三点前跑到图书馆，拿著外子小姐等著目白川先生的到来。

目白川先生看到有个戴眼镜的陌生高中生对自己说话，愕然地问道：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本书？」

「因为我常看到您来借这本书。啊，我是这间图书馆的常客，才会碰巧看到您又借了这本《外科室》。」

听到我这句话，目白川先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这、这么明显吗？」

「也不是啦，只是因为我也很喜欢这本书。我是泉镜花的书迷，特别喜欢这篇〈外科室〉，我发现您似乎也很喜欢泉镜花，所以想要跟你聊一聊。」

嗯，用这个理由找他攀谈很有说服力，我确实是这间图书馆的常客，我也很喜欢泉镜花，不过我最欣赏的作品其实是〈草迷宫〉。

「原来是这样……」

目白川先生的表情开朗了一点，然而却在下一瞬间突然变了脸色。

「！」

他瞪大了眼睛，彷佛我的背后出现了什么；他的脸顿时红得像烧开的茶壶，整个人都慌了手脚。

咦？这反应是怎么回事？

简直就像坠入情网……咦？对我吗？因为我们都喜欢泉镜花，所以他突然觉得跟我很亲近？不会吧！

我正在紧张时，背后传来爽朗的声音。

「榎木弟弟，你今天来得真早呢。」

穿著图书馆围裙的温柔漂亮大姊姊对我柔和地微笑。

她叫铃江史奈，是这里的图书馆员。

「你好，我有很想借的书，所以就急著跑来了。」

「哎呀，那本书……」

铃江小姐一看到我手上的书就睁大眼睛。

「那、那我就先告辞了……」

我往旁一看，目白川先生已经从我身边退开两公尺左右，而且还在继续后退。

他似乎不想让人看到自己面红耳赤的样子，所以把头垂得很低，站得弯腰驼背，眼睛盯著自己的脚尖，一点一点地慢慢后退。

咦，等一下……

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都还来不及叫住他，他就缩到书柜后面了，稍微露出来的侧脸还是红通通的，连耳根都红透了。

「榎木弟弟，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吗？」

「啊？那个，我们才刚见面。」

「这样啊。他经常来借《外科室》，所以我猜他或许想借那本书。」

她看著我手上的书说道，一副觉得很有趣的样子。

听说目白川先生都会借一些其他的书作为掩护，结果他还是被图书馆员视为「经常来借《外科室》的人」嘛。

更重要的是他那种少女般的腼腆反应……

『只要铃江小姐在柜台，目白川先生就会变得很害羞。』

我手上的外子小姐悲伤地这么对我说。

咦？他在铃江小姐的面前一向都是那个样子吗？

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好了，办借书手续的时候也不敢看她的眼睛？

咦咦咦咦？那他根本就是爱上图书馆员铃江小姐了嘛！

而且他还在外子小姐的面前表现得这么明显。

外子小姐想必也看出来了吧……

唔……情况好像变得更复杂了。

此时我突然从眼角的余光看到有个东西在闪闪发光。铃江小姐纤细的左手无名指上戴著一个疑似嵌钻石的戒指。

铃江小姐还是单身，而且我记得她之前并没有戴戒指。

「那个戒指……铃江小姐，你要结婚了吗？」

我这么一问，铃江小姐就不好意思地笑了。

「是啊，明年才要举行婚礼，但我在婚礼之前就会先办理结婚登记。我下个月就要搬到新家了，应该会在那时去办理吧。」

「恭喜你。铃江小姐这么漂亮，图书馆的常客一定有很多人觉得伤心吧。是说连我都有点受到打击。」

我用开玩笑的态度带起话题。

「哎呀，谢谢你，榎木弟弟。可是对我说这种话的只有你喔。」

她很爽快地一笑置之。

唔……这样看来，铃江小姐并没有发现目白川先生对她的爱慕，再不然就是已经发现却没有当成一回事。

由此可见，目白川先生烦恼到一个人躲在家里哭，就是因为他暗恋的图书馆员快要结婚了。

请我帮目白川先生解决烦恼的外子小姐，在我手中语带哭腔说：

『目白川先生……太可怜了……』

三角关系？

不对，应该是四角关系吧？

这到底该怎么处理啊？

◇◇◇

隔天放学后。我去了和铃江小姐工作的图书馆相距一站的咖啡厅。

这里有贩售装盘很可爱的磅蛋糕和松饼，还有会让人想拍照上传的漂亮拉花咖啡，感觉是女生会喜欢的店。

「欢迎光临。啊！是你！」

穿著便服衬衫长裤、下半身围著服务生黑色围裙、有一头柔细卷发的眼镜男──目白川先生──睁大了眼睛。

我也装傻地说：

「咦？您在这里打工啊？」

「嗯，你……叫榎木吧，真巧耶。」

我笑著说「就是说啊」，走进去坐下，点了一个天使叹息蓬松松磅蛋糕套餐。

这当然不是碰巧，是外子小姐告诉我目白川先生在这间店打工的。

昨天我把外子小姐借回家了。

因为我想在不会被打扰的环境下和外子小姐详细地谈一谈。

我的房间里有夜长姬，平常遇到这种情况，我会躲到在北海道读医大的姊姊的房间，但我今天决定在自己的房间里谈。

「我回来了，夜长姬。」

我一打招呼，就听到一个令我背脊发凉的冰冷声音。

『……有其他书的味道。』

啊啊，她还是这么敏锐，而且一下子就开启了暗黑模式。铺在床上的蕾丝手帕上的淡蓝色文库本彷佛散发著冰冷的气息。

「嗯，我今天请这位外子小姐到家里来。」

我从书包里拿出厚重的精装本，跪坐在床边，把封面朝向夜长姬。

外子小姐优雅地打招呼说：

『初次见面，我是泉镜花老师的作品集，平时都待在镇上的图书馆。今天我为了心爱的人而找结先生帮忙，他就让我到府上打扰了。』

『……』

『我听说夜长姬小姐是结先生非常珍惜的女友。夜长姬小姐虽然是书，却能和身为读者的结彼此相爱，还能这么温馨地朝暮相处，我们都很羡慕呢。』

『……』

『夜长姬小姐是所有爱著读者的书的希望，能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

『……』

夜长姬一直没有吭声。如果是平时的她，早就开始说些「……劈腿」、「……狐狸精」、「……给我去做苦役」之类的可怕发言了，看来她似乎不反对让爱著其他人的外子小姐待在房间里。

她或许还是不太高兴，但她一定也对书和人之间的恋爱很感兴趣。和外子小姐谈话时，我一直感觉到她很专注地竖耳倾听。

「外子小姐，你应该知道目白川先生喜欢铃江小姐吧？」

『是的……目白川先生每次来到图书馆都会找寻铃江小姐的身影，他从书本的缝隙之间或书柜后面偷偷望著铃江小姐的幸福眼神，就像他在家里读我时的眼神。』

外子小姐语带羞赧。我的脑海浮现一位皮肤雪白、气质清秀端庄的妙龄美女低垂著眼帘说话。

「如果目白川先生和铃江小姐顺利交往了，那你要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我是一本书……所以只能静静地看著喜欢的人。可是与其看到目白川先生那么痛苦，我宁愿看到他幸福地笑著。』

太深情了。

我都被她感动了。

『……』

和这种美丽感情毫无瓜葛的夜长姬依然保持沉默。

她的心中大概想著「太傻了」、「装什么好人啊」之类的吧，所幸她没有说出口。

由于外子小姐一再拜托，我才会来到目白川先生打工的地方找他。

目白川先生端来我点的蓬松松磅蛋糕和画了天使图案的咖啡拿铁时，我单刀直入地问道：

「对了，目白川先生，您喜欢图书馆员铃江小姐吧？」

他吓得差点打翻我的咖啡。

「为、为为为为为什么这样问？」

「一看就知道了。」

「咦咦！那铃江小姐也发现了吗……啊啊啊啊，该怎么办啦！」

他抱著托盘，一副快要瘫倒在地的样子。

「如果您表现得那么明显，铃江小姐还能正常地对待您，那就没问题了吧，我想铃江小姐应该不会在意。」

听我这么一说，他又变得垂头丧气。

「也是啦……她当然不会在意我这种人……她好像根本不记得我了……」

目白川先生如此喃喃说道。

不记得？

目白川先生和铃江小姐以前就认识吗？

「那个，如果您不嫌弃，可以跟我说说看。」

◇◇◇

一个小时后。

结束工作的目白川先生脱下了围裙，坐在咖啡厅的客席上，感伤地叙述著他和铃江小姐相识的经过以及他悲伤的单恋。

我们应该先换个地方的，柜台里的店长和他打工的同事都用同情的目光看著这里。

他们一定听得到，一定都在听。

可是目白川先生的脑子里，只装得下铃江小姐这个女神了。

「我会爱上铃江小姐就是因为那本书。当时我是个年仅十岁的四年级小学生，看到图书馆举办朗读会，就很有兴趣地跑去参加了。因为那不是为儿童举办的活动，参加者都是比我大很多的高中生或大学生，全都是大人。」

因为参加人数不多，还是小学生的他特别显眼，他很不好意思地缩在椅子上。

当时还是大学生的铃江小姐用纤细的手捧著沉重的精装本，翻开封面。

『出于好奇，我拿自己的画家身分作为藉口，要求和我情同手足的高峰医生让我参观手术过程，他在无奈之下，就答应让我某日在东京某间医院看他为贵船伯爵夫人开刀。』

温柔婉约的声音朗读著美丽的文章。

就像小溪里的涓涓细流，既流畅，又透明，彷佛吸收了阳光似地闪闪发亮。

泉镜花作品的特色就是很难只读一遍就理解文中的意思，对小学四年级的孩子而言就更难了，他说不定连故事都听不太懂。

即使如此，那位白皮肤、长相柔媚的漂亮姊姊朗读出来的一字一句都像弹珠一样圆润光亮，那些美妙的字句深深地吸引了他。

『伯爵夫人身穿洁净的白衣，如尸体般横陈手术台上，她肤色洁白，鼻子高挺，手脚细致得好比丝绸，嘴唇有些苍白，微微露出玉石般的门牙，双眼紧闭，一双柳眉轻微蹙著，简单束起的头发在枕上压乱，披垂于手术台。』

清新的感官刺激。

那个小学四年级的孩子想必是第一次萌生出这种感觉吧。大学生姊姊朗读著《外科室》的模样就像圣母玛利亚一样神圣庄严，声音也很优美动听，但那浅粉红色的嘴唇每次打开，吐出的字句却有些可怕，又很优美动人，令他不禁微微颤抖。

即使发抖，还是期待能永远听下去。

他当时是这样想的。

朗读会结束后，年幼的目白川依然坐在椅子上发呆，那位大学生姊姊抱著刚才读过的书走到他身边。

她为了看清他的脸而稍微蹲低，眼神温柔地说道：

──这本书对小学生可能太难了，等你大一点以后再看一次吧，虽然故事有点悲伤，但非常好看喔，这是我最喜欢的短篇小说。

他心脏狂跳，几乎要爆炸。

──好，我会看，一定会看。

他只回答得出这句话。

──真开心。

大姊姊清纯地笑了。

「那个人就是铃江小姐吧？」

「嗯，我立刻就去找《外科室》来看，但句子都很长，艰涩的词汇也很多，我看过以后还是不太懂。之后我因父亲调职而搬家，没办法再去那间图书馆，也没机会再看《外科室》了……」

读大学以后，目白川先生碰巧在图书馆所在的铁路沿线租房子住，他就因为怀念而顺路回去看看。那是一年前的事，也就是去年秋天。

他试著找寻铃江小姐朗读过的那本精装本，发现还放在相同的地方，令他开心又感动。

于是他申请了借书证，办了借书手续，把《外科室》带回家，一开始读，铃江小姐的声音和模样就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令他满心甜蜜，胸中悸动不已。

两个星期后，目白川先生回去还书，就见到了在那里当图书馆员的铃江小姐。

不过目白川先生光是看到穿著围裙的她在柜台里工作就紧张得要命，所以故意找其他图书馆员办理借书，连看都不敢看她那边。

「为什么您不立刻告诉她，您就是参加过朗读会的那个小学生呢？现在讲也可以啊。」

铃江小姐如果知道目白川先生上大学之后还来借《外科室》，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试过很多次，可是我只要看到铃江小姐就呆住了，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就连她在柜台里主动跟我攀谈『您要还书啊？谢谢』，我都会紧张到发抖。」

呃，那应该不叫攀谈吧，只不过是处理公务罢了。

「我比铃江小姐小这么多……而且若是图书馆的客人突然示爱，铃江小姐一定会觉得很困扰吧……」

目白川先生满脸通红，眼睛看著地上，扭扭捏捏的。

这个人简直就像个少女嘛。

「再、再说铃江小姐都要结婚了，呜呜……」

「呃，不要哭啦。」

我把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擦眼睛，道歉说：

「呜，对不起。」

但他的眼中又涌出了咸苦的水滴。

哎呀，打工的人都担心地看著这里了。

目白川先生因为不想给铃江小姐添麻烦，一次都没向她表白过心意，但我怎么看都觉得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

我敢赌一万圆，铃江小姐百分之百早就发现了。

不过铃江小姐还是用寻常的态度来对待他，这么说来，铃江小姐对他果然没意思啰？唔……铃江小姐那么漂亮，一定有很多人追求，她可能也很懂得要怎么应付爱慕者吧。

铃江小姐说过，她下个月搬新家的时候就要去办结婚登记了。

等到她成了有夫之妇，就更不可能和目白川先生在一起了。

其实现在他们在一起的可能性也是低到趋近于零。

唔……

我想了一下，直截了当地对眼睛像吉娃娃般湿润的目白川先生说：

「目白川先生，你乾脆去跟铃江小姐告白吧。」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目白川先生大惊失色。

打工的人也都朝我们这里探出身子。

「可是铃江小姐就要结婚了，就要嫁人了，她都戴上订婚戒指了……」

「就是这样才要告白啊。在她还没登记结婚改了姓氏之前，您还是可以告诉铃江小姐您在小学时就认识她，而且从当时就开始喜欢她了。就算被拒绝，至少能让您好好地做个了结，继续向前走，不是吗？」

目白川先生依然僵著不动，反而是打工的人都在点头。

「如果您什么都不告诉铃江小姐，就这样默默看著她结婚，我担心您可能还是无法死心，每晚躲在棉被里哭。」

打工的人更用力地点头。

「我们才刚认识，我就这么多管闲事，真是抱歉。」

外子小姐的心愿是看到目白川先生能露出开朗的笑容。

──我是一本书……所以只能静静地看著喜欢的人。可是与其看到目白川先生那么痛苦，我宁愿看到他幸福地笑著。

目白川先生向铃江小姐告白后被拒绝了一定会很难过，但我觉得这样反而可以让他的心情变得比较轻松。

「可是，这样会让铃江小姐很头痛吧……」

「如果您逼她甩掉未婚夫跟您结婚，她确实会很头痛。」

「那！那那那那那那是恐吓吧！我才说不出这种话！」

「我想也是。那就没问题了嘛。」

我微笑著说。

「您可以先告诉铃江小姐您在小学的时候参加朗读会，听到她朗读《外科室》而深受感动的事，再顺势用轻松的态度告诉她，您当时已经爱上她了，重逢之后发现她就是那位朗读非常好听的大姊姊，依然对她心动不已，得知她快要结婚的消息，您还难过地哭了，心想初恋果然无法实现啊。重点就是最后要开朗地祝福她的婚姻，这样铃江小姐就可以笑著接受您的祝贺，觉得能得到像您这样可爱的大学男生的爱慕和祝福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是、是这样吗……」

很好，他开始考虑告白了。

「就是这样。我也会尽力帮忙，制造出能让您顺利地和铃江小姐说话的机会。去完成这个跨越十年的告白吧！」

打工的人都围在桌子旁，极力鼓舞地说：

「是啊，加油吧，阿路！」

「我也觉得应该去告白！」

「阿路，去展现你的男子气概吧！」

他们都叫目白川先生阿路……因为他的名字是路久吧……

阿路终于点头了。

「好、好吧，我会去向铃江小姐告白。」

◇◇◇

到了后天，星期五。

我一放学就立刻去了图书馆，看到铃江小姐正在书柜之间推著堆满书本的推车，便走过去对她说：

「铃江小姐，你知道早川绯砂的『黄金法则』系列要出新书了吗？」

「咦？真的吗？我很喜欢那个系列，每一本都有买喔。」

「发售日好像是明年春天吧。」

「还要等很久呢。」

「到时铃江小姐已经结婚了吧。啊！目白川先生！」

我朝著站在铃江小姐后方远处、扭扭捏捏手足无措的目白川先生用力地挥手。

目白川先生动作僵硬地走了过来。

『喂，你同手同脚了耶。』

『瞧你满头大汗的。』

『加油吧，年轻人。』

堆放在推车上的书本纷纷为他加油。

我也在心中默默想著「是啊，加油吧，目白川先生，自然一点，不管怎样，总之露出笑容就对了」。

「嗨……嗨，榎木弟弟，你来了啊。」

「嗯，难得看到目白川先生在星期五来图书馆呢。」

「是……是……是吗？」

目白川先生僵硬地转开视线，完全不敢看铃江小姐那边。

唉，这样大概不行吧。

我们已经事先决定了流程，先由我去跟铃江小姐搭话，目白川先生再现身，连他要说的话都想好了，不过这个剧本恐怕已经从他的脑海飞到九霄云外了。

没办法了，我只好试著引导他。

「目白川先生，您不是都只在星期二来吗？而且您都只借泉镜花的《外科室》，是不是有什么理由呢？」

「那、那是因为……」

目白川先生的脸立刻红了起来。

铃江小姐似乎也很好奇他会怎么回答。

「那是因为……那个……也就是说……」

『哎呀，别再拖拖拉拉的了。』

『是男人就乾脆一点！』

我也非常心急。

如果他一副面临生死关头、用这样充满苦闷的态度告白，铃江小姐一定会吓跑的。

我正在思考是不是该喊停时，目白川先生低著头喃喃说出：

「……因为我毕业论文想要写《外科室》……那、那就先告辞了！」

他鞠了个躬，很快就溜走了。

铃江小姐有点愕然。

「原来如此，难怪他老是借《外科室》。」

但她似乎相信了这个理由。

◇◇◇

「对不起，对不起。」

看到目白川先生缩在图书馆的阴暗角落，我过去叫他，他就不断地低头道歉。

「……目白川先生，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可以表现出会吓到铃江小姐的态度啦，要自然而洒脱地传达出您年幼时的淡淡初恋才行。您也不希望铃江小姐觉得『这个人好像跟踪狂，好可怕』吧？」

「呜……」

「自然一点就行了啦。」

目白川先生弯腰说著「对不起」的时候突然停住，抬头瞄著我说：

「就像跟岛崎女士说话一样吗？」

「岛崎女士……您是说铃江小姐的同事？前阵子刚过五十岁生日，三岁的孙子自己画图送给她当礼物的那位？」

目白川先生频频点头。

「岛崎女士说过她的儿子和我同样年纪，也是大学生，所以她记得我的名字，她在下雨时会拿图书馆的雨伞给我，对我说『这个你拿去用吧』，我感冒咳嗽得很严重时，她还给过我感冒药，说『吃了药以后快点回家休息，记得穿暖一点』。因为她大方又亲切，所以我跟她说话时一点都不会紧张。」

岛崎女士一定很欣赏目白川先生吧。

虽然把年轻又苗条的铃江小姐比作五十岁的福态女性好像怪怪的……

「嗯嗯，这样很好。把铃江小姐当成岛崎女士再试一次吧。记住了吗？铃江小姐是岛崎女士，是岛崎女士，是岛崎女士……」

「岛崎女士，岛崎女士，岛崎女士。」

目白川先生像在念咒一样不停地说著。

「好了吗？那就开始啰。」

铃江小姐推著推车从前面经过，我正准备走过去，后面的目白川先生突然蹲在地上，满脸通红，像刚跑完马拉松似地呼呼喘气。

「还、还是不行啦，铃江小姐又不是岛崎女士。」

他喃喃说著，眼睛又湿润了。

真的像个少女一样。

「对不起，榎木弟弟，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下次我会更努力的。真的很对不起，我不能再跷班，我得去打工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软弱地不断道歉后就走了。

唉，未来的路似乎还很漫长。

就在此时……

『哼，劈腿的渣男。』

书柜里传出不太客气的声音。好像是从外国现代文学的那区传来的……

『这个浑蛋，你跟那个迷你裙辣妹很相配，你就去跟她在一起吧，别再来这里了。』

我仔细倾听，接著从书柜里把那本书抽出来，对那画有手枪和玫瑰的帅气封面问道：

「刚才在说话的是你吗？」

『喔，是啊。』

「你说劈腿的渣男是指谁啊？」

『就是刚才那个卷发的老兄啊，那家伙长得一副没用的样子，竟然还有办法劈腿。』

目白川先生劈腿了？

咦咦？这是怎么回事？

「能不能请你说得详细一点？目白川先生跟谁劈腿了？」

我拿著书走到角落，把脸贴近书本悄声问道，他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回答：

『那家伙前阵子跟一个穿迷你裙的大学学妹勾著手臂，一副很亲密的样子。听说他正在跟百合园学园毕业的千金小姐交往。』

「那是目白川先生说的吗？他说那是他的女友？」

我忍不住提高声调。

「榎木弟弟？怎么了？」

哇！铃江小姐！

「没有啦，我只是突然想到有一件急事，忍不住喊出『啊！糟糕！』。」

「这样啊。在图书馆里要保持安静喔。」

「对不起。」

铃江小姐没有立刻走开，彷佛还想跟我说些什么。

她想说的或许是目白川先生的事。他今天的态度那样诡异，或许让铃江小姐提高警觉了。如果真是这样就麻烦了。

铃江小姐垂著眉梢，一副很困扰的样子。

「那个……榎木弟弟……」

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没事，还是算了。」

铃江小姐露出清纯的微笑，走回柜台。

她一定是要讲目白川先生的事吧。

之后我又小声地打听目白川先生劈腿的事，但或许是铃江小姐警告过要安静一点的缘故，那本书没有再开口。

◇◇◇

「啊？我有个穿迷你裙的女友？咦？咦咦？我什么时候交女友了？」

目白川先生端来有两只小鸟在亲亲的可爱图案的咖啡拿铁，一听到我的询问就愕然地睁大眼睛。

「我听说那是你的学妹，百合园学园毕业的千金小姐。那个……是在图书馆听到的。」

「学妹……？啊！你是说鲇原？是岛崎女士说的吗？」

「呃……这个……」

我说不出这是一本书告诉我的，只好含糊其词。

看来「女友」的事只是误会，但是那位穿迷你裙、百合园学园毕业的千金小姐学妹确实去过图书馆吧？

「我们有一次出去办社团的事，我顺便去图书馆还书，鲇原看到我要还的《外科室》就说她也想看，直接借了回去。」

──阿路学长，你都看这种书啊？怎样？好看吗？

──嗯，我很喜欢，借过很多次。

──喔……那我也要借。

他跟穿迷你裙的学妹鲇原在柜台前聊了这些话，鲇原就把外子小姐带回家了。

可是，大约过了两周后，目白川先生问学妹「你看过那本书了吗？」、「觉得怎么样？」，学妹却避重就轻地说：

──汉字太多了，我看不太懂。

在那之后，学妹似乎开始躲著他。

「她那么不喜欢吗……真遗憾。」

目白川先生一副落寞的样子，自己喜欢的书得不到别人的认同似乎让他很难过。

「岛崎女士前阵子问过我『那是你的女友吗？』，不过我已经跟她解释过了啊……」

那本书会说目白川先生劈腿，大概是因为看到目白川先生和学妹一起来图书馆，就误以为那是他的女友吧。

书本们都知道外子小姐对目白川先生一往情深，看到他在外子小姐面前和其他女性那么亲密一定很生气，才会说出那种话。

「也就是说，劈腿的事只是岛崎女士的误会，没错吧？」

我再次确认。

「当然。而且我从来都没听说过鲇原读过百合园学园。我的心里一直都只有铃江小姐……」

一提起铃江小姐的名字，他就害羞得满脸通红。

他果然跟少女一样。

「那您下次一定要照著剧本演出喔，如果表现得像今天那么诡异，铃江小姐一定会对你提高戒备的。」

我最好还是别告诉他铃江小姐已经对他非常戒备了。嗯……

目白川先生一脸认真地说：

「我知道了。上次你跟我说过的事，我也仔细考虑过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对铃江小姐表白心意，但是你说得没错，或许告白之后才能好好地继续向前走。如果铃江小姐结婚能得到幸福，我也会由衷祝福她的。」

啊啊，他和外子小姐说了一样的话呢。

希望喜欢的人过得幸福、笑得开心。

的确是这样呢……

不过，能打从心底这样想的人一定非常坚强、非常温柔。

目白川先生腼腆得像个少女，容易紧张，又很软弱，不过他的内心想必非常稳重。

「我不敢奢望和铃江小姐两情相悦，只是……我希望铃江小姐能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只要能把我那天的感动传达给她，我就很满足了。」

「只要您肯努力，一定能实现心愿的。」

「是吗？好，我会努力的。」

目白川先生露出了微笑。

看到他这么柔和可爱的表情，连我都觉得心里暖暖的。我会陪目白川先生商量恋爱烦恼是因为外子小姐的请求，但我现在也开始真心地为他加油了。希望目白川先生得到他能接受的结果……

不过我得先想个方法，让他在铃江小姐面前别再表现得那么僵硬。

啊，对了！

「目白川先生，要不要来办朗读会？」

◇◇◇

「因为书的请求而帮忙别人谈恋爱吗？很有你的风格呢，结。好啊，那我就在音乐厅里借一个房间给你用。」

我们读的圣条学园有一栋属于管弦乐社的豪华音乐厅，我拜托身为理事长儿子又担任管弦乐社指挥的悠人学长帮忙借用音乐厅的一个房间，当成下周六举办朗读会的会场。

「谢谢！学长能不能也一起来参加呢？」

「这个嘛，能去的话我一定会去。对了，你要不要也邀请妻科同学呢？」

「妻科同学？」

妻科同学也是高一，但和我不同班，就像悠人学长的情况一样，我会认识她也是因为一本书。她凶巴巴的表情和无礼的讲话方式，有点像我那位在北海道读医学的姊姊。

为什么悠人学长会叫我邀请妻科同学？

悠人学长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说：

「她最近问我，你每天放学就立刻回家，是不是因为要跟女友约会。」

没想到我也被人认为有女友了。

我的确有夜长姬这个女友，但我最近忙著处理目白川先生的事，都没时间跟她好好地说话。

而且外子小姐现在还在我的房间。

「我跟妻科同学说，你可能是喜欢在家约会的人吧。我也建议她如果想知道关于女友的事就直接去问你，但她回答『怎样都无所谓啦』。」

「她只是随口聊聊吧。」

「是这样吗？」

悠人学长又露出了意味深远的笑容，如果他知道妻科同学平时对我是什么态度，就不会这样怀疑了。

「那会场的事就拜托学长了。」

「喔喔，我会再用其他方式讨回这个人情的。」

呃，果然还是要付代价。

◇◇◇

这天我又去了图书馆，铃江小姐正推著推车把归还的书放回书柜上。

我对铃江小姐说，我们学校要召集有志者举办朗读会，邀请她也来参加，她的反应有点犹豫，我又说：

「书目是泉镜花的《外科室》。我也邀请了目白川先生，希望你务必也来参加。其实目白川先生上次就是想跟你提这件事，但是他太害羞了，看到像你这么漂亮的女性就紧张得要命。」

听我这么一说，她就答应了。

或许是因为我还多加了一个选项──「如果你希望的话，还可以顺便来参观我们学校的图书室」。毕竟圣条学园的图书室收藏了很多珍贵书籍。

「好的。那一天我是三点下班，如果是在那之后才开始，我就去参加。」

「谢谢你。那就四点吧。」

我说之后会再把细节传给她，跟她交换了Line后看她推著推车离去，正觉得松了口气时……

「原来榎木喜欢大姊姊啊。」

我回头一看，愕然地发现肩上挂著书包的妻科同学噘著嘴望向我。

「哇！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边调整滑落的眼镜边问道，妻科同学有些慌乱，却又冷冷地回答：

「我是来图书馆写作业的。」

学校的图书室更安静，座位也更多，直接在学校写不是更有效率吗？

总之我回答了「这样啊」，并纠正了妻科同学刚才说的话。

「顺带一提，我比较喜欢年纪小的。」

「什么啊，你有恋童癖吗？」

妻科同学明显地皱起眉头。

「不是啦，是因为我正在交往的女友年纪比我小。」

从出版时间来看，夜长姬应该比我大，但她在我心中的形象是一个年纪小又不擅长撒娇的女孩。

因为夜长姬原本的主人也是这样的……

妻科同学听到我有女友就露出惊讶的表情，她紧抿著嘴，又微微扬起嘴角笑了。

「真意外，你竟然有女友。你放假的时候一定都泡在家里约会吧？」

「我最近比较忙，女友都不开心了，真是头痛。」

「这是炫耀吗？」

妻科同学又噘起了嘴。

「那你的小女友是怎样的类型？」

「像公主殿下吧。」

「啊？公主殿下？」

妻科同学睁大眼睛。

「唉，真受不了，年纪小、穿著纯白洋装、清纯可爱的公主殿下什么的，真是太夸张了，男生果然都对这一型的女生充满遐想。」

她看似很不高兴。

「算了，你跟谁交往都不关我的事，反正我也被高二的学长告白了。」

「咦？真的吗？」

我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但我真的很惊讶。妻科同学长得很漂亮，受欢迎也是应该的，只是她的个性实在太凶了。

但我知道她在第一学期因为武川老师性骚扰事件被很多人嘲笑说「太凶暴」、「绝对不想交这种女友」，受到很大的打击，所以现在听到有人追求她，我也为她感到高兴。

妻科同学看到我这么惊讶，心情似乎变好了。

「那位学长又高又帅，还是体育社团的一军，很有女人缘的。」

她如此炫耀著。

「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随意附和，她的表情就变得更开朗了。看来她被学长告白真的很高兴。

她想要找我，甚至去跟悠人学长问东问西，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吧。如果妻科同学也喜欢那位学长就太好了，在天上的皮皮也会很高兴的。

「对了，妻科同学，下周六下午四点以后你有空吗？我要借音乐厅的一个房间来办朗读会，你要不要参加？」

「你的女友也会来吗？」

「应该不会吧。」

「这样啊，那我会考虑的。先给我你的联络方式吧。」

妻科同学和我交换了Line之后就走了。图书馆员岛崎女士似乎看到了我们在交谈……

「哎呀，刚才那个女孩是你的女友吧？你们在讨论约会的事吗？真好。」

她笑咪咪地说道。

她就是目白川先生能毫不紧张地说话的对象，最近刚过完五十岁生日。岛崎女士喜欢八卦又喜欢说话，经常主动找我闲聊。

「不是啦，她不是我的女友，我们也不是在讨论约会。」

「没关系，不用害羞啦。」

岛崎女士似乎认定了妻科同学就是我的女友，唉，就像这样，目白川先生那位迷你裙学妹也被当成了他的女友。

「真的啦，我们下周六要举办朗读会，我只是在邀请她。铃江小姐也会来，如果您有兴趣的话，也欢迎您一起来参加。」

「不好意思，那天我要工作。听起来好像很有趣，你们要读什么书啊？」

「《外科室》。」

岛崎女士一听就睁大眼睛，惊讶地说：

「哎呀，铃江小姐明明很讨厌《外科室》，她竟然愿意去。」

◇◇◇

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

我烦恼著朗读会的事，怀著沉重的心情走到二楼房间。

真头痛……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无论我怎么想，都想不出能让所有人得到幸福的结果。

何止如此，搞不好所有人都会很痛苦。

我站在门前，悄悄叹了一口气才走进房间。

「我回来了，夜长姬，外子小姐。」

『欢迎回家，结先生。』

『……』

外子小姐用优雅的声音迎接我，夜长姬今天还是默不吭声，不过我不在家的时候她们两人──应该说她们两本书──似乎有过交谈。

──白天的时候夜长姬小姐和我说过话。

听到外子小姐这么说，我真的吓了一跳。

夜长姬来到我家之前，待在我房间里的书本都很怕夜长姬，不敢跟她待在一起。

──夜长姬小姐对我很客气，她真是一位温柔的小姐，而且专情又可爱，结先生会这么爱她也是理所当然的。

外子小姐的这句话也令我非常吃惊。

你们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如此问道，夜长姬突然咳了起来，外子小姐就微笑著说：

──这是秘密。

她不肯告诉我。

『结先生，目白川先生的情况怎么样？他向铃江小姐表露心意了吗？』

「这个嘛……」

我有些犹豫地开口了。

「我们决定下周六要举办朗读会。」

我告诉她，参加者会轮流朗读《外科室》，目白川先生和铃江小姐都答应要参加了。

『啊，这真是个好计画。如果朗读了我，铃江小姐或许就会想起目白川先生了。』

外子小姐开朗地说道。

『这么一来，目白川先生也比较容易说出小学的时候在朗读会上见过铃江小姐的事。』

外子小姐没有想到自己，而是一心一意地为了目白川先生著想。

看到她这么正向积极，我不禁心头揪起。

如果我把今天从岛崎女士那里听来的话告诉外子小姐……她会觉得难过吗……

「那个，外子小姐……」

『嗯，什么事？』

「我之前也问过你，如果目白川先生和铃江小姐变成男女朋友，那你打算怎么办。」

『是的。』

「当时你回答说不知道，还说与其看到目白川先生那么痛苦，你宁愿看到他幸福地笑著，所以你想要帮他的忙。如果……我只是假设……如果目白川先生忘了你，从此碰都不碰你，那你会怎么想？」

『咦……』

外子小姐轻轻地倒吸一口气。

夜长姬也竖起耳朵听著。

『……』

这是个残忍的问题，但我还是怀著想哭的心情继续问：

「假如目白川先生被铃江小姐拒绝，或许他以后都不会再去图书馆，也不想再读《外科室》。如果他和铃江小姐在一起了，也有可能不再需要用《外科室》来代替铃江小姐，从此就把你丢在一边了。」

外子小姐沉默片刻后，温柔地回答：

『到时……我还是会记得。』

专情的声音。

真挚的声音。

『我不会忘记他。永远都不会。』

就算喜欢的人忘记她、离开她，她还是会记得对方。所以她无所谓。

这份深情深深地撼动了我。

我喉咙颤抖。

虽然快要哭出来，但我还是努力忍住。

我也下定了决心。

无论周六的朗读会揭开了什么秘密、演变成怎样的结果，我都会支持外子小姐的。

◇◇◇

朗读会当天。在悠人学长借来的房间里有我、目白川先生、悠人学长、妻科同学，以及铃江小姐，总共五个人。

因为工作而稍微迟到了一下的铃江小姐说：

「很抱歉，我迟到了。这音乐厅就像传闻说的一样豪华呢，连柜台都有，真是太意外了。」

她很愉快地说道。

「我高中读的是女校，因为学校之间的交流会而来过圣条学园两次，真怀念。」

她笑得眯起眼睛。

目白川先生似乎很紧张。

他是第一个到达会场的，我一来他就跟我说：

「怎么办？我一直在发抖。」

他的手真的抖个不停。

「没问题的，今天您一直爱护著的她也会在一旁支持您。」

我把厚重老旧的精装书交给他。

「嗯，也是。」

目白川先生的表情镇定下来，手也不抖了。

『目白川先生，好久不见了。请当成是在自己家里翻我，表现得像平时的您一样吧。』

外子小姐温柔婉约地向他说道。

铁管椅摆成了一圈，大家各自就座以后，朗读会就开始了。

朗读会的主持人由我担任。

「今天我们要读的是泉镜花的《外科室》，这是一部用字如宝石一样鲜艳光亮，行文像涓涓小溪一样流畅优美的名作。请大家一起来欣赏这个极致清纯的爱情故事吧。」

每个人的手上都有一份影印的《外科室》。

只有目白川先生的腿上放著外子小姐，他一脸紧张地坐得笔直。

「每个人轮流读两页，由我先开始。」

『出于好奇，我拿自己的画家身分作为藉口，要求和我情同手足的高峰医生让我参观手术过程，他在无奈之下，就答应让我某日在东京某间医院看他为贵船伯爵夫人开刀。』

高峰医生要为美丽的伯爵夫人动手术。气质高贵又美丽的伯爵夫人身穿洁净白衣躺在外科室的手术台上，恳求开刀时不要麻醉。

『我的心中藏了一个秘密，听说用了麻醉药会神智不清、胡言乱语，令我非常担忧。如果不睡著就不能治疗，那我宁愿不要好起来，请停止治疗吧。』

如果打了麻醉药，或许会不小心泄漏心中的秘密。

那是她一直念念不忘的事，她一定会说出来的。

所以她不愿意用麻醉药。

我读完之后轮到悠人学长，再下一个是妻科同学。

悠人学长的声音动听又有深度，妻科同学的声音正气凛然。由不同的人来朗读，《外科室》的风格也随之变得香艳性感，或是高洁坚定。

『「夫人，您的病情不容易治疗，必须割肉削骨，还是请您委屈一下吧。」

在一旁观摩的医学博士等人都纷纷劝她说若非关羽绝对撑不住这种痛苦的，但夫人却没有表现出害怕。

「我明白，但我一点都不在意。」』

伯爵也努力说服夫人接受麻醉，还叫人把年幼的女儿带来，希望让她回心转意，但她出言阻止，依然坚持不用麻醉药。

妻科同学读完后，轮到铃江小姐来读。

温柔婉约的声音从那浅粉红色的嘴唇轻轻流泻而出。

『高峰医生神情肃穆，散发著一种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气质。

夫人回答「请开始吧」，苍白的两颊飞起了红霞。她凝视著高峰医生，看也不看贴近她胸前的手术刀。』

她的声音像清澈小溪的水流一般，洁净闪耀地流泻而出。

目白川先生就像在幼年时初次见到铃江小姐样貌、初次听到她声音的时候一样，用炽热的眼神痴痴望著她的侧脸。

优美的字句清凉地流入了被一群大人包围、缩在椅子上的目白川少年的心。

那清纯的大姊姊以清澈的声音读出艰涩而带有感官刺激的字句。

纤细的手捧著沉甸甸的精装书。

『犹如红梅在白雪中绽放，鲜血从胸口流下，染红了白衣，夫人的脸庞变得更加苍白，却依然神色自若，连一根脚趾都没有动弹分毫。』

没有麻醉的手术开始了，高峰医生冷静地用手术刀割开伯爵夫人白皙的胸口。

伯爵夫人忍受著痛楚。

读到这令人屏息的一幕，铃江小姐的表情变得比平时僵硬，彷佛她也亲身感受到了那种痛楚，极力忍耐著。

目白川先生仍然目不转睛地望著她。

他如同初相识的那一天，带著单纯的惊讶与感动望著她。

他如同重逢后躲在书本之间，以悲伤又幸福的心情望著她。

心中深藏著一份清澈的情感，不断地默默望著……

手术继续。手术刀碰到了骨头。

伯爵夫人第一次发出「啊」的叫声，猛然坐起，用双手抓住高峰医生握著刀的右手。

『很痛吗？』

『不是的，是因为你，是因为你。』

铃江小姐沉痛地皱起眉头。

如同耳语一般，她朗读著伯爵夫人话语的轻柔声音逐渐灌注了强烈的感情。

伯爵夫人看著高峰医生说：

『可是你……你却不认识我！』

这是蕴含著她深切情意的叫喊。

铃江小姐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房间时，悠人学长和妻科同学都专心得屏住呼吸。

而目白川先生也和铃江小姐一样皱紧眉头，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著她。

伯爵夫人把手放在高峰医生握著的手术刀上，深深刺入自己的胸口。先前一直很冷静的高峰医生终于面露惊慌，脸色苍白地说：

『我忘不了。』

『那个声音，那个呼吸，那个身影，那个声音，那个呼吸，那个身影。』

铃江小姐的声音，铃江小姐的呼吸，铃江小姐的身影。目白川先生依然泫然欲泣地凝望著她。

『伯爵夫人欣喜地露出纯真的微笑，放开了高峰医生的手，倒在枕头上，嘴唇变得煞白。』

『在那一刻，看他们两人的模样，彷佛天、地、社会、所有的人都从他们的身边消失了。』

铃江小姐的部分读完了。

她似乎深深陷在泉镜花的世界里，神情悲切地愣在原地。

最后一个是目白川先生。

『目白川先生，我们一起读吧。』

捧在目白川先生手中的外子小姐轻声说道。

脸色苍白的目白川先生再次挺直腰杆。

这是他思念著铃江小姐，在独居的公寓里历经春夏秋冬反覆阅读的故事。

此时，他就要在爱慕的铃江小姐面前朗读了。

和爱慕著他的温柔书本一起。

『屈指算来，那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当时高峰还在读医科大学。』

故事从这里开始进入倒叙。

高峰医生还在大学读书的时候，有一天在植物园散步，看到了一群衣著华丽的人。

『他们是贵族的车夫，后面有三位女性撑著大大的阳伞，伴随著衣裙摩擦的轻柔窸窣声缓缓走来。高峰和那一行人擦身而过，忍不住回头望去。』

那群人之中的一位小姐令他看呆了。

那位美丽得令盛开的杜鹃花为之失色的小姐，就是后来的伯爵夫人。

『那不像是走路，而是如同乘著彩霞飘过。』

目白川先生的声音充斥著热情，脸颊微微泛红。

如同深深恋慕著某种美丽非凡的东西。

外子小姐温柔婉约的声音和他的声音交融合一，共同诵念著一本书。

『我第一次看到那么高贵的姿势动作，看得出来教养一定很好。她生来就像天上的仙女，地上的凡人怎么学都学不来的。』

高峰平静地听著朋友对那位小姐的赞美，偶尔简短地回应。虽然他神态如常，但一颗心都挂在那仙女般的小姐身上了。

就像目白川先生在小学时，被那位用优雅声音朗读《外科室》的漂亮大学生姊姊勾走神魂一样。

目白川先生深爱的铃江小姐用清秀的侧脸对著他，视线落在字句上。

『可以像这样跟目白川先生一起朗读，我真是一本幸福的书啊。』

外子小姐优雅地嗫嚅说道，感觉很开心的样子。

目白川先生听不到外子小姐的声音，但他彷佛感受到了她的支持，声音不再颤抖中断，也不再因焦急而读得太快，他平静而真挚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距离数百步，巨大茂密樟树下的阴暗之处，可以远远瞥见那紫色的衣角扫过。』

『走出植物园，外面停著两匹高大壮硕的马，三个车夫正在嵌著雾玻璃的马车上休息。』

九年后。

高峰和千金小姐重逢了。

他在那之后一次都没有对任何人提过伯爵夫人的事。

以高峰的年龄或地位来看都该拥有伴侣了，他却迟迟没有结婚，反而比学生时代过得更加正直寡欲。旁白透露出高峰似乎心有所属的暗示，故事就迎向终结了。

『其余的我就不多说了。』

『他们两人在同一天相继去世，一个葬在青山的墓地，一个葬在谷中的墓地。』

『试问所有宗教人士，他们两人真的罪孽深重得无法升天吗？』

伯爵夫人和医生──怀著相同秘密的两人──在外科室短暂重逢后，在同一天内相继死去。

读完最后一句话，外子小姐悄悄地发出叹息。

目白川先生也在同时安心地呼出一口气，无比珍惜地轻轻阖起书本。

接著大家必须轮流发表感想。悠人学长说：

「在故事中的时代背景，要跨越身分的藩篱比现代更困难，世人对婚外情的评论也更严苛。对一个擦身而过的人一往情深，至死不渝，身为现代人很难理解，如果是在那个时代，或许真的会有这么强烈的爱恋，我甚至很羡慕主角能遇到这么深爱的对象。」

妻科同学则是严厉地说：

「我觉得伯爵夫人的行为太可怕，也太任性了。她明明有丈夫，还有个年纪很小的孩子，竟然就这么自杀了。她没有想到家人，也没有想到高峰面对这种情况会怎么样，所以高峰才会深受打击，痛苦地跟著寻死。」

铃江小姐用沉著的语气说：

「是啊，伯爵夫人的确很任性。」

在表示赞同之后……

「但她或许只能这样做吧。」

她继续这么说。

「她已经生了重病，不知道之后能不能继续活下去，或许是因为这样，她很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吐露出压抑已久的情意，心中一直七上八下的，所以在外科室和高峰交谈后，她终于按捺不住，才会抓著他的手把手术刀刺进自己的胸口……我认为，她不是想要幸福地死在心爱的人手中，而是要藉著死亡永远守住秘密。她想要保护的是自己身为妻子、身为母亲、身为高贵伯爵夫人的尊严。」

「原来如此……不愧是图书馆员，见解真有深度。」

妻科同学不好意思地说道。

「没这回事，每个人的读书感想本来就不一样。」

铃江小姐体贴地回答。

接下来是目白川先生。

「我……」

他把厚重的书本放在腿上，紧紧握住书，眼睛注视著铃江小姐，语气充满热情：

「我是在十年前……在小学四年级时遇见了这部作品的。当时我参加了图书馆的朗读会，听到一位大学生大姊姊用动人的嗓音朗读了泉镜花的《外科室》。」

铃江小姐睁大了眼睛。

她的视线对上目白川先生的，他的眼神变得更加炽热。

我建议过目白川先生，重点是要用开朗轻快的态度说出他的心情。

因为他若是太严肃，可能会造成对方的心理负担。

但是，爱了一个人十年的心情是没办法轻描淡写的。

「那本书对小学的我来说太难了，我不太理解内容，但是那位大姊姊动听的声音清澈闪亮地流入我的心中，让我不禁心跳加速。那是我的初恋。」

这样就好了。

铃江小姐睁大眼睛，一动也不动。

她的表情透露出内心的混乱，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朗读会结束后，那位大姊姊对我说，等我长大以后再看一次吧，这是很棒的故事，是她最喜欢的短篇小说。」

──好，我会看，一定会看。

少年一个劲地点头。

──真开心。

大姊姊笑著说道。

那清纯的笑容一直留在他的心中，一年前的秋天在图书馆重逢时，他开心得胸口几乎要炸开。

他借了当年的大姊姊读过的那本书，著迷地阅读，后来每隔一周就会借一次。

我事先已经向悠人学长和妻科同学解释过目白川先生的情况，所以他们都静静地听著他跨越十年的告白。

外子小姐也一样……

『嗯嗯……嗯嗯……目白川先生……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她小声地附和著。

『嗯嗯……我真是太幸福了，太开心了。』

铃江小姐依然一脸震惊地和目白川先生对望。

「我初恋的那位大姊姊就是你，铃江小姐。」

目白川先生终于说出了深藏已久的心意。

铃江小姐睁大的眼睛眯了起来，嘴唇紧紧抿著。

「铃江史奈小姐，我一直爱著你。我本来打算像伯爵夫人一样永远埋藏心意，但是你就快要结婚了，虽然我已经没有希望，我还是想要把心意传达给你，好好地接受自己失恋的事实。」

目白川先生拿起腿上的书本放在椅子上，站起来，从背后的纸袋里拿出漂亮的白色花束，低著头递给铃江小姐。

「今天非常感谢你的参与！恭喜你结婚！」

铃江小姐含泪看著花束。

最后她露出微笑说：

「谢谢你，我很开心。」

──真开心。

铃江小姐伸出纤细的双手接过花束，贴近脸颊，笑得非常灿烂。

她抬起头，她的表情令目白川先生因放心和欣喜而颤抖。

「原来我在朗读会遇见的小学男生就是你。谢谢你遵守当时的约定而读了《外科室》。这束花真是最棒的结婚贺礼。」

此时铃江小姐的脸庞闪闪发亮，犹如在教堂里被众人的祝福所围绕的幸福新娘。

目白川先生也开心地微笑著，悠人学长和妻科同学都望著他们，神情温柔。

『目白川先生……太好了。』

外子小姐也很开心。

每个人都面露喜悦。

故事若在此刻结束，就是最完美的快乐结局。

没有人受伤。

没有人受苦。

无论是目白川先生、铃江小姐，或是在一旁看著的我们，心中都会留下美丽的回忆。

我知道这样才是最好的。

但是……

「铃江小姐，就这样结束真的好吗？如同高峰和伯爵夫人，你的心中也藏了秘密吧？」

目白川先生等人都惊讶地望向我。

铃江小姐表情流露出困惑。

「榎木弟弟，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我听岛崎女士说过，你很讨厌《外科室》。你看到《外科室》要被列入夏季推荐书目的专区时非常反对，说那本书对一般读者而言太过艰深，而且内容很不道德，你不喜欢。」

目白川先生「咦」了一声，朝铃江小姐望去。铃江小姐像是在回避他似地转向一旁，说道：

「我有说过这种话吗？我只记得自己说过《外科室》对于比较少看书的人来说可能不太好懂。」

「这样啊，或许是岛崎女士记错了吧。不管怎么说，你确实反对把《外科室》放到推荐专区，是不是因为书若是被其他人借走了，目白川先生就借不到了呢？」

「咦？」

目白川先生发出比刚才更疑惑的声音。

「我并没有这种私心，我对目白川先生的认识也只是一个经常借《外科室》的男性，连他的名字都不太记得。」

「可是你看到目白川先生下雨天没带伞时会借伞给他，目白川先生感冒的时候你还给了他感冒药。」

铃江小姐的肩膀猛然一颤。

「不是的，榎木弟弟，伞和感冒药都是岛崎女士给我的……」

目白川先生打岔说。

「岛崎女士都告诉我了，那两样东西都是你拜托她拿给目白川先生的。」

──哎呀，铃江小姐明明很讨厌《外科室》，她竟然愿意去。

岛崎女士那一天说的话令我非常吃惊，更令我吃惊的是她接下来说的话。

──不过目白川先生若是参加，铃江小姐或许会想去吧。她对目白川先生很有好感，说他让她想起了故乡的弟弟。

──下雨的时候，她拿一把伞来，说这把伞是没在使用的失物，请我帮忙交给目白川先生。对了，目白川先生感冒的时候，她还拿出自己的感冒药请我转交给他。

──我叫她自己拿去，但是她说现在忙到走不开。

「那把伞和感冒药……是铃江小姐给我的？」

目白川先生非常震惊。

这也是应该的，因为铃江小姐从来没有用亲切的态度对待过他，也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

她在我面前也是这样表现的。

──榎木弟弟，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吗？

──我们才刚见面。

──这样啊。他经常来借《外科室》，所以我猜他或许想借那本书。

当时铃江小姐把目白川先生称为「他」，彷佛是在表示她不在意目白川先生，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岛崎女士说你对目白川先生有好感是因为他很像你的弟弟，既然如此，你平时应该会亲切地跟他聊天，但你却没有这么做。你看到我会叫『榎木弟弟』，但你从来没有跟目白川先生打过招呼，这是为什么呢？」

铃江小姐回答不出来。她握紧双手，难受地紧闭著嘴巴，这态度也等于是回答我了。

「这是因为你对目白川先生有特别的感情吧？你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才会故意装作对他漠不关心，不是吗？」

铃江小姐终于开口了。

她那快哭的眼神像是在恳求我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不，你误会了。我就连见过小学时代的目白川先生这件事，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她的语气痛苦。

如果我现在停止，就能让一切顺利落幕吗？

不可能的！如同一直冷静开刀的高峰医生听到伯爵夫人抑制不住而泄漏出来的只言片语之后，就跟著按捺不住心情一样，目白川先生也已经从铃江小姐脆弱低垂的脸庞和颤抖的声音看出了她的真心。

现在已经无法回到所有人都能喜悦地离开舞台的快乐结局了。

我丢出了冲击性最大的一句话。

「你记得目白川先生的学妹鲇原小姐借过《外科室》的事吗？鲇原小姐喜欢目白川先生，她大概觉得把目白川先生喜欢的书借回去看，以后就会跟他变得更亲密吧，可是她之后为什么反而躲著目白川先生呢？铃江小姐，你知道原因吗？」

「……」

目白川先生一脸不解地望向缩著身子、低著脸庞的铃江小姐。

「榎木弟弟，这是怎么回事？」

「鲇原小姐到图书馆还《外科室》的时候，铃江小姐对她说目白川先生已经有女朋友了，那个人是毕业于百合园学园的温柔千金小姐。」

不要再说了！

我简直可以听到铃江小姐的吶喊。

──哼，劈腿的渣男。

──那家伙前阵子跟一个穿迷你裙的大学学妹勾著手臂，一副很亲密的样子。听说他正在跟百合园学园毕业的千金小姐交往。

我本来以为那本书说的「穿迷你裙的大学学妹」和「百合园学园毕业的千金小姐」是同一个人，其实两者是不同的人。

这事为什么这么容易引人误会呢？

目白川先生说他从来都没听说过鲇原小姐读过百合园学园。

我从岛崎女士提供的情报之中得到了答案。

──铃江小姐一年前明明说过工作和学习都很开心，短期内还不打算结婚，可是今年却突然开始找对象，在相亲软体上认识了现在的未婚夫，半年内就决定要结婚了。现代人的作风都是这样吗？

──不过铃江小姐是百合园学园毕业的千金小姐，个性温柔，长得又漂亮，本来就会有很多人追求。

「百合园学园毕业的千金小姐说的就是你自己吧，铃江小姐？」

气愤地批评目白川先生是劈腿渣男的那本书，听见了铃江小姐对鲇原小姐说的话，才会看不起目白川先生明明已经跟百合园学园毕业的千金小姐交往，却还和迷你裙学妹卿卿我我的。

昨天我去图书馆找那本书确认，他不悦地沉默良久之后，简短地回答了：

──嗯。

我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鲇原小姐摆明一副很喜欢目白川先生的样子，所以你故意谎称目白川先生有女友，把她赶走了，而且你对那位女友的描述和你自己的形象一致。是不是因为你就是这样希望的呢？你希望自己就是目白川先生的女友……」

「够了！」

铃江小姐忍不住叫道。

她摀住耳朵拚命摇头。

「拜托你，别再说了。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连新房子都找好了，搬家的手续也全都办好了，明年就要举行婚礼了，我未来的丈夫是很好的人，我的父母都很高兴我能跟他结婚。所以不要再说了！」

她撕心裂肺地喊著。

「……你跟未来的丈夫是半年前在相亲软体上认识的吧……听说你之前明明说过短期之内不会结婚，为什么又突然急著结婚呢？」

铃江小姐好像已经在哭了。她低著头，口中发出哭喊，肩膀颤抖，抽泣著。

「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年轻了，下个月就三十二岁了……我很想要小孩……所以必须快点结婚……」

「所以你觉得你没办法跟还在读大学的目白川先生交往？」

「……」

铃江小姐又再度哽咽。

她对目白川先生的心情早就已经表露无遗了，但她还是不肯松口，彷佛要吐出凝滞的情绪一样硬挤著说出：

「那是当然的……我都快三十二岁了，怎么可能和二十岁的大学男生在一起……我做不到！他比我小十二岁，还要两年才会读完大学，等他开始工作、可以结婚的时候，我就是比现在更老的大婶了。他的人生才正要开始，正在最闪耀的时候，怎么能跟一个衰老的大婶在一起……」

所以铃江小姐才会把自己对目白川先生的情意深深地锁在心中。

从长远的角度来看，比自己小十二岁的大学生不是适合的交往对象。

她察觉到目白川先生充满热情的目光，或许会感到开心，为之心跳不已。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还是继续藏著心情。

以我的眼光来看，铃江小姐漂亮清纯又温柔，我非常理解为什么目白川先生和她重逢之后又会重新爱上她。

但是十二岁的年龄差距对一个成年女人来说，或许比我们想像得更严重。更何况自己还是比较老的一方。

目白川先生赠送的花束掉到地上，白色的花瓣散落。

铃江小姐掩面哭了出来。

先前充满祝贺气氛的房间变得黯淡而寂静，悠人学长和妻科同学的表情也很沉重。

悠人学长露出同情，妻科同学则是皱紧眉头，像是对我很不谅解。

目白川先生难过地说：

「……铃江小姐，因为我是二十岁的大学生……所以你觉得不能跟我交往吗……」

他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你、你觉得我是个讨厌的女人吗……你看不起我了吗……」

铃江小姐呜咽著，声音细若蚊鸣。

目白川先生的表情更加纠结，像是非常痛苦。

铃江小姐一定是打算在目白川先生的心中，留下自己最美丽的模样之后就离开。

可是她的任性和丑态全被揭穿了，形象都毁于一旦了。

或许目白川先生也不愿看见清纯温柔的铃江小姐有这么复杂纠葛的一面吧。

所有人都很痛苦，所有人都变得不幸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呢？

当我正在暗自感到后悔时，一个优雅而温柔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中。

『目白川先生开始讨厌我了吗……？』

那不是卑躬屈膝的哀求，也不是充满情绪的埋怨，更不是绝望的自我批评，而是温柔无比的询问。就像是要安抚混乱的心，从中捡起真实的碎片，让他注意到那闪耀的光芒……

目白川先生听不见这个声音。

但是在温柔的书本含蓄地开口之后，他就动了起来。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白色花束，接著单膝跪在铃江小姐面前。

「铃江小姐。」

他柔声呼唤著。

「我永远忘不了你给过我的动人话语和记忆。虽然我或许不够可靠，但我还是喜欢你，我一直喜欢著你。」

『是的……目白川先生一直深爱著你。他总是一边思念著你，一边温柔地翻我，一字一句地细细读过，发出幸福的叹息。』

「这十年来，我一直想著你。」

『目白川先生心中想的全是你。』

「今后的十年、二十年，甚至是更遥远的将来，我的心里都只有你。」

『无论多么可爱的女性向目白川先生示好，他对你的情意还是坚定不移。今后他也一定会继续爱著你的。』

「我希望你能以结婚为前提跟我交往，只要你愿意，今天就去登记结婚也行。」

听到目白川先生这句话，悠人学长愕然地张著嘴，妻科同学睁大了眼睛。

我也完全被吓呆了。

那个怯生生又容易紧张、老是像个少女一样不知所措的目白川先生，竟然跳过了交往，直接向铃江小姐求婚！

铃江小姐低垂的脸也抬起来了。

她的脸上掺著了各种表情，不知是生气，是悲伤，还是愕然。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不是说了下个月就要结婚吗？你太不切实际，太鲁莽了。不要再管我了，别再跟我有任何牵扯了。」

她如此说道。

但目白川先生却没有退缩。

「如果这只是我单方面的爱慕，我还可以放弃。现在情况变成这样，我怎么能放弃呢？」

「我下个月就三十二岁了。」

「我十二年后也是三十二岁。」

「到时我就四十四岁了。」

「到时我还是会喜欢你。」

「不行的。你要我怎么跟未婚夫和父母解释？」

铃江小姐说得没错，下个月就要结婚的社会人士和还在读书的学生就算交往了，结婚了，还是会有堆积如山的问题。

只要试著想像一下，就会让人想打退堂鼓了。

我开口说道：

「可是你又还没结婚。」

目白川先生和铃江小姐都朝我望来。

我坚定地继续说道：

「伯爵夫人和高峰之间有身分的隔阂，她身为妻子，又是母亲，两人之间隔著重重的阻碍，所以他们两人最后只能用这种方式结合。如果高峰和还没嫁给伯爵的夫人不顾身分差距而在一起，说不定会有其他结局。」

事情没有像我说得这么简单。

即使如此……

「铃江小姐，你和目白川先生之间的阻碍是什么呢？年龄差距吗？既然你现在还没嫁作人妇，只要两人携手一起跨越不就行了吗？」

我直视著铃江小姐的眼睛说道。

「目白川先生已经下定决心了，接下来就由你决定。我觉得既然你也喜欢目白川先生，就值得尝试看看。」

铃江小姐的神情透露著动摇。

她一直以来都只是拚命想著该怎么藏住自己的心情，或许想都没想过要如何才能和目白川先生在一起。

她一次都没想过，或许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目白川先生朝她递出花束，眼神真挚地问道：

「铃江小姐，你还记得参加朗读会的那个小学生吗？」

铃江小姐纤细的手有些犹豫地慢慢伸向目白川先生。

然后……

她眼中浮现泪水，回答说：

「我忘不了。」

◇◇◇

目白川先生和铃江小姐真的去登记结婚了。

朗读会过了两周后，悠人学长一听见这个消息就说：

「连我都想结婚了。」

真不知道他是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咦？咦咦？学长有对象吗？」

我惊讶地问道，但悠人学长只是笑著回答「你说呢」。

下课时间，我在走廊上向妻科同学报告了这件事。

「真的吗？他们真的结婚了？」

她表现得很讶异，噘著嘴说：

「我一点都不赞成他们两人在一起。铃江小姐的未婚夫突然被人悔婚太可怜了，要是知道那个对象还在读大学，一定会更受打击。结婚可不是闹著玩的，我的父母本来感情也很好，结果却因为爸爸外遇而离婚了。」

她的语气非常严肃。

「可是……有时恋爱就是会让人失去理智吧。既然他们都知道可能遇到什么困难，还是决定在一起，我希望他们真的能坚持到最后。」

我认真地说。

「嗯，我也这么想。」

昨天我和夜长姬一起去探望外子小姐。

在朗读会后，外子小姐就被送回图书馆，在日本近代文学区安静度日。

目白川先生和铃江小姐才刚展开新生活，想必十分忙碌，听说他后来都没再来过图书馆。

『这样就好了。目白川先生已经有铃江小姐了，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她的语气温柔得令人心痛。

外子小姐还说，这里有很多朋友，她不会寂寞的。

『而且，就算目白川先生忘了我，我还是会记得的。』

──我忘不了。

我听得喉咙哽住，眼睛发热。

我觉得外子小姐就像专情的伯爵夫人和高峰。

今后她一定也会用温柔的心情继续爱著目白川先生吧。

书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如此高贵呢？

我口袋里的夜长姬忍不住叫道：

『真是个大笨蛋！那种外遇的家伙就该早点忘掉啊！』

那稚嫩的声音激动地说。

『选择和女人在一起的家伙根本没必要祝福！也不配被诅咒！快点忘了他吧！』

就算我制止她，她还是哀伤地不停叫著「忘了他吧」。

……夜长姬一定也很支持外子小姐吧。外子小姐想必也感受到了夜长姬的心情，于是用更温柔的语气说：

『谢谢您鼓励我。夜长姬小姐和结先生都很体贴，但我还是忘不了他。』

夜长姬小声地说著「笨蛋……」。她说不下去，或许是因为快要哭出来了。

我对外子小姐说有空就会来看她，夜长姬也会一起来的。

外子小姐温柔地回答「好的，我会等著两位的」。

回家的路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夜长姬在口袋里断断续续地说：

『结……如果你忘了我，和其他女人在一起……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我才不会祝福你，我会恨你一辈子……一辈子喔。』

「嗯……」

『绝对不会。我要让灾祸降临在全世界，毁灭一切……』

「嗯……」

『……结，你在哭吗？』

我拿起夜长姬，紧紧地抱在怀里。在图书馆里一直压抑的东西终于上涌、溢出，温热的水滴从脸颊滴落。

外子小姐的心愿是看到深爱的人得到幸福。

如今她的心愿实现了，她也向我道谢了。

可是外子小姐……

我真的很希望她的恋情可以圆满。

我真的很希望她能被心爱的人触摸、翻阅，一直陪伴在那个人的身边。

我是书本的朋友，是外子小姐的朋友，但是外子小姐失恋了……

「……夜长姬……如果我忘了你……到时你就把我诅咒至死吧……」

我的喉咙因哭泣而颤抖，声音变得沙哑。夜长姬也用哭泣般的声音说：

『我一定……会杀了你。我不会把你让给其他书或其他人……我会一辈子恨你。』

她不停地说著。

这也代表著她会一辈子都忘不了我，永远爱著我。

「榎木，你怎么了？你的表情很阴沉耶。是为了铃江小姐他们的事而感到后悔吗？」

妻科同学担心地询问，我摇头回答：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要写出让所有人都幸福的快乐结局，真的好难啊……」

妻科同学沉思片刻后，眼神坚定地说：

「……是啊。不过，就算没办法同时让所有人幸福，还是可以依序让各人幸福啊。」

她的语气虽然不悦，但这句话却令我心情变好了。

「这样啊，原来还有这种方法。嗯，很好！妻科同学，你说得很好！」

我向妻科同学展露笑容，她却不知为何红了脸，转向一旁。

「顺、顺便跟你说一声，我……拒绝高二学长的告白了。」

她说。

「咦？为什么？你不是说他在体育社团表现出色，又是个很有女人缘的帅哥吗？」

看到我一脸惊讶，她就更慌张了。

「可能是受到铃江小姐他们的影响吧，明明有喜欢的人还跟其他人在一起，只会让事情变得越来越麻烦，而且也对不起和自己交往的人。唉，不过真的好可惜啊。榎木，你要请我吃东西来补偿我。」

「为什么我要请你啊！」

「因为是你邀请我参加朗读会的嘛。而且……唔……总之都是你不好啦！我想要吃栗子百汇，现在就去。」

「喂！」

『结……不准劈腿喔……』

书包里传出了夜长姬冰冷的稚嫩声音。

『不只跟其他书搅和，还跟其他女人卿卿我我的……不可饶恕。』

不，不是啦，我才没有跟她卿卿我我……我在心中死命解释，边被妻科同学拉著走。

我心中想著，唉，等到回家以后就麻烦了。

我同时也在思考，要怎么做才能让爱我爱得如此激烈的淡蓝色书本消气。

第一卷 《外科室》的一心一意 后记

大家好，我是野村美月。

我大概四年没写后记了吧。或许会有人想问我这段期间在做什么，为什么又突然开始出书，说起来很不好意思，其实我悄悄地在note上发表文章。其中也写到了悠人学长和他的「文学少女」姑姑，希望大家也能去看看。网址是https://note.com/harunosora33/

本作品是在叙述一位听得到书本声音、身为书本朋友的男孩子的故事。

我想，所有爱书人都会有自己珍惜的书和特别的书吧，一定从小时候就经常窝在房间里反覆阅读早已泛黄而残破的书本吧，在那种时候，大家一定都感觉到自己好像被书本陪伴、被书本鼓励了吧。

或许每一本书都用我们听不到的声音在说话，如果真是这样就太棒了。本作品就是从这个想法之中诞生的。

主角结一开始的设定是个非常阴沉的男孩，他不知去向的女友留下了一本书，他还帮那本书取了跟女友一样的名字。他的个性越变越开朗，才成了现在的结。

相反地，夜长姬原本的性格很温和，但是相对于结日渐开朗，她反而是越变越黑暗。我原本想的女主角是一个爱洗澡、身穿「洋装」的小公主。夜长姬或许是她的转世吧。

夜长姬和结这对情侣今后会如何发展呢？

书本和人类能以结婚为前提认真交往吗？

我认为这是有可能的！

和本书同名的篇章是以泉镜花的《外科室》为主题，这部作品也曾出现在《文学少女》里。这是我很喜爱的作品，而且难得远子的侄子也有出场，所以又用了一次。

关于悠人学长有一件事让我很后悔，那就是把他名字的读音设定成「Haruto」。我想可能有九成的读者都会读成「Yuuto」吧。

我在《文学少女》里写到婴儿时期的悠人学长时，完全没想到他还会出现在其他的故事里，我只是很单纯地觉得把他的名字取作「Yuuto」听起来跟父亲流人（Ryuuto）太像了，好像很容易搞混，就设定成「Haruto」了。

糟糕！应该用「Yuuto」才对啊！我后来才这样想，但是已经后悔莫及了。总之还是请大家称他为「Haruto」学长吧。

不只是Fami通文库，我在KADOKAWA文艺版也同时出版了结作为主角的作品，书名是《〈最后一间书店〉的漫长结局》，这是我非常想写的重要故事。故事背景是东北地区某个小镇的书店，结在春假时跑去那边出差。和Fami通文库一样，这个作品的插画也是竹冈美穗老师负责的。两本书的插图都优美动人得让我想哭，如果大家两本都买的话，我会很开心的，书想必也会很高兴。

七月二十二日（※此指日本）我会在讲谈社Tiger发售《记忆书店泡沫堂的淡泊（记忆书店うたかた堂の淡々）》，那是以买卖记忆当成职业、外表酷帅但个性有些缺陷的青年的故事，《成为吸血鬼的你开始一段永恒的爱》系列中那位美如蔷薇的人物也有出场。

最后要感谢各位买了我睽违四年出版的新作。看到有读者反应一直很期待我的新书，真的很开心。希望下一部作品也能得到大家的青睐。

二○二○年五月二十九日　野村美月

作中引用或参考了以下书目或网站：

《长袜皮皮》（阿思缇·林格伦著，大冢勇三翻译，岩波书店出版。）

《罗生门、鼻子、芋粥、偷盗》（芥川龙之介著，岩波书店出版。）

《十五少年漂流记》（儒勒·凡尔纳著，那须辰造翻译，讲谈社出版。）

《外科室、高野圣》（泉镜花著，角川书店出版。）

〈名作の改変〉国学院大学日文系传马义澄教授

第一卷 《外科室》的一心一意 插图

第一卷 《外科室》的一心一意 Melonbooks特典 关于我遇见可爱而恐怖的“文学少女”校友的故事（if）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阿空

感谢由微博@Neighti提供的生肉！

她伫立在关门的图书室中。

柔顺的黑发上夹着发夹，长而及腰。她睿智的双眸注视着书架上满当当的书本，将清秀的侧脸正对着我们。

她看着他们，眼神中充满了爱怜与怀念。

而收藏在图书室里的所有书本，纷纷向她说起话。

无数的声音重叠、回响，似乎在向尊贵喜爱之人献上一曲赞美歌。

啊啊，我爱你。

啊啊，我爱着你。

用你的指尖抚摸我。

用你的双眸注视我。

将我化作你的食粮。

我要与你化为一体，我将在你之中永存。

吃吧。

吃掉我吧。

想让自己化作食粮的话语中饱含热烈的爱意，响彻图书室的边边角角。

我受到巨大的震撼，站在图书室门口一动不动。

自记事起，不知为何我能听到书的声音。

可是，各种各样的书本异口同声献上祈祷，我从未遇见过这中事情。

集书本们万千喜爱与崇拜于一身的她正幸福地注视着书本们，她到底是谁？

是新就职的老师吗？

我的口袋里，可爱的花色书本开始抽泣。

“不要啊，结，好恐怖，要被吃掉了！”

“咦？夜长姬？”

“不对不对，我是结的书，不能吃我！”

一向冷漠待人的公主居然在慌张。

“夜长姬？发生什么事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花色的书，向她问道，这时——

“哎呀，抱歉！”

刚才注视着书本的女人看向我，她应该是在对我说话。

“我是这里的毕业生，绝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哟！”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接着，她走到我们面前，缓缓弯下纤细的腰，看向在我手中发抖的夜长姬，她黑色的双眸温柔而平静。

“这是坂口安吾的书呢，是你的吗？”

“诶？啊，是的。”

“你很珍视这本书呀。我能感觉到，你一定读了它很多遍，它对你来说是一本特别的书。”

听到这句话，我便将花色的书紧紧抱在胸前，露出笑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是的！”

于是，她慢慢眯起眼——

“我也很喜欢安吾的书，特别是《盛开的樱花林下》，这本书的味道跟海鳗切（注：原文为鳢の落とし，为京都特色料理，将海鳗肉中遍布的小骨切碎后，开水汆烫，拿出来后浸冰水，此时鱼肉收缩，像花一般绽放。微微炙烤之后，涂上梅子酱即可食用。）一样，好吃得令人发抖啊。”

咦？海鳗？

夜长姬又害怕得发抖——这时，悠人学长出现了。

“抱歉远子姐，我来晚了——咦？阿结？”

看来她是悠人学长的熟人，不久后，她就慌慌张张地与悠人学长一起离开了。

后来，我向悠人学长问起过她。

书本们似乎都爱着她，可是她到底是做什么的呢？——我这样问道。

于是，悠人学长露出微笑，戏谑地说道——

“她当然会被书本们爱着呀，毕竟，她是爱着世上一切故事的‘文学少女’嘛。”

第二卷 《咆哮山庄》的继承者 第一章 《小学徒的神明》期待遇见神明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一空独

录入：kid

真的会有神明发现我吗……？那本书对我这么说。

『我将来是不是也能遇见神明呢……神明读了我会高兴吗……』

那微弱的声音彷佛来自一个大眼睛里盈满泪水、孤独无助的男孩。他语气凄切，像是眼中积聚的泪滴潸潸滑落脸颊。

『如果神明的手指轻柔地碰触我，我一定会非常陶醉，非常开心……说不定会开心到一页页地散落。』

◇　◇　◇

这天放学后，我从平时的通勤路线走进岔路，来到一间旧书店。

自从懂事以来，我就莫名其妙地听得见书本的声音，还能和他们对话。

排放着全新书刊的书店都会吵得像一大群刚出生的雏鸟一起嚷嚷，充满了书本兴奋开朗的声音，旧书店厚重蒙尘柜子里的书本的声音则既平静又温和。

他们不是像图书馆的书本那样静静地、悄声地说话，而是像坐在檐廊晒太阳的老爷爷老奶奶聊起往事一样，温暖的声音从变色的书页和泛黄的书脊悠然舒缓地流出。

话虽如此，其中还是有一些……

『我来这里之前见识过非常可怕的场面喔。我之前的主人疑似牵连了某件大案子，我的第一百八十八页还残留着他和追捕的刑警打斗时溅上的血迹呢。』

梅尔维尔的《白鲸记》用豪迈的男人声音自傲地说着。

室生犀星的诗集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但若把它带回家翻阅，它就会用娇滴滴的女性声音缓缓说出前任主人深藏在心底的爱情故事。

我很喜欢听旧书店的书本分享自己的经历，所以都会定期跑来看它们。

话虽如此，由于必须忠于那优雅的淡青色书本──夜长姬，我不能随便带其他书回家。

我那可爱的女友很爱吃醋，我看其他书的封面也会惹她不高兴，她甚至会用稚嫩的声音说出『……你敢看我之外的书一眼，我就要诅咒你的眼睛像烤架上的香菇……被烤成皱巴巴的一团』。

不过今天夜长姬留在家里，躺在铺于我床上的蕾丝手帕上，所以我可以待久一点。

我一边看着因岁月刻划而增添了味道和温度的书脊，不时向他们打招呼说「好久不见，你们好吗？」，书本也悠哉地回答：

『哎呀，是结啊，你好。』

『你那个爱吃醋的女友没一起来吗？』

这里的老板是个白胡子老爷爷，此时他正坐在柜台里，翻着费兹杰罗的短篇集。

我正在气氛和谐的店里心满意足地漫步，突然听见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呜呜……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那语气既绝望又脆弱，而且不断掺杂着类似吸鼻子的声音，或是哽咽的声音。好像正在哭。

我推了一下眼镜，慢慢走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在店面的最后方。那一区放的是日本的文学作品，架上摆着太宰治的《斜阳》、夏目漱石的《从此以后》，还有芥川龙之介的《河童》。发出声音的是一本薄书，褐色的书脊上用白字印着书名《小学徒的神明》。那是一本短篇集，作者是志贺直哉。他写的《在城之崎》很有名，连国文课本都会提到这位大文豪。

和周遭的书本相比，这本书显得特别年轻。

不只是声音……它的书脊干净光亮，像是刚被经销商送来的。我用食指温柔地抚过书名，轻轻抽出，捧在手上一看，画着蚂蚁的封面也一样光泽亮丽、平整无痕，书页坚硬得几乎会割伤手。

书本不知是不是被我吓到了，他发出吸气的声音，彷佛紧张得全身僵硬，我用充满关爱的语气低声问道：

「如果你有什么烦恼，可以和我谈谈。我叫榎木结，我是书本的朋友。」

那孩子一听又开始哽咽，带着哭腔说道：

『我、我是被人偷出来卖掉的。拜托你救救我的朋友……救救店里的那些书！』

◇　◇　◇

就叫他小学徒吧。他给人的印象是个小学四年级左右、有一双大眼睛的天真小男孩。

我仔细听完小学徒的叙述，就从旧书店把他买下来，带回家里。

「呃，我的女友可能会说些不好听的话，她只是太喜欢我了，所以比较容易激动，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她的口头禅是『诅咒你』，不过至今都没有应验过。」

我在二楼的房间门外先提醒小学徒，他困惑地问道：

『你的女友……会吃书本的醋？』

「嗯，因为我的女友也是书。」

我转开门把，开朗地喊道「我回来了，夜长姬」，房里顿时弥漫着可怕的气氛。

放在床上的白色蕾丝手帕上的高贵淡蓝色书本传出令人毛骨悚然、全身颤抖的冰冷声音。

『……你让我自己孤孤单单地留在这里……还抱着陌生的男孩子回到我们两人的爱巢……』

什么抱着男孩子……能不能换个说法啊……

『那男孩……是谁……？是你的……劈腿对象吗……？封面那么光鲜亮丽……未免太年轻了吧……内页的纸张……也整整齐齐的……结……你什么时候染上了热爱短裤男孩的恋童癖……？你发誓说最爱的就是我、世上没有比我更漂亮更优雅更贴近你心灵的女孩……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吗……？』

『那种畏畏缩缩、好像一天两餐只吃白萝卜饭的穷酸小男孩……难道比我好吗？』

『诅咒你……诅咒你……我要诅咒你抱着的那个男孩……让他变成女孩子。而且……我要变成男生。既然你喜欢男生，那我就变成男生，跟你一起……跳进熊熊大火……殉情而亡。』

还带着几分稚气的清澈声音越来越冰冷，彷佛房间墙壁和窗帘都结了冰，连天花板都结出冰柱，连我的眼镜都冷到要起雾了。

我的脑海浮现了身材纤细柔弱、披着一头如深夜般漆黑的柔顺长发、稚气未脱的小公主，气得朱唇颤抖、柳眉倒竖的模样。

我怀中的小学徒害怕地叫着『结、结哥……』，可能是因为他感觉像是紧紧地攀在我身上，那声音变得愈加冷冽。

『……竟然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来吸引结的同情心……我数到三，如果你再不离开结，我就要对你下可怕的诅咒，让你那光滑的封面插上一千根针，变得像只豪猪……一……二……』

小学徒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结哥，请你放开我！』。

我把小学徒轻轻放在桌上，对女友说：

「夜长姬，别生气了。小学徒是被坏人偷走卖到旧书店的，很可怜吧？如果你被坏人抓走，再也见不到我，一定也会很难过吧？我们帮帮他嘛。」

我贴近她，如此说道，她低声沉吟着：

『唔……』

虽然夜长姬天真地说『我会用诅咒的力量把坏人弄死，回到结的身边……』，她大概是骂完之后心情舒坦了一点，最后还是松口说道：

『你对书本……太好了啦……哼。』

然后就扭头不理我了。

呃，书本不会真的扭头啦，我只是有这种感觉。不过每次听到夜长姬说「哼」都觉得好可爱啊。我不禁莞尔。

「谢谢你，夜长姬。」

我用双手将她温柔捧起，让那淡蓝色的封面边缘轻触我的镜框，闭着眼轻声说道。

夜长姬还是嘴硬地说了一次『哼……哼！』，就又不吭声了。

我向愣愣地在一旁看着我们对话的小学徒炫耀道：

「怎样？我的女友很可爱吧？」

小学徒惊讶地回答：

『是……是啊。』

「夜长姬也答应要帮你的忙了。」

『……我才没有答应。』

她低声念念有词，但我假装没听见，对小学徒笑着说：

「那你能不能再从头说一次你被偷走的经过呢？」

或许是感受到了夜长姬散发的寒气，小学徒在叙述过程中还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他说自己是上个月刚出货的新书，被摆在车站附近的一间书店里。

我会被怎样的人买回去呢？

那个人读了我之后会高兴吗？

希望那个人会喜欢我。

对了，那人一定像贵族院议员A先生一样善良。

他一直梦想着这些事……

A先生指的就是这本书中短篇故事里的A君。

某天A君到寿司摊吃东西，这时在秤店工作的小学徒进来，抓起一个寿司，正要吃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带的钱连一个寿司都买不起，只好放下寿司尴尬地走了，让A君看得很不忍心。

后来A君碰巧在秤店遇到这位小学徒，于是A君就借口请小学徒帮忙送货，并请他吃寿司做为答谢。

──我要先回去了，你尽情享用吧。

A君付钱之后就先离开了，即使小学徒吃了三人份的寿司，A君留下的钱都没有用完。

由于A君故意留了错误的住址，小学徒没办法再找到他。小学徒对A君满怀感激，甚至怀疑他是神明，后来也一直如此。

『我一想像某天会有一位像A先生的人把我买回去看，心里就悸动不已。我一定会很喜欢那个人，把那个人当成我的神明。啊啊……真想早日遇到他……』

小学徒的声音充满了憧憬，我彷佛看见有一双纯真大眼睛的小男孩眼中闪闪发光的模样。可是，小学徒的梦想却被无情地破坏了。

某一天，一个穿西装制服的国中男生拿起了小学徒。

这个人就是我的神明吗？

小学徒正感到满心喜悦，国中生却粗鲁地把书丢进肩上的包包。除了小学徒以外，包包里还有几本店里卖的书，他们每个都很惊恐。

『救命！我被抓走了！』

封面画着双马尾女孩的书大叫，其他书也开始嚷嚷：

『这是坏人，快救我啊！』

『我要被带走了！不要啊！』

小学徒也拼命大喊：

『救命啊！救命啊！』

可是国中生没有付钱，直接走过柜台前方，出了书店大门越走越远。

在一间KTV包厢里，小学徒和其他的书本被倒在桌上，四个国中生围在桌边。

──咦？《小学徒的神明》是什么啊？志贺直哉？蠢货，不是叫你拿轻小说和漫画吗？不然就拿畅销书嘛。

──反正网路新闻也说现在流行看经典名著嘛。这是新书，又是白拿的，没关系啦。

──说得也是。好吧，那就把这些卖到二手书网站，这些卖到旧书店。

国中生争执间胡乱分类，小学徒就被卖到那间旧书店了。

他原本是亮晶晶的新书、梦想着遇见自己神明的天真书本，结果却沦落到旧书店的角落，为自己和伙伴们的不幸遭遇悲叹落泪。一想到他的处境，我就心痛难耐。

小学徒的语气越来越悲伤，就像初次见面时一样发出吸鼻水的声音，一再哽咽。

『夜、夜长姬小姐能遇见结哥……真是太幸福了。让我好羡慕……呜呜……真的会有神明发现我吗？我被神明翻阅的那一天真的会到来吗……？神明读了我会高兴吗……？如果神明的手指轻柔地碰触我，我一定会非常陶醉，非常开心……说不定会开心到一页页地散落。可是……我已经不敢相信……会遇上那么好的事了……被分别卖掉的伙伴们……呜呜……不知道怎么样了……』

原本还向小学徒散发怨念的夜长姬也悄悄地吸着鼻子。她大概也想像了自己遇到相同情况会怎样吧，不过她绝对不会承认的。小学徒说自己很羡慕夜长姬，但他如果知道夜长姬在成为我的书之前是多么悲惨，就绝对不会说这种话。

我轻轻抚摸着夜长姬书脊的下端，努力装出开朗的声音，安慰小学徒说：

「要把卖掉的书全部找回来或许不容易，但我们可以抓出偷书贼，问他们把书卖去哪里了。而且他们或许还会去偷书，一定要阻止他们才行。」

小学徒略带振作地回答『好的』。

嗯，真是个好孩子。

◇　◇　◇

隔天放学后，我把夜长姬放在左边口袋，把小学徒放在右边口袋，前往小学徒原先待的那间书店。

去年刚翻修过的小关书店位于和我们高中相差三站的车站附近，是一栋宽敞的平房，书本依照文类而分区，门口附近有两个柜台。因为离车站不远，所以客人很多，店里非常热闹。堆在平台的新书和推荐书籍都附了手写的广告看板。

『快来买！』

『把我买下吧！』

到处都能听到书本宏亮的吆喝声。

『买我吧，这是有夫之妇和别扭钢琴师罗曼蒂克的推理故事喔！』

『一定要读我！这是前途无量的新科作家写的超感人青春文艺大作喔！不良少年对千金小姐一见钟情，人生因而改变。他对小姐三十年都没有变心呢！』

『要不要买雪貂的写真集啊？让可爱的雪貂小柚来疗愈你的心灵吧！』

我听着热闹的喊叫声，一边慢慢地在店里走着。

真是活力十足的书店呢。

客群遍布各阶层，有老爷爷老奶奶，有带小孩的母亲，也有学生。

或许是因为我露出笑容，放在左边口袋的夜长姬声音冰冷地喃喃道：

『结……劈腿的话……绝不原谅……』

「你误会了，我今天只是来调查偷书的事啦。」

我小声地回答，以免被旁人听见。

右边口袋里的小学徒胆怯地告诉我：

『我以前待过的书架在那边。』

那一区放的是外国和日本文学作品的文库本，现在刚好有一位客人。

看起来似乎是国中生……是女孩子吧？

那人身穿宽松的黄色帽T、七分裤、运动鞋，一头短发，大眼睛，身材娇小，露出袖口的手腕也很纤细，气质像小动物一样可爱。

可能是找不到想要的书吧，她的视线从书架上移开，低下头去，露出尴尬又难受的表情。

她静静地站在那边，没有离开书架……

怎么了呢？

右边的口袋传出喃喃的低语：

『啊……』

怎么了？

小学徒认识这个人吗？他神情慌张，似乎很不知所措。

对了，这一区的书本都很安静呢……文学作品的底蕴比新书、现代小说、轻小说更深厚，所以个性稳重，不会大声吆喝招徕顾客……

不过那人附近一带的气氛却特别凝重。

『小潮……』

小学徒又喃喃说道。

其他的书本也纷纷开口。

『小潮……』

『小潮真可怜……』

『小潮以后都不看我们了吗？』

他们不断地叫着「小潮」、「小潮」，声音既低沉又悲伤。

「小潮？」

我不禁跟着说道。或许是我的声音太大了，那个低着头的女孩猛然抬头看过来。

女孩可能是被我吓到了，看到她表情僵硬的害怕模样，我急忙解释：

「啊，对不起。我是在找……《盐狩岭》……是《冰点》的作者三浦绫子写的。」（注：「潮」和「盐」的日文读音都是shio。）

女孩戒备地看着我，但她还是用和长相一样可爱的声音说：

「你要找的书……在那边。」

她还特地带我过去。

「谢谢。真厉害，你常来这间书店吗？」

她光是听到书名《盐狩岭》和作者的名字就知道书放在哪里，简直跟店员一样。

「呃……嗯。」

她回答得扭扭捏捏，一副尴尬的样子。那不像是腼腆，比较像是心虚。

我开朗地继续跟她攀谈。

「你喜欢书吗？」

她的肩膀猛然一颤，表情变得更僵硬，沉默好一阵子才回答：

「……大家都不看书了。」

她说得非常小声，我几乎听不见。

因为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看书，更喜欢玩手机游戏、看网路分享的影片，如果只有她会在休闲时间看书就太丢脸了，所以她不太喜欢……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说啊，这里明明有这么多吸引人的好书呢。我喜欢书本，也喜欢书店。这间书店真的很不错。」

我笑着这么说，她却变得更畏缩，视线也垂得更低，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我先走了……」

她逃命似地跑走了。

一定是有什么隐情吧。

小学徒说过偷书贼是国中生，和那个女孩有关吗？

书架上的《盐狩岭》和周围的书本也低声说着『小潮』、『好可怜』。

「小学徒，刚才那个女孩叫作小潮吗？」

我小声问道，左边口袋里的夜长姬喃喃说着『你又……劈腿了』，右边口袋里的小学徒含糊不清、欲言又止地回答：

『呃……那个……』

然后就软弱地转移话题说：

『我、我要向大家介绍结哥……请回去刚才的地方吧。』

唔……他似乎不想回答我。没办法，先看看情况吧。

「好吧。」

说完之后，我又回到文学作品那一区。

从口袋里露出封面一角的小学徒说『我、我回来了』，架上的书本就纷纷叫道：

『哎呀，是你！你回来了啊！』

『你是从小偷手上逃出来的吗？』

『其他伙伴呢？』

听到这个问题，小学徒十分沮丧。

『现在还不知道……啊，这位是结哥，是他在旧书店把我买下来的。而且他听到我和其他书本被坏学生偷走，就说要帮忙抓出偷书贼。』

书本们听到他的解释就更惊讶了。

『结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真的有这种人吗？』

『可是，如果他要抓偷书贼……』

『如果他这么做，那小潮不就……』

又是小潮。

这些书本似乎不太支持我去抓偷书贼……

『可是，放着不管的话，他们还会继续偷书。那群家伙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根本没有丝毫的反省或后悔。』

『是啊，他们昨天还笑咪咪地跑来看着我们，一定是在挑选下次要偷的书。』

『我是小关书店的书，我才不要被卖到二手书网站呢。』

『我也希望客人在柜台正正当当地付钱把我买走，这是我身为书店新书的尊严。』

『可是……』

书本的意见分成了两派，有些想抓偷书贼，有些表示反对。

继续吵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所以我打岔说：

「呃，不好意思，偷书贼是四个国中生，没错吧？你们知道他们是哪里的学生吗？」

『……四个？』

『呃……对，是四个。』

『喔喔，四个……是四个没错。』

『他们的学校好像在附近……』

他们的态度很不干脆。小学徒也是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像是有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

我再次开口。这次我的语气更坚定了。

「有人偷书不只是你们的问题，还会让书店遭受严重的财物损失，甚至还有书店因为被偷了太多书而倒闭。我是书本的朋友，我一定会帮你们到底的，如果你们知道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呢？」

我正在向书本们打听的时候……

「你在那里做什么？」

后面传来质问的声音。

说话的不是书本，而是一位身穿书店围裙的女店员，她正凶巴巴地看着我。

糟糕，或许是我太大声了。

她是不是把我当成了怪人？

「请你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好吗？」

完蛋了，她不是把我当成怪人，而是把我当成偷书贼了。我两边口袋都有书本露出来，当然会惹人怀疑。

而且小学徒还是从这间书店被偷走的亮晶晶新书。

我先掏出左边口袋的淡蓝色书本。

「这是我的爱书，我随时都带在身上。」

我说着把书展示给店员看。

店员看到了有无数次翻阅痕迹，封面稍微褪色（这话若是说出来一定会惹夜长姬生气）的薄薄文库本，就露出释然的表情。接着我拿出右边口袋的小学徒。

「还有，这是我昨天在旧书店买的……」

结果店员眼中闪现寒光，又恢复了刚才的凶样。我正在满头大汗地向她解释时，旁边又传来尖锐的声音。

「那个学生！把书包里的书拿出来！」

在摆放新发售现代书籍的新书平台前，男店员正在质问一位很眼熟的男学生。

那个学生穿着和我一样的制服。他是圣条学园的学生吗？

被质问的男学生看起来清秀又正经，眼睛细长而清澈。我更讶异地扶了一下眼镜。

依照店员要求从书包拿出没有结帐的文库本的那个男学生，竟然是我认识的人。

他和我同样是高一，隶属于管弦乐社，是绝对不可能偷东西的超级好学生。

咦？咦咦咦咦咦咦？若迫？

拿着文库本、表情不悦的若迫背后，有一群穿着西装制服的国中男生面带微笑地经过。

『啊！就是那些人！是他们把我偷走的！』

听到右手拿的小学徒哀号似地大叫，我望向走向店门的那群男学生，又望向皱着脸孔、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的若迫，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　◇　◇

「结和若迫还真惨呢。」

两个小时后。

我和若迫坐在圣条学园音乐厅的贵宾室，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

这个房间的主人是在历史悠久的管弦乐社担任指挥的高三学长姬仓悠人，他也是学校理事长的儿子。

他身材高䠷、容貌俊美，拥有优雅出众且魅力十足的外貌和举止，被誉为校园王子，而且他简直是无所不能。

我在一个小时前用手机送出求救讯息给这位可靠的学长，不久之后就有一位身穿西装、高大帅气的绅士来到书店，店里的人和他谈过之后就放走我们了。

接着我们搭着电影中的外国名流会坐的长型豪华礼车回到圣条学园，向坐在沙发上优雅地品茗的悠人学长说明了一连串的事发经过。

「结给我惹麻烦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但若迫怎么会跑去书店？你不是说除了课本以外不会看其他的书吗？」

听到悠人学长这么说，正经的若迫露出了愧疚的表情，像是打从心底感到懊悔。

「……因为在秋季读书月的班会时间必须自己带书来看，所以我才跑去买书。我这次又给悠人学长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

他鞠躬说道。

当时若迫正在打量平台上的书，却听见后面有人凶巴巴地大喊「你在那里做什么？」。

若迫不知道店里出了什么问题，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时有几个穿西装制服的男生从前方快步走来，和他擦身而过。

他的肩上挂着书包。有一位男店员不知为何满脸怒容走到他面前，要求他拿出书包里的书。

若迫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还是乖乖打开书包，竟然发现有一本他没见过的全新文库本。

一定是偷书贼正在行窃时听到我被店员质问，察觉到危险，就逃走了，还把本来准备偷走的书偷偷塞进了擦身而过的若迫的书包。

「是我太大意了，真丢人。」

第一学期末时，若迫因为中了书的毒，在管弦乐社惹出一些事。原因是若迫的个性太过认真，但他最后还是振作起来，在悠人学长的关照之下恢复了平稳的校园生活。

「这点小事你不用介意啦，结给我惹的麻烦才多咧，我被他叫出去的次数都多到数不清了。你看，他现在不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没有半点愧疚的神情吗？他还拿了第二个司康饼，还加了那么多的凝脂奶油。」

悠人学长安慰着若迫。

「请别把我说得像是厚脸皮粗神经又贪吃的麻烦制造者。我因为学长的请求而被卷入麻烦的次数才是多到十只手指都数不完咧。」

我拿着吃到一半的司康饼毫不留情地回嘴，若迫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左边口袋里的夜长姬喃喃说道：

『……结说得没错。悠人……老是叫结做些奇怪的事。姬仓家的人都不能信任……一定要……立刻断绝往来。』

毕竟「姬仓家」让夜长姬留下了心理创伤嘛……她虽然嘴上抱怨，但似乎很怕悠人学长，说话比平时小声，听起来有些畏缩。

悠人学长优雅地耸肩，微笑着说：

「彼此彼此啦。不过这样更能毫不客气地拜托对方做事，对结和我来说都是。」

「我倒希望学长可以更客气一点……不过这次真是多亏了学长。还有，这司康饼和凝脂奶油都太好吃了，真奸诈。」

若迫听着我和悠人学长这番对话，依然是满脸的愕然。对他来说，悠人学长既是社团里的前辈，又是恩人，是他非常敬爱又宣示效忠的对象，他看到我如此轻松地和悠人学长相处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若迫还对我说过……

──榎木对悠人学长说话时都是一副轻松的态度，悠人学长对榎木也非常信任呢。

他信任我？我倒觉得这是因为我可以为悠人学长悠哉的日常生活提供一些小刺激，他才会对我感兴趣啦……

此时此刻悠人学长看着我的眼神也充满了期待的光辉，像是觉得「又有好玩的事情了」。话虽如此，他还是口吻优雅地下了结论：

「所以说，你只是还不像我和结这么习惯麻烦事，你完全不用介意啦。」

他露出危险的笑容，暗示着要进入正题了。

「话说回来，你们一定不想白白被人冤枉偷书吧？」

悠人学长如此询问。

不对！这才不是询问，根本就是怂恿嘛！

而且还用那种不容许拒绝的语气。

夜长姬在我左边口袋发出沉吟，小学徒在我右边口袋倒抽一口气。趁着夜长姬还没出言反对，我赶紧大声说道：

「那当然！一定要抓出偷书贼，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没错，我才不会拒绝。

我反而是求之不得。

「竟然擅自把书从店里拿出去卖掉，简直就是漠视书的尊严。真是不可原谅！为了防止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一定要彻底解决他们！」

小学徒似乎又倒抽一口气。

悠人学长一定早就猜到我会这样回答了。他露出狡猾的笑容，鼓掌说道：

「真不愧是结，你果然是书本的朋友。我也会协助你的。我信任的两个人被冤枉了，真是让人不愉快啊。」

若迫听到悠人学长那句「信任的『两个人』」立刻露出开心的表情。

「……书的尊严？悲剧？」

但他还是诧异地喃喃自语。

◇　◇　◇

我们决定在两天后的放学时间执行作战计画。悠人学长已经先和小关书店交涉过了，实施计画的前一天打烊后，我在没有客人和店员的安静书店里向书本们说明计画内容。

「我向你们保证，绝对不会有坏处。为了将来着想，这是一定要做的。」

书本全都默不吭声。他们可能还是很担心「小潮」吧……对这些书来说，那个「小潮」可能比他们自己更重要。

就算是为了小潮，这件事也非做不可。

气氛非常紧绷，沉默继续蔓延，我的右边口袋里传出一个稚嫩的声音：

『我觉得……结哥说得没错。』

那声音既软弱又细微。

但还是非常努力。

刚诞生不久的薄薄文库本恳切的声音静静地流泻在店内。

『我刚从印刷厂印好、被经销商送到这间书店的时候，一直梦想着遇见会注意到我的神明……但是我后来被人偷走，卖到了旧书店，我真的好伤心……每天都在哭……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呢？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神明庇佑呢……？我真的好凄惨、好难过……我不希望再有谁体验到这种心情了。』

我和店里所有书本都屏息倾听着那凄切、却又充满热忱的声音诉说。

『所以我会尽力协助结哥，因为结哥是书本的朋友。』

书本们都被小学徒这番话打动了。

『我也会帮忙的！』

『我也是！』

『我也是！』

到处都传来附和的声音。

我露出笑容，开朗地说：

「嗯，那就麻烦大家了。」

然后……

此刻我两边的口袋里放的不是书，而是各放着一支手机。我假装在选书，徘徊在轻小说区，封面画了可爱女骑士的轻小说紧张地说：

『结，小潮来了！』

穿着宽松帽T、有双大眼睛的女孩走进店里，经过柜台时，她还对里面的店员轻轻点头。

她今天也是视线低垂，一脸忧郁的样子。

过了不久，有一个身穿西装制服的国中男生走进来，接着又是一个……总共有四个学生陆续走进店内。

我用镜片底下的眼睛紧盯着其中一人──看起来最聪明、长得也挺好看的男生。

他经过参考书区，继续往前走，到了商业书籍区。他拿着一个大布袋，挡住了手边的书架。

同样穿着西装制服的其他三人也各自背着或提着大布袋，在店里悠然漫步。

店内原本充斥着书本吆喝『买我』、『买我』的声音，今天却格外安静，但是听不见书本声音的人不会发觉这一点，也不会知道书本们正在屏息注视着他们的每一个小动作。

他们也不会发现书本正在盯着他们。

他们以为这是店员看不到的死角，放心地把手伸向平台上的书。

那是最近深受瞩目的知名歌手自传。

它的嗓门完全不会输给歌手能传遍演唱会每个角落的歌声，大声喊道：

『救命啊！我要被偷走了！』

漫画区也发出了一样的呼喊。

外国文学区也是。

还有专业书籍区。

『救命啊！』

『我被放在包包里了！』

『啊啊啊！又有书本被放进来了！』

『他正走向食谱那一区。啊！又有书本进来了！』

『我是《亲子动手做！简单蛋糕食谱》！救命啊！快救救我！』

『喂，你想不花一毛钱就带走本大爷吗？我可是身价非凡的男人喔。这是《业平系列最新续集～漆黑的史芬克斯》，而且本大爷是下册，你先给我去看完上册！』

『这个人现在正在成人小说区喔。这样不行啦，等你满十八岁再来。』

店内各处都传来书本的声音。

我跑向自己盯着的聪明男生，双手各抓起一支手机。

「悠人学长请到食谱区。若迫到B6版角色小说区，业平被偷走了。」

就像这样，我持续地把书本提供的情报转告他们。

那群偷书贼似乎很熟悉店里的路线，他们巧妙地躲开店员，不断把书丢进布袋。

『结哥！目标正从学术书籍区左转！』

这是小学徒的声音。它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懦弱，听起来清澈又有力。

『结……他经过童书区了……还有，结是属于我的。结，我爱你……』

啊啊，这是夜长姬的声音。

我本来叫她待在家里，但她却用冷冰冰的声音坚持地说『……我也要一起去抓偷书贼……我和结是一体的……』，所以我就让她待在文学区监视。

她竟然对我说「我爱你」。真是羞死人了！

我的脸颊和嘴角忍不住漾开笑意。

真想大喊「我也爱你～！」。

在这么多书本的声音之中，她的声音既不大也不宏亮，反而断断续续、有些含糊，可是又特别可爱迷人，听得格外清楚，像是直接灌进我的耳朵。

一定是因为爱吧？

不行不行，现在不是心神荡漾的时候，得先抓到偷书贼才行。

「悠人学长请继续走向学术书籍区，若迫去漫画区。」

我、悠人学长、若迫，三人分别挡在扛着一大袋书本的小偷面前。

「你好，我的朋友似乎在你的袋子里，可以打开让我看一下吗？」

我一直盯着的聪明男生拔腿就跑。

但他逃到哪里都没用。书本不断报告他的去向。

『小偷！』

『他绕过转角了！』

『往那边去了！』

『别想逃！』

我绕到前方，再次挡在他的面前。

那张看似教养良好的脸孔因愤怒而扭曲。

「好啦，拿出包包里面的《雪貂小柚写真集》、五本《天球迷宫系列》、《勇者编年史》最新一集、《绝对不能买的名牌》续集、《从鼹鼠变成龙的日记～某个上班族的自言自语》，还有《巴士车掌小姐湿答答的校外教学》！」

听到我信心十足的声音，他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惊恐。

他一定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我能一字不差地说出他放进布袋里的书名？

难道我一直在监视他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一定在想，没听说店里装了监视器啊。他还脸色苍白地呆立原地，另外两个伙伴从左右两边各自跑来，悠人学长和若迫追在他们的身后。

偷书贼聚集在通道的交会处，三人都露出绝望的表情。

在门口等着的店员挡住了第四人，还要求他拿出包包里的书。

站在通道交会处的三个国中生脸色越来越惨白，咬着嘴唇，垂着眉梢，双脚颤抖。

被我盯上的目标、外表像个好孩子的男生应该是这伙人的老大，其他两人都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他也一样脸色苍白地咬着嘴唇，却脸颊抽搐地瞪着我。

「我有打算要付钱啊。我又还没把书带出去，你怎么可以认定我偷书？」

我平静地回答：

「嗯，你说得没错。如果你在老师和父母面前也敢这样说的话，那你就去说吧。」

其他两人都吓坏了。

「阿浩！」

「糟糕了啦，阿浩！」

名叫阿浩的男生听了也全身一颤，但他似乎想要伪装成生气的样子，大喊一声：

「阿潮！」

空气为之震动，我能感觉到店里所有书本都紧张了起来。

通道前方出现了身穿黄色宽松帽T、七分裤、运动鞋，大眼睛短头发的女孩。

她垂着眼帘，像罪人一样战战兢兢地走到通道中央。

书本们都担心地喃喃说着：

『小潮。』

『小潮……』

那个带头的男生向小潮吼道：

「阿潮，你解释一下！是你跟我们说有喜欢的书都可以拿走的！你已经跟店里的人说过了！是这样没错吧，阿潮！」

昨天晚上，小学徒和其他书本终于说了实话。

小潮是这间书店老板的孩子，店面后方就是住家，小潮从小就一直泡在书店。

我一开始就猜到了，偷书的国中生会那么熟悉店员比较少的时间带和柜台看不到的死角，一定是有内部的人在帮他们。

书本们之所以欲言又止，就是为了保护那个人，而那人想必就是小潮。

「阿潮，别发呆啊，快点跟你爸他们说我们是无辜的。如果我们的父母被叫来，消息传到了学校，班上同学就会知道我们是因为你没有交代妥善才被当成小偷，到时你的下场一定会比我们更惨，我也没办法再保护你了喔。」

小潮害怕地缩起身子，小小的手握紧拳头。

如果是胆子比较小的人，听到这种威胁，或许就会因为害怕遭到霸凌而乖乖屈服了。

对那些偷书贼来说，小潮既是提供消息的人，又是事迹败露时的保护伞，他们可以声称自己没有付钱就把书放进包包是书店老板的孩子小潮准许的。

昨天把我当成小偷、和我妈妈差不多年纪的丰满女店员走了过来。

「小潮，是这样吗？」

她担心地问道。

小潮看着地板，握紧的手胆怯地颤抖。

书本们紧张地在一旁看着，喃喃叫着『小潮……』。

小潮在学校里遭到了霸凌。

这几个同学救了小潮，却要求小潮协助他们偷书。书本们告诉我，小潮是因为害怕又被欺负，所以不敢拒绝他们。

真可怜。小潮好可怜。书本们说道。

我一想到小潮的心情，就觉得心头揪紧。

可是，拜托……拜托你现在一定要回答「不是」。

希望你保护自己从小待到大、爸爸的书店里的书本。

为了不让这间书店的书本再沦落到那么可悲的处境，希望你拿出勇气。

拜托你，小潮。

小潮依然低着头。

此时那个带头的男生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

「我们只不过是在玩游戏。你也很乐于安排计画，不是吗，阿潮？」

小潮猛然一颤，一脸绝望地瞪大眼睛，然后又紧紧闭上。

我气愤地叫道：

「玩游戏？开什么玩笑啊！」

我抬头抬得太用力，差点把眼镜甩掉。因为太生气，眼睛和脑袋都呼呼发烫。

小潮、那个带头的男生，还有其他几个国中生，全都惊愕地望向我。

若迫也讶异地睁大眼睛，悠人学长则是一脸无奈。

我会生气是理所当然的！

这叫我怎么忍得下去！

「你们以为被你们当成游戏战利品的书本是怀着什么心情陈列在店内的？在这里等着出售的书本一直想像着『我会被怎样的人买走？』、『那个人会读我吗？』，满心期盼着见到自己的读者耶！」

我想起小学徒哭泣着说过的那番话。

就像故事中的小学徒遇见神明一样，他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遇见专属于自己的读者。

对小学徒来说，那个人就像是神明。

──啊啊，真想快点遇见那个人。

我一想到小学徒刚从印刷厂被送到书店时的心情，就觉得心痛难耐。

他一定总是在书架上望着走进书店的客人，猜想自己的神明会不会是这个人？会不会是那个人？天真的眼睛充满期待的光辉，等待着命中注定相遇的那个人。

但他的心愿却被糟蹋了。

「你们伤了书本的心，毁掉了他们在书店遇见读者、幸福快乐地被人买走的未来！店内的新书原本应该依照定价卖出，你们却践踏了这些书本的尊严！」

──夜、夜长姬小姐能遇见结哥……真是太幸福了。

──真的会有神明发现我吗？我被神明翻阅的那一天真的会到来吗……？

他还哭着说，他已经无法相信自己会遇上那么好的事了。

神明代表着幸福有朝一日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希望，但小学徒已经失去希望了。

「你们的所作所为太残忍了！把书本从书店里偷出去卖掉就是这么残忍的事！你们是扭曲了书本命运、掳走书本的大罪人！」

我想他们多半听不懂我说的这些事吧。什么书本有心、书本会对人说话，他们铁定从未想像过，即使我叫他们试着想像书本的心情，他们也只会一头雾水。

但我真的太生气了，我非得说出这些话不可。

我既然听得到书本的声音，怎能不为它们感到愤慨？就算会被人当成满口胡言乱语的疯子，我也不在乎！

求救似地望着老大的那两人大概是被我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到了，都哭着说：

「对不起。」

「很抱歉。」

带头的男生挑起眉梢，喝斥他们：

「喂！你们搞什么啊！」

但那两人还是哭个不停。

在门边被男店员质问的国中生似乎被他们的哭声感染，也跟着哭了，带头的男孩气愤地咂舌。

脆弱而痛苦地低垂眼帘的小潮也一样，泪水从那双大眼睛扑簌落下。

「对、对不起……是、是我告诉高岛他们……店员比较忙的时间……还有柜台看不到的地方……高岛……在我被欺负的时候……帮助了我……我的书快要被人撕破的时候，是他帮我拿回来的……他还对我说……他、他也很喜欢那套书……」

小潮断断续续地说完之后，抬起泪水沾湿的脸，对着带头的男生大叫：

「我受够了！我不想再做这种事了！我讨厌做这种事！讨厌！讨厌！」

小潮用尽全身的力量大叫，像是要把累积在心中的情绪全都倾吐出来。

叫着讨厌，叫着再也不想做。

那张可爱的脸庞全是泪水。

不过，小潮不是女生吧？应该叫他阿潮才对吧？但我觉得还是叫小潮比较适合他。

『小潮……』

『呜呜，小潮……』

书本们也都哭了。

对小潮来说，听到别人和自己喜欢一样的书，或许比遭受霸凌时得到帮助更值得开心。

有朋友可以陪我聊书了！或许小潮是因为太开心，才会对他们言听计从。

──你喜欢书吗？

我这样问的时候，小潮一脸难受地沉默不语，好一阵子才低声回答：

──……大家都不看书了。

我不确定高岛对小潮说自己也喜欢那套书是为了拉小潮入伙而说谎，或是他本来真的喜欢看书，只是后来腻了……

小潮说话的时候，带头的男生露出悲伤的表情，但他随即愤恨地瞪着小潮，声音阴暗又低沉：

「……阿潮，你给我等着，今后我会把你打入地狱。我爸可是律师，我妈还是市议会的议员。」

他的眼中发出寒光。

他看着小潮的眼神不屑得像是在看一只咬了他的脚的蚂蚁。

感到害怕的不只是小潮，就连其他两人都缩着身子沉默不语。

这时一个开朗的声音传来。

「难道你是高岛里子议员的儿子吗？这么说来，你父亲就是高岛守彦律师啰？」

说话的是悠人学长，他的语气悠哉得像是在贵宾室里优雅地端着茶杯喝茶。

他那高雅的容貌、气质出众的措词和态度一眼就能看出来自上流阶级，令高岛畏惧地缩起下巴。

「我们家有几间公司受到令尊事务所的关照，我也在一些派对上见过令堂，她有一套清楚的教育理念呢。真希望有机会和高岛议员聊聊你沉迷于这种卑劣游戏的心态。」

听到社会地位崇高的父母在悠人学长的口中变得像是下等人似的，高岛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悠人学长还对高岛露出无比迷人、如王子一般的微笑。

「如果你今后还想靠着父母的力量继续在学校玩些无聊游戏，那我也会做出一样的事唷。比起在书店里跑来跑去抓小偷的游戏，我更喜欢那种玩法。高岛，你的成绩和头脑应该都不错吧，怎样？要不要陪我玩玩啊？」

哇塞……悠人学长看起来超邪恶的。

虽然乍看很优雅，但他的眼神锐利到简直能贯穿对方的心脏，还带着一丝残酷，彷佛很享受这个局面……看到这种眼神，任谁都会吓到喊着「对不起」而逃走吧。

悠人学长是姬仓一族领导者的儿子，几乎没有办不到的事。

高岛想必也感觉得到，如果他真的跟悠人学长玩这种游戏，会像虫子一样被人踩扁的一定是他自己，而且他今后若是直接或间接地伤害了小潮，他一定会被打入地狱。

「唔……」

他说不出话了，只能沉吟着低下头去。

若迫像是看着偶像一样，崇拜地望着悠人学长。不是吧，悠人学长这种作风也太恐怖了吧……

不过也真多亏了他，小潮的安全才能得到保障。

这时在文学区，我的公主殿下用冰冷得能让整间店冻结的稚嫩声音说着：

『结……事情已经办完了，和我一起回到我们两人的爱巢吧……接下来的半年……你一步都不准出去。』

◇　◇　◇

悠人学长坐着专属司机开的车离开以后，婉拒搭便车的我和若迫一起走在月光洒落的路上。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晚上，柔和清澈的银色光辉笼罩着市镇。

车站就在附近，但我很想散散步，所以说要走到能使用月票的车站，若迫跟了上来，说「我也一起走」。

「喔？真想不到。」

「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没兴趣和别人往来呢……啊，我不是在批评你啦，只是觉得你不会依赖、讨好或是顾虑别人，自己一个人也过得很好。我觉得这样还满帅的。」

若迫认真地思索，一边回答。

「……是吗？在我看来，你比我更特殊呢。」

「特殊？」

他是指我能和书本说话吗？

若迫并不知道这件事。就算我真的告诉若迫「我能听见书本的声音」，他大概也只会回答「你发烧了吗？要不要去保健室？」，所以还是不提为妙。

此刻夜长姬就在我左边的口袋说『……你们走得太近了……再靠近一步就会亲到……这距离太危险了……结，你立刻往旁边走一百步……否则再过二十三分四十七秒，我就要发动诅咒了……』，还不断地倒数。

小学徒也在右边的口袋用稚嫩的声音说着：

『小潮和书店的伙伴们……都没事了。』

离开书店前，我问小学徒「要不要回到小关书店？」，但他有些寂寥地回答：

──我已经被卖掉了，不再是新书了。

我对他说「你将来一定也会遇见很好的人，一定会遇见你的神明」，他怀着微薄的希望，坚强地回答：

──嗯。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还有十九分五十六秒……」夜长姬冷冷地不断倒数的声音真是太可爱了。我边这么想边走着，若迫似乎还在思索，他开口说道：

「不……说你特殊太失礼了，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的想法和行动很难理解，或者该说不可思议……」

我心想，若迫很习惯分析事情，真不愧是全国心算大赛第三名的理科生。

就像同一版的书本也会有不同的性格，每个人当然也有各自不同的性格，有太多地方无法互相理解。身为文科生又不爱出门的我笼统地觉得，就是因为这样才需要想像力和对话。

但我并不讨厌若迫这种一板一眼找寻答案的性格。

「喔？怎么说？」

「榎木，你是不是听得见我们听不到的声音啊？」

咦！

若迫真是敏锐。我的确听得见。

我笑着回答：

「嗯，确实如此。我能听见书本的声音。」

若迫大概把我的回答当成笑话了，他既不惊讶，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平静地问道：

「……所以你在书店里才会那么生气？因为他们不尊重书本？」

「是啊，如果你珍惜的人受到了伤害，你一定也会很生气，很想为他做些什么吧。」

「……我没有这种机会，所以我也不确定。但你就会这样做，不只是为了书，即使是为了不熟的人，你也是这么拼命……这点一直让我觉得很奇怪。你都没有怀疑过吗？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隐情，亲眼看到的也不一定是对的。说不定你帮了别人，别人反而还会嫌你多事……」

悠人学长告诉过我，若迫在国中的时候想要保护遭受霸凌的同学，结果却害得欺负人的同学受伤了。

看到小潮他们的情况，说不定又让若迫想起了过去的事。他习惯和人保持距离可能也是因为那段经验吧。

他被遭受霸凌的同学嫌弃过「多管闲事」吗？

若是这样，那就太令人难过了。

我尽量不要表现得太沉重，语气寻常地说：

「我也会怀疑，也会不知所措啊。我也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是不是只是为了自我满足。」

「真的吗？」

「是啊。」

我笑着点头，拿出右边口袋里的小学徒，把封面朝向若迫。

「大文豪志贺直哉的《小学徒的神明》也写到有一个人明明为别人做了好事，却觉得很羞耻。若迫，你看过这本书吗？」

「没有……我只在课本里读过志贺直哉的《在城之崎》。」

若迫似乎挺有兴趣，所以我向他叙述了《小学徒的神明》的大纲。

贵族院议员A君某日碰巧遇见了小学徒。

他看到小学徒因为钱不够多，只能落寞地离开寿司摊，他很想请小学徒吃东西，却没有这么做。

B议员说如果他这么做，那位小学徒一定会很开心，但是A这么回答：

──小学徒会很开心，但我可是浑身冷汗。

──冷汗？是说你没这个勇气吗？

──我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勇气，总之我根本没有勇气开口。

B也赞成地说「确实是这样呢」。

后来A碰巧来到小学徒工作的秤店，打算借着叫小学徒帮忙搬东西的名义请他去吃寿司。

A不敢在秤店里写出自己的姓名地址。

若是被小学徒知道名字，他就更没有勇气请客了，所以他只好写了假的姓名地址。然后他带小学徒去寿司摊，说自己要先走，叫小学徒慢慢吃，就逃命似地离开了。

「A离开之后去了B的家。志贺直哉在这里写道『A莫名地感到了寂寥』。」

「寂寥……」

若迫喃喃说道。

他的语气彷佛在说「喔喔，我可以理解……」。

『小学徒很开心，自己应该也要觉得开心才对。让别人开心又不是坏事。』

『可是，他却莫名地感到寂寥，心里很不舒服。』

『为什么呢？这是从何而来的呢？这种感觉很像私底下做了坏事的心虚。』

若迫静静地听着我说话。淡淡的月光照在他端正的侧脸上，看起来既苍白又孤单。

说不定我的脸在若迫的眼中看起来也很寂寞吧。

「做好事大概也需要勇气吧。譬如在电车上让位给老人家的时候，不是也会有些犹豫吗？让位之后还会觉得继续待在原地很尴尬，忍不住移动到其他车厢。」

「……喔喔。」

「或许就连相信自己很善良都是错的，都是在自欺欺人。」

我是书本的朋友。

我可以为书本做任何事。

或许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书本根本不期待我做什么。

或许我自顾自地说完想说的话就高兴了，其实我根本不想要沟通，对方真的回应了反而会让我感到羞耻，甚至是排斥。

「可是，如果我对那些事视若无睹、充耳不闻，一定会继续牵肠挂肚、坐立难安，因为我已经看到了，已经听见了。既然如此，我只能采取我认为最妥善的行动。我这么爱管闲事，大概也是为了自己着想吧。」

在我手上默默聆听的小学徒用孩子气的、稚嫩的可爱声音说：

『小学徒非常感谢A先生，能尽情吃一顿美味的寿司，他真的很开心。他把A先生当成了神明。对小学徒来说，A先生做了一件非常好的事。』

是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

志贺直哉也写了，小学徒后来在悲伤痛苦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客人」。

他光是回想起那件事就能得到慰借，也相信「那个客人」迟早有一天还会带着意想不到的恩惠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我想，小学徒每次想起A君，心里一定会感到温暖，脸上也会露出笑容。

就像我每次回想起书本们愉快地说「结，谢谢你」的时候，都会自然而然地微笑。

如果书本幸福快乐，我也会感到幸福。

『大家都很感谢结哥你们做的事，我也是。我本来已经放弃希望了，但我现在又开始觉得，或许我将来还能遇见我的神明。』

小学徒开心地说道，我听得不禁莞尔。

夜长姬喃喃说着：

『……还有九分二十一秒……结……你笑得太开心了。』

我发现若迫正在盯着我看，忍不住露出害羞的笑容，然后我把小学徒举到胸前，大声地说出结论：

「也就是说，不管A君的心情如何，他的行动都带给了小学徒幸福。所以我今后还是要继续多管闲事。」

没错，只要我还能听见书本的声音，我就是他们的朋友。

若迫依然专注地凝视着我。

我开玩笑地说，被他那么认真地盯着让我忍不住心跳加速呢。结果若迫露出了微笑。非常细微的微笑。

哇塞！若迫竟然笑了！

他真的笑了吧？这或许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咦？为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我说的话很奇怪吗？我本来还打算装帅的，失败了吗？

我还在慌张时，若迫用前所未见的温和语气说：

「我好像可以理解悠人学长为什么会特别信任你了。我也想要向你学习。」

「蛤？」

我太吃惊了，忍不住发出奇怪的惊呼。

『……结，你不准被人勾引……我要诅咒你，立刻。』

夜长姬在口袋里生气地说。

不不不，若迫才没有在勾引我。虽然我们在月光洒落、空无一人的行道树下注视着彼此，气氛确实很好，但我们真的不是那种关系啦。

我拿着小学徒拼命地摇头，全身也跟着晃动，小学徒喊着『结哥，我头都晕了啦』。

啊，抱歉。

「悠人学长更信任你吧，你就像是他的左膀右臂或防身小刀，成绩比我好，身材比我高，脸也比我帅，而且比我更理智。」

「悠人学长常常主动找我是因为他还在担心我。或许他有一点信任我，但我完全无法跟你相提并论。我经常觉得，你在悠人学长的眼中是特别的。」

那是因为悠人学长知道我能和书本说话啦。而且他会知道这件事都是因为……算了，我也没办法跟他解释。

「真的吗？我只觉得自己像他的小喽啰。」

总之我就这样回应吧。

夜长姬也插嘴说：

『……悠人是坏蛋，老是利用结。』

若迫看着我的神情柔和。他是否向我学习不重要，他能对我放下戒心我就很高兴了。

「我有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你可以帮我挑选早上阅读时间要看的书吗？」

喔，对了，若迫会去小关书店也是为了买阅读时间要看的书嘛。

「要我推荐吗？那你的眼前就有一本值得推荐的名著！」

我再次展示手上的小学徒。

『结、结哥……我、我怎么行……』

小学徒惊慌不已，那焦急的语气令我不禁想到一个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小男孩。

若迫认真地盯着小学徒好一阵子。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小学徒一定紧张到心脏都要从嘴巴跳出来了。

若迫喃喃说道：

「这样啊……」

直到他露出微笑说「听了你刚才那番话，我也很想读读看」，从我的手中接过小学徒，我才知道他的反应对小学徒来说代表了正面的意义。

小学徒发出喉咙颤抖的声音。

一定是因为太开心了。

「这本书是我宝贵的朋友，就特别转让给你吧。你一定要好好地读喔。」

「真的可以吗？」

「嗯！」

小学徒从我小巧的手交到了若迫纤细的手上。

「谢谢。我一定会用心读的。这本书好像能教给我很多事，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期待看书。」

若迫看着书本封面，面带微笑地这么说，小学徒听得情绪澎湃，泫然欲泣地说：

『天哪，我快要散掉了……』

小学徒说过，如果能遇见神明，如果能被神明翻阅，如果能得到神明的喜爱，他一定会开心到一页页地散落。

若迫成了小学徒的神明。

能遇见神明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插图006）

太好了，小学徒。

若迫和小学徒都是一副兴致盎然、迫不及待的表情。希望若迫会喜欢小学徒。

嗯，他一定会喜欢的。我认为志贺直哉简洁明确、气质高雅的文章很适合若迫的个性，和书名同名的短篇故事〈小学徒的神明〉一定也会让现在的若迫产生共鸣。

小学徒在若迫的手上开心地不断说道：

『谢谢你。请多多指教。』

若迫应该听不见小学徒的声音，但他的表情却非常温柔，像是充满爱意。

看着若迫和小学徒相处和睦的这一幕，让我也好想快点回家，在房间里和夜长姬说话，边翻着写满浓烈字句的美丽书页。

夜长姬还在我左边的口袋里可爱地吃着醋。

『……那小子已经是别人的书了，你不准再依依不舍地盯着他……你能翻阅的只有我……为了庆祝那小子不在了，今天就准许你翻我一整晚……如……如果你想要的话……就算……就算蹭蹭也行喔……』

这一晚我和夜长姬到底有没有蹭蹭，那就是情侣之间的秘密了。

◇　◇　◇

事后，小潮特地来找我。

身穿西装制服的小个子男孩惶惶不安地站在校门外。

「咦？小潮？」

我一出声，他就吓得肩膀一震，然后向我深深鞠躬。

「结哥，上次真是谢谢你了。你帮了我那么多，我一定要好好地向你致谢。」

他用还没变声的可爱嗓音诚恳地说道。

抬头看着我的小潮神情非常紧张，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他现在穿着制服，确实像个男孩了，不过还是很可爱。

「谢谢你专程来找我。学校的情况怎么样？如果遇上麻烦，可以去跟悠人学长说，他借着家族势力打压别人的技术是一流的。如果你不好意思去找悠人学长，要我帮忙转达也行，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谢谢。那个……我、我没事的。高岛他们现在都不跟我说话了，一看到我就转开视线。」

小潮这么说的时候，表情有些寂寞，或许是因为高岛他们毕竟救过他吧，一想到这里，我也有些难过。

在小关书店抓到偷书贼之后，店里的人联络了每个人的家长，请他们来接孩子。有些家长很不客气地声称「我家孩子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但是悠人学长说了几句话之后，对方就脸色苍白地闭上嘴巴了。

小潮也被身为书店老板的爸爸狠狠地训了一顿。他垂着眼帘说，这是他第一次被爸爸打。

他爸爸流着泪斥责他，然后紧紧地抱住他，向他道歉说「对不起，爸爸都没发现你的痛苦」。

妈妈和小潮也哭了，三人就这样哭成一团。

「我默默地发誓，绝对不再惹爸爸妈妈伤心。而且……我也得更珍惜店里的书本……听到结哥说，书本都很兴奋地期待着会被怎样的人买回去看，让我觉得书本好像真的是活生生的……又觉得自己做了很恶劣的事……越想越难过。今后我会记得书本也是有感情的，我会好好地珍惜他们。」

听到小潮这么说，让我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小关书店的书本都很喜欢你，一直不肯说出你帮助同学偷书的事。他们还说了很多你的事，像是你小时候会眼睛发亮地走在童书区和漫画区找寻想看的书，还有你很喜欢《屁屁侦探》系列，坐在地上看得很专心，结果被爸爸骂了，非常沮丧，但你还是紧紧抱着《屁屁侦探》不放。他们都说你是个爱看书的好孩子呢。」

──小潮总是难过地看着我们的伙伴被偷走之后留下的空位。

──小潮一定是有什么苦衷。他是个体贴的好孩子，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我一直看着小潮。小潮是看着小关书店的书本长大的。

──结，拜托你，帮帮小潮吧。

小潮听到我这番话会怎么想？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不明白我怎么会知道那些事，但随即垂下眉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他紧紧抿着嘴巴，彷佛做出了某种决定。

我想，他一定是决定今后要好好守护小关书店的书本吧。

小潮再次向我深深一鞠躬后就离开了。

他临走时腼腆地说了一句：

「结哥，那个……我可以跟你交换联络方式吗？希望有机会能跟你聊聊书。」

「好啊，随时都可以找我。」

我们交换信箱和Line之后，小潮露出开心的笑容。

「我一直很希望能和别人聊书，我最喜欢书了。」

他如获珍宝地把手机紧握在胸前，让我也觉得好高兴。

我正目送着小潮的身影渐行渐远时……

『……劈腿……不可原谅……诅咒你……』

耳边突然传来了这句话。

『结……果然喜欢男生……我要诅咒全世界所有未满十三岁的男孩……全都变成浑身肌肉、腋毛浓密的大叔。』

竟然怀疑我这种事。

在秋高气爽的天空下，我胸前口袋装着淡蓝色封面的女友，看着爱书的娇小男孩跑远，心情就像天空一样晴朗。

就像相信会再遇见神明的那位秤店小学徒。

第二卷 《咆哮山庄》的继承者 第二章 喜欢小花喜欢得不得了的温柔书本的妹妹们

「你要来我家吗？」

妻科同学稍微噘起嘴巴，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语气不悦地说。

「好啊好啊！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　◇　◇

这天的灾难是从早上开始的。

天空晴朗，清风凉爽，我在上学途中经过一座公园，正在跟胸前口袋里的「女友」说我今天与其去学校，更想坐在公园长椅上看书，啊，我想看的当然只有夜长姬，我才不会想其他的书呢。就在此时……

『危险！会掉下去喔！』

我听见一个老爷爷紧张的声音。

回头一看，有两位年轻妈妈站在喷水池前聊天，其中一人推着婴儿车，另一人身后有个拿着绘本、走路蹒跚的小男孩正要爬上喷水池。

他小小的脚跨上池缘，身体摇摇晃晃，紧紧抱在胸前的绘本的书名是《安啦！安啦！》，封面上有一位闭着眼睛的悠闲老爷爷。但他发出的声音一点都不悠闲。

『不可以，快回去！』

他努力地想要阻止小男孩。

但是男孩根本听不见书本的声音。

男孩的妈妈聊得正开心，一点都没注意到孩子摇摇晃晃地攀在喷水池边。

看到他那小小的身体突然倾斜，我吓得大叫：

「危险！」

我立刻冲过去，屈身抱住正要跌进水里的男孩。屁股感到一阵冲击。好冷！随即一屁股跌坐在水里。

抱着绘本的男孩在我怀里哇哇大哭，男孩的妈妈赶紧跑过来。

放在我胸前口袋的夜长姬紧张地叫着：

『讨厌讨厌，我讨厌水，会弄湿啦！』

男孩、男孩的绘本以及夜长姬都平安无事，但我的眼镜滑落到鼻子下，抱住男孩时丢出去的书包整个泡在水里，于是我就穿着湿答答的裤子上学了。

四周的学生都用「那家伙是怎么回事？」的目光看着我，老师也冲过来问我「你怎么了？被人欺负了吗？」，我回答「没有啦」，正思索着「教室里有运动服，快去换上吧」，却在走廊上撞见了妻科同学。

妻科同学睁大眼睛，认真地盯着我的下半身，露出了愤怒的神情。

「这是怎么了？你被人欺负了吗？霸凌？」

她问了跟老师一样的问题。

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容易被欺负的人吗？虽然我确实比一般的高一男生矮，又是不爱出门的文科生，一点体力都没有。

妻科同学脸色严峻，一副气冲冲的样子，如果我真的被欺负了，她恐怕会立刻冲去找那个人，痛揍他两、三拳吧。

我尽量语气温和地解释了前因后果。

我说自己是为了帮助差点跌到喷水池里的小男孩，才会一屁股坐到水里。

听到那孩子手上的绘本大叫「危险！」，我的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如果我能更敏捷地抓住他就好了。妻科同学听了我的解释，表情无奈地喃喃说道：

「唔……你这个人真是的……」

顺带一提，夜长姬一直在我胸前的口袋冷冷地说着：

『我听到女人的声音……结，不准劈腿……我要诅咒你喔。你立刻对那女人扮鬼脸，离她远远的……否则我就要诅咒你……让你的裤子永远都湿答答的……』

如果我的裤子一直湿答答的，怕水的夜长姬一定也会觉得很困扰吧。不过她没顾虑到这些，依然冲动地叫着「诅咒你、诅咒你」的样子真是天真又可爱……想到这里，我不禁满脸笑容，看来我也挺天真的。

等一下再跟夜长姬说「那我要把你放进湿答答裤子的口袋喔」，她一定会很害怕，但还是继续嘴硬。那样铁定也很可爱。

「榎木，你在笑什么啊？」

「咦？呃，那个……」

被妻科同学一瞪，我急忙收起笑容。

「呃，我只是想到考试快到了，笔记却泡了水，不能读了。这种时候也只能笑了……」

「这样啊……」

妻科同学似乎有些犹豫，接着她转开视线，不悦地说：

「那你要看我的笔记吗？」

「啊？」

「我周六本来就打算K书。」

虽然她神情冷淡，但她愿意把笔记借给我看，真是太好了……

妻科同学噘着嘴说：

「你要来我家吗？」

听到她这么问，我立刻探出上身，回答：

「好啊好啊！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就这样，我决定明天要去妻科同学住的公寓拜访。

但她生气地问我：

「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啊？不行吗？」

「也……也不是不行啦……」

「是吗？太好了！谢谢你！」

我笑容满面地道谢，妻科同学有些脸红地说：

「那……我等一下再用Line把地址传给你。你最好快把裤子换掉，这样看起来好像尿裤子。」

说完她就回教室了。

虽然妻科同学说话不好听，待人却很亲切。我正悠哉地想着「她愿意借我笔记真是太好了」，夜长姬在口袋里听到我们的对话却非常生气。

『就算过了一百年我也不会原谅你……为什么要去那女人的家？跟她借笔记去影印不就好了吗……不，让你摸到我以外的女人的东西太脏了……所以也不行。与其这样，还不如考不及格而留级……反正我也不在乎你的学历……那个女人用笔记当诱饵把你引诱到她家……一定是打算勾引你……她一定会全裸穿着围裙出来迎接，然后把你推倒在床上……』

「绝对不可能啦。你担心过头了。还有，全裸穿围裙这种事你是从哪里看来的？」

『……是你藏起来的那本猥亵温泉书里面写的……』

「你是说热水雾吗？那是轻小说，又不是色情书刊。再说妻科同学对恋爱又没有兴趣，就连女生们崇拜的足球社帅哥学长向她告白都被她拒绝了。她怎么可能甩掉帅哥学长却跑来勾引我啊？」

『……结是全宇宙……最迟钝的人。我要判你狂舞之刑，一百次。』

「嗯嗯，那我今天就抱着你一边旋转一边阅读，一定会很愉快。」

直接说结论吧，一边旋转一边看书太危险了，我不推荐大家尝试。我晕头转向，抱着夜长姬倒在床上。

「我被夜长姬推倒了……」

『才不是……是结把我……拉到床上的……今天的结……真是禽兽……』

「我眼睛都花了，夜长姬变成好多个，不过每一个都很可爱。」

我把书放在胸上，贴在脸边，这一晚我翻阅夜长姬比平时都更浓情密意。每当我翻过那纤细的书页，夜长姬就会开心得颤抖。

过了无比甜美的一夜，到了隔天……

『……结，如果你一定要去找那只狐狸精……那我也要去。』

因为夜长姬的坚持，我只好把淡蓝色书本藏进口袋，走出家门。

「我今天是去读书的，你得安静一点喔。」

『……我本来就像冬天的湖水一样沉静……我比语音识别娃娃小美更不爱说话……』

夜长姬冷冷地回答。

真的没问题吗？

算了，反正妻科同学也听不见夜长姬的声音。

我在车站前的蛋糕店买了布丁当伴手礼，依照妻科同学用Line传给我的路线来到一栋裸露水泥外墙的现代风格公寓。

我一按下写着房号的门铃，对讲机立刻传出妻科同学的声音。她那边似乎看得到我，她的声音有些尖锐，说「我现在就帮你开门」，大门的门锁应声打开。

我搭电梯到七楼，在妻科同学家门前按门铃。她可能已经在门边等着了，立刻开门走出来。

妻科同学穿着宽松的连身裙，这衣服很适合她纤细的身材，比她穿制服时看起来更有女人味。

或许也是因为妻科同学有些脸红吧。

啊啊，不过她还噘着嘴巴。

「这是伴手礼。今天请你多多指教。」

我鞠躬说道，但是妻科同学的嘴巴噘得更高了。

「谢、谢谢。这家的布丁比较硬，满好吃的。呃……进来吧。」

「打扰了。」

我口袋里的夜长姬已经用冷冰冰的声音说着：

『……结，这个地方……充满了陷阱的气氛……』

可是妻科同学又没有全裸穿围裙，人家衣服穿得好好的。

「我是不是也该向你家人打招呼呢？」

被我这么一问，妻科同学愣了一下，别开目光不悦地回答：

「我妈妈……周六也要工作。」

夜长姬就像恐怖电影里说出不祥预言的占卜师一样，冷冷地说着：

『你看吧……结，你看吧……』

我把手指伸进口袋，轻摸书角，试着安抚她。

妻科同学的父母已经离婚了，她和妈妈住在一起。听说她妈妈在婚礼会场做发型化妆师，难怪周末假日都不在家。

「这样啊，我也买了你妈妈的份，那就请你转交吧。」

「……我知道了。」

妻科同学的语气不太干脆。

怎么回事？她和在学校的时候不太一样，好像更含蓄，或是更紧张，像个内向的女孩……还是说，这才是妻科同学真实的样貌？

皮皮愉快地这样说过：

──小花是个爱哭又胆小的女孩，可是她只要读了我，就会破涕为笑。

那是瑞典女作家所写、全世界最强悍的女孩既欢乐又痛快的故事。我遇到《长袜皮皮》这本书是在几个月前，绿叶开始生长的时候。

拼命找寻小花的皮皮是妻科同学的爸爸在她小时候买给她的宝贝书本。最后皮皮走到生命的尽头，在妻科同学的手上散开了，但它直到最后都不断地说着『可以再见到小花，可以再被小花读，我好开心』。

──小花，我喜欢你。

──我最喜欢你了。

回想起皮皮那幸福至极的声音，我的眼眶就开始发热。一想起皮皮，各种情绪就涌上心头，让我好想哭。

「这里……是我的房间。」

妻科同学嗫嚅说道，打开了门。

充满粉红色和水蓝色、很符合女孩子风格的可爱房间里弥漫着甜美的香气。和我去北海道读医大的姊姊那朴素的房间相比，这个房间的少女风格强烈到令我惊愕不已。

哇塞，是女孩子的房间耶……

『……这里也藏着邪恶的东西……结……你要小心……』

夜长姬的可怕低语就像背景音乐一样，我一边听着这声音，一边忍不住打量房间各处，结果看到粉红色的柜子里摆着水蓝色的相框，那是妻科同学小学四、五年级左右的照片，她拿着一本封面画着雀斑辫子女孩的书，腼腆地笑着。

是皮皮！

突然窜入眼帘的画面让我突然好想哭。

啊啊，鼻腔都发酸了。

从照片上听不见皮皮的声音，但我的脑海却出现了皮皮说着「我最喜欢小花了」的声音。

看着那张照片，我可以感觉到妻科同学和皮皮是多么相爱。

妻科同学看到我在照片前热泪盈眶的样子，就微笑地说：

「我在相簿里找到这张照片，就摆出来了。感觉好像皮皮正在看着我。」

「这张照片拍得真好。」

我也笑了。

我把泪水勉强压下去了，因为皮皮一定更希望看到我们的笑容。

这时我突然听到吵杂的声音。

『嘿，你是榎木吗？』

『你今天和小花在家约会吗？』

那些声音和皮皮一样开朗。

但听起来比皮皮更年幼。

声音是从相框下一层的两本童书发出来的。

《长袜皮皮出海去》

《长袜皮皮到南岛》

这两本书亲热地挤在一起。

难道它们是……！

「那是皮皮的续集，两本都很好看。」

妻科同学的语调开朗，充满了感情。

「《长袜皮皮出海去》叙述皮皮在围裙的口袋里塞满金币，和安妮卡他们一起去买东西。她买了橱窗模特儿的手臂，还买了十八公斤的糖果分给孩子们。那时皮皮的喊叫真是太有趣了，她说『有哪个小孩是不吃糖的，请站出来！』，结果当然没有人站出来。《长袜皮皮到南岛》描写皮皮在南方小岛教训了鲨鱼，还打跑了企图从岛上居民手中抢走珍珠的吉姆和布克。南方小岛上有很多珍珠，多到可以让孩子们拿来当弹珠玩呢！把珍珠当弹珠玩，很令人兴奋对吧？」

妻科同学的兴奋语气清楚地表现出她是多么地喜爱皮皮的续集，照片里的皮皮看起来似乎更开心了。

那一幕真棒，这个章节让人好兴奋，皮皮果然很强又很帅气，但她还是有细腻的一面，真是个完美的女孩。妻科同学热情的描述令我不禁莞尔，我面带微笑听着她说话，但她突然回过神来，变得满脸通红。

「呃……大概就像这样啦。」

她冷淡地说道，转开了脸。

妻科同学一定是害羞了。

她安静下来之后，算是皮皮妹妹的那两本书还是继续说个不停。

『小花很容易感动喔！她每次看到汤米和安妮卡目送皮皮搭船离开的那一幕都会哭呢。还有，看到郊游时发现小鸟的那幕，她都会哭着说好可怜呢。』

『就是啊！小花真的很善良喔！她看到皮皮教训鲨鱼的时候，还会和皮皮一起哭喔！』

『可是在〈阿罗拉伯爵夫人的谋杀案〉那里，还有皮皮写瓶中信的时候，她都笑得好开心。』

『嗯嗯，皮皮搭乘霍普托瑟号去酷乐酷乐嘟岛冒险的时候，她还会非常开心，一脸兴奋地翻页呢。』

她们七嘴八舌，很兴奋地说着小花怎样怎样，小花多善良，小花多可爱，我们最喜欢小花了。

就像皮皮刚到我家的时候一样。

「咦，榎木，你为什么笑咪咪地看着书？难道你『听见了』什么吗？」

妻科同学非常紧张地问我。

我面带微笑地回答：

「嗯，皮皮的妹妹们也非常喜欢你喔。」

妻科同学的脸立刻红了起来。

「这、这这这这样啊。那真是令人高兴……不过！我才不相信你能听到书本的声音！如果……如果你听到它们说了什么，那一定是你的幻听啦！」

妻科同学果然还是无法接受我能和书本对话的事。算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皮皮的妹妹们──就依照书名叫她们小海和小南吧──嘻嘻笑着说：

『小花急了呢～』

『脸都红了，真可爱～』

『因为今天榎木要来家里，小花从昨晚就一直坐立不安呢～』

『她今天早上拼命地擦房间窗户，还换了好几套衣服，自言自语地说着：要穿这件？还是那件？烦恼得不得了呢～』

『还有啊～她每次看到我的最后一页，都会露出很悲伤的表情，寂寞地叫着「榎木」喔……』

最小的妹妹《长袜皮皮到南岛》──小南──用泄漏秘密似的口吻说道。

我的名字……？

咦？为什么？

我好奇地竖起耳朵，妻科同学和夜长姬同时喊道：

「不要再看那边了啦！也不要再听了！快坐下！」

『……结，我听见灾厄的钟声了……我们快回家吧。』

她们两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我困惑地喃喃说道：

「喔……嗯，是啊，我得好好用功才行。」

我在白色桌子前面的坐垫坐下。坐垫好软好蓬松啊。

『结……你不理会钟声吗……？如果不快点回家，一定会发生可怕的事喔。』

夜长姬开启了不祥占卜师模式说道，我悄悄地用小指轻敲她的封面。

『唔……』

她沉吟半晌，就不再说话了。

妻科同学准备了所有科目的笔记，还很好心地把物理和英语的笔记借给我抄。她的笔记整理得清晰易懂，字迹也很整齐，非常容易读。

听我这么一说，妻科同学不好意思地回答：

「哪有，这样很普通吧。」

但她看起来挺开心的。

妻科同学还泡了茶。她拿着花朵造型的可爱茶壶将红茶注入杯中，同时端出牛奶壶和花朵形状的方糖。

她又请我吃花朵造型的饼干，我问道：

「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她噘着嘴回答：

「只、只是冰箱里刚好有事先做好的面团，用烤箱烤一下就好了。」

但妹妹们却说出了实情。

『才不是呢～这是小花昨天晚上为榎木准备的喔～』

『这可是小花在大日子才会做的、最拿手的饼干喔～』

然后她们又问：

『榎木，小花的饼干好吃吗？』

『怎样？好吃吧？是吧？』

「非常好吃。奶油的香味很浓，而且还是热的，又很酥脆。」

妻科同学听到我这么说，就红着脸喃喃说道：

「呃……嗯，那就好。」

她露出了微笑。

『小花很高兴耶。』

『太好了呢，小花。』

妹妹们兴奋得大呼小叫，夜长姬却用如同从地底爬出似的可怕语气打断了她们。

『……比起饼干……结更喜欢樱花麻糬……颗粒状的粉红色麻糬用腌渍过的樱花叶包起来……又咸又甜的道明寺（注：把蒸熟的糯米晒干后再捣碎。）……饮料也是……比起红茶……结更喜欢浓浓的抹茶……』

「你买来的布丁也很好吃。我很喜欢。啊，我说喜欢，指的是布丁喔。」

「啊？嗯。我也喜欢硬一点的布丁。」

「我、我想也是。」

『小花和榎木对布丁的喜好一样呢～』

『感情真好～』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真希望小海和小南不要再刺激夜长姬了，夜长姬都快哭了。我不禁想像着一位高贵的乌黑眼睛盈满泪水、咬牙切齿唔唔沉吟的乌溜溜长发公主。

我也安静地抄笔记吧。嗯。

我抄着笔记，妻科同学也拿着自动铅笔写题库，我们之间好一阵子只能听到写字的沙沙声。

（插图009）

妹妹们可能觉得很无聊吧……

『嘿，小花，要不要跟榎木商量一下那件事啊？』

『是啊，难得榎木来到家里，现在只有你们两人，这正是好机会啊。』

她们又开始说话了。

『……才不是只有两人……结永远的女友……正在结的大腿上。』

夜长姬的声音如同冰柱般寒冷。

呃，这只不过是我的上衣口袋正好贴在大腿上罢了。我一想像黑发美少女公主正趴在自己腿上的画面，顿时觉得很超现实。

大部分的书本都会因为害怕夜长姬而不敢开口，但妹妹们可能深受原作皮皮的影响，仍然像皮皮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地对我说话。

『嘿，榎木，你听得见我们的声音吧？』

『榎木，你陪小花谈谈她的烦恼嘛。』

『小花真的很困扰耶。』

『最近她在房间里老是在叹气。』

『小花打电话给朋友，朋友却劝她交往看看，让她更不知所措了。』

『最近学长还传了Line给她。』

『小花明明没有给过他。』

『小花如果再这样成天叹气，迟早会生病的。』

『……她才不会生病……就算生病了也跟结无关……』

那句不高兴的喃喃低语是夜长姬说的。妹妹们彷佛没有听见，继续说着：

『榎木，你帮帮小花吧。』

『小花也很想找你商量喔。上次她还说了「怎么办，榎木……」。』

『是啊，小花很害羞，一定不会主动提起的。榎木，你问问小花是不是在为学长的事烦恼吧。』

『结，你不必问她这种事。』

「妻科同学，你和足球社的帅哥学长后来怎样了？」

妹妹们开心的欢呼和夜长姬的不悦沉吟同时传来。

妻科同学惊愕地抬起头，嘴巴一张一合的。

「呃……咦？怎、怎么突然这样问？」

「没什么，只是临时想到。」

她视线游移，脸颊泛红。

「我不是说过我拒绝他了吗？因为……我还有其他……在意的人。」

妻科同学越说越小声，几乎难以听闻。

在意？在意什么？

「呃，你好像正在烦恼学长的事……我是听人家说的。」

我不敢直说我是刚刚在这个房间里听妹妹们说的，但妻科同学似乎察觉到什么了，她从耳朵红到脖子，然后生气地挑起眉毛，瞪着我看。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总之我才没有什么烦恼！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跟你没有关系！你别老是这么爱管闲事！」

妻科同学又羞赧又生气，一副焦躁失措的样子。妹妹们都忍不住叹气。

『唉～小花～』

『你这样不行啦，小花……』

夜长姬也不悦地说：

『……她自己都说这事跟你无关了，你就别管她了……干脆跟她绝交，永远都别再跟她说话。』

妻科同学的个性确实比较复杂又难搞，我应该问得更委婉的。唔……该怎么办呢……

如果妻科同学为了帅哥学长的事这么烦恼，叹气得都快要生病了，我真想帮帮她。后来妻科同学的嘴巴一直像贝壳一样紧闭，我只能尴尬地继续抄笔记。

傍晚时分。

到门口送我的妻科同学一脸消沉地说：

「那个……你是在关心我，我却对你那么凶，对不起……不过我真的没事。」

「不用放在心上啦。」

我本来想说「如果有烦恼可以跟我谈一谈」，但我若是这么说，妻科同学一定又会筑起心墙。

「谢谢你借我笔记，这样应该不会考不及格了。还有，饼干非常好吃，多谢招待。」

说完之后，我就走出门外。

妻科同学不好意思地说：

「嗯……你的布丁也很好吃。学校见。」

扭扭捏捏一阵子之后，她又说：

「……能让你见到皮皮的妹妹们……我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

「不过你听到的全都是幻听喔！」

她噘着嘴如此声称后关上大门。

『……这女人真没礼貌。结……快点回家洒盐驱邪吧。』

恢复精神的夜长姬在口袋里说道。

◇　◇　◇

虽然妻科同学叫我不要多管闲事，但我还是很担心……

皮皮的妹妹们也都那么担心呢。

星期一。

我问班上的男生知不知道很有女人缘的足球社帅哥学长，他们都立刻回答：

「说到足球社的帅哥，当然是赤星学长啦。」

他们说，二年级的赤星昴学长是足球社的王牌选手，爽朗又帅气，每次比赛都会有很多女生去帮他加油。

这个人连名字听起来都是闪闪发亮，简直就像与生俱来的明星。

事实上真的有人说：

「那简直是后援会啊。你去比赛会场看看就知道。」

其他同学也说：

「还有，听说赤星学长追过一拳把武川揍飞的妻科同学喔。」

我听了非常惊讶。

「咦！你怎么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吧。追人的是名人，被追的也是名人，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不过那已经是前阵子的事了，你怎么到现在才问？」

「榎木，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呃，我有听说过啦，详细情况就不清楚了……」

悠人学长也苦笑着说过「你对书本的事都很敏锐，对世间的事却毫不关心呢」。

妻科同学用右直拳揍了性骚扰女学生的武川老师之后红遍了整所学校，还有人说她太强悍，不想交这种女友之类的话，让她非常伤心。

如今有个广受女生崇拜的学长在追求她，对她来说等于是大翻盘，不过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或许也增加了她的压力吧。

她之所以拒绝学长，可能就是不希望继续受人注目，被人说三道四。

不过妻科同学只说她拒绝了那位学长……

「妻科同学不是拒绝他了吗？」

「啊？是吗？」

「我没听说耶。」

同学们都一脸诧异。

「他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听说赤星学长经常跑到妻科同学的教室呢。」

「是啊，我也听说过妻科同学放学后经过操场，赤星学长向她挥手打招呼，惹得围观的女生都在尖叫……」

呃……以妻科同学的个性来看，她一定不喜欢这么惹人注目吧……但我也不是很了解妻科同学啦……

──小花很害羞。

皮皮和妹妹们都这样说过。

午休时间，我去了二年级的教室。

我跟夜长姬说要去厕所，把她留在桌子里。

『……只、只要是跟结在一起，不管是去厕所还是哪里……我、我都不介意……排泄中的结我也喜欢……』

虽然她还是很嘴硬。

但夜长姬害羞的程度可不会输给妻科同学。

我若不快点回来，夜长姬一定会担心我是不是拉肚子拉到走不出厕所吧。

听说赤星学长是三班的，我若无其事地走在走廊上，一边朝教室里面望去。

是哪一个呢？

我只知道他是个爽朗的帅哥，或许应该先搞清楚他的长相再来的。

这时另一边的门传来声音。

「什么！赤星，你又要去找那个高一女生？这是今天的第二趟吧？你已经被拒绝一次了，还是学不乖耶。你不怕那个女生吗？她的确长得很漂亮，但她可是揍飞了武川，还让他被开除的女中豪杰喔。」

接着那人又告诫赤星「你再继续纠缠她，搞不好也会被她揍飞喔」。

「啊哈哈，能挨早苗的拳头也是一种福气啊。」

体格如运动员一样结实的学长笑着说道，走出了教室。

柔顺的浏海帅气地垂在额前。

洁白牙齿清爽宜人，眼睛炯炯有神。

简直就是帅哥特摄战队系列的典型男主角啊。这人想必就是赤星学长。他长得就是一副名叫赤星昴的模样。

「原来阿昴是被虐狂啊，你的粉丝知道的话一定会哭的。」

「现在我的眼中只有早苗一个人，其他女生对我感到幻灭也无所谓。」

他在走廊上说得那么大声，我就算不特别注意都能听见。

一旁路过的女生还嚷嚷着：

「赤星不在乎喜欢的女孩以外的人怎么想呢，看来他不只长得帅，连个性也很帅。」

「我也希望有人这么喜欢我。太帅了～」

赤星学长轻轻拨起头发，粲然一笑。

「再说，如果早苗真的讨厌我，早就把我痛揍一顿了。既然她没揍我，这就表示她嘴上虽不承认，心里对我还是有些意思吧。」

他说得一副轻松自得的样子。

「跟早苗这么特别的女生交往一定会很刺激，很有趣。不过也得看男方挺不挺得住。」

「你是说你挺得住吗？她是很漂亮没错啦。」

「是吧？只有挺得住她那种魄力的男人才有权利看见她柔顺可爱的一面。这不是很棒吗？」

赤星学长自信满满地说完，从我身后经过。

他班上的同学用敬佩的语气说：

「那家伙果然不是普通人。毕竟他是赤星嘛。」

路过的女生们也痴迷地说：

「哇，真羡慕被赤星同学喜欢的女生。」

但我却觉得不太舒服。

赤星学长真的喜欢妻科同学吗？

他是不是认为和大家都不敢招惹的漂亮高一学妹交往能提升自己的价值，周遭人们都会用崇拜的眼神看他，让他觉得很爽快，才想和妻科同学交往？

我会这样想，是不是因为我对体育社团的帅哥有偏见呢？

不对，悠人学长也很帅，也是大家眼中的王子，但我总觉得赤星学长和悠人学长不太一样。

悠人学长的帅气只会让我感叹又佩服，赤星学长却令我反感，或者该说很不舒服。

唔……呜……这种不舒服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再不回教室，夜长姬一定会在桌子里抱怨。

先冷静下来，整理一下资讯吧。

我难以释怀地回到自己的教室。

此时桌子里正发出快要哭的声音：

『……呜……结还不回来……如果我数到十他还不回来，我就要诅咒他……』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你一定很寂寞吧。

「我回来了，夜长姬。」

我小声说道，把淡蓝色的薄书放进胸前的口袋。

我隔着布料感受到书本平坦的触感。夜长姬也感受到了我的体温和心跳声吗？

像是很安心似的，夜长姬稚气的声音喃喃道：

『……结……不可以再离开我喔。』

我从口袋外面轻轻抚摸夜长姬，表示「我不会的」，接着将手指伸进口袋，轻轻搔着书角。

夜长姬像是害羞，又像是很舒服地说着：

『结……不要停。』

如果是平时的话，她一定会抱怨「会伤到纸张的，不要一直摸啦，你摸过的地方都变皱了」。

我可爱的女友。

虽然胸前怀抱着这么可爱的女友，一想到赤星学长说的话，我还是很不舒服。

──榎木，你陪小花谈谈她的烦恼嘛。

──小花真的很困扰呢。

小海和小南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皮皮在向我求助。

──榎木，你帮帮小花吧。

我还是放不下啦！

我站了起来。

『……结？』

夜长姬疑惑地叫道。

『你要去哪里……结？又要去厕所吗？你肚子痛吗？我、我……只要能跟结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接受……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

夜长姬有些慌乱地说着。

『至少……不要去男厕……你去女厕吧……』

如果我够冷静的话，应该会跟她说「我去女厕会被当成色狼」，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赤星学长的爽朗笑容和皮皮及妹妹们说的话，双脚还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我是书本的朋友。

只要书本有烦恼，我随时随地都愿意帮助他们。

书本所爱的人，爱着书本的人，我也一样关心。

皮皮是那样深爱着妻科同学，所以我不能不管她的事。

而且妹妹们还说妻科同学提过我的名字。

──小花也很想找你商量喔。上次她还说了「怎么办，榎木……」。

──还有啊～她每次看到我的最后一页，都会露出很悲伤的表情，寂寞地叫着「榎木」喔……

我不知道妻科同学为什么会说出我的名字。

妻科同学警告过我不要多管闲事。

可是，如果她真的像妹妹们说的一样需要我的帮助……

『结……厕所在那边。』

我经过一间间一年级教室，来到了妻科同学的班级。夜长姬看出我要去哪里了，就用威胁的语气说『……结。不可原谅……快回去……』，但是我做不到，对不起。

教室里传出赤星学长的声音。

「怎样？可以吧，早苗？大家都要带女友去，只有我是一个人，这样太孤单了。你就陪我去一次嘛，绝对不会吃亏的。」

赤星学长蹲在妻科同学的桌前，把双臂和下巴靠在桌上，恳求似地仰望着她。

妻科同学表情僵硬地拒绝。

「对不起，我跟人有约了……」

但他却不肯放弃。

「喔？你约了谁啊？」

「这个……」

妻科同学说不出话，围在一旁的朋友就说：

「小花，你那天不是有空吗？你还问我要不要去逛街购物呢。」

「是啊，干脆叫赤星学长一起去嘛。」

「你们……」

妻科同学正想制止朋友们，赤星学长却抢着回答：

「OK！去哪里都行。你们想去哪里？」

「可是我……」

「要不要去拳击场运动一下？真想试试看你的拳头呢。」

「哎呀，学长，小花认真起来可是很厉害的喔。」

「学长搞不好也会被揍飞呢。」

「那就这样吧，如果我承受得住早苗的拳头，早苗就跟我交往吧？」

「……不行啦。」

「我经常在锻炼，一定没问题。」

赤星学长开玩笑似地说道，教室里的男生纷纷起哄：

「真有趣！妻科同学，你试试看嘛。」

「我也想看！」

妻科同学表情严肃，但眉梢有些下垂。这让我想起皮皮说过妻科同学小时候是个胆小懦弱的女孩。

「好，早苗，你试试看能不能把我揍飞吧。不用客气，来吧！」

赤星学长露出帅气男主角的笑容，展开双手。

我忍不住叫道：

「妻科同学才不会做这种事！」

妻科同学惊讶地转头望向我。

赤星学长和这一班的学生也都看着我。赤星学长还愕然地张着嘴。

『结……真是大笨蛋。』

夜长姬用细若蚊鸣的声音说道。

我大步走进妻科同学的教室。

「……那是谁？」

「……呃。」

「……不知道。」

一旁传来窃窃私语。

像我这种朴素眼镜男本来就没多少人认识。妻科同学的朋友对我还残留着一些印象，她睁大眼睛叫道：

「啊，眼镜男。」

呃，我的名字又不是眼镜男。

我走到妻科同学的桌子旁。

赤星学长站直身子，他那张自信十足的特摄英雄脸孔从上方俯看着我。

我努力抬起头，从镜片底下紧盯着赤星学长，再次高声说道：

「妻科同学才不会随便打人，更不可能只为了好玩而跟人动手！」

妻科同学的朋友一脸惊讶地望向妻科同学，表情渐渐变成愧疚。

垂着眉梢的妻科同学也注视着我。

是啊，如果我被人欺负，妻科同学一定会帮我讨回公道，但她不可能为了好玩而随便打人。

「学长一直纠缠妻科同学，妻科同学却没有打你，不是因为她对你有好感，而是因为她有常识、懂分寸，没有天大的理由她是不会随便揍人的！还有，和妻科同学有约的人是我！」

妻科同学倒吸一口气。

胸前口袋里的夜长姬也发出一些不成句的声音，像是「呃啊、唔呣」之类的。

赤星学长睁大眼睛，颤声问道：

「眼、眼镜男，你跟早苗到底是什么关系？」

就说了我的名字不是眼镜男嘛。

我正想回答「我们是朋友」，妻科同学的朋友却大声说道：

「难道小花在意的男生就是眼镜男吗？小花，你老是敷衍我，不正面回答，我还以为你是随便说说的呢。对了，小花，你以前也关心过眼镜男吧？咦咦咦咦咦咦咦！难道你们在交往吗？」

妻科同学的其他朋友和班上同学也都吃惊地叫道：

「哇塞！是这样吗！小花和眼镜男！」

「咦？妻科同学有男友了？」

「对了，妻科同学揍飞武川老师那次，帮她作证的人听说就是高一的朴素眼镜男。」

就说了我的名字不是……呃，现在该反驳的不是这件事。

妻科同学的脸红到不能再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胸前口袋里的夜长姬也开启暗黑模式，不断念着「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赤星学长愕然地后仰，一副随时要昏倒的样子。

「什、什么……交往？早苗和眼镜男……在交往？你们是男女朋友？」

我正想解释「不是，我们是朋友」……

『是啊！小花和榎木正在交往！』

咦？咦？这个声音……是皮皮？

不对，不可能是皮皮。

这么说来……

『小花和榎木感情好得很，周六还在家里约会呢！』

那活泼的女孩声音是从妻科同学挂在桌边的书包里传出来的。难道是小海和小南？

妻科同学以前感到不安时都会随身带着皮皮，或许她现在改成了随身携带妹妹们吧。

『他们才没有在交往！结的女友只有我一个！我可是每天和结住在一起，每晚睡同一张床，连洗澡也一起洗的独一无二的正室！我才不接受什么情妇！我要诅咒她！』

夜长姬平时那种淡淡的说话方式荡然无存，此时她疾言厉色地尖声吼叫，像是快要发狂了。

「你不说话是表示你们没有在交往吗？」

赤星学长颤抖着问出这句话，妹妹们同时天真地叫道：

『小花和榎木准备要结婚了。』

『耶～结婚～结婚～』

「才不是！」

我这句话是在反驳妹妹们。

不过旁人都以为我是在反驳赤星学长，妻科同学把双手贴在脸颊，赤星学长更加惊愕，妻科同学的朋友叫嚷着：

「你们果然在交往！」

「小花，你竟然瞒着我们，太见外了啦！不过眼镜男确实很了解你呢。嗯嗯，太好了，小花。」

她还拍了拍妻科同学的肩膀。哎呀，真是的！

平息这场骚动的是第五堂课的老师。

「喂，上课钟已经响过了喔。赤星，你是高二的吧，跑来高一的教室干么？快回去你自己的教室。」

赤星学长被骂了之后还是一脸茫然。

「怎么会……早苗竟然和眼镜男交往了……早苗的男友竟然是眼镜男……眼镜男……」

比起「妻科同学有男友」，「妻科同学的男友是朴素眼镜男」似乎更令赤星学长大受打击，他口中念念有词地离开了。

我向满脸通红呆立原地的妻科同学说：

「对不起，晚点再谈吧。」

然后我就跑回自己的教室了。

这段期间夜长姬一直在我的口袋里阴森地叨念着：

『狂舞之刑……我要让整间学校变成狂舞的刑场……都是因为结背叛了我……』

哎呀，夜长姬一定不会再轻易让我翻她了。

◇　◇　◇

上课时，妻科同学传了Line给我。

内容只有短短一句「放学后生物教室」，看不出她心情如何。被大家误会她在和我交往，她会生气吗……我必须向她道歉……还得跟其他人解释清楚。我苦恼地如此想着。

等到放学后，我为了不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就把夜长姬留下来，独自去了生物教室。妻科同学先到了，她正在里面等我。

我还以为她又会噘着嘴向我抱怨，但她的表情却是平静带点紧张，吞吞吐吐地说：

「我以前……在这里读过皮皮……」

喔喔，是啊……

那时妻科同学从文件袋里拿出令她怀念不已的爱书，泪流不止、全神贯注地翻着书页。

──我最喜欢你了，小花。

「那时你也管了很多闲事，还坐在走廊上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你自己还不是哭得一塌糊涂。」

听到我这么说，妻科同学稍微噘起嘴，但很快就把嘴抿起，露出悲伤的表情。

「你老是这样多管闲事地帮助我，今天也是多亏有你挺身教训赤星学长，谢谢你。听到你说我不会随便揍人，我很开心……」

「呃，那个……」

我没想到妻科同学会向我道谢，顿时害羞得脸颊发热。还好没把夜长姬带来，如果她看到这一幕，一定又会指责我劈腿的。

「我才该向你道歉。我会去跟大家解释清楚，说我们交往的事只是一场误会。」

「……」

妻科同学垂低目光，沉默了半晌。

怎么了呢？

「妻科同学？」

听到我的呼唤，她低垂的脸颊更红了。

「不解释……也没关系。」

「咦？」

「我真的很怕赤星学长继续纠缠下去……让他继续误会你是我的男友，日子应该会比较好过吧……」

「呃……可是……」

「反正我们又不是真的在交往……继续让人误会下去也无所谓……」

妻科同学的声音越来越不高兴。

的确，如果现在解开误会，赤星学长可能又会故态复萌，继续向妻科同学发动攻势。

一想到这里，我又觉得不舒服了。

「我知道了。要是别人再说什么，我就当作没听见吧。」

我笑着这样回答，妻科同学转走的目光又移回我的身上，悲伤而寂寞地看着我。

这表情是怎么回事？

她在想什么？

妻科同学语气沉稳，对疑惑的我说：

「你知道皮皮的故事结局是怎么写的吗？我说的不是第一集，而是系列的最后一本《长袜皮皮到南岛》。」

「不知道。」

「皮皮和朋友们从南方小岛回家以后，皮皮还是像过去一样，和汤米与安妮卡在乱糟糟别墅里开心地生活……安妮卡他们回到自己家，从卧室窗户望向隔壁的乱糟糟别墅，看见了皮皮的身影……」

妻科同学描述着皮皮把下巴靠在手臂上、坐在桌边的模样。

她发着呆，眼神空洞地注视着那根小蜡烛燃烧的火苗。

「看到皮皮这个样子……安妮卡声音颤抖地对汤米说，皮皮看起来好孤单……如果现在已经是明天，我们就能马上去找她了……」

汤米与安妮卡从窗户遥望着皮皮，心里这么想着。

他们今后想必也会一直愉快地玩在一起。

到了明天，他们三人要堆一间雪屋，还要从乱糟糟别墅的屋顶往下堆一座滑雪坡。

皮皮会永远待在乱糟糟别墅，快乐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如果她往这里看的话，我们就可以跟她挥手了。』

汤米这么说道。

「可是皮皮只是作梦似地一直盯着前方，然后把蜡烛吹熄了。皮皮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妻科同学的语气也非常寂寞。

简直就像从窗户望着皮皮家的汤米和安妮卡。

看到皮皮吹熄眼前烛火时，他们有什么感觉呢？

我又想起上次去妻科同学家时小南讲的话……

──还有啊～她每次看到我的最后一页，都会露出很悲伤的表情，寂寞地叫着「榎木」喔……

「那种写法彷佛暗示着快乐的生活已经结束了。皮皮会永远待在乱糟糟别墅只是安妮卡他们无法实现的幻想，皮皮说不定哪天就会像吹熄烛火那样简单地突然消失……」

妻科同学注视着我，眼神充满了悲伤和寂寞。

「在我看来，你也是一样。」

「呃……我听不太懂耶。」

为什么她会把皮皮吹熄蜡烛的寂寥结局和我联想在一起呢？

「听不懂就算了，那只是我个人的感觉。我感觉你可能有一天会像烛火熄灭一样、突然消失在我的眼前。」

我还是听不懂。

我会突然消失在妻科同学的面前？

我像是会失踪的人吗？

还是说，因为我声称自己能听见书本的声音，所以她很担心我哪天会跑进书本的世界？

妻科同学似乎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害羞，发出类似夜长姬那种「唔唔……」的沉吟，悲伤的表情突然变得英姿焕发。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在你吹熄烛火之前，我会努力的，你好好地看着吧。」

她说出像是宣战般的发言，转身就走。

「呃……咦？努力什么？妻科同学，妻科同学？能不能请你解释清楚一点！」

可是妻科同学转过头来，笑容灿烂地说：

「我才不告诉你咧～你自己去想吧～」

然后她就离开生物教室了。

我一头雾水地喃喃自语：

「皮皮，小花果然很复杂难搞呢。」

──加油，结。小花就拜托你了。

皮皮似乎在窗外的晴空之上这样对我说。

第二卷 《咆哮山庄》的继承者 第三章 《咆哮山庄》的继承者

我一开门，就看到妖精用纤细的手抱着厚重的旧书，坐在白色古董椅子上哭泣。

咦？难道我掉进异世界了吗？

我记得自己刚刚是走进学校里的管弦乐社音乐厅啊。

担任管弦乐团指挥的悠人学长是理事长的儿子，他经常利用我的「专长」，叫我去处理一些很麻烦的事。而且这位校园王子每次都会优雅地端着看起来很昂贵的薄茶杯喝红茶，一边轻松地说：

「这种工作不是很适合你吗？」

我又不是在经营万事屋。

算了，反正我也为了书本的事向悠人学长求助过，就当作是礼尚往来吧。虽然我觉得自己通常是被使唤的……

这天我也是被悠人学长用Line叫过来的。

他叫我放学后来音乐厅最顶楼的画室找他。

悠人学长通常把我叫到被他当成私人空间使用的贵宾室，为什么今天要我来画室？

顶楼有间画室的事，我已经从悠人学长的口中和其他学生的传闻听说过了。这个房间是为了满足悠人学长的母亲姬仓理事长绘画兴趣的，一般人禁止进入。

「我跟柜台交代过了，你直接搭电梯到顶楼，在画室里等着。」

悠人学长在Line里面这么写。

圣条学园的音乐厅竟然连柜台都有。不只是经营这个学校的姬仓集团有钱到匪夷所思的地步，管弦乐社培养出不少知名音乐家，还有很多毕业校友成了各行各业的成功人士，听说音乐厅就是靠这些人的捐款建成的，真是令人吃惊。其中捐款最多的毫无疑问是姬仓家，而姬仓家的传统就是历任领导者都要担任管弦乐社的指挥。

悠人学长的母亲虽是女性，听说也在管弦乐社里拿过指挥棒，而悠人学长如今也继承了这个职位。

这件事代表着什么意义，生于平凡家庭、父母都是上班族的我实在不了解。

总之我放学后去了音乐厅，向柜台人员说是悠人学长叫我来的，对方就告诉我：

「是，我们收到指示了。请搭电梯到顶楼，出门直走就是画室。」

我第一次到顶楼，到处都静悄悄的，我一边担心「真的没问题吗？」、「会不会有警卫冲过来？」，一边敲了画室的门。

「打扰了。」

我小声说着，转动了门把。

清澈的阳光从门缝钻出，我看见了房间里的模样。

墙上挂着裱框的绘画和大量素描，还有盖着布的画架。

书柜前有一张白色的古董椅子。

一位肌肤雪白、身材苗条、看起来弱质纤纤的女孩坐在那边，怀里抱着一本厚重又老旧的深蓝色精装书，低着头。低垂的眼中不断落下泪珠。

妖精？

我把门大大敞开，妖精抬起泪湿的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的颜色又浅又梦幻。她睁大眼睛，害怕地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你是谁？」

像贝壳一样的小嘴发出细微的声音。

我回过神来，急忙回答：

「呃，我不是坏人喔，是悠人学长叫我来画室的。」

妖精又小声地说：

「是大哥啊……」

大哥？

这么说来，她是悠人学长的妹妹啰？

对了，我曾经听说悠人学长有个在读国中的妹妹，和他是不同父亲生的，在白羽女学院上学。那是一间知名的千金小姐学校。

她穿着连身裙式的制服，上面别着羽毛图案的校徽。嗯，应该没错。

「呃……你是悠人学长的妹妹吗？」

我这么一问，盯着我看的女孩就回答：

「是、是的，我就是。」

然后她有点胆怯地问道：

「难道……你是结？」

她说出了我的名字。

听到这个美得像妖精的女孩叫着我的名字，我不禁心跳加速。还好夜长姬现在不在。

前阵子我被误认为妻科同学的男友，还顺势继续假装两人在交往，夜长姬至今仍不肯原谅我，连摸都不让我摸了。

今天早上我跟她说：

──夜长姬，我要上学了。

她也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声：

──哼！

如果夜长姬现在在这里，一定会在我的口袋里怨恨地喃喃说着『结，你又劈腿了……你到底要找多少个情妇……我要诅咒你』。

我不由得有些心慌，眼睛眨个不停，声音拔尖地问道：

「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女孩似乎放下戒心了，她的表情变得柔和，但又有些腼腆，优雅地向我问候：

「大哥……跟我说过你的事，所以我猜可能是你……初次见面，我是姬仓萤。」

她叫小萤啊……连名字都很可爱。

不知道悠人学长是怎么跟她说的？

说我身材矮小、戴眼镜、毛毛躁躁，就像一只仓鼠？

所以她才会一眼就认出我？

不，别想得太负面。

那双注视着我的浅色眼睛看起来充满了善意，悠人学长一定跟她说我是个可靠的人。

「我叫榎木结，受过悠人学长很多关照。」

「是吗？大哥说你经常帮他的忙呢。」

听到这句话，我对悠人学长的好感瞬间暴涨。

我们就这样频频互相鞠躬致意……咦？对了，她刚才是不是在哭啊？

此时她的怀中仍然紧紧抱着那本深蓝色的厚书。

她吹弹可破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睫毛前端依然沾着宝石般的泪珠。

怎么办？

我该问吗？

「那个……你为什么在哭呢？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萤的肩膀柔弱地颤动，原本沾在睫毛上的泪珠便滑落了脸颊。

「这是因为……」

她赶紧擦擦眼泪，转开视线，用细微的声音僵硬地回答：

「我在看这本书的时候……有很多感触……」

在我听来，这只是个借口。

因为小萤并没有翻开书，而且她的神情扭扭捏捏、一副担心的样子拜托我：

「……请不要告诉我大哥……这样太不好意思了……」

小萤用白皙的手指紧抓着书本，低下头去，这时悠人学长来了。

「萤，你来了啊。」

「呃……嗯。」

「正好，我帮你介绍吧。这是高一的榎木结，我跟你提过很多次了。结，这是我妹妹，萤，比你小一岁，白羽女学院中学三年级。」

「大哥还没来的时候，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结和大哥说得一模一样。」

小萤刻意挤出开朗的笑容。

「那我……先回去了。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她把怀里的厚书放回摆满画册和西洋书籍的书柜。

「结，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先告辞了。」

小萤又谦和地鞠躬，带着些微卷度的长发轻柔摇曳，静静地走了出去。

悠人学长目送着她离开之后，用观察的态度问道：

「结，你觉得萤怎么样？」

他的表情很认真。难道悠人学长在威胁我？叫我别打他可爱妹妹的主意？悠人学长是妹控吗？

「呃，她不愧是悠人学长的妹妹，是个难得一见的美少女，又很有气质。不过我已经有夜长姬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唔……萤的确漂亮乖巧又体贴，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不遗余力地夸了妹妹一番之后，露出严肃的眼神问道：

「在你看来，萤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我想起小萤抱着书本哭泣的画面，心中一惊。

虽然她拜托我不要告诉悠人学长……

「其实我刚到的时候，看见她抱着书本坐在那边的椅子上哭泣。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只是看书看得太感动了……」

悠人学长皱起眉头，叹了一口气。

「这样啊……」

他垂下眼帘，抿紧嘴巴，片刻以后又严肃地盯着我，语气凝重地问道：

「当时你有『听见』什么吗？」

我从懂事以来就能听见书本的声音，还能和他们对话。

悠人学长也知道我的这个「专长」。

听到悠人学长接下来说的话，我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会把我叫来画室。

「萤可能中了书的毒。」

◇　◇　◇

因书本而罹患的病。

受到书的迷惑、束缚，被书中人物同化，做出和书中人物相同的行为──我们把陷入这种状态的人称为「中毒者」。

症状的严重程度因人而异，中毒者一般都会自然地慢慢脱离这种状态。

陷入书中世界太深的中毒者还会反过来影响书本，做出毁灭性的行为或是诡异举止。

我和悠人学长都见过这么严重的中毒者。

我和夜长姬会缔结这么紧密的关系，是因为一桩常人无法理解、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

那位仅仅十四岁的女孩让屋内染满鲜血，令她中毒的书本也受到了她的影响。

像她那么严重的中毒者并不多，不过若迫在第一学期中了图书室书本的毒、做出奇怪举动的事还令我记忆犹新。

若迫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他在中毒的时候曾经剥下管弦乐社学长的衣服，大呼小叫地在走廊上奔跑，还爬上了天台的水塔，真的很吓人。

当时我和悠人学长都看得提心吊胆，生怕他会放开梯子一头栽下来。

「萤最近的样子怪怪的，经常无精打采、表情黯淡。这间画室是我母亲用过的，萤也喜欢画画，从小就经常跑来这里。大概是从国二的秋天开始的……她越来越常和同学出去玩，越来越少来画室。可是她上个月又开始跑来画室……」

悠人学长本来以为她是来画画的，可是他老是看到小萤在画室里一脸阴沉地思考。

他也看过小萤在画室里默默地哭泣，就像我刚才看到的一样。

悠人学长问她原因，她只是敷衍地回答「看书看得太感动了」。

「我之前在萤房间的垃圾桶里发现丢掉的素描簿，封面上用素描铅笔打了个大大的叉。还有从素描簿撕下来的纸被撕碎丢掉。」

悠人学长说，小萤的个性文静又温柔，她一向很珍惜素描簿和画具。

「我觉得奇怪，就把撕碎的画纸拼起来，发现上面画的是我母亲和再婚对象勾着手站在一起……」

悠人学长露出苦涩的表情。

他的母亲是管弦乐社的前任指挥、姬仓集团的现任会长，也是我们学校的理事长。

我有几次看过她在台上讲话，她身材高䠷又凹凸有致，是一位不太像日本人的艳丽美女。听说她高三时怀了悠人学长，隔年生下孩子。悠人学长的父亲当时是另一所学校的高二学生，他和悠人学长的母亲并没有结婚。

──我父亲到现在都是游手好闲，他和姬仓家的家风太不搭了。

悠人学长对自己的父亲评价颇低。

小萤的父亲年纪比她母亲大很多，而且是她母亲的工作伙伴，能力非常好。

她父亲去年夏天过世，而她母亲前阵子再婚了，这次的对象是辅佐她母亲多年的秘书。

「你和若迫被人误会偷书的那次，去小关书店接你们的那位就是我母亲的再婚对象，高见泽先生。」

听到悠人学长神情轻松地这么说，让我吓了一大跳，心想「那位像英国绅士一样很适合穿西装的人就是学长的新爸爸？」。

更令我吃惊的是，悠人学长继续一派轻松地说出他母亲又怀孕了，他不久之后就会多个弟弟或妹妹。

虽然悠人学长讲起这些事的时候面带微笑，我却深受冲击，头昏眼花，心想「像姬仓家这种富豪家族都是这样吗？」。

那么小萤撕掉了母亲和高见泽先生的画像，是表示她无法像悠人学长这么淡然地接受母亲再婚的事吗？

「萤的父亲保先生过世时，她也非常沮丧，画了很多保先生的画像……还哭着说自己老是画不好。后来她渐渐开朗起来，又交到了朋友，我才比较放心。」

悠人学长的表情越来越难受。

提到游手好闲的父亲和再婚的母亲时，他都很泰然自若，讲到妹妹小萤时却不是这样。

他似乎很担心。

我试着整理悠人学长说的话。

「也就是说，学长怀疑小萤可能是因为母亲再婚和怀孕而中了书本的毒？」

「嗯嗯……上次我看到她在画室里抱着书说话，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却好像在跟人说话，我吓得背脊都凉了。之前我看到她在哭的那次，她也抱着同一本书。我怀疑她中了书的毒，所以才把你找来。」

「就是这本书吗？我借看一下喔。」

我从书柜里拿出了小萤刚刚放回去的书。

那是一本装订精美的老旧精装书，我用两只手拿都觉得沉重。深蓝色的封面上画着暴风吹过寂寥的荒野和枯树的景象。书名是用英文写的。

《Wuthering Heights》

「呃，瓦……瓦乌斯林格……嘿兹？」

听到我的破烂发音，悠人学长就用流畅的英文说：

「瓦勒林，海兹──《咆哮山庄》。这是英国女作家艾蜜莉·勃朗特在短短的生涯中创作的长篇小说，被誉为英语文学中的三大悲剧，还被列为世界十大小说之一。」

「喔喔，我听过书名，这是作者艾蜜莉以自己小时候生长的荒野做为背景所创作的歌德式小说。讲的是千金小姐和孤儿少年的爱情故事，但小姐决定跟别人结婚之后，少年就失踪了，但他多年之后变成有钱人，又跑回来报仇。」

我记得那位小姐的名字是凯萨琳，少年的名字是希斯克里夫。

希斯克里夫侵占了凯萨琳的娘家，还在凯萨琳死后让自己的儿子娶了凯萨琳的女儿，把她的资产据为己有。

「我母亲读过这本书很多次。保先生过世后，萤还去买了文库版来读。我想，我母亲的《咆哮山庄》或许知道萤发生了什么事。结，你能不能帮我问问看？」

悠人学长的表情很认真。

我也很好奇那位妖精般的女孩为什么会哭得那么伤心，就回答他：

「好的。」

我面向捧在手上的厚重书本，露出笑容，亲切地问候：

「我是榎木结，我能听到你们的声音。你能不能告诉我萤和你在这里说了什么话？我们很担心萤，想要帮助她。」

书本大多喜欢说话，而且很爱自己的读者，所以我向书本说话时，他们都会回答。可是，我手上这本书的深蓝色封面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咦？

我觉得奇怪，又说了一次，就听见刮风般的声音从手中传出。

（插图w1）

厚重古老的书本发出声响，像是一阵寒风扑面而来。

那是女人的声音吗？

非常强劲。

声音有些高亢。

像是意志坚定的成年女性，又像是少女。

如同刮过荒野的一阵风。

（插图w2）

「呃，呃，等一下……」

「结，怎么了？这本书果真中毒了？」

人会中书的毒，书也会中人的毒。

双方会互相影响，使得症状越来越严重。

悠人学长看到我惊慌的模样，表情顿时紧张起来。

「这个我还不确定……只是……」

（插图w3）

「哎呀，真是的！」

「结！」

悠人学长担心地叫着我。

我双手捧着书本，朝着色调暗淡的封面恳求：

「拜托你！跟我说日语啦！埃，肯纳特，斯比克，英格利许！」

三十分钟以后……

「呃，嵌松……嵌松……不对，嵌索尔？切雷？由督诺，尼吐，拉，拉一刻，凯琳？」

我努力地试图解读深蓝色书本发出的声音。

悠人学长坐在一旁，准备翻译我说出来的单字，但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结……你说的话就像没有意义的诵经呢。」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啦！」

「没想到你的英文这么烂。」

「我只要懂日文就行了，日文书已经多到我一辈子都读不完了！我最爱用日文写的书了！唔……又来了……切松，切雷松？哎唷！」

这本书封面的书名写的是英文，内容也全是英文，所以他说的不是日语，而是英语。

就算是外文书，我在日本用日语和他们交谈，他们也会用日语回应，和只会说零碎日语的外文书聊天也挺有意思的。

喔，你是法国的书啊？你是俄国的？你是从台湾来的？唔……你是从日文书翻译成外文的啊。真是国际化呢。就像这样，我经常在书店或图书馆的外文书区跟书本聊天。我的英语课本也会说日语。

这本书只会说英语吗？还是他根本不想理我，只把我的破烂英文当成耳边风？

我告诉悠人学长，书本说了一些话，但我听不懂英文，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悠人学长不禁愕然无语。

他感慨地说：「我还以为关于书的事你都无所不能，没想到你竟然有这种弱点。」亏我还自认是书本的朋友、书本专家，真是太丢脸了。

──我母亲的外婆是爱尔兰人，我母亲虽然在日本长大，但她觉得英语是自己的根源，经常看英文书，在家里也会和家人讲英语。保先生的眼睛是蓝色的，好像也有英国血统，所以萤算是半个英国人吧。对了，萤抱着《咆哮山庄》自言自语的时候，好像也是在说英语。

悠人学长这样说。

动不动就说英语的家庭真讨厌，还好我不是出生在姬仓家。不对……如果我出生在姬仓家，或许现在也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吧。悠人学长甚至能说七国语言呢。

话说回来，悠人学长应该早点告诉我小萤自言自语说的是英语嘛。

而且书柜里的其他书本和画册也都是英文书、法文书、西班牙文书，甚至有中文书，真是令人头痛。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本用日文写的《万叶集》，他用亲切老爷爷的声音说：

『抱歉，我完全不懂英文，中文倒是多少会一点……萤小姐最近常来这里，她不是像以前一样画画，而是拿着《咆哮山庄》坐在那边的椅子上，脸色凝重地说话，那本《咆哮山庄》也会跟萤小姐说话，可是萤小姐和那本书说的都不是日语，所以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啊啊，听到日语真是令人安心。

不过我还是没问出小萤在这房间里说了什么，或是《咆哮山庄》跟小萤说了什么。

「总之，我觉得她应该不是中毒。其他书本也没有发生共鸣的现象……正确地说，他们说的都是外语，所以我无法确定，不过那些书本若是发生过共鸣，应该会更吵闹，声音还会在我的脑袋里嗡嗡作响。」

所以我判定，小萤和那本《咆哮山庄》──她的声音是女性，就叫她凯萨琳小姐吧──都没有中毒。

「这样啊……谢谢你，结。我会再去找萤谈一谈。母亲的再婚对象高见泽先生从我们出生以前就一直在帮助她，萤也说过『如果是高见泽先生我也赞成，我很高兴』。她还说『母亲一直不断地向前迈进，真厉害』。萤的心情……或许很复杂吧……感觉母亲好像已经忘掉保先生了。」

悠人学长神情忧郁，又叹了一口气。

「我也去看看日文版的《咆哮山庄》吧，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嗯，那就麻烦你了。对了，你最好提升一下自己的英文程度。我来教你吧，从明天开始，你午休时间就到贵宾室来，我会帮你准备能在家自修的教材。」

我很想回答「心领了」，却又说不出口。

唉唉……

◇　◇　◇

回家的路上。

我在快要闭馆的镇上图书馆搜寻《咆哮山庄》，结果找到电影版的对白全集。这是黑白电影时代的「咆哮山庄」的全部英文对白，旁边还附上日文翻译。光滑的封面印着一对青年男女站在岩地上、在风中一脸满足地相互依偎的黑白照片。

这大概是某一幕电影场景吧。

希斯克里夫是由知名演员劳伦斯·奥利弗饰演，凯萨琳则是由梅尔·奥伯伦饰演。

对白全集还附上了无字幕的DVD，真是太实惠了，所以我就借回去看了。

「我回来了，夜长姬。」

『……结，你又带别的书回来……看来你还没学乖呢……我要判你狂舞之刑……还要诅咒你从双脚开始腐烂……直到全身都烂光，只剩眼睛还能读我……而且眼珠还要继续旋转狂舞……』

薄薄的淡蓝色书本放在床上的蕾丝手帕上，如同一位披着乌溜溜头发的稚气小公主用冰冷的眼光看着我，不悦地抱怨。

哎呀，她还在生气。

今天早上她的心情似乎好一点了，我本来还期待她今晚会让我翻她呢。

夜长姬不喜欢我碰其他书本，也不允许我把其他书本带进这个房间。

看到她暗黑模式全开，死命向我书包里的「咆哮山庄」对白全集发出怨念，我本来还很担心他会被吓到，可是……

『哎呀！你真像希斯克里夫！他非常憎恨小时候欺负过他的凯萨琳的哥哥辛德利，以及凯萨琳的丈夫埃德加，乐此不疲地欺凌他们，夺走他们的家产，直到逼死了他们都还不能放下怨恨。这个危险的男人就像肃杀荒野上的黑暗风暴，简直就是恨意的人形化身啊！』

他反而对夜长姬感到亲切。

他既奔放又豁达，就像和希斯克里夫在荒野里天真玩耍的少女时代凯萨琳，说话自由又大胆。我就称他为凯西小姐吧。

非常憎恨，乐此不疲地欺凌。夜长姬听到对方毫不客气地这样形容自己，不悦地低声说着：

『……这本书真讨厌。真讨厌。』

「对不起，夜长姬。我今天会去姊姊的房间，你也不喜欢我在这里看其他的书吧？」

『！』

夜长姬说不出话了。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呜呜……』

她沉吟许久，看似很挣扎。

『随……随你高兴啦……噗！』

夜长姬发出比平时更软弱无力的一声「哼」之后，就不再说话了。

喔喔，刚才的「哼」真可爱！太棒了！

「真的很抱歉，夜长姬。为了补偿你，明天放假我带你出去约会。」

『才、才……才……』

她说不出「才不要咧」。

好，决定了，明天就去约会吧。

我关上房门，有些兴奋地走向姊姊的房间，书包里的凯西小姐开口说道：

『你和女友关系真好，真亲热，就像希斯克里夫和凯萨琳一样深深地爱着彼此呢。』

她的语气非常热情。

『我最喜欢爱情故事了，尤其是灵魂互相吸引却又碰撞得火花四散，彻底的、命中注定的爱情故事！我在图书馆等人来借书的时候，看到一对国中生情侣，我就会想像有另一个完全不同类型的男生把这个女生抢走，男友化身为复仇的恶鬼逼死女生的新男友。看到一对低声拌嘴的情侣，我就会想像女生拿菜刀把男友乱刀砍死之后把男友煮来吃掉。看到一个女生借了王尔德的《莎乐美》，我就会想像她疯狂地爱上眼神清澈的教会牧师，暗中谋划要把牧师的脑袋割下来，亲吻他的首级。一想到这些事，我就兴奋得不得了呢。』

难道她也把我和夜长姬想像得这么惊悚？

这就像整晚听夜长姬叨念着「诅咒你，诅咒你」一样，令人背脊发凉。

算了……要怎么想像是她的自由，反正她也挺开心的。

不过请不要拿我们来想像！

到了姊姊的房间，书柜里的书本都亲切地打招呼说：

『喔，是新人呢。』

『你好。』

我姊姊去北海道读医大了，只有过年的时候会回家，所以我如果要看夜长姬以外的书都会来这个空房间。

我还在姊姊的书柜里藏了私人的书。

──劈腿……？

彷佛有个稚嫩的声音不高兴地这样喃喃说着，我赶紧在心中解释：「没有啦，我爱的只有夜长姬一个。」

我把附赠的DVD放进从自己房间带来的笔记型电脑里，播放的时候边翻阅对白全集。

电影解说。

小说和电影的差异。

关于作者艾蜜莉·勃朗特。

除此之外还有角色介绍，写得清晰易懂，让我越来越期待亲自去看电影，亲自去看那本书。

凯西小姐配合我翻页的速度在一旁导览。

『我的内容是在描写一对灵魂互相吸引的男女的终极爱情故事。原著里希斯克里夫的偏执性格太重口味，可能会有读者很难接受，所以大导演威廉·惠勒和天才编剧家本·赫克特把原著改编成热情的爱情悲剧，电影最终获得了大众的肯定，还得到了奥斯卡奖八个奖项的提名。』

我一页页地翻着，就像银幕播放黑白电影，故事随之展开。

因为我早就知道故事大纲，所以才刚开始读，就被希斯克里夫和凯萨琳的强烈性格和两人之间的感情深深打动。

生病过世的凯萨琳变成亡魂，回到希斯克里夫住的房子敲门。

Heathcliff. Let me in. let me in.

希斯克里夫，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I'm lost on the moors. It's Cathy.

我在荒野里迷路了。我是凯西啊。

听到凯萨琳的亡魂出现了，希斯克里夫不但不害怕，还跑到窗边朝着暴风狂作的黑夜喊叫。

Cathy. Cathy. Come in! Cathy, come back to me. Oh, Cathy, do come. Oh, do once more.

凯西，凯西，进来！凯西，回到我的身边。啊啊，凯西，来吧，拜托你。啊啊，来吧，就这一次。

Oh, my heart's darling. Cathy! My own, my… Cathy?

噢，我心爱的人。凯西！我的、我的……凯西？

看到希斯克里夫在暴风中冲出屋外，客人洛克伍德惊讶地问他要去哪里，在山庄工作的仆人艾伦回答：「她在叫他，所以他去荒野找她了。」

洛克伍德觉得希斯克里夫很奇怪，以为他是个疯子。

艾伦开始讲述希斯克里夫和凯萨琳的事，场景回到四十年前──凯萨琳的父亲在利物浦捡到一个男孩，把他带回家。

寒怆的孤儿和山庄的千金小姐在命运的牵引下相遇了，两人经常在荒凉的荒野玩耍，感情逐渐加深。

唔……看起来像是少女漫画里的正统爱情故事。

后来埃德加·林顿出现了，他是和希斯克里夫那种粗鄙小子截然不同的有钱公子哥、温文儒雅的绅士，他向凯萨琳求婚的场面也是正统的少女漫画刺激情节。

凯萨琳对艾伦说，如果自己和埃德加结婚，就会成为本州的名媛，若是嫁给希斯克里夫则会降低身分。

但凯萨琳的灵魂唯独渴望希斯克里夫一个人。她这么说：

I don't think I belong in heaven, Ellen.

艾伦，天堂不是我的家园。

凯萨琳说自己梦见被天使带到天国，但她觉得那里不是自己的家，伤心得哭了，天使们非常愤怒，把她丢到咆哮山庄的草原中。

接着她就开心地哭着醒来了。

就像我不该上天堂一样，我也不该嫁给埃德加。

然后她热烈地形容自己对希斯克里夫的感情。

Whatever our soul are made of, his and mine are the same.

不管我们的灵魂是什么材料做成的，他的灵魂和我的灵魂是一模一样的。

而埃德加的灵魂和我的灵魂就像霜与火一样，截然不同。

My one thought in living is Heathcliff. Ellen… I am Heathcliff.

我活在世上最思念的就是希斯克里夫。艾伦……我就是希斯克里夫。

真是一段荡气回肠的真情告白。

我感觉喉咙发干，一边继续翻页。

笔记型电脑的萤幕上也在播放凯萨琳对艾伦大叫的画面。真是精采的演技。

希斯克里夫偷听到凯萨琳说和他结婚会降低身分，之后就失踪了。

凯萨琳后来嫁给埃德加，生下一个女儿，那孩子长得和凯萨琳一模一样，也取名叫凯萨琳。

电影里删去了女儿的章节，不过凯西小姐用热情洋溢的语气叙述着她的故事。

『那女孩也被称作凯西，长得和母亲凯萨琳非常相似，也和母亲一样好胜勇敢，而且她还遗传到父亲的聪明，是个很棒的孩子。』

在小说里，希斯克里夫变成有钱人回到咆哮山庄后，引诱埃德加的妹妹伊莎贝拉嫁给他，再设计让自己跟伊莎贝拉生的儿子娶了凯萨琳的女儿凯西，这些情节在电影里也都省略了。

电影淋漓尽致地表现出凯萨琳因思念希斯克里夫而深受折磨，以及希斯克里夫对凯萨琳的渴求，最后病重的凯萨琳在希斯克里夫的怀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希斯克里夫极力呼喊，要凯萨琳变成亡魂纠缠他，不要去天国，而是继续徘徊在荒野，永远陪伴着他。

多么激烈的爱啊。

这时场景又回到了现代。

来访山庄的医生声称看到冲进飘雪荒野的希斯克里夫和一个女人走在一起。

他和那女人挽着手，医生叫他他也没反应。雪上只留下了希斯克里夫的脚印。

洛克伍德问道「希斯克里夫是不是死了」，艾伦回答：

No, not dead,

不，他没有死。

He's with her. They've only just begun to live.

他和她在一起。他们正要开始生活。

最后一幕是希斯克里夫和凯萨琳在雪中一起走向岩地，电影就结束了。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像是屏住许久的呼吸终于吐了出来。

「呼……这故事的感情真是太强烈了。远离都市、住在荒郊野外的女性竟能写出这么热情的故事，还不是出自别人的要求，而是独自一人埋首创作。她对这个故事一定投注了很多心思。」

她无法不写出来。

像是被什么附身似的。

『是啊，跟艾蜜莉很好的哥哥过世后，她非常想念哥哥，打着赤脚走到坟墓。她就是这么刚烈又不在乎旁人眼光的女性啊。』

《咆哮山庄》刚出版时受到很多批评，大家都说无法理解书中角色，说他们太异常了。

『但是艾蜜莉在重病之际听到这些批评却只是面带微笑，彷佛已经知道后世会怎么评论……我的内容是这样写的，但我觉得艾蜜莉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一定只相信自己创作的作品吧。』

凯西小姐很喜欢原著的作者艾蜜莉，又继续讲了很多关于她的事，我点头附和「嗯嗯」，一边想着小萤的事。

封面打叉的素描簿。

被撕碎的母亲及再婚对象的画像。

在画室里哭泣的小萤抱着厚重的、深蓝色封面的英文版《咆哮山庄》，用英语喃喃自语……

为什么是《咆哮山庄》呢？

悠人学长说小萤是个乖巧温柔的女孩。

我和小萤对话时也这么觉得。

她一点都不像热情感性的凯萨琳，或是充满复仇欲望的希斯克里夫。

那本书到底是什么地方吸引了小萤呢？

此外，那本书说话就像狂风吹过荒野，它到底说了什么？

我又播放起无字幕的DVD。

一边回想着在画室听到的凯萨琳小姐说的话，一边竖耳倾听电影的对白。

◇　◇　◇

隔天。

我和夜长姬睽违许久地出去约会。

前一晚我反覆看了三次DVD，早上带着充血发红的眼睛和趴在姊姊桌上睡觉而搞乱的头发回到自己房间时，夜长姬说：

『……不要用摸过其他书本的手来摸我。』

我问道：

「所以你不想和早上才回来的我去约会吗？」

『唔唔……』

她可爱地沉吟良久，然后不悦地回答：

『……如果你现在进浴室……把全身上下洗干净……我还是可以……跟你去约会。』

啊啊，我的女友实在太可爱了。

我本来昏昏欲睡，顿时觉得精神百倍。

「嗯，我现在就去洗，你等一下喔。」

我笑着说道，哼着歌走向浴室。

啊啊，太好了。

终于和夜长姬和好了。

冲完澡、吃过稍迟的早餐，我把夜长姬放进比平时更精心挑选的上衣口袋里。

这件衣服的口袋比较大，内里很柔软，夜长姬非常喜欢。这条白色围巾也是用来搭配夜长姬漂亮的淡青色封面，我在这个季节每次要出门，夜长姬都会要求：

『结……要围上围巾喔。白色那条。』

这件深蓝色上衣和夜长姬的颜色一样，我问她：

「看起来像情侣装，对吧？」

她就开心地小声夸奖我说：

『……结染上了我的颜色呢……我的颜色……太适合了，适合到令人颤抖啊……』

女友难得的娇羞姿态让我忍不住笑容满面。

我先去了飘着秋季桂花香的公园散步，一边小声地和夜长姬说话，一边坐在长椅上翻着她纤细的书页。

因为很久没被翻，夜长姬似乎有些紧张，感觉她正屏息等待着我手指的触碰，让我也跟着脸颊发热、心跳加速。

当我快要碰到那稍微泛黄的书页时，夜长姬像是屏息太久，忍不住「呼」地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声音害羞得都有些颤抖，可爱到让我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我翻着那薄薄的书页……翻页……又翻页……在内文开始之前，夜长姬好几次发出甜美的叹息。

我的手指也渐渐发热。

慢慢地，我读起了故事的开头。

拿着书本的右手不时用食指摩擦上面的书角。

『……结……会留下痕迹的……不要一直摸啦。』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弱，还带着一丝撒娇的味道。

「嗯，对不起……你就让我摸一下嘛，我好久没摸了。」

『……唔唔……』

她轻轻吸气，像是努力忍着不发出呻吟，真是太可爱了。

变色的树叶之间洒下温和的阳光，微风轻轻柔柔。

啊啊……能在这么美好的日子，这么美好的地方，翻着我最喜欢的书……真是太幸福了……

度过一段短暂却很满足的时光之后，我走向下一个目的地。

夜长姬可能还想在公园多待一下，但是在室外待太久对她的身体不好，我得帮她多注意一点。

「回家之后再继续吧，下次要翻你翻到天亮。」

把夜长姬放回口袋以前，我把嘴唇贴近她的封面低声说道。

『……你想要的话。』

她用稚气未脱的声音嗫嚅着回答。

「嗯，回家再继续翻吧，不过我们还在约会喔！我在网路上找到了一间贩卖可爱书衣的商店，一起去逛逛吧。」

『……我不要去书店，你都会看其他的书。』

「不是啦，那间店卖的是手工午餐垫或围裙之类的东西。那里的书衣都很漂亮喔，真想让你穿穿看。」

『……没有卖书吗？』

「嗯，大概吧。」

『那就没关系了。』

「好，走吧！我会帮你挑一件最适合的可爱书衣！」

我用手机查询地图，从大马路走进小巷，来到一间像秘密居所一样可爱的手工布制品商店。

布制的小袋子和托特包似乎很受欢迎，有一群国高中的女生叽哩呱啦地聊天边挑选着。

整间店里只有我一个男生，算了，无所谓啦。

还好一般人对我的评价都是朴素又不起眼，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也算是优点吧。别人一定不会注意到我。

而且我的口袋里还有夜长姬。

我是和女友一起来的，根本不需要害羞。

我要找的书衣放在最底端的货架上。

款式和尺寸比我想像得更丰富，而且这一区没有其他客人，空荡荡的。

「哇，真不知道该怎么挑，这个好可爱，这个也很不错。唔，要买哪一个呢……」

我看似自言自语……

『这两个让我挑的话，我要这个。』

但我其实是和夜长姬小声地对话。

「白色的也很适合呢。」

『白色……容易脏。而、而且……白色是结的颜色。』

「那就找个跟白色相配的颜色吧。」

『……后面那个樱花色的……』

「粉红色吗？这和你原本的颜色不一样，挺新鲜的。」

『结……你也喜欢这个颜色吧？』

「嗯。」

摊开的粉红色书衣与其说是可爱，更该形容为清纯高雅、充满女人味，是成熟的粉红色调。

『这个很好。』

「那就买这个吧，一定很适合你。」

我拿着粉红色书衣走到柜台。

「我是要送给女友的，请帮我绑上缎带。」

柜台的大姊姊听我这么一说，就微笑着回答：

「那我就帮你包装得可爱一点。你女友和你同年级吗？」

「她比我小一点，既文静又可爱。」

姊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夜长姬在口袋里喃喃说着：

『结……你太多话了。』

但她的语气甜蜜，感觉很开心。

大姊姊除了缎带之外还帮我贴上花饰。

「希望你女友会喜欢。」

「一定没问题！谢谢你！」

离开商店后，我觉得有点饿。

「我搜寻过女孩子约会时喜欢去的咖啡厅，附近有间不错的店，我们就去那里，然后我要帮你换上刚买的书衣。然后，我还想翻一下刚打扮好的你。」

『……我也……希望你翻我。』

我彷佛看见一位脸颊泛红、眼帘低垂着回答的乌溜溜长发小公主。

哇塞，夜长姬以前有这么娇羞过吗？礼物的威力还真惊人。

我走回大马路，找到了要去的那间咖啡厅。

此时正好错开了午餐尖峰时间和下午茶时间，很快就有空位了。

嗯，看起来确实是女孩子会喜欢的店家，既时髦又干净。

我看着菜单里那些装盘美丽、有大量蔬菜的健康料理照片，思索着要吃什么。要不要点烤蔬菜咖喱拼盘呢？啊，约会时吃咖喱好像不太合适，味道太重可能会惹夜长姬讨厌。那就点生春卷套餐吧，还附了馄饨汤呢。我抬头准备叫店员时……

咦？那个人……

我和夜长姬坐在最底端的一桌，离我们稍远处的窗边坐了四个女生。

她们每个人的长相、发型、服装都很有格调，里面有一位波浪卷长发女孩。

她纤细的身躯穿着水蓝色洋装，就像飘逸脱俗的妖精。

「真的是小萤耶。」

我脱口而出。口袋里的夜长姬用不高兴的语气说：

『……约会的时候……不准看其他女人。』

「不是啦，我跟你说过悠人学长妹妹的事吧？就是《咆哮山庄》那件事。那个长头发的女生就是小萤。」

我把夜长姬从口袋里拿出来，封面朝向窗边那一桌。

夜长姬注视着小萤，浑身散发着寒气，但她突然吸了一口气。

『嘶！』

怎么了？

她好像很惊恐……

『……』

之后她就不说话了。

「夜长姬？难道你认识小萤吗？」

『……』

夜长姬依然沉默，然后好像很害怕地说：

『……结，把我放回口袋。』

她似乎不想看到小萤。

为什么？

她真的认识小萤？

夜长姬和我在一起之前，是在姬仓家一个亲戚小女孩的手上。我和悠人学长也是在那女孩住的房子里认识的，所以小萤就算去过她家也不奇怪。

或许夜长姬当时见过小萤。

可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害怕。小萤又不像我那个在北海道读医大的姊姊，她应该从小就很温柔婉约，绝对不会撕破书本。

店员走过来帮我点餐，我点了生春卷套餐，冰红茶餐后再送来。

我很想帮夜长姬换上刚买的书衣，但她不想离开口袋，而我也很在意小萤，所以眼睛一直盯着窗边那桌。

那些人是她学校里的朋友吗？

她和同学在放假时一起出来玩吗？

小萤笑咪咪的，看起来很愉快……咦？

此时她尴尬地垂下目光。

但她随即笑容满面。

仔细一看，她的笑容有些僵硬，而且不时露出黯淡的神情……

难道她和朋友处得不好……？那些女生看起来都很乖，她们的感情看起来也不错，难道私底下会互相嫉妒吗？小萤是姬仓集团会长的女儿，在充满富豪的千金小姐学校里也是特别出众，而且她还是个美少女，说不定会有人因嫉妒而欺负她。

在素描簿上打叉、撕破画像的人说不定就是她们……

不，我不该无凭无据地怀疑别人。

可是小萤又露出了忧郁的表情……

『镜见子。』

口袋里传出冷冷的说话声。像是有根冰柱塞进我的后领，冻得我浑身颤抖。

刚才那个是夜长姬的声音吗？

镜见子……没想到我还会从夜长姬的口中听见这个名字。

夜长姬躲在口袋里，用害怕又忧虑的语气对愕然屏息的我说：

『镜见子……经常露出那种表情……本来跟大家有说有笑……眼神却突然黯淡下来……脸色变得苍白……』

听到这番话，我的背脊更凉了。

小萤的表情和镜见子很像？这应该是危险信号吧？

可是小萤又没有中书本的毒。

真的吗？

说不定她已经……

生春卷套餐送来了。一旁附上掺入坚果的辣酱，看起来很好吃，但我却没心情品尝。

我完全没动自己的餐点，只顾着偷瞄小萤那一桌，这时有几位像高中生的男生走过去。

咦？是来搭讪的吗？

不对，看他们打招呼的样子似乎认识。难道是联谊？

小萤好像不知道这件事，她一脸困扰地和朋友说话，然后准备起身离开，朋友却拉住她的手，硬要她留下。

好啦，没关系啦，就当是学习一些经验嘛。那女生似乎这么对她说。

小萤无奈地垂下目光。

男生们坐下来，和四个女生面对面。

这根本就是联谊嘛。

白羽女学院的千金小姐也会找人联谊？这样不会违反校规吗？

那些男生的长相和服装也很有品味，看起来像是豪门少爷。

我不想批评他们「国中就搞联谊也太早熟了吧」，不过小萤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

他们开始自我介绍了，其他人都很开心，小萤虽然也陪着笑脸，但她的表情很不自然。

她好像很想离开，视线偷偷瞄向柜台，手指在桌底下不断交缠。

接着又露出郁闷的表情。

──镜见子……经常露出那种表情……

视线低垂，感情彷佛渐渐抽离。

我拿起装着书衣的纸袋，起身走向小萤那一桌。

口袋里的夜长姬不安地叫着「结……」。

此时小萤身边的男生正在问她「你很紧张吗？你是第一次参加联谊吗？」，然后搭着她纤细的肩膀说「好了，放松点，放松点」，小萤全身一颤，正想要躲开……

「抱歉，我是萤的哥哥，我有一些事，要先带萤离开。」

小萤差点喊出我的名字，但我用眼神制止了她。

「走吧，萤。」

我露出微笑，轻声说道。

「呃……嗯，哥哥。」

小萤说完就站了起来。

在画室见到她时，她态度成熟地称悠人学长为「大哥」，或许她在家里都叫他「哥哥」。

「对不起，我哥哥来接我了，我得回去了。真的很抱歉。」

小萤拿起包包，拉住我的手，用力到几乎整个人扑在我身上。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请你们继续联谊吧。」

我笑着说完就和小萤并肩离去。

我在柜台付清了自己和小萤的费用时，后面传来小萤的朋友和联谊对象疑惑的声音。

「咦？小萤的哥哥不是外貌出众的校园王子吗？」

「我表姊是圣条学园的学生，她说他又高又帅又有气质，有很多女生崇拜他。」

「我也听说他是姬仓集团的继承人，成绩优秀，又有领导能力，在管弦乐社担任指挥呢。」

「我几年前在派对上见过悠人先生，他非常显眼，大老远就会注意到，全身散发强大的气场，真的很帅气。现在怎么变成一个朴素眼镜男？身高还缩水了？」

悠人学长的评价降低了呢……

算了，无所谓啦。反正他的风评本来就高到离谱。

「对不起，我假冒你的哥哥把你带走。因为我若直接走过去跟你说话，一定会被他们赶走。」

「不会……我也很想离开……我根本不知道他们要联谊……」

「嗯，我看到你的样子也这么觉得。」

离开咖啡厅后，我们边走边说话。

小萤听到我这么说就低下头去。

「悠人学长很担心你呢，他说你最近常常无精打采的，可能是因为母亲再婚吧。」

「这、这个……」

小萤的声音越来越细微。

我继续说：

「听说你房间的垃圾桶还丢着打叉的素描簿和撕碎的画像。」

她大吃一惊。

「那是！那个……因为我一直画不出满意的作品，所以才……」

小萤急着想要解释，但声音越来越小，说到一半就沉默了。她紧皱眉头，神情软弱地低下头去。

「悠人学长说你一向很珍惜画具，不会拿这些东西发泄情绪。」

「没……这回事……」

走在我身旁的小萤纤瘦的肩膀缩得更小了。

在我的口袋里的夜长姬听到这些对话会怎么想呢？

口袋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难道……是别人撕碎的？你跟朋友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勉强，是不是被她们欺负了？」

我故意这么问。

小萤转头看着我，非常坚决地否认。

「不是的！我没有被任何人欺负，我的朋友都是很好的人！」

嗯，我也觉得是这样。

我确信小萤在学校没有被欺负。

话虽如此，她的烦恼应该还是和朋友有关。她难受得垂下目光，用饱含羞耻和罪恶感的语气说道：

「有问题的不是她们……而是我。」

就像初次见面时一样，透明的水滴从她白皙的脸颊滑落。

◇　◇　◇

在公园长椅上，小萤慢慢说出事情是从她父亲去年夏天过世后开始的。

我坐在一旁听着，不时给她一些简短的回应。

「父亲在世的时候……我一直表现得很乖很听话。有谣言说我的父亲害死别人、侵占了别人的公司……每当亲戚聚在一起，我都会听到有人说父亲的坏话……」

竟然跟那种搞不清底细、浑身疑点的男人结婚。

小萤听见亲戚们皱着眉头窃窃私语，不禁担心自己如果做了坏事，父亲一定会被说得更难听，说她「果然是那男人的孩子」。

因此她自然而然地压抑自己，尽量表现出乖巧听话的模样。

悠人学长也把自己父亲批评得一无是处，说他是个老大不小还游手好闲的问题人物，但悠人学长并不会因此把父亲当成反面教材，变成一个乖孩子。应该说，他反而还一脸无所谓地为所欲为。

妹妹小萤的个性似乎比哥哥悠人更纤细敏感、正经八百。

「去年父亲过世后，我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一定要改变自己。之前我老是在母亲的画室里画画，都要有母亲或哥哥陪着才会出门……我打算之后要多交朋友，多出去玩，还有恋爱……我也想试试看……如果我能过得精采充实，父亲在天上也会感到安心吧。」

想交朋友很合理，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想谈恋爱，或许女生都是这样吧。

变得积极的小萤先从交朋友开始。想和她交朋友的人想必不少吧，没过多久，她在学校就交到不少朋友，放学后和假日她都和那些人一起出去玩。

「我一开始很投入……很努力地配合大家。可是……我越来越觉得痛苦……跟大家一起玩、一起聊天……我一点都不觉得开心……」

小萤脸色苍白，表情僵硬，放在腿上的双手抓紧裙子，彷佛她做了多么不可饶恕的事。

「我的朋友都是很好的人，她们既温柔又开朗，看到我神情落寞都会很担心，带我去吃美味的水果百汇，邀我去看戏、听音乐会……」

「可是，我真的开心不起来。我在笑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脸部僵硬，非常难熬……我心里一直想着如果被大家发现我不开心，那该怎么办呢……」

「她们没有做错什么，是我太奇怪了。」

小萤在父亲过世后决心要多交朋友、积极向上地生活，但是和朋友相处让她疲惫不堪，这件事令她充满了罪恶感。

她想再像从前一样，在画室里悠哉地画画。

那样更令她感到安心和愉快。

可是她必须多交朋友，和大家相处融洽，才能让父亲放心。

还有母亲和哥哥……

当她正在纠结时，母亲决定再婚。

而且母亲的肚子里已经有了新弟弟或妹妹。

「高见泽先生人很好，又很可靠……母亲和他结婚我真的很高兴，我也很期待多一个弟弟或妹妹，一定会很可爱的。」

「可是，我连跟朋友正常相处都做不到，一直卡在原地，而母亲在父亲过世后却能活得闪闪发亮，不断地向前迈进──除了再婚之外还有了新的孩子──尽情地享受着自己的人生……所以我很难过……埋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母亲一样……」

她在素描簿上画了母亲和高见泽先生的画像，是打算送给他们当礼物。

可是因为隔了一段时间没画画，她怎么画都画不好，就算一再重画都无法满意。

「我……究竟做得了什么呢……跟朋友在一起没有快乐只有痛苦，连画画都画不好……」

小萤心中充满悲伤和绝望，所以她撕破了画不好的画，把素描簿的封面打叉、丢进垃圾桶，趴在床上无声地哭泣。

否定小萤的并不是她的母亲或高见泽先生，而是她自己。

一想到她的心情，我就因无助感而心痛。

不是这样的。

小萤，「正确的路」并非只有一条。

「母亲活得那样强悍、那样光芒四射，但我不只没谈过恋爱，就连跟朋友都相处不好……我明明想要跟大家一起开心，心里却越来越痛苦……」

小萤抓着裙子的手微微颤抖，声音越来越哀伤。我语气坚定地对她说：

「既然如此，那就别再勉强自己和学校的朋友一起玩了，独自一人画画更适合你。」

我听到夜长姬在口袋里吸气的声音，小萤则是疑惑地看着我。

「可、可是……没办法和大家正常相处，一个人躲起来做自己有兴趣的事不太好吧……」

「什么才是『正常』呢？每个人对『正不正常』和『好不好』的定义都不一样，只要没有伤害别人，没有否定别人对『正常』的定义，你大可继续保持自己对『正常』的定义。」

带点蓝色的清澈眼眸震惊地闪烁着。

「真的吗……？」

小萤像是勒住自己脖子似地不断自我否定，把「一人独处比和大家在一起更放松更愉快」的想法视为不好的、不对的，但她一定很希望有人来告诉她「没有关系」、「你没有错」、「你应该接受自己的个性」。

因为她已经无法自我肯定了。

所以我露出灿烂的笑容，断言说道：

「嗯，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

小萤睁大眼睛凝视着我。我用毫无阴翳的明亮语气说道：

「如果你觉得一个人画画比和朋友玩更快乐，那样对你来说就是『正常』。其实我能听见书本的声音喔，看在别人眼中，这样一定很不正常、很奇怪吧？可是这对我来说就是正常，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从口袋拿出淡蓝色的薄薄文库本，把那高雅的封面朝向惊愕的小萤。

「你看，这是我的女友。她很漂亮，又很可爱，非常爱吃醋，拗脾气时就不跟我说话，但我最爱她这个样子了。」

夜长姬突然被我拉出来介绍给小萤，惊慌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呃……呜……啊……呜……』这种无意义的声音。

小萤也是一样，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让我不禁担心再这样下去，她的眼珠会掉出来。

「呃……啊……那个……」

她断断续续地发出一些不成句的声音之后，不知所措地打招呼说：

「那个……你、你好，女友小姐。」

「她叫夜长姬。」

「夜、夜长姬小姐……初次见面。」

小萤把双手贴在膝上鞠躬行礼，夜长姬依然惊慌地说不出话。

『啊……呃……』

看到小萤红着脸有礼貌地问候，夜长姬应该不会觉得她像镜见子吧。

「夜长姬也向你问好。」

『我、我才没说……』

小萤的眼睛和嘴角露出柔和的笑意，望着我说：

「你跟我哥哥说的一样呢。哥哥告诉过我『结能跟书本说话』，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原来是真的。」

我也笑着回答小萤：

「嗯，我听得见书本的声音，所以我要告诉你画室里的《咆哮山庄》对你说了什么话。」

◇　◇　◇

我传Line联络悠人学长，他立刻打电话给我，接着我就和小萤来到圣条学园的音乐厅。

上次我来到顶楼的画室是在白天，而此时的画室充满了鲜艳的夕阳余晖。

天花板的彩绘玻璃照进朱红色光辉。

桌上摆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厚书。

应该是悠人学长从书柜拿出来的。

我用双手捧起沉重的书本，朝那有如暴风荒野的深蓝色封面微微一笑，然后抬起头。

悠人学长和小萤都屏息注视着我。

我要告诉你画室里的《咆哮山庄》对你说了什么话。

刚才我对小萤这么说。

我也在手机里告诉过悠人学长，我已经知道《咆哮山庄》对她说了什么。

为了把这些话告诉他们两人，所以我才请他们来画室。

墙上挂满了裱框的绘画和大量的素描，其中有肖像画，也有风景画，每一幅画的线条和色调都很强烈。

这画风清楚地表现出作画之人强烈而奔放的个性。

我对迫不及待的两人开口说：

「小萤，你难过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对母亲的《咆哮山庄》说话，是因为那本书对你而言很特别吧？」

「我听悠人学长说过，你母亲读过那本书很多次，但这应该不是唯一的原因。这本书有两位主角──希斯克里夫和凯萨琳，你是不是把希斯克里夫当成了过世的父亲呢？」

小萤非常惊愕，悠人学长稍微睁大眼睛，随即露出微笑。

这一定就是「正确答案」吧。

「悠人学长说过，你父亲过世后，你自己去买了《咆哮山庄》回来读。我想，你大概是因为很想念和希斯克里夫相似的父亲吧。」

那个偏执的男人摧毁了两个家庭，把一切据为己有。我把小萤的父亲比喻成像荒野风暴一样的反派角色或许有些失礼。

但小萤很悲伤地说过，亲戚们经常说她父亲的坏话，说他害死别人、侵占了别人的公司，说他搞不清底细，浑身疑点。

悠人学长说过小萤的父亲能力非常好，是他母亲的工作伙伴。

他一定是个头脑聪明、工作出色的人。

这些特质也令人想起了希斯克里夫。

我没有亲眼见过小萤的父亲，说不定他还拥有其他和希斯克里夫相似的特质。

小萤用飘忽的声音喃喃说道：

「……是的。你说得没错……我父亲……很像希斯克里夫。」

她垂下眉梢，眼眶含泪，大概是想起父亲了吧。

虽然大家都在说她父亲的坏话，但她一定很爱自己的父亲。

为了不让父亲受到更多批评，她努力地当个乖孩子。她甚至为了让父亲放心，决定要多交朋友、积极地过日子。

「因为你把父亲视为希斯克里夫，所以你也很羡慕跟希斯克里夫热恋的凯萨琳，也想试着谈恋爱，对吧？」

小萤面红耳赤地回答：

「是的。」

女孩子因为看了爱情故事而开始梦想自己也能这样爱人、也能这样深受别人所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所以小萤不只想交朋友，也想谈恋爱。

我以前怀疑过，为什么她会突然想要谈恋爱？这想必就是答案。

一切都和《咆哮山庄》有关。

「可是，和朋友一起玩让你觉得压力很大，你因此怀抱着罪恶感，对自己越来越悲观，不知道自己这种个性有没有办法谈恋爱。没错吧？」

小萤面颊泛红地回答：

「是……是的。你怎么会这么了解我的想法？简直就像魔法师。」

她用感叹的眼神看着我。

「这是你自己说的。你说你的母亲活得那样强悍、那样光芒四射，但你不只没谈过恋爱，就连跟朋友都相处不好……」

「你还跟我说，你在父亲过世后一直停留在原地，但你母亲不只谈恋爱、结婚，还有了孩子，你埋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母亲一样。」

「啊……」

小萤发出惊呼，表情越来越羞赧。

「萤，母亲非常地与众不同，像她那样的人本来就不多。」

悠人学长在一旁说道。

「呃……嗯。」

小萤一定也很清楚。

母亲是特别的，她不可能变得像母亲一样。

就算这样，看到母亲活得光芒四射，她一定还是会感到悲伤心痛吧。

所以她在画室里抱着母亲的书，自问着：

『为什么我没办法变得像母亲一样？』

母亲明明那样类似被希斯克里夫深爱着的凯萨琳。

「小萤，悠人学长说得没错，这本《咆哮山庄》要告诉你的也是这件事。」

红着脸低着头的小萤再次缓缓转头看着我。我温柔地看着她那胆怯的眼睛，说道：

「我把这本书称为凯萨琳小姐。她说的是英语，所以我一开始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听到『切雷索尔，切雷索尔，凯琳，凯琳……』，像是在念经一样。」

「但我后来读了附日文翻译的『咆哮山庄』电影对白全集，又跟那本书聊了一下，反覆播放DVD，听演员们的表演……我终于搞懂了。」

「虽然我不是全都理解，但我已经知道凯萨琳小姐最想告诉你的话了。」

小萤深吸一口气，悠人学长也专心地听我说话。

我朝他们两人举起凯萨琳小姐，露出笑容。

原本沉默的凯萨琳小姐又开始说起那句话了。

像是热情奔放的成熟女性。

又像是天真无邪的少女。

她用那变换自如的声音、如荒野狂风的咆哮一般强而有力地说：

『chainless soul.』

「chainless soul──不可束缚的灵魂。」

『You do not need to be like Catherine.』

「你不需要变成凯萨琳。」

我复诵着她说的话，声音回荡在黄昏时分的画室。

「《咆哮山庄》的作者艾蜜莉·勃朗特就像希斯克里夫和凯萨琳一样，既强悍又孤独，而且极度向往自由。那本对白全集凯西小姐告诉我，艾蜜莉的某首诗就是这么说的。」

我慢慢地背诵出彷佛浓缩了艾蜜莉的一切、既强劲又纯粹的诗句。

「我对财富嗤之以鼻，

对爱情一笑置之；

名与利皆是幻梦，

天一亮就消失无踪。

我若要祈祷，

只有这句祷词：

『愿能放下心头重担，

获得自由。』

这短暂一生走到尽头时，

我只求一件事：

无论是生是死，

都要有坚强而不可束缚的灵魂。」

凯西小姐说完以后，兴奋地问我「怎样？很棒吧！感动到浑身发抖了吧？」。

她还说，最后一句的「不可束缚的灵魂」特别动人心弦。

听到这句话，我才想到「啊……原来如此」，开始明白那句意义不明的话是什么意思。

之后小萤和我分享她的烦恼，我终于想通了。

凯萨琳小姐想要告诉小萤的话就是……

「小萤，你不用变成凯萨琳，也不用变成你的母亲，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还有，你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了，就算旁人觉得这样太孤僻，觉得你做错了，你也不需要被那些意见束缚！你可以自由地为自己做决定！」

这样就可以了吧。

凯萨琳小姐要对小萤说的就是这些话吧。

从我怀里传出的声音变成了温柔的语调。

（插图w4）

听起来还是很像念经。

但感觉却很温暖。

小萤双手在胸前紧紧交握，泪水在眼中打转。悠人学长温柔地搂住她纤细的肩膀，说道：

「『chainless soul』……你知道这是母亲最喜欢的一句话吗？现在的母亲看起来比谁都自由，但高见泽先生跟我说过，母亲的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她深受姬仓家的束缚，有很多事不能做，她一直拼命地试图挣脱锁炼……他还说，母亲在青春时代一直努力追求『chainless soul』。就像现在的你一样，母亲也曾经很苦恼、很挣扎，为此消沉不已喔。」

「……母亲……会这样吗？」

小萤一脸疑惑地喃喃说道。

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

如果母亲也会有这种心情。

小萤或许正在这么想，她的眼神闪烁不定。

沉重的深蓝色书本在我的怀里用柔和的声音继续说话。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祝福，就像风暴平息之后从云缝中洒下清澈的光芒……

「这本书一定一直看顾着你的母亲，默默地支持她努力斩断锁炼、渐渐成长为一个坚强自由的成熟女性。」

就算小萤的母亲听不见她的声音，就算任何人都听不见她的声音。

我就在这里。

（插图012）

我一直看着你。

我相信你的坚强。

你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出你的人生。

她一定不断地这么说着。有时激烈，有时温柔。

而且，她也温柔地看顾着女儿小萤。

我用双手把深蓝色的书本递给小萤。

小萤接了过去，紧紧抱在怀里。这次她没有哭，而是面带笑容对着书本说：

「谢谢。我也不会再害怕孤独，我会挣脱锁炼的束缚，勇敢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样的小萤一定闪亮得不输她的母亲。

◇　◇　◇

小萤要先回家了，我和悠人学长一起送她。

她神色开朗地看着我说：

「我想起来了，我在父亲过世之后读《咆哮山庄》，并不是想和凯萨琳一样谈轰轰烈烈的恋爱，而是想和她的女儿凯西一样，和一个能温馨互相陪伴的人谈恋爱……」

对白全集的凯西小姐说，凯萨琳的女儿和表哥林顿结婚之后过得很幸福。《咆哮山庄》以这对相爱的年轻男女的温馨场景做为结尾，是个充满希望的故事。

「虽然我现在还没有那么多的心力，但是迟早有一天……啊，我毕竟不是凯西，所以当然是用自己的步调。」

「嗯，喜欢的人都是在不知不觉间出现的。还有，我觉得你也可以跟朋友分享一下你的想法，或许会有人远离你，或许也有人愿意和你维持适当的距离继续当朋友。你也可以研究看看，要维持多远的距离才不会让自己感到难受，总有一天会找到适合自己的距离。」

小萤乖巧地点头回答「好的」，注视着我的眼睛露出了柔和的神色。

「……以后我会继续来这里画画，你可以再来看我吗？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聊聊。」

「当然，你随时都可以找我聊。」

我笑着回答，小萤又开心又害羞地红着脸说：

「谢谢。我很期待。」

然后她说着「那、那就下次见」，腼腆地离开了。

那大波浪长发飘然消失在门外。啊啊，她真的美得像妖精一样。

我也露出笑容，心想「小萤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我身旁的悠人学长一脸轻松地说：

「哎呀……事情发展成这样了啊。无妨，我也很乐见你成为我的妹婿。不过，要加入我们家，必须能用英语说日常会话喔。看来还是得特训。」

说什么傻话啊。

夜长姬听到这番话，在口袋里用冰冷的声音说：

『……结……你明明说你喜欢日本风的美少女……竟然迷上姬仓家的小丫头……看得都心神荡漾了……竟敢劈腿……我要诅咒你，判你狂舞之刑……呜呜，我才不会让你和人类小丫头结婚……』

「呃，我才不想加入用英语说日常会话的家庭，而且我已经有夜长姬了。你听到了吗？夜长姬？」

『诅咒你……诅咒你……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

唉，她又开启暗黑模式了。

我本来还期待今晚可以尽情翻阅穿上我送的成熟粉红色书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夜长姬呢。

大概是我急着向夜长姬和悠人学长解释的模样太好笑了，画室书柜上的书本们都用不同国家的语言开怀地七嘴八舌。

第二卷 《咆哮山庄》的继承者 第四章 鲍伯短发的可爱女孩说着「一切都是为了女人缘」

最近我被人跟踪了。

对方是长得像特摄英雄片主角、浏海飘逸又帅气、比我大一岁的高二生。

他是足球社的王牌选手、经常有一大群女孩跟在身边尖叫的万人迷。

这位学长有时会躲在学校走廊的转角，有时躲在校舍之间的缝隙，有时躲在图书室的书柜后，有时躲在上学途中的砖墙后，紧盯着我不放。

『……那个男的……爱上你了……不可以看他的眼睛……会被他扑倒的……』

夜长姬在我制服的胸前口袋里用充满敌意和警戒的语气喃喃说道。什么爱啊，他怎么可能爱上我。

这位高二学长──名叫赤星昴（连名字都很像特摄英雄）──原本在追妻科同学。

他又帅又有女人缘，他一定觉得没有女生会不喜欢他吧。即使妻科同学拒绝了他，他还是跑去她的教室，努力不懈地邀她出去约会，让妻科同学非常头痛。

也是为了皮皮妹妹们的托付，我顺势出面制止赤星学长继续纠缠妻科同学，不知为何却被误会我和妻科同学正在交往。

拜此所赐，赤星学长没再去找过妻科同学，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啦。

不过他后来却老是跟在我身边，用炽热的眼神盯着我。

难道他对我怀恨在心？

虽然我这样怀疑过，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并没有恨意，他只是笔直地、炽热地注视着我。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赤星学长始终没有主动来找我说话。

应该说，他好像还没发现我已经注意到他了……

如果我随便跟他说话，不小心泄漏妻科同学的事情，那就麻烦了，而且我和妻科同学没有在交往的事说不定也会曝光，所以我还是假装没看到他吧。

话虽如此，每天被这个帅哥学长用炽热的眼神盯着看，叫我怎么不在意啊？就算我能漠视他的身影，也没办法漠视那个「声音」。

『唷！眼镜少年！从大清早就开始跟女友卿卿我我的，精力真旺盛哪。』

『听那可爱的声音不断说着「诅咒你诅咒你」的，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听得我都心神荡漾了，再多说几句吧～』

『哎呀？小女友不说话啦？唉，真寂寞啊。』

『诅咒我吧，please！快说快说！话说眼镜少年的小女友真是超～～难搞的，太符合我的胃口了。让我看看你的脸（封面）嘛！』

每当赤星学长看着我的时候，他那边就会传来这些没礼貌的发言。

光听内容似乎是大叔会说的话，声音却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孩，让我更觉得好奇。

那不是赤星学长的声音，而且对方听得到夜长姬的声音，所以应该是书本？

可是，怎样的书才会用可爱女孩的声音说出大叔的发言啊？

夜长姬一开始还试图以冰冷的声音震慑对方：

『……结是属于我的……胆敢随便对结出手的话……就判你狂舞之刑。诅咒你……诅咒你……』

但对方却开朗地回答：

『诅咒我吧，please！诅咒我吧，安可！怎么啦，小女友？你的怨念不够力呢，再来一次吧～』

把夜长姬吓得声音都发抖了。

『……结……好恶心，好可怕……』

然后她就不再说话了。

能把夜长姬吓成这样的，绝对不是寻常人物。

我越来越好奇赤星学长身上带的是什么书了。

最后，我终于有机会见到「她」。

某天赤星学长又一如往常地跑来跟踪我。放学后，我正在图书室里对熟识的书本使眼色、露出微笑、小声地打招呼，赤星学长从窗后露出半张脸，炽热地盯着我。

唉……又来了。

偷窥我的生活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成天被赤星学长这样盯着，我都不能和夜长姬或其他书本说话了，真不方便。不过我今天把夜长姬留在家里，才能来图书室。

我侧目偷瞄，发现有些女生看到了赤星学长。

「咦？你是足球社的赤星学长吧？」

「真帅，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们说着走向窗边。

赤星学长急忙站直身子，帅气地拨了拨浏海。

「嗨，我正在休息啦。」

「喔，这样啊。学长在上次的练习赛踢出反败为胜的一球，真是太厉害了。」

「我会再去帮学长加油的！」

「谢谢。哎呀，休息时间要结束了，我先走啦。」

赤星学长轻松地抬手说完就跑掉了。

「哇塞，跑得真快，不愧是赤星学长。」

「他真的很帅耶。听说赤星学长被高一女生甩了，那个女生有男友，是个朴素的眼镜男。」

「啊？赤星学长一定比他更好吧。我要不要去追他看看呢……」

真抱歉哪，我只是个朴素的眼镜男。

这时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痛死了……喂！昴！竟然把我甩落，自己一个人逃走，你惊慌过头了吧！』

那是个大剌剌的女孩声音。

等那些女生聊着赤星学长越走越远，我才走到窗边，探出上身，看着下方。

『喂！昴！回来啊！你最宝贵的老师掉在这里了啦！喂！喂！』

『真是的，昴那家伙不只恶心，还笨得很，老是这样瞻前不顾后，竟然还把本大爷弄掉了。』

在我眼前不断抱怨的女孩穿着类似两件式泳装的白色星星图案薄荷绿内衣裤……不对，是封面上画着这么一个女孩的文库本。

她的胸部和屁股丰满又健康，虽然只穿内衣裤，却没有猥亵的感觉。有一双大眼睛，还有看似很会接吻的丰厚下唇。她的头发长度还不到后颈，那种发型好像是叫鲍伯短发？

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她」仰望着我，语气开朗地说：

『唷，眼镜少年。你在图书室跟其他书本劈腿啊？会被小女友诅咒喔。』

语气依然是大叔的语气。

书名是《一切都是为了女人缘》。

咦？女人缘？这是赤星学长的书吧？

咦？咦咦？

这出人意料的书名令我非常困惑。

「你是赤星学长的书吗？」

我这么一问，她回答的语气宛如盛夏蓝天般明亮：

『是啊！我是昴最～～可靠的私人教师。昴就是读了我才变得那么有女人缘喔。』

五分钟后。

我坐在图书室墙边的花坛边，把赤星学长掉的东西放在腿上，跟她说话。

应该说，我只是静静听着她用开朗女孩的声音和大叔的口吻说个不停。

『写我的作者是二村仁老师，他从赫赫有名的庆应义塾小学一路直升到庆应大学，大学读到一半就休学了，但他自己办了剧团，还当上AV导演，真是帅毙了！』

『我出版的时候，他还同时兼任四部AV的制作人兼导演呢！这些事情全都写在我的作者介绍页面上。我最推荐二村老师的「用恋爱和性爱得到幸福的秘密」，这不是限制级书刊，连高中生都可以用零用钱买来看！不过拿去柜台结帐时会有点丢脸，最好拿一本文学书籍遮住。』

唔……声音确实很可爱啦。

但她讲话的口吻和内容都像个大叔，或许是因为作者是男人吧。

她──就称为阿缘小姐吧──是一本教学书籍，教读者该怎么做才会有女人缘，为什么会没有女人缘，也详细解释了有女人缘是指怎样的状态。

『昴在车站的书店把我买回家之前也拖了很久，真是急死人了。他一脸渴望地看着我，又转开视线，左顾右盼，手伸出来又缩回去，然后继续扭扭捏捏。结果他那天没有买我，垮着肩膀走掉了。』

『隔天他又来了，在我面前走来走去，不时偷瞄着我。只要有人经过，他就会转开目光，等人走了又继续看。他满脸通红，咬紧牙关，手伸出来的时候还会发抖。』

『不过，他最后还是没买！这种情况整整持续了两个星期。昴好不容易拿起我时，我都忍不住大叫「干得好！去吧！冲向柜台吧！我会好好地教导你什么叫做有女人缘的！」。』

『可是昴那个家伙还拿了赫曼·赫塞的《车轮下》、夏目漱石的《三四郎》、笛卡儿的《谈谈方法》、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还有《初学者必备！溪钓入门手册》，把我塞在一堆书里面。真是太没用了，又没有人在乎他看什么书。』

『回到家以后，他就跪坐在床上翻开我，还紧张地一边四处张望。一听到家人的脚步声，他就惊吓地阖上我，把我塞到枕头下，简直把我当成了色情书刊啊。』

阿缘小姐哈哈大笑。

『当时的昴真是恶心毙了。其实他现在还是很恶心啦。』

她说的话还真难听，但我觉得阿缘小姐那句「昴真是恶心毙了」对那位胆颤心惊、紧张不已翻阅它的男孩充满了亲昵和关怀。

所以才说越没用的孩子越惹人怜爱吧。

话说回来，那样潇洒帅气的赤星学长竟然会读培养女人缘的教学书籍，甚至随身携带。

我还没消化完这个出人意料的事态，身穿足球社练习球衣的赤星学长就一边走来，一边张望着四处的地面。

看他那副拼命的模样，似乎很焦急。

他是不是发现书不见了，所以才跑回来找？

他跷掉了社团活动吗？体育社团应该很严格吧？这本书对他那么重要吗？

我腿上的阿缘小姐满意地叫道：

『唷，昴，你终于来接我啦？很好很好。』

赤星学长看到我坐在花坛边，当场呆若木鸡，露出了像是怯懦又像是戒备的表情。

虽然他跟踪我好一阵子了，但这还是我们在妻科同学教室那场骚动之后第一次打照面。

赤星学长很快就重新站好姿势，用手指拨了拨浏海，换上一副潇洒帅哥的表情。

「嗨，好一阵子没看到你了，眼镜男。」

声音还装得莫名帅气。

不对吧，我每天都会看到你。

「学长好。」

我自然地回答之后，赤星学长突然睁大眼睛。

「！」

他的视线盯着我的腿上。

穿着薄荷绿加白色星星图案内衣裤的可爱鲍伯短发女孩，用豪迈的声音说：

『唷，辛苦啦，昴。以后跑步的时候可要注意，别再让我从口袋里掉出去啰。如果我不见了，你一定会哭到眼睛红肿唷，昴。』

赤星学长听不到这个声音，他只是一个劲地盯着我腿上的阿缘小姐，用高八度的声音说：

「那那那那那那那本书……」

「我是在这里捡到的，这是学长的书吧？」

听到我这句话，赤星学长跳了起来。

他潇洒帅气的表情荡然无存。

「不、不是！那才不是我的书……」

「不是吗？」

「唔唔唔～不是这样啦……」

「所以这确实是学长的书啰？」

「也不是这样啦……我、我对那本书有印象，大、大概是我朋友的吧。应该是这样没错，嗯。先让我保管吧……」

赤星学长急得满头大汗。

他显然不想让人知道他会看女人缘教学书籍，但又想要把书拿回去，心里正在激烈地天人交战。

『你太爱面子了，昴，真是拿你没办法。』

阿缘小姐悠哉地说道。

她一定很了解赤星学长的个性，也接纳了他的这一面。我忍不住笑了，把阿缘小姐朝赤星学长递出去。

「我看到这本书从学长的口袋里掉出来。这应该是很宝贵的书吧。还给你。」

听到这句话，赤星学长又跳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头顶都快要冒烟了。

接着他无力地跪倒在地，我愕然地上身挺直。

「那、那个，赤星学长……」

赤星学长从我手中接过阿缘小姐，紧紧抱在怀里，大叫着「啊啊啊啊啊啊」。

「我毁了啦啊啊啊！虽然我趁着升高中而成功地转型，打造出足球社王牌兼潇洒帅哥的形象，其实我一直拼命读女人缘教学，摺角做了一大堆记号！直到现在每晚睡前还会朗读一段啦！」

「真、真的吗？啊……书里确实有很多地方做了记号……」

『昴，你自己都说出来了喔。』

阿缘小姐哈哈大笑。

「唔唔唔……眼镜男，你看到深受女生欢迎的学园偶像竟然是这样，一定幻灭了吧。」

「不，没这回事，请别担心。」

我又没有崇拜过赤星学长。

看到赤星学长准备用头撞地，我急忙拉住他，极力劝说：

「总之请你先站起来啦，赤星学长。如果被人看到你这个样子，会出现不好的传闻喔。」

这时图书室里有人说：

「咦？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赤星学长大吃一惊，赶紧站起来，跟我一起躲进一间空教室。

身穿球衣坐在椅子上的赤星学长依然紧抱着阿缘小姐，深深低下头去。

「我……在国中时参加棒球社……剃了小平头，个头又小，技术也是社团里最烂的，每次站上打击区都被三振，担任守备还刷新了社团里的失误纪录，不只学长看不起我，连同年级的同学，甚至是学弟，都嘲笑我是迟钝的乌龟……」

赤星学长边讲边掉泪，大概是想起了当时的痛苦回忆。

阿缘小姐说：

（插图015）

『别哭啦，你一哭就更恶心了。』

不过，既不爱出门又不擅长运动、升上高中也没有长高的我听到这番话，倒是很有共鸣。

我不禁觉得，赤星学长面对这些打击还愿意待在体育社团继续努力，真的很了不起。

「女生根本不想理我，相较之下，坐在我后面的男生长得高，又会运动，非常受女生欢迎，他的座位旁边总是围绕着不断尖叫的女生。我想回到座位还会因为女生们挤成一团而拉不开椅子……我不好意思叫她们让开，只能尴尬地站在桌子旁边，结果那些女生还说『赤星很阴沉耶』、『像地缚灵一样，真恶心』。」

哇塞，我听得都想哭了。

『的确很恶心啊。一个顶着和尚头的矮子不发一语地静静站在人家身后，还露出怨恨的眼神，这也太恶心了吧。』

阿缘小姐毫不留情地说道，可是在这种场合确实很难开口嘛，唉。

「每次我的名字被叫到，大家就会嘲笑我说『竟然取了赤星昴这么帅的名字，跟本人也差太多了吧？』、『一点都不适合』。女生们的嘴更毒，那时的我光是看到女生就会怕得缩起身子，花稍的女生更是令我怕得不得了。我一直担心会听到更伤人的话，成天都战战兢兢的。」

赤星学长的自白让我听得胸中隐隐作痛。

的确，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

「我想要改变这么软弱又丢脸的自己，想要像坐在我后面的山田一样被女生的笑容围绕。我打从心底这样期望。」

原来他后面座位的帅哥叫山田啊。好俗的姓氏。

「有一天放学回家时，我在车站的书店发现了这本书。一看到书名和封面，我就像全身通了电一样。就是这个！我深信这本书就是我现在最需要的教导。」

『我也是，我一眼就能看出你有多需要我。因为你又逊又恶心嘛，啊哈哈。』

别再「恶心恶心」的说个不停啦，阿缘小姐。我感觉好像是自己被骂了。

「话虽如此，但我实在拿不出勇气。封面画着一个只穿内衣的女孩在微笑，书名还是《一切都是为了女人缘》，拿这种书去柜台结帐一定会被女店员嘲笑的。」

『我都说你想太多了，你就是这样才恶心啦。只要态度够帅，就算把《淫缚贵夫人》、《换妻公寓》、《轻井泽强奸～母女与女秘书的三倍肉地狱》放在柜台上，女店员也会觉得你很潇洒。』

等一下，那些全是成人书刊耶。如果高中生想买这些书，无论帅不帅都会被阻止吧。

总而言之，赤星学长努力了两周才买下阿缘小姐，回到家翻开第一页读起前言开始，他就深受感动。赤星学长一边哭一边念出他已经铭记在心的字句：

──一切的痛苦都是源自「没有女人缘」。

──缺乏女人缘以外的任何不幸，在得到女人缘之后都能改善（至少会变得可以忍受）。

这本书极力鼓吹，无论如何都得增加自己的女人缘，女人缘比靠着宗教得到幸福、获得超能力、做生意赚大钱都更有威力。

「我觉得很有道理。我的痛苦确实是因为没有女人缘才造成的。」

──那么，为什么你没有女人缘呢？

赤星学长满心期盼地翻到下一页，却遭到了致命的打击。

【为什么你没有女人缘呢？一定是你太恶心了。】

页面中央那一行清晰的粗体字就像一支利箭刺穿了赤星学长的心脏。

我也忍不住按住自己的胸口。

「原来如此，我不受女生欢迎都是因为太恶心。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到了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因为胆小和廉价的自尊心才一直没发现早就该发现的真理。我终于开了眼。」

『喔喔，昴，我就喜欢你这种率直的个性。之后你乖乖听了我说的话，认真思考，勤勉实践，你非常努力喔。』

阿缘小姐的语气就像老师在夸奖笨学生。

我不禁想像有个鲍伯短发的可爱丰满女孩摸着赤星学长的头安慰他。

阿缘小姐丰腴的下唇闪闪发亮，真是娇艳欲滴。

正如阿缘小姐所说，赤星学长非常努力。

为什么自己没有女人缘？

该怎么做才好？

他仔细研读书中内容，每次阿缘小姐发问，他都会自己思考，拿出行动。

『我得把话说清楚，所谓的照你的方式努力就会有成果，可不是代表你拿出毅力去实践书上的东西就会有成果喔！如果你照本宣科，变成一个「照着课本搭讪撩妹的男人」，可是会越来越不受欢迎的喔，因为这种男人也很恶心嘛。』

『你得先想清楚，你为什么想要有女人缘？你想要有怎样的女人缘？对你来说有女人缘是怎样的状态？是像山田那样身边老是围绕着一群尖叫的女生吗？若是这样，你该怎么做才能达到这个目标？』

『会被女生觉得恶心的男人通常都很笨，不然就是很胆小。而你又笨又胆小，可说是双重障碍，这样当然很恶心。』

『那么，你的笨和胆小，哪一种是可以改变的？』

『罢了，你的笨已经深入骨髓了，还是先把目标订为「虽是个乐天的笨蛋，却是又帅又受欢迎的男人」吧。其实这种类型之中，也有原本很聪明却故意装傻的人喔。』

『你不要想太复杂的事……呃，我可不是叫你不要认真反省、不要用心思索喔。一直在小地方纠结只会让你驻足不前，总之先勇敢地去实践吧。』

或许是因为赤星学长开始挺直畏缩的身子、解放了心情，同时也刚好遇上成长期，他一下子变高了不少。他退出棒球社后把头发留长，去美发院剪了一个时髦的发型，美发师还夸他：

「哎呀，你挺帅的嘛。」

这让他增添了不少自信心。

升上高中以后，他加入了足球社。

虽然他挥棒和接球的技术烂到可怜，用脚运球却很有天分。

赤星学长当然也很努力练习，最后终于挤进正式选手的行列。

从此以后社团活动就开始变得有趣了，就算练习量是别人的两倍、三倍、四倍，他也完全不觉得辛苦。既然所有努力都会得到回报，自然能感受到乐趣。赤星学长能看见这一点，可说是相当幸运。

「不知不觉间，来帮我加油的女生越来越多，我射门得分时都会有很多女生尖叫。」

情人节的时候，他还收到了一大袋巧克力，重到让他几乎抱不动。

『昴每天都吃巧克力，吃到都流鼻血了。体重也增加了不少，为了恢复原本的状态，他每天拼命训练，整个初春每天回家时都是精疲力竭。他还说……有女人缘真的很辛苦……』

──好像不太对。

这个疑惑渐渐浮上心头。

「现在有很多女生会对我尖叫，还有人来向我告白，联谊时也很受欢迎……可是，我总觉得……胸中像是有冷风吹过，感觉有些寂寞。」

赤星学长消沉地说道。

被他抱在怀中的阿缘小姐像点头如捣蒜般赞同地道：

『昴，这表示你已经进化到有女人缘的下一阶段了。二村老师不是也说过吗？得到了想要的女人缘之后反而觉得难受。你想要的不是被很多女生喜欢，而是希望被一个女生所爱。只有那位唯一的女孩才能填满你内心的空洞。』

她说的话听起来充满哲理。

一个女生？咦？难道是妻科同学？

咦？咦咦？可是我在二年级教室听到赤星学长和同学聊天，他似乎只把追求妻科同学当成提升自己评价的游戏。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感到很不舒服，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和赤星学长针锋相对。

「我会认识早苗，是因为她在武川老师那件事之后成了校园里的名人，所有人都在谈论她。我一开始只是觉得她很有意思，看到她就觉得『喔喔……就是那个女生啊』。」

──喔？长得满漂亮的嘛。

赤星学长对妻科同学的第一印象只有这样。

接着他看见她挺直腰杆、笔直望着前方，用迎战的表情走路时……

──这女生很强悍耶。

他开始这么想。

──也是啦，她连老师都敢揍，想必很强悍。

「可是……我第二次看到早苗时，她嘴唇抿紧，有些颤抖，肩膀好像也在发抖……看起来像是死命忍着不哭……」

朋友问她「小花，你没事吧？」，她若无其事地回答：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觉得被大家一直盯着看有点烦。

「当时我觉得……这女生的个性一定很难搞。就算心里难过或寂寞的时候，也不想表现给别人看，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一个人硬撑……」

赤星学长停止哭泣，露出一副感慨的表情，像是在回想当时深深烙印在眼中、那个强悍率直又难搞的女孩的模样。

他彷佛看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人。

「这本书的作者啊……」

赤星学长把阿缘小姐拿给我看，有点害羞地继续说。

「曾经说过他特别喜欢难搞的女生，因为『这种女生虽然自卑、胆怯，或是笨得令人厌恶，却能正视自己的缺点，努力地克服了缺点，或是试图去克服缺点，跟这种女生聊天很愉快』……他还说『认真对抗自己缺点的女生就像是志同道合的伙伴』……」

赤星学长的表情渐渐变得澄澈。

他流露美丽的眼神，用温柔的语气说着。

「啊啊……我突然明白了……书上写的难搞女生原来就是这个样子啊……」

于是赤星学长爱上了妻科同学。

「我也明白了为什么作者不想被很多女生喜欢，只想被一个女生所爱。然后我觉得，如果这个女生就是早苗不知该有多好……一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满心期待，之前那种空虚寂寞的心情也全都消失了。」

赤星学长的脸上浮现了笑容。

此时的他看起来真是个爽朗的帅哥。

这副笑容让人很有好感。

『嗯嗯，你就这么爱上早苗了，不过你后来的表现实在太糟糕了。』

阿缘小姐用大叔的语气说道。赤星学长虽然听不见这个声音，却沮丧地垮下了肩膀。

「可是早苗对我却完全没有意思。虽然我坚持红色路线，继续死缠烂打，但她好像很困扰的样子。」

「红色路线？」

是说他明知人家很困扰，那就应该停止才对啊，为什么还要继续纠缠呢？

「这是指超级战队啦，队伍里有五种不同颜色的战士。这本书里面写到，要在不同的场合使用自己体内的超级战队，有时要像红战士一样积极热情，有时要像蓝战士一样冷静，有时要像绿战士一样诚实，有时要像黄战士一样乐观，还要倾听自己体内的粉红战士的声音。」

所谓倾听粉红战士的声音，应该是指要用女孩子的心情去思考。

讲得挺有道理的。

「粉红战士说，至今对女生最管用的就是红战士，应该要用红色路线努力进攻，我才会照着做。」

「这个粉红战士八成是戴着粉红色面罩的黄战士吧。」

『受不了耶。我明明一直告诫你，不要当个自大的笨蛋，不要当个恶心的笨蛋，不要表现得太饥渴，结果你却变得越来越恶心。』

阿缘小姐语气不悦。

赤星学长的头垂得更低了。

「原来我是被黄战士耍了啊……现在早苗一定觉得我很恶心吧……不过，有一件事我实在无法接受。」

赤星学长用非常沉痛的语气说道。

「那就是……早苗的男友竟然是个恶心的眼镜男！」

「等一下！」

我站起来大喊。

叫我眼镜男就算了，恶心是什么意思？

「爽朗的帅哥才不会当面批评别人恶心咧！」

听到我的抱怨，赤星学长也站了起来，回嘴说：

「不，你只是没有意识到，其实你真的很恶心。我很好奇早苗的男友是怎样的人，就偷偷观察了一阵子，结果看到你在上学时、放学时、在学校走廊上的时候老是在自言自语，还会笑咪咪地说些恶心的话，譬如『我喜欢你』、『我爱你』、『我的女友只有你一个人』、『真想快点翻你』、『要再一起洗澡吗？』之类的。我听得寒毛都竖起来了。」

「这、这是误会啦……」

我才不是自言自语，我真的是在和女友说话。

「我的女友就在这个地方。」

我摸着现在空无一物的胸前口袋，赤星学长却露出更反感的表情。

「你在图书室的时候也一直在自言自语，像是笑咪咪地、眼睛闪闪发亮地站在书柜前，抬手说着『嗨，你好吗？』、『早安，好久不见』。」

「那也是误会啦……」

因为我听得见书本的声音嘛。

学校的书本都会很亲切跟我们打招呼。

如果我这样告诉他，他一定会觉得我更恶心吧……呜呜……

『就是啊！就是啊！你才是最恶心的啦，眼镜少年。』

连阿缘小姐都愉快地大喊。

咦！阿缘小姐明明知道我能跟书本对话，为什么不帮我说话啊？

难道我真的很恶心吗？我一向很小心不让别人发现我在跟书本说话，同学们也都接受了我这种形象，不以为意地开玩笑说「榎木得了把书本当成老婆的中二病」，难道他们背地里都觉得我很恶心吗？

赤星学长握紧拳头，沉重地喊道：

「你明明这么恶心，为什么还能活得那么轻松自在？你都不会为自己的恶心感到丢脸吗？都不会想要隐瞒吗？而且你竟然还能得到早苗的欢心，跟其他人也都相处得很好，为什么大家知道你这么恶心却都不以为意地跟你相处啊？」

他双眼圆睁，彷佛看见了某种令人不敢置信的生物。

啊，太好了。

原来大家都接纳了我。

看到赤星学长这么激动，我反而冷静下来了。

「我还以为自己很低调呢。」

我面带苦笑，温和地回答。

「不过我确实不会刻意隐瞒，因为我从懂事以来就是这样了，而且这已经是我生活的核心，我根本没想过这样到底是好或不好。」

能听到书本的声音。

能和书本对话。

这种事在我的生活中是理所当然的，我永远都是书本的朋友和伙伴。

今后一定也会继续维持下去。

我的苦笑变成了温暖的笑容。

赤星学长看见我的变化，也跟着变得平静，不再那么激动焦躁了。

「……眼镜男，你一定不会担心别人怎么想、自己在别人的眼中是什么样子吧……所以你才能抛开别人的想法，凭着自己的想法来行动……既轻松自在又恶心……所谓的『恶帅』说的一定就是像你这样的人吧……」

这算是夸奖吗？

赤星学长朝我低头鞠躬。

他的动作就像体育社团的道歉范本一样标准，非常诚恳地向我道歉。

「很抱歉跟踪了你。我本来觉得，如果能变得像你一样恶帅，或许就能吸引到早苗了，但是以我的程度想要达到你的境界似乎还很遥远。被我这种人喜欢，早苗一定也觉得很不舒服吧……我……我……」

赤星学长知道自己必须放弃，却又舍不得放弃，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阿缘小姐鼓励他说：

『别把自己看得那么扁，不然你又会变得像以前一样胆小喔。如果红色路线行不通，那就用蓝色路线再试一次嘛。』

然后又说：

『而且眼镜男已经有个超凶悍的可爱小女友，她很会吃醋，动不动就诅咒人，可爱得不得了，眼镜男也很爱他的小女友，每晚都跟她一起睡呢。根据我看到的情况，早苗应该还是单身。怎样，没错吧，眼镜男？』

哎呀，被看穿了。

没办法，毕竟我和夜长姬卿卿我我的模样都被看见了。

而且我也误会了赤星学长的诚意。

「对不起，赤星学长。我也有件事得向你道歉……」

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妻科同学的脸。

──不解释……也没关系。

她脸颊泛红，低着头这么说。

──我真的很怕赤星学长继续纠缠下去……让他继续误会你是我的男友，日子应该会比较好过吧……

她说出这句话的语气不太高兴。

但又带着一丝悲伤。

我带着惶惶不安的心情，犹豫地开口。

我告诉了赤星学长，我不是妻科同学的男友。

◇　◇　◇

隔天放学后，我在走廊上等待妻科同学。

我已经传Line告诉她我有话要对她说，请她到这里来。

「眼镜男，你今天要和小花约会吧？小花从中午开始就不断地看手机，而且一直在拨头发。」

妻科同学的朋友揶揄地对我这么说。

「呃，这个……」

我正觉得不知所措时，妻科同学慌慌张张地出现了。

「我已经说过了，不是这样啦！」

妻科同学如此回答，然后拉住我的手。

「走吧，榎木。」

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拖走。

「唷，小花和眼镜男真亲热。」

「就说了不是嘛！」

「有什么关系嘛，你们不是在交往吗？好好享受约会吧～」

「讨厌啦！」

妻科同学板起面孔，拉着我的手走到人少的地方，她停下脚步，放开手之后，扭扭捏捏地问道：

「你有什么话要说？」

哎呀，真是的，叫我怎么说嘛。

但我非说不可。

「这个星期六上午，你有空吗？」

「咦？呃……嗯。」

妻科同学好像有点脸红，嘴角也稍微上扬了。

「怎么了？你又要借笔记吗？」

她一脸开心地问道。

「足球社本周六要在学校操场比赛，你要不要去看？」

「为什么？」

妻科同学的表情显示出她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这场比赛很重要，对手是打进全国大赛前八强的队伍，赤星学长希望你去帮他们加油。」

「为什么你要当赤星学长的说客啊！」

妻科同学提高了音量。

「对不起，我告诉了赤星学长你没有男友。擅自说出去真的很抱歉。但是我想告诉你，赤星学长不像我想像得那么轻浮，其实他的个性正经又单纯，对你也是真心的。他之前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追求你，所以做得有些过火，他已经好好地反省过了。他说今后不会再做出惹你讨厌的事，希望你能先看看他努力比赛的模样，他一定会为了你赢得比赛。」

妻科同学默默地听着我说话。

但她的表情越来越僵硬，眼神也越来越黯淡。

「……我不去。」

妻科同学终于开口说话了，语气却很冰冷。

她瞪了我一眼，情绪爆发地大喊：

「我绝对不去！榎木真是大笨蛋！你的神经未免太粗了！你最好被书角砸到，昏倒一整年！」

然后她就跑走了。

「妻科同学！」

我本来想追上去，但她一下子就跑得不见人影。

怎么办？我惹她生气了。

要用Line道歉吗？

不好，她一定会立刻封锁我。还是当面谈吧。干脆直接去她家……不行，这样会让人觉得很有压力。

我正在走廊上苦思时……

「结，你跟妻科同学怎么了？」

手脚纤长、容貌俊美的王子从妻科同学跑掉的方向走了过来。是悠人学长。若迫也在他身边，他们大概正要去社团。

「她声势惊人地在走廊上奔跑，嘴里还喊着『榎木大笨蛋！』，好像没看到我们两人。」

悠人学长看着我说道，若迫的表情也很担忧。

我皱起脸孔，抱着头说：

「她说我……神经太粗了。」

◇　◇　◇

「这件事确实是你不对，妻科同学真可怜。」

来到了矗立在校园中、管弦乐社专用的音乐厅的贵宾室，我向悠人学长和若迫说了妻科同学和赤星学长的事情之后，悠人学长很干脆地如此断言。

彷佛在表示这个结论不容质疑，他还苦笑着说：

「书本的心情你都能敏锐地注意到，对人类女孩的心情却这么迟钝，太不体贴了。」

我确实惹得妻科同学生气又难过，只能垮下肩膀，什么都无法反驳。若迫看见我这个模样就露出意外的表情。

悠人学长用一种乐在其中的口吻向若迫问道：

「你怎么想？」

「……我可能比榎木更不懂女孩子的心情。」

他先说了这句话，然后老实地回答：

「但我觉得，妻科同学应该不希望榎木帮她和赤星学长牵线吧。」

「说得一点都没错。连正经八百的若迫都看得出来，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懂呢？亏我还打算把萤交给你，现在看来我得重新考虑了。虽然你能让书本幸福，但你似乎会让女孩子哭泣、陷入不幸呢。我还是劝萤放弃你吧。」

干么在这种时候提到小萤……若迫听得都目瞪口呆了。这样不是会害人误会我对悠人学长的妹妹心怀不轨吗？

悠人学长也真是莫名其妙，他不久前还说很乐见我成为他的妹婿，结果这么快就改口了。

不过这跟我和妻科同学的事情又没有关系。

悠人学长看到我不悦地嘟起嘴巴，戏谑地眯起眼睛说：

「也罢，毕竟你已经有了相爱的女友，当然不会把其他女孩视为恋爱的对象嘛。」

若迫再次露出讶异的表情。

「榎木有女友了？」

「嗯。」

「是个很可爱、很会吃醋的小公主，结非常溺爱她，但是以后不太可能跟她结婚或成家。」

悠人学长又多嘴了。

若迫一定会以为我和女友身分地位相差太多吧……

「我又不在意那种事，反正我爱的就是现在的她。」

这种时候我非得反驳不可。悠人学长听完后眼神变得世故：

「……对你来说，最重要的还是书本吧。不过人生是很漫长的，我母亲甚至跟三个对象生了孩子呢。难得你和妻科同学这么迷人的女孩有缘分，不妨考虑一下女友之外的对象吧。」

然后他又耸耸肩，笑着说：

「你女友听到这些话一定会诅咒我吧……但我还是建议你认真地想一想妻科同学的心情，想想她希望你怎么做，她是怎么看待你的，还有，也想想你应该怎么对待她，要跟她亲近到什么程度，如果她需要你的帮忙，你会不会帮助她。」

悠人学长说的话重重地落在我的心头，刺痛了我的胸口。

别人看得那么清楚的事情，为什么我却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呢……如果我能像看书一样客观地看待自己的事，一定能避免很多过错吧。还是说，我们不管怎样都会犹豫、都会犯错呢？

我感谢悠人学长陪我商量，然后离开了有豪华沙发和桌子的贵宾室。

若迫追了出来，对我说：

「你帮过我的忙，如果这次有我能做的事，我也想帮你的忙。」

我感到一阵温馨，笑着回答：

「谢谢你。」

但我很清楚，这件事一定得由我自己找出答案。

◇　◇　◇

『……结，你今天好奇怪……』

我一回家就穿着制服直接躺在床上，一直盯着天花板，放在蕾丝手帕上的夜长姬，不安地对我说。

她今天又被丢在家里，我回来之后她的心情依然很差，冰冷而不悦地说：

『……今晚……不准碰我……也不准翻我。这是丢下我的处罚……』

但她看到我一脸消沉地说「对不起」，叹着气坐在床上，沉吟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就发现我和平时不太一样。

『结……』

她叫得越来越小声，越来越无力。

虽然夜长姬很爱吃醋，但她的个性其实很细腻又很胆小……

她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我最爱的书。

只属于我的公主。

正如悠人学长所说，我不会把夜长姬以外的女孩视为恋爱的对象。

我不会像赤星学长那样羡慕有女人缘的同学，也不祈求被很多女生喜欢或是被一个女生所爱。

因为夜长姬已经满足了我所有的渴望。

──我绝对不去！榎木真是大笨蛋！你的神经未免太粗了！

被妻科同学痛骂的时候，我也没想过她是因为对我有好感才生气的，我只是为伤害了她而感到痛苦。

不过，被悠人学长点醒之后，过去我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画面和声音又浮现在我的眼底和耳中。

我确实都看到了，确实都听见了。

──我……拒绝了之前跟我告白的高二学长。

妻科同学曾经红着脸转开面孔，对我这么说。

──因为今天榎木要来家里，小花从昨晚就一直坐立不安呢～

皮皮的妹妹们天真无邪地这么说过。

──不解释……也没关系。

妻科同学小声地说她不在意被人误会我们在交往。

──我知道了。要是别人再说什么，我就当作没听见吧。

我这么回答之后，她露出寂寞的表情。

──你知道皮皮的故事结局是怎么写的吗？

汤米和安妮卡从窗户望向隔壁的房子，看见皮皮吹熄了蜡烛。

妻科同学对我也有相同的感觉。

──听不懂就算了，那只是我个人的感觉。我感觉你可能有一天会像烛火熄灭一样、突然消失在我的眼前。

消沉地说完以后，她露出了勇敢而凛然的眼神。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在你吹熄烛火之前，我会努力的，你好好地看着吧。

她带着灿烂的笑容离开了。

──我才不告诉你咧～你自己去想吧～

当时妻科同学在想什么呢？

我期望的是什么呢？

先前不曾注意的画面一幕幕出现，搞得我头昏眼花，胸口郁闷。

我的女友只有夜长姬一个。

我对着此时也在我身边担心得默不吭声的纤细淡蓝色书本发誓，我会一辈子保护你。

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

我对你的爱永远都不会改变。

所以我想必没办法当妻科同学真正的男友，可是妻科同学和我共同经历了皮皮的回忆，从某个角度来说，她对我很特别。我都知道，她看起来很强悍，但也有软弱哭泣的时候，而且她一直为了改变自己而努力，是个难搞又可爱的女孩。

悠人学长问过我，要跟妻科同学亲近到什么程度，如果她需要我帮忙，我该帮到什么程度。

这种问题很难一下子就做出结论，所以我只能持续地苦思。

『……结……你想翻我的话……也行喔……翻我吧……结……』

就算听到夜长姬细若蚊鸣的声音，我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　◇　◇

星期六，足球社比赛当天。

我吃过早餐，就准备出发去学校操场。夜长姬被留在家里，但她一句话都不说。

『……』

她像是在拗脾气，静悄悄地躺在蕾丝手帕上。

我本来还以为她不想说话，但她却小声地喃喃说道：

『……结……你要回来喔……』

发现我竟然让她这么担心，我就不禁感到心痛。

「当然，比赛一结束我就会回来。」

我如此回答，用小指轻轻摸了夜长姬的封面，就走出房间了。

操场上聚集了很多来帮赤星学长加油的女生。

赤星学长被妻科同学甩掉的消息已经传遍全校了，女生们大概觉得赤星学长恢复单身正是她们的机会，所以他比以前更有女人缘了。

而且这次是要迎战全国大赛八强的队伍，也有很多男生来看比赛。

大家都很期待赤星学长打败对手。

被妻科同学拒绝的隔天，我就去跟赤星学长说妻科同学应该不会来了。

──我惹妻科同学生气了……都是我太无能了，对不起。

听到我的道歉，赤星学长垮下了肩膀。

──这、这样啊……不，这不是你的错。早苗果然还是喜欢你吧。这么说来反而是我的错，我不该拜托你去做这种事。早苗会生气是应该的，真抱歉，害你遇上这么不开心的事。

他自己明明很难过，却还向我道歉。

──算了，没办法。不过将来还有机会啦，先打好这场比赛，努力当个英雄吧，昴。

阿缘小姐也如此鼓励赤星学长，又对我说：

──我想看昴的比赛，眼镜男，你去帮我跟昴说一声吧。

所以我在比赛开始前跑去找赤星学长，请他把阿缘小姐借给我，说比赛一结束就还给他。赤星学长一脸诧异，但还是从运动包里拿出阿缘小姐交给我。

──不要跟别人说这是我的书喔。

他还特地提醒我。

我把书放在口袋里，让封面上的鲍伯短发女孩的大眼睛一半露在外面，走进在操场外面加油的人群中。

两队选手走进操场，比赛开始。

赤星学长的状况似乎不太好，他一直漏接队友传来的球，或是撞上对方选手而犯规，他在球场上似乎也为自己的失常感到茫然。

「昴学长是怎么了？」

「他和平时不太一样呢。」

来帮他加油的女生表情都渐渐黯淡下来。

我口袋里的阿缘小姐叫道：

『喂！昴！认真点啊！』

接着她又懊恼地说：

『唉，完蛋了。昴很情绪化，而且还会影响到比赛表现。他心情好的时候跑得跟猎豹一样快，接连不断地进球，但是心情低落时就会变得比绒鼠更废。』

我也紧张不已，高声喊道：

「赤星学长，现在还是上半场耶！」

妻科同学不来看比赛果然让他深受打击。

昨天我在校舍门口遇见了妻科同学。当时她朝我看来，和我短暂地对望了一下。

我脱口叫道：

「妻科同学。」

她却咬着嘴唇，像是没听到似地走掉了。

我是不是应该用更高明的手段帮妻科同学和赤星学长拉近关系呢？

可是妻科同学对我……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对手已经领先两分，赤星学长却像僵尸一样魂不守舍，我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为此心痛不已，身体渐渐僵硬。

这时阿缘小姐对我吼道：

『喂，眼镜少年，怎么连你都变得颓废啦！你一定觉得「学长打得这么烂都是我害的～」，但你这种想法不只傲慢，而且一点用都没有！无论是比赛打得烂，或是自己有多恶心，都是昴自己必须面对的问题吧！』

阿缘小姐继续大喊：

『早苗的事也一样！个性难搞的女生本来就不可能轻易地追到手！必须历经千辛万苦地追求，一再地失败，在地上滚来滚去喊着「没希望啦！我要放弃啦！」却还是放弃不了，只能从头开始辛苦地追求──男人就是要这样才能一点一滴地成长，变得越来越帅啊！就算努力到最后还是被甩了，这些努力也不会白费，至少会让自己变得很帅。』

阿缘小姐严厉地斥责我，还边帮赤星学长吆喝加油。

她深信赤星学长一定能振作起来。

『早苗已经够难搞了，但昴又笨又恶心，动不动就意志消沉，恢复之后又立刻得意忘形，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真是个难搞至极的蠢蛋，不过呢！』

赤星学长又漏接了一球。

但他还是不肯放弃地继续追。

『昴承认了自己的恶心，而且试图改善自己的恶心。自从那一天在书店把我买回来以后，他一直不断地努力喔！』

赤星学长抢到了球，朝着敌方的球门猛力踢去。

阿缘小姐大喊：

『我最爱的就是像他这样的家伙啊啊啊啊啊啊！』

球撞到门柱而弹开，滚回球场，赤星学长依然穷追不舍。

如同我听到赤星学长叫妻科同学试试看能不能把他揍飞，我就生气地站出来说妻科同学才不会随便动手揍人一样。

阿缘小姐也是为了赤星学长而真心动怒。

她说我认为自己害了赤星学长只是傲慢的想法，叫我不要看不起他，也不要可怜他。

因为我根本不了解他。

当我感觉阿缘小姐的眼神变得冰冷时，观众之中传出一个声音。

「不要放弃啊啊啊！再来一次！」

这声音尖锐得像是一记耳光。

但又充满力道，非常拼命。

这个声音……

难道……

我愕然地望向观众，看见一位身材苗条、长相凛然的女生。

她竖起眉毛，脸颊涨得通红，喊得比谁都大声。

是妻科同学！她来了！

在球门前抢球的赤星学长是不是听见了妻科同学的声音呢？

那锻炼结实的双脚抢到了球。

接着他抬脚用力一踢。

竟然从那里射门！

太勉强了！

大家一定都是这么想的，可是那颗看似会踢歪的球却沿着弧线前进，从慌张扑来的守门员的手指前端钻进了球门。

观众顿时欢声雷动。

太棒了！赤星学长得分了！

阿缘小姐也在我的口袋里兴奋不已。

『好耶！太好了太好了！要开始反攻啰，昴！眼镜少年，你看到了吗！那就是我的昴啊！很帅吧！帅翻了！』

「嗯，刚才那记射门真的很帅！太帅了！」

而且妻科同学也来了。

这不是幻觉，此时我的眼睛依然能看到兴奋得脸颊泛红、双手握拳的妻科同学。

上半场结束了，下半场才刚开始，赤星学长又射门得分了！

观众都激动不已，所有人都呼喊着他的名字。

「昴！」

「昴！」

「昴学长！」

阿缘小姐也跟着大喊：

『昴！』

妻科同学没有像刚刚那样大喊，但还是微微噘起嘴巴，一脸认真地观望着赤星学长比赛。

赤星学长在第一次得分之后就不再看着妻科同学的方向，而是全神贯注地追球、抢球、射门，被挡下之后又继续跑去追球。

他清爽的头发飞扬，眼神专注锐利，球衣沾上汗水和泥沙，不过真的很酷！真是酷毙了！赤星学长！

敌方队伍开始对赤星学长严密防守，赤星学长想要甩开对方，动作越来越激烈，犯规的次数也跟着增加。

裁判举起黄牌警告，再吃一张黄牌就得离场了。

比赛时间所剩不多，现在是二比二同分，场上的选手和场外加油的观众都非常紧张。

『加油啊，昴，早苗正在看着你喔！现在的你是无敌的红战士！你一定行的，加油！』

阿缘小姐的语气也非常有力。

比赛最后三分钟。

赤星学长背对着观众叫道：

「早苗！我要献给你反败为胜的一分！」

妻科同学睁大眼睛。

阿缘小姐惊慌地喊道：

『不、不行啦！不能这样啦！昴！』

咦？咦？赤星学长如果拿到反败为胜的一分会怎么样？我也不由得跟着慌了起来。

来帮赤星学长加油的人听到这句充满戏剧性的发言都纷纷喊出「呜喔喔喔！」或「呀啊啊啊！」，喊着「加油！」和「昴！」的声音也越来越高亢。

比赛即将结束的球场上弥漫着狂热的气氛，赤星学长在球场中央化为火焰包围的无敌红战士往前冲刺。

哇塞！希望赤星学长能获胜。

可是赤星学长如果真的像预告一样得分了，会不会演变成不好的结果呢？

妻科同学看起来好像很慌张，阿缘小姐也在我的口袋里紧张地大叫：

『昴！你又选错边了啦！继续听黄战士的话只会让你变成恶心的笨蛋喔！现在应该变成冷静的蓝战士，拿下反败为胜的一分之后，对早苗说「谢谢你来看我比赛，我能获胜都是因为你」然后潇洒离去才对啊！这样早苗一定会对你产生好感的。事情好不容易有了转机，你千万不要自己搞砸啊！昴！昴！冷静下来啊！重新考虑一下吧！不能走红色路线，要走蓝色路线啊！不要再听黄战士的，要听粉红战士的啦！』

就在比赛结束的哨音响起时，赤星学长用尽全力朝球门踢出一球。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阿缘小姐的声音都消失了。

赤星学长奔向妻科同学。

因为后方挤满了人，妻科同学无路可逃，她一脸焦急地四处张望。

赤星学长跑到她面前，笑容满面地说道：

「早苗！当我的女友吧！」

『啊啊啊啊啊！他真的说了！……咦？眼镜少年？』

「给我等一下！」

我踏上球场，朝赤星学长他们跑过去，一边大声叫道。

妻科同学睁大眼睛，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嘴唇的动作像是在说「多管闲事」。下一瞬间，她就挑起眉梢叫道：

「榎木，不要过来！」

「呃！哇啊啊……」

我冲得太猛，一下子煞不住车，差点趴倒在赤星学长面前，还好勉强稳住了。

「榎木，待在那里，不要动！也不要说话！」

可、可是……再这样下去，妻科同学就得在大庭广众之下面对赤星学长的告白了。

如果她拒绝，事情又要闹大了，或许还会惹那些期待她答应的人们不高兴。

要控制住场面的最好方法就是我以妻科同学男友的身分站出来说话……可是，这真的是最适当的方法吗？就算控制了场面，也会再次伤害到妻科同学吧……想到这里，我的脚就冻结了，正要说出口的话也卡在喉咙里。

不要动。

不要说话。

如此要求的妻科同学已经像个受伤的小孩，虽然表情还在强撑，眼眶却湿润了。

赤星学长看见妻科同学这副模样，再也按捺不住，往前迈出一步，说道：

「我对你的爱胜过眼镜男几百倍！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让你讨厌，我都愿意改，所以请你选择我！」

赤星学长很有男子气概地向妻科同学伸出右手。

阿缘小姐呻吟着：

『唔唔唔唔～～』

妻科同学抿紧嘴唇，露出不知所措的眼神。我……我……

就在此时，一个动听的声音传来。

「真不错，我也想和妻科同学交往呢。」

操场上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俊美的容貌，颀长的身材。兼具优雅和领袖魅力，既是校园王子又是姬仓集团会长的公子。

悠人学长轻松地微笑着，望向众人。

在短暂的寂静之后，观众们发出今天最轰动的尖叫。

「呜喔喔！悠人学长竟然也喜欢妻科同学！」

「咦咦咦咦咦咦！悠人学长向妻科同学告白了？」

「真的假的！妻科同学太厉害了！」

妻科同学不只是吃惊，她根本整个人都呆掉了。

（插图017）

接着又有另一个声音说：

「……我也想当妻科同学的男友候选人。」

是若迫！

若迫一定察觉到了悠人学长的用意，他会这样说一定是为了协助悠人学长，也是为了报答我的恩情，因为他是个守规矩又正经的人。

他虽然语气淡漠，但似乎还是有些害羞，脸上微微泛红，让那句话变得更可信了，所以观众们又喧哗起来。

「这是妻科同学的第四个男友候选人了耶！」

「那不是上次学年榜首的若迫吗？足球社王牌、校园王子，再加上学年榜首的优等生，这阵容也太豪华了吧！虽然里面还掺杂了一个朴素眼镜男。」

「什么！这场面简直就像女性向游戏一样梦幻啊！所有女生憧憬的对象都聚集在眼前，太让人羡慕了啦！」

「这就是传说中的众星拱月吗！」

「妻科同学太厉害了！」

「真是太受欢迎了！简直是校园女神啊！」

周围人们不断地叫着「妻科同学好厉害！」，赤星学长的示爱引起的轰动和对妻科同学会如何回答的好奇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了，每个人都用「好厉害！好厉害！」的赞叹眼神注视着妻科同学。

「竟然能被那『三个人』抢着要！」

「每个都太出色了，叫人怎么选嘛。」

「全部都收下不就好了。」

「就是啊，就是啊，后宫最棒了！」

哑然无语的妻科同学露出头痛的表情，呻吟着：

「唔唔唔……」

赤星学长还搞不清楚状况，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阿缘小姐从我的口袋里对他说：

『你逃过一劫了，昴。你得好好感谢王子殿下的机伶喔。』

悠人学长朝我望来，眯起眼睛，像是在说「你又欠我一次啰」。

若迫则是用眼神询问「我有没有帮上忙呢？」。

我回给他们含糊的笑容，一边在心中嘶喊着「的确帮了大忙……不过你们演得太过火了啦！」。

◇　◇　◇

过了几天。

妻科同学依然被所有人视为大开后宫的校园女神，受尽人们崇拜和艳羡的目光。

她皱着脸对我说：

「受欢迎的人才不是我，而是你啦。真叫人生气。」

「啊？我？」

「是啊，姬仓学长和若迫都是因为看到你陷入困境才演了那场戏吧？赤星学长最近也是整天都黏着你。」

「他才没有黏着我，我们只是感情变好一点罢了。」

在那场骚动之后，从反败为胜的狂热之中逐渐冷静的赤星学长反省「我又搞砸了」。

阿缘小姐说：

『就是啊。你最好再重看我一次。没办法，我就再一次从头教你吧。』

我把阿缘小姐还给赤星学长，一边说道：

「我看过这本书了，里面写的建议非常好，学长可以再看一次，继续努力。虽说最后还得看妻科同学怎么决定，但学长在比赛时真的非常帅喔。」

「眼镜男，你真是个好家伙。」

赤星学长非常感动。

「早苗应该还是喜欢你的，所以我也得参考你的恶帅才行。」

之前赤星学长只是偷偷摸摸地跟踪我，后来就开始光明正大地跑来找我。

所以我并没有吸引到赤星学长，他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妻科同学。

听我这么一说，妻科同学鼓着脸颊说：

「我倒觉得他只是把我当成了跟你交朋友的借口。」

她甚至还说：

「开后宫的人才不是我，而是你啦。」

在那场比赛之后，我和妻科同学单独谈过了。

是妻科同学主动传Line给我，悄悄地跟我约在生物教室。见面之后，她有些害羞、有些僵硬地对我说：

──榎木，我喜欢你。

──所以看到你帮我和赤星学长牵线，我又难过又生气，很埋怨你一点都不明白我的心意。

──不过那只是我自己的心情，你又不是我的男友，我不该对你那么凶，很抱歉。我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老是事后才在后悔。

妻科同学越来越不好意思，又向我道歉了一次。

──我才该向你道歉，我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就自作主张多管闲事，真是对不起。

我也朝她鞠躬。

──还有，谢谢你告诉我你喜欢我。这是我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被人类的女生告白。

──但我已经有女友了，而且我非她不可。

听到我这么说，妻科同学露出非常震惊的表情。

──你有那么喜欢的女生？应该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我从来没看过你跟女生在一起。到底是谁呢？是怎样的人？你真的有女友吗？如果你是为了让我死心而说谎，我会很生气喔。

竟然怀疑我……虽然我确实没什么女人缘，也不像是有女友的样子。

──我的女友是一本书，平时我都会随身带着她，不过我今天把她放在家里。她是一本淡蓝色的薄薄文库本，我都叫她夜长姬。她很爱吃醋，动不动就闹脾气，还会说要诅咒我，但声音非常可爱。

我把夜长姬的事告诉了妻科同学，她先是呆若木鸡，接着以手扶额。

──竟然是书本？这也太出人意料了……不，依照你的情况，应该说是意料之内。不过，这实在是……太复杂、太难懂了……

──不过，是你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妻科同学喃喃说完之后，露出直率爽朗的眼神。

──嗯，我现在还是喜欢你，包括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行为，像是无可救药地爱着书本，还把书当成女友。

她果断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在我的胸中回荡，令我的心头热了起来，颤动不已。

如此坚定的心意，就连接收的这一方都会深受感动。

──放心吧，我不会叫你跟书分手和我交往。我会继续努力，让你看见人类的女生是多么好。

说完以后，她轻柔而温和地笑了。

──啊啊，说出来爽快多了！

（插图018）

她大大地展开双手。

我觉得妻科同学真的是个很棒的女孩。

在那之后，我和妻科同学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聊天，说不定比以前更轻松自在。

虽然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对待妻科同学。

悠人学长带着笑意说：

──我和若迫只是帮你争取了一点时间，之后要怎么做，还是得由你自己决定。

──说不定你们会自然演变成朋友的关系，也说不定你哪天会突然爱上妻科同学。

他开玩笑似地这么说。

在那场告白大会以后，不断有女孩去向若迫告白。

主动跟若迫说话的女生变多了，他自己觉得很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一定是因为若迫以前看起来对恋爱完全没兴趣，女生们都觉得他很难接近，但他公开向妻科同学告白之后，女生们都觉得「喔喔，原来他也会喜欢女生啊？那我说不定也有机会」。

其实这些都是从阿缘小姐那里听来的啦。

『明明不恶心却没有女人缘，那一定是因为个性太正直，面对异性也没办法切换成恋爱模式或好色模式，所以大家都会以为他对异性没有兴趣。这种人一旦表现出对恋爱有渴望，当然会变得很有女人缘。』

她是这么说的。

若迫一直很积极地在管弦乐社里帮悠人学长的忙，一边学习各种事务，那些事已经够他忙的了，所以他并不打算交女友。

真想看看正经八百的若迫坠入情网的样子……呃，这听起来很像悠人学长会对我说的话。

也是啦，别人的爱情故事都很有趣。

所以爱情小说永远都不会褪流行。

不过，轮到自己恋爱就不是只有轻松愉快了。

要处理的麻烦事很多，还会有很多的犹豫、犯错、受伤、后悔。

这天放学回家后，我发现放在床上的蕾丝手帕上的夜长姬正在啜泣。

她稚嫩的声音不停颤抖哽咽，一边还细微地喘气，我彷佛能看到透明的水滴涔涔落下。

『呜呜……嘤嘤……』

我急忙跑到床边，丢开书包，用双手捧起淡青色封面的薄书。

「怎么了，夜长姬？为什么在哭？」

最近夜长姬经常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我在烦恼妻科同学的事而无暇顾及她吧，但平时的她一定会变得更多话。

『……竟然把我丢着不管……我要诅咒你，判处你狂舞之刑……』

还会整天不断地念着「诅咒你……诅咒你……」，但她最近却闷不作声，我说今天要把她留在家里时，她并没有回应，也没有说「把我丢在家里……一定是打算偷偷去找其他的书吧……图书室的书？……还是书店的书？……不行，我要诅咒你……」。

她是在闹脾气吗？对了，我有一段时间没翻夜长姬了。妻科同学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今晚就和夜长姬多说些话，温柔地翻她，朗读那些彷佛能听见心跳的鲜活文字，尽情地抚摸她的封面吧。

「夜长姬，再哭下去的话会变皱喔。」

书本是不会掉下咸苦眼泪的，但是听到那稚气的哭声，就像看到一位身穿美丽和服的乌黑长发公主哭湿了高贵白皙的脸庞，颤抖着肩膀不停颤抖。

我也难过得跟着哭了，又是摇晃她，又是把她抱在怀里抚摸她的书脊，持续对她说话，但夜长姬还是哭个不停。

『呜呜……我……我一想到……结已经忘了我……跟人类女生……打得火热……身体好像……要裂成一块块了……呜呜……嘤嘤……结……已经讨厌我了吗……？因为结已经翻过我太多次……所以对我厌倦了吗……？』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心头揪紧，用力抱住夜长姬。

「胡说什么嘛，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就算我已经翻过你上百次，从头到尾每个字都背得滚瓜烂熟，没有一处没看过，没有一处没摸过……我还是忍不住想翻你，每次翻你的时候都会心跳加速呢。」

『可……可是……你最近……都不翻我了……一直想着人类的女生……还一边叹气……每、每次你说着「我要出门了」走出房间时……我都很担心……担心你可能不会再回到我身边了……如果以后都看不到你了……那我该怎么办！』

夜长姬说不下去了，哭得泣不成声。

泪流不止。

粉妆玉琢的小公主不断滴下咸苦的泪水，纤细的身躯颤抖不已。

啊啊……夜长姬竟然这么担忧。

竟然这么寂寞。

说不定不只今天，说不定我每次出门她都像这样独自哭泣。

由于夜长姬很爱吃醋，这个房间里没有其他书，她也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

她自己一个孤零零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哭声。

一想到那个画面，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宝贝的女友。

自己的女友这么难过，我却一点都没发现，真是个没用的男友。

「对不起，夜长姬，对不起喔。」

我的双手将又小又薄的书本按在胸前，嘴唇贴近封面边缘，反覆地说着「对不起」。

「我再一次发誓，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的。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今后我还要翻你几千遍、几万遍！」

『可……可是……我是书啊……你一定觉得人类比较好……所以……』

「书才好啊！就因为是书我才这么爱啊！因为夜长姬是书，我们的心才能这么贴近，才能如此相爱，不是吗？光是翻着你就能让我激动不已，连眨眼都忘了眨，我对人类女生才不会有这种心情，但你在我的眼中就是这么宝贵的存在，如果你不是书，我就不会这么爱你，我们根本就不会相遇啊！」

和夜长姬相遇的那一个夏日。

呛鼻的草叶气味，从树上俯瞰着我的淡蓝色书本。

第一次碰触时，我开心得全身发麻。仅仅读了几行就令我痴迷不已，再也停不下来。

我还想再读她。

我还想再见到她。

还想再跟她说话。

还想再问她问题。

我深深地渴望，直到胸口发疼。

包括那凄惨的事件。

包括那与死亡相伴、既甜美又可怕的浓密时刻。

全是为了让我们奇迹似地结合的必要过程。

『结……不要抛弃我……不要离开我……』

那高傲的小公主啜泣着这么说，真是太可怜又太可爱了。我也不断地说着：

「我最爱你了，夜长姬，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

今晚抱着夜长姬一起睡吧。

直到睡着为止，我要不断地告诉夜长姬我有多爱她。

我真的好喜欢她，真的好珍惜她。

希望她明天就会恢复成那个高高在上又爱吃醋，动不动就诅咒人的任性小公主。

我一边如此祈求，一边抱住她纤细的身体。

第二卷 《咆哮山庄》的继承者 第五章 《夜长姬与耳男》邀我来到染血的刑场

乌黑长发从纤细的肩膀柔顺地垂到平坦的胸前，眼眸冰冷高傲的她从上方低头看着我。

身穿鲜艳和服，白皙的裸足轻轻摇曳。

像冰一样冷的眼神。

夜长姬？

这位高贵又残酷的公主是我的女友，也是一本淡蓝色的薄薄书本。

但是坐在树上高傲地看着我的她，看起来就像个稚气未脱的人类少女。

她是夜长姬吧？

为什么她会在那个地方？

啊啊，这是在重现我和夜长姬相遇的场景。

我大概是在作梦吧。

耀眼的夏季阳光。

刺鼻的草叶气味。

连绵不绝的林木，静悄悄的、彷佛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奇妙又可怕的地方……

我朝树上的小公主伸出双手。

「来，下来吧，让我翻翻你。」

◇　◇　◇

自从懂事以来，我就莫名其妙地听得见书本的声音，还能和他们对话。

比我大五岁的姊姊说过，我还不认识字的时候就已经会笑咪咪地对姊姊的书本发出「哒～」或「啊～」之类的声音。

进了幼稚园以后，摆满绘本的书柜前面是我的固定座位。

『结，今天读我吧，我里面写的是小熊一家人搭飞机旅行，很有趣喔。』

『哎呀，结今天应该比较想和兔子小茧一起跳绳吧。』

「嗯，我两本都要看！」

老师说过「结老是在自言自语呢」，幼稚园其他小朋友也问我：

「结，你在跟谁说话啊？」

「我刚才在跟《会说话的毛线球》说话啊。毛线球奶奶说，这故事写的是一个老奶奶织了一件能把整个人裹住的大披肩，里面还会传来爷爷等人的声音喔！」

大家都露出讶异的表情说：

「你好奇怪，我们什么都没听到啊。」

不过，无论是教室的书柜、镇上的图书馆、充满旧书气味的旧书店，还是摆满新书的百货公司书店，我都能很寻常地听见他们的声音，悄悄地跟他们说话，我的「书友」一天比一天更多。

我遇到的书每一本都很新鲜，而且翻过、聊过之后会更喜欢他们。摸着书页时感受到的干燥触感和翻页的沙沙声，都会令我难以自持地心跳加速、兴奋不已。

真想跟更多的书本成为朋友！真想跟他们说话！真想尽情地翻阅他们！

小学和国中时代，我不断地跑图书馆、书店、旧书店，不断认识新的书本，每天都沉浸在阅读之中。

每一本书都充满了魅力，我好喜欢他们，和每本书都成了朋友。

我从来没想过，对书本来者不拒的我最后竟会忠于一本书。

我遇见那本淡蓝色薄书是在国二的暑假。

爸爸的公司在北陆的别墅区有自己的度假会馆，父母和我三个人一起去那边避暑。

我的父母愉快地去购物、骑脚踏车、打网球，而我则是到处逛书店。

说到旅行的乐趣，那当然是去本地的书店、旧书店、图书馆，听住在这边的书本们说话。

书本好像都会受到当地居民的影响，我和家人去关西旅行时，经过书店还会听到书本用豪迈的大阪腔或优雅的京都腔说话，光听就觉得很有趣。

这一天我来到了充满土产店和能吃到本地美食的餐饮店的闹区里的小书店。

这是一栋古色古香的木造建筑，充满了风情。

介绍小镇历史和推荐观光景点的导览书籍放在显眼的地方，他语带悠哉地对我说：

『虽然本镇很小，却有很多值得夸耀的地方喔。要不要带着我去街上走走啊？』

『我会介绍你能吃到美味竹叶寿司的店家。饭后甜点我推荐热茶配红豆馅麻糬。』

书柜也是用木纹清晰的木头制造的，虽然很旧，但擦得很干净。店里打扫得非常整洁，书本们都待得很舒服。

外国文学区非常丰富，尤其是德国文学，有托玛斯·曼、歌德、赫曼·赫塞、穆特·福开，还有霍夫曼。这可能是老板的喜好吧。

『你是旅客吗？带着我在静谧的森林里散步很美妙喔。』

歌德的诗集用男高音般的动听嗓音说道。

「喔喔，听起来很不错呢。」

我小声地回答。

『哎呀呀，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啊？』

他非常惊讶，其他书本也纷纷说着：

『咦？你真的听得到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都市里还有其他人像你一样听得到我们的声音吗？』

「嗯，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能听到书本的声音。但我不认识和我一样能听见的人，如果有的话一定很开心吧。唔……我后天就要离开了……」

这般对话也是旅游时逛书店的乐趣，正当我时而点头、时而微笑，悄悄地和书本们说话时……

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脚步蹒跚地走进店里。

站在柜台里的店员对他说道：

「智则，你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没事吧？」

那男人似乎没听见，默默地从柜台前走过去。我短暂地瞥见了他的侧脸，他看起来脸色苍白，彷佛因为发烧而意识模糊。他的眼神空虚，好像什么都没在看，摇摇晃晃地走在店内。

书本们都担心地说：

『智则先生本来很开朗，总是用闪亮亮的眼神望着我们。』

『他在东京读大学的那段期间，每次回乡都会先来看我们，愉快地说着「放假的时候要看哪本书好呢」。』

『他最喜欢中田弘树老师的作品，还经常感叹：每一个系列都非常精采，可是全都还没完结，什么时候才会出续集呢？』

『……好不容易才等到中田老师复出，中断的系列也一一出了完结篇，智则先生却看都不看一眼就从中田老师这一区走过去……中田老师的书都很焦躁呢。』

『是啊，连我这一区都能听见。他们说着「好不容易才能看到续集，老师可是使尽浑身解数为这个系列和那个系列写了最棒的结局耶」。』

『我听客人说……智则先生是在东京工作时遭到上司欺凌，搞坏了身体，才回来故乡的。』

『真可怜……』

『希望智则先生快点恢复健康，变回原来的样子。』

『就是啊，他虽然每天来到书店，却只是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不只是我身边的书本，连其他区域的书本都很担心智则先生，纷纷说着「他没事吧？」。

其中有个声音嗫嚅说着：

『中毒。』

中毒……？

中什么毒？

『糟糕，他一定是中毒了。』

那句话似乎代表着非常迫切的危险，我附近书柜上的书本听到「中毒」一词都为之哗然。

是生病的意思吗？

和书本说话之间，悠闲购物的气氛消失殆尽，于是我离开了书店。

他们说的智则先生在生病之前是个热爱书本的开朗大哥哥。

所以那些书本才会这么担心他……

希望智则先生回到这个宁静小镇后，心灵和身体都能早日恢复，并且好好享受他期盼已久的系列结局……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走出闹区，进入一条林间小径。

耀眼的夏天太阳被交错纵横的树枝遮蔽，比走在大马路更凉爽。泥土和草叶散发出香气，我深深地吸进胸中。

啊啊……真安静，风吹起来真舒服……在这种地方靠着树干看书是最棒的。

刚才真该在书店买一本书。

我遗憾地回头望向后方，眼中所见全是矗立的无数林木、藤蔓，以及长满四处的青草。

是不是走得太深入了呢？

我得小心一点，千万不要迷路了。

现在我的身上没有书，如果遇难可就麻烦了。等待救援的时候既不能和书说话也不能看书，我一定会撑不下去。

此外，度假会馆的管理员说过，最近树林里经常出现鸟或动物的尸体，起初只有一、两只，后来却越来越多，凶手到现在还没抓到，要注意一点。

在这么闲适的地方如果突然看到成堆的鸟尸或猫尸，一定会留下心理创伤吧。

就在此时，我突然踢到某种又圆又硬的东西。

「哇啊！」

我还以为是动物的骨头，不禁失声惊叫。

但我误会了，地上那个东西包着类似和服布料、印满浅蓝色和大红色花朵的纸张，上方紧紧扭成一束。

那鲜艳的色彩令我感到好奇，我捡起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掉出一颗红色弹珠。

我伸手接住，又看看皱巴巴的纸张，发现白色的那一面写了字。

那是用蓝色的彩色铅笔写的。

字迹有些孩子气。

『猜猜我今天看到了什么？』

上面只有这么一句话。

这是什么意思？

我正感到不解时……

一道冰冷而稚嫩的声音传进我的耳中。

『……是谁……在那里……？』

那声音就像反射出透明光芒的薄冰一样冷冽而清澈……

『是谁都无所谓……快一点……让我从这里下去……』

『拖拖拉拉的……慢吞吞的……如果我数到三你还不过来，我就要诅咒你……』

女孩？

那习惯命令人的傲慢语气散发出高贵的气质。

或许是因为声音太稚嫩，听起来像个气急败坏的小女孩。

『一……』

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二……呜……』

这次里面掺杂了一些不安的声音。

她好像很担心没人会去找她。

『斯……斯……』

她迟迟不敢把「三」说出口。

『我、我要数了喔……斯……斯……』

我的脑海浮现一个满脸通红、眼眶含泪的小女孩念着「斯……斯……」的模样，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走到发出声音的树木下方，抬头望去时……

『斯斯斯……三！……差一点……你就要被诅咒了……你应该感谢我……』

那傲慢的声音说道。

像马赛克一样纵横交错的树枝。

茂密的绿叶。

有一本色调高雅，像是混合了蓝色和灰色的书本静静地放在那边。

树木枝叶的影子落在书本优雅的封面。我一看到那冷冽而静谧的身影就不禁屏息。

嘴边的笑意消失，双目圆睁。

多么美丽的书啊。

多么古典又优雅、令人心旌动摇的色调。

封面上的白色文字浮在一片灰蓝之中。

《夜长姬与耳男》。

作者是坂口安吾。

我没看过这本书，不知道内容是怎样，只觉得连那充满童话氛围又带着一丝阴郁的书名都充满了魅力。

对书一见钟情的感觉，只要是爱书人一定都可以理解吧。

看到封面的瞬间就着了迷，在恍惚之中渴望能拥有那本书、翻阅那本书。

此时此刻，我完全沉浸在这种感觉里。

『迟钝的眼镜男……别发呆……快让我……从这里下去……』

那冷冽的声音再次说道。

淡蓝色封面的书本摆在盖满绿叶的树枝上，像是站在凹凸不平的树干上。撑着书本的树枝既粗大又稳固，一时之间还不会掉下来，若是吹来一阵强风或是被鸟儿碰到就很难说了。

我伸出双手，把她抱下来。

哇，好轻。

像羽毛一样。

「对不起，因为你太美了，我忍不住看呆了。你的封面是高雅的蓝色呢。」

我看着封面说道，她的回答带着戒心：

『……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嗯，我从小就听得见书本的声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真是个怪人。』

「或许吧。我倒是很庆幸有这种专长，这样我才能听到你的声音。你为什么会在树上？你的主人去哪里了？」

『……』

她默不吭声，似乎不想说。

就像穿着冰雪铠甲一样，她散发着肃穆的气氛。

她或许不想谈那些事吧……

「呃，我的名字是榎木结。我难得遇到像你这么迷人的书，真想翻翻看，可以吗？」

绝大多数的书本都觉得被人阅读是最开心的事，他们总是对我叫着「来读吧！」、「读我！」、「读我！」。

如果我问他们能不能翻阅，他们一定会立刻回答「好啊！尽量翻！」，这就是我所认识的书本。

不过……

『……』

她只是冷冷地保持沉默，我疑惑地望着她，心想「怎么了？」，她才漠然地回答：

『……看了之后会怎么样……我才不管……』

这是答应我的意思吧！

「谢谢！」

我笑得像是孩子得到了最爱的点心，兴奋地回答。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说道：

「那我要看啰。失礼了。」

我用食指和中指掀开她漂亮的淡蓝色封面。

『！』

大概是因为我太开心，立刻动手去翻，她被吓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啊，对不起，我不会对你太粗鲁的，我会照着你的步调慢慢地看。」

我轻声细语地安抚她，轻柔地翻着那薄薄的书页，翻到了正文开始之处。

『我的师傅被誉为飞驒首屈一指的知名工匠，但夜长家的大老爷来请他时，他已经又老又病，离死期不远了。』

开头是这么写的，文中提到的工匠是指雕刻佛像、建造宫殿和寺庙的木工师傅。

故事的叙述者是主角耳男。

因为师傅的推荐，耳男去了大老爷家雕刻佛像，并且在那里遇见了一位少女。

『夜长家的大小姐就在他身边。据说她是大老爷头发花白的时候才生下的独生闺女，备受宠爱的她甫出生时入浴用的洗澡水，可是历经了一百个夜晚，每晚都自双手才能捧起的黄金中榨取露水搜集而来的……凝结在黄金表面的露水渗入她的肌肤，因此她一生下来就全身闪耀，甚至带着黄金的芬芳。』

读到这里，我深深感到目眩神迷，不禁叹息。

「啊……散发着黄金芬芳的公主啊……一定很神圣、很耀眼，闻起来又很香吧。」

『……真下流。』

「呃，不是啦，很香只是我的想像，我没有真的闻到啦。」

『……我也不想让你闻……脸不要贴得这么近……』

「啊，对不起。不过这描述真的很迷人耶，用黄金搜集的露水洗澡的公主……我一定也会爱上她的。」

我说完又继续读下去。

『她只有十三岁。虽然身材高䠷，身上却仍带有孩子般的香气。她虽有威严，却不可怕。我紧绷的身体在她面前也缓缓地放松下来，我想可能是我输了。』

十三岁啊……

比我还要小一岁。

这年龄根本还是个孩子，耳男第一次看到这么幼小的女孩就觉得自己输了，意思就是他已经屈服于大小姐的魅力了。

故事以节奏明快的短文叙述了耳男的心情，我彷佛也借着耳男的眼睛看见了大小姐，随着耳男的心情无法克制地被她吸引。

但大小姐并不是个正直善良的女孩，而是心中藏着魔性的少女，我越意识到这一点，翻页的手指就变得越冷。

大小姐命令美丽的织布女江奈古割掉耳男的耳朵。

江奈古从鞘中拔出怀剑、拉住耳男的耳朵时，他心想大小姐一定是在开玩笑，一定会在最后一刻制止江奈古。

『我顾不得其他事，专注地望着大小姐。她应该会开口。应该会制止江奈古。看那少女清雅纯稚的笑容，她一定会开口发出美丽的嗓音。』

可是大小姐的口中却没有说出耳男期待的话语。

『我茫然地望着大小姐的脸。望着她那天真无邪的美丽笑容。望着她那水亮的大眼睛。我完全出了神。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的耳朵就会被斩下，但我的目光只能直盯着大小姐的脸，身体无法动弹，我的心也被彷佛正在出窍的双眼所占据。』

江奈古抓住耳男的耳朵时，我感觉自己的耳朵也被冰冷的手指揪住了。就在此时，耳男看到的大小姐的稚气笑容充斥在我的脑海中。

扑通、扑通……心跳的声音响亮得如同用听诊器聆听。

扑通。

扑通。

扑通。

清雅纯稚的笑容。

用凝结于黄金的露水洗涤过、带着黄金芬芳的大小姐看着「我」，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乌溜溜的长发。

鲜红的嘴唇。

水亮的大眼睛。

稚气又魅惑的少女满足地眯起眼睛。

『你输给我了。』

她轻声说道。

『我的耳男，来吧……让我更开心吧。』

什么？

这女孩是怎么回事？

直接在我脑中说话的这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身体摇摇晃晃，我现在明明没有在阅读，手指却继续翻动书页。

在朦胧的视野中，黑色的文字清晰地浮起，如漩涡一般流动。

「我」之所以失去耳朵都是因为看大小姐看呆了，输给了她。为了甩开大小姐的笑容，「我」开始雕刻魔神的雕像，而不是雕刻佛像。

「我」的小工坊四周长满野草，也是众多蛇类的巢穴。

每次有蛇大剌剌地爬进工坊，「我」便会将它一刀剖开，啜饮它的生血，把蛇的尸体挂在天花板上。

「我」这么期望：蛇的怨灵！要附身就来我身上吧！就附到我要雕刻的魔神身上吧！

只要觉得自己松懈下来，「我」就会跑进草丛抓蛇，开肠剖肚，吸吮生血，吐出一口气，把剩下的血洒到正在雕刻的魔神像上。

一天七只，接着一天十只。如此抓着抓着，夏天都还没过完，工坊四周草丛里的蛇就抓光了，于是「我」只好每天去山里抓一袋子蛇回来。

工坊的天花板吊了一大堆死蛇，蛆虫横生，臭气四溢，随风飘荡。冬天一到，它们就会喀沙喀沙地随风摇摆。

看到吊起来的那些蛇尸一起扑过来的幻觉时，「我」反而充满力量，因为「我」觉得蛇的怨灵聚集在自己体内，让「我」转变成蛇的化身。不这样做的话，「我」实在无法继续工作……

喉咙好干。

脑袋好烫。

那稚嫩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吐气，传入了「我」只剩一个洞的耳朵。

『去后山抓蛇回来，要抓满一大袋。』

『直到这高楼的天花板吊满了蛇为止。今天去，明天也去，后天也要继续。快点！』

蛇。

必须去抓蛇才行。

披着光泽亮丽黑发、身材纤细的美丽少女把盛在杯中的蛇血一饮而尽，露出春风满面的笑容。

『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村里出现了瘟疫，村民们相信「我」雕刻的魔神像能驱邪，专程跑来参拜，却陆续死在这里。大小姐在高楼看着这幅景象，愉快地说：

『猜猜我今天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个老婆婆来拜那尊怪物，结果在小庙前左来右去地晃着跳舞，最后攀在小庙上死掉了喔。』

皱巴巴的纸张写着蓝色的、孩子气的字迹。

──猜猜我今天看到了什么？

那句话借着纯真少女的声音重现了。

猜猜我今天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真希望我视线所及的人们全都左摇右摆地跳舞到死，接下来是我看不到的人们、在田里的人们、在平野的人们、在山上的人们、在森林里的人们、躲在家的人们，希望他们全都死光光。』

『快看！就在那边！有人开始狂舞了！你看他们晕晕晃晃的样子！就像是太阳太刺眼了，他们一看见太阳就晕眩了。』

那稚嫩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打转。

乌黑长发的少女、从书页浮起的文字、写在摺纸上的话语，全都像万花筒一样变形地出现，接着又不断变形，令人眼花撩乱。

『结。』

大小姐在叫我。

我非去不可。

头脑和身体都痛得令我几乎瘫倒，彷佛四面八方都有人在殴打我，但我却仍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喉咙出奇地干渴。

『结。』

『结。』

大小姐……大小姐在叫我。接着她天真地这么说：

『结，我想看人狂舞。』

『让我看看更多、更精采的舞蹈吧。』

我非去不可。

不能待在这里。

我的喉咙越来越渴，身体也越来越东倒西歪，在此同时，耳中听到的声音却越来越甜美、越来越冰冷。

『对，结，过来这里。』

腥臭的味道随风飘来。

出现在眼前的景象令我胃酸上涌。

「这是……什么……」

树木环绕的空旷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大量的鸟。

有些地方的鸟尸层层相叠，有些地方的鸟似乎还活着，羽毛和脚微微地晃动。

绝大多数的鸟都不动了，变成带有余温的尸骸。

──最近树林里经常出现鸟或动物的尸体。

──起初只有一、两只，后来却越来越多，凶手到现在还没抓到，要注意一点。

我想起了度假会馆管理员的告诫。

竟然一口气死了这么多鸟。

难道是有人到处下毒吗？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是谁做的？有什么目的？

我被大量鸟尸吓呆时，又听见了那温润可爱的声音。

『结，快点让我看看狂舞。』

『死蛇、死老鼠、死猫、死鸟，我都看腻了。』

『真希望我视线所及的人们全都狂舞着死去。』

我用自己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手指一用力，干渴的喉咙就发出痛苦的咕噜声。接着我又逐渐加重力道。若不这样做，我一定会伤害别人。

因为大小姐想要看人狂舞着死去。

因为「我」输给大小姐天真的眼睛了，「我」必须服从大小姐说的话……

为了实现大小姐的心愿，「我」只能杀死自己！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时，突然听见「哇啊啊啊啊！」的一声大叫。

我掐着自己的脖子回过头去，看见一个年轻男人高举着菜刀，眼睛充血，大口地喘气。

他就是我在闹区书店看到的人。书本们都叫他「智则先生」，说他离开东京的公司回到故乡后就变了一个人。

『快点让我看看狂舞。』

『来吧，快一点。』

那声音在对我说话……

不，不对。

那声音不是从我的脑海里传来的，而是从我的胸前。

虽然我做出了掐自己脖子的异常行为，手臂和胸口之间却仍然牢牢地夹着那淡蓝色书本。

冷冽白色字体写着《夜长姬与耳男》，声音高傲、稚嫩又冰冷，让我一眼就无可救药地疯狂爱上的书本。

这本书在树上呼唤我的时候、对我讲话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笨拙的可爱，如今却用令人发寒的冰冷声音命令道：

『去死吧。』

『真希望所有人都死掉。』

『无论是我看到的人，还是没看到的人，全都死掉。』

「别说了！不可以说这种话！」

我对着怀里的淡蓝色书本死命地大喊。

「那是大小姐说的话，不是你说的！」

我的脑海顿时浮出「中毒」一词。

──糟糕，他一定是中毒了。

我在书店听到的那句话应该就是指人受到书本异常深刻影响的状态，也就是现在这种状态吧！

智则先生把刀刃朝向我，叫喊着朝我跑过来。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但全身都冒出冷汗，心脏加速到几乎爆炸。

智则先生又胡乱挥舞着手上的菜刀朝我攻来。

「不可以听书本的声音！请你别再听了！」

智则先生是在哪里遇见这本书的？他一定看过这本书，而且中了这本书的毒。

此时在他的脑海里，一定有书本的声音用夜长姬的身分对他说话。

书本在我的怀里继续冷冷地说着：

死吧。

全都去死吧。

为什么书会被放在那个地方？

是谁把书放在那里的？有什么用意？

难道书本的主人知道会演变成这种情况……

我不断闪避挥过来的菜刀，脚边濒死的鸟儿抖动着羽毛。也有睁着眼睛的死鸟，它的眼睛正在看着我，就像在说「你也会变成这样」。

寒气一阵阵地爬上我的背脊。

淡青色书本无法停止对智则先生施加命令。

智则先生一边挥着菜刀，一边貌似痛苦地皱着眉头。难道他还残留着微弱的自我意识，正在抵抗脑海里的声音？

我决定赌赌看。

「智则先生！」

我喊出他的名字。

智则先生浑身一颤，正要挥落菜刀的手停顿了片刻。

但他随即又「哇啊啊啊啊！」地大叫，继续挥舞着菜刀，我一边避免踩到鸟尸四处闪避，一边叫道：

「智则先生，你期待已久的中田弘树老师作品《四圣兽物语》、《巴尔多禄茂编年史》、《两片天空，七座城池》、《奥古斯丁的晚年》都出了续集喔！」

从旁边挥过来的菜刀在我的耳边停住了。

我用双手紧紧握住智则先生抓着刀柄的手，贴近他的脸，直视着他的眼睛，继续说：

「《两片天空，七座城池》是隔了二十年又推出续集，好不容易才等到完结篇喔！真希望让你快点看到那感人肺腑的结局啊！《巴尔多禄茂编年史》也只剩下一集，下周就要发售了！《奥古斯丁的晚年》的完结篇充满了中田老师的风格，只要是中田老师的书迷都会被那情节发展深深折服的！」

他原本空虚的眼眸充满了苦恼的神色。

冰冷的手逐渐恢复温度。

我知道现在绝对不能放开手或移开目光，也不能停止说话，所以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更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不停地跟他说话。

书本们说过，智则先生以前是个热爱看书、个性开朗的人。

还说他总是带着闪亮亮的眼神来到书店，兴奋不已地挑选书本。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对期待已久的新书无动于衷！

「《四圣兽物语》终于写到朱雀登场的最高潮了，朱雀的真实身分其实是自卫队的……」

智则先生颤抖着嘴唇，挤出声音。

「不……」

智则先生用力甩开我的手，我正感到惊恐万分时，他却把菜刀往后抛开，大吼着：

「不要泄漏剧情啊啊啊啊啊！」

智则先生用令人耳鸣的声音大吼之后，颤抖着肩膀喘气好一阵子。等到他的喘气渐渐变慢后，他才用摆脱附身鬼魂般的表情喃喃说道：

「……我得……去警察局……然后……要去看书……」

说完他就瘫坐在地，然后侧身倒下。

「咦！哇！智则先生，智则先生！」

我被吓坏了，直到听到他安详的鼾声，才松了一口气。他大概很久都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等他醒来之后，可能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深自责吧……不过只要想到可以读到期盼已久的续集，他一定能撑过去的。爱书人都是这样的。

「我该什么时候叫醒他呢？是不是找人过来比较好？」

不过，在那之前……

我把一直抱在怀里的「她」用双手举到眼前。

「叫智则先生去杀鸟和动物的……是你吧？我的脑海里也出现了像公主一样的黑发女孩不断说着『让我看看狂舞吧』，那女孩的声音跟你一模一样。」

冰冷到几乎让树林结冻的稚嫩声音回答：

『……不只她……还有很多……不过她是最容易受影响的……因为她的心很脆弱……』

这是指除了智则先生以外还有其他人中了她的毒吗？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别再这样做了。」

『……办不到。』

听到她冰冷的回答，我心头揪紧，继续说道：

「我开始劝说智则先生之后，你就没再命令他了，对吧？当时我没有听到你的声音。这代表你想帮我的忙，不是吗？」

『……我……不知道……』

「我觉得你一定也不想这样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反覆不停地说着，像是生气，又像是混乱，最后她喃喃自语的声音细若蚊鸣：

『我不知道……可是……镜见子……这样说了……』

镜见子……？

「请把那本书交给我。」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我吃惊地转过身去。

那是一位身穿和服与围裙，身材高䠷的女性。

我看不出她的年龄，她散发出的威严像是活了上百岁，腰杆挺得笔直，脸上面无表情，但眼神非常锐利，她盯着我的眼神不容反抗。

「那是我们主人掉的东西。」

草地上躺了一大堆鸟尸，还有个年轻男人闭着眼睛躺在地上，她却丝毫不为所动。

「这个人也交给我吧。我不会做什么坏事的。尸骸我也会负责处理。我很习惯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习惯？她很习惯处理尸骸吗？

「呃，可是……」

「你应该不是本地人吧？最好不要再跟这些事牵扯下去，请回去吧，这里是私人土地。」

「私人土地？」

此时我才注意到。

森林的尽头有一栋气派的房子。

树木之间可以看见庄严的大门和房子的墙壁。二楼的外凸窗敞开，有个女孩站在窗边看着我们。

那是个有着乌黑长发、眼睛大而有神、年约十一、二岁的女孩，和我想像中的夜长姬长得一模一样。

她小巧的脸上还浮现微笑，就像那位站在高楼、带着纯真笑容看着人们狂死着死去的公主。

我不禁背脊发寒。

──不能待在这里。

为什么我当时会这样想呢？

为什么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来到这里呢？

为什么智则先生要把鸟尸堆在这里呢？

是为了让那位在窗边微笑的黑发少女看见鸟儿们痛苦地拍动翅膀的模样吧？

我被召唤到这个地方，一定也是因为这样。

（插图021）

身穿和服的女性从浑身战栗、茫然呆立的我的怀中，抽走那淡蓝色的薄书。

悲伤的叹息掠过我的耳边而消散。

此时又走来一位打扮得像执事、看起来孔武有力的男人，他将智则先生扛了起来。

「那个……」

「我们不会对他做什么的，等他醒了以后就会让他回家，请不用担心。」

和服女人冷淡地说道，我也没办法再问什么，只能呆呆地站着。

我已经听不到淡蓝色书本的声音了，和服女人、执事、智则先生都消失在树林另一端的庄严大门之中。

窗口也看不见那位黑发少女了。

一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张包着弹珠写了讯息的摺纸，是屋里的少女丢出来的诱饵──

那是个充斥着血腥味和草叶呛鼻气味的炙热夏日。

◇　◇　◇

当我醒来时，淡蓝色书本很害羞似地趴在我的胸前。

啊啊，昨天我安慰着哭泣的夜长姬，之后就抱着她躺在床上睡着了。

我在梦中似乎见到了刚认识时、对我还充满防备之心的夜长姬。

在树上用稚嫩声音呼唤着我的淡蓝色薄书。

我根本没想到隔年夏天会再见到让我念念不忘的那本书，而且我还跟她成了男女朋友。

我也没想到会遇上那么可怕的事件。

不过，两年前的夏天和一年前的夏天都已经远去了，淡蓝色的书如今就在这里，成了我可爱的、爱吃醋的女友。

夜长姬醒着吗？

还是昨天哭得太累了，到现在还在睡？

我怀着甜蜜的心情望着被我翻皱的书页和晒得有些褪色的封面，用无名指轻抚着上方的书角，轻声说道。

对着趴在我心上的她。

「夜长姬……我永远爱你。」

──完──

第二卷 《咆哮山庄》的继承者 后记

大家好，我是野村美月。

多亏大家的关照，《结与书》才能写到这里。和书名同名的篇章〈《咆哮山庄》的继承者〉和「文学少女」系列第二集《渴求真爱的幽灵》有相同的主题书目，但也因为感情太深，反而最不好写，让我留下了很多遗憾，真希望能更完整、更清晰地表达出这故事蕴含的、能令人心胸颤动、让世界改变样貌的强劲力道！〈《咆哮山庄》的继承者〉的主角是悠人学长的妹妹小萤，这个角色是以凯萨琳的女儿凯西为范本，故事情节也比较温和。《咆哮山庄》是描写凯萨琳和希斯克里夫激烈性格的重口味故事，不过我也很喜欢女儿凯西和林顿的故事！他们两人一边拌嘴一边看书的场面也好可爱、好疗愈啊！

此外，《一切都是为了女人缘》也很精采喔！阿缘小姐的形象参考了青木光惠老师画的封面，非常感谢Eastpress有限公司同意让我引用。封面上的短发女孩肉感的身材和大眼丰唇真是迷人又可爱，看起来就像随时会开口跟读者说话的样子。书的内容不只精采幽默，也有很多像哲学书籍一样深入人心的金句，推荐大家都去看看！不同版的内容好像有些差异，我参考的是第六版。本书提到的「红战士」和「粉红战士」，在该书里面写的是「赤连者」和「桃连者」。

KADOKAWA文艺也出版了《结与书》系列的故事，那本写的是结去了外地的书店帮忙书本和人解决烦恼，名义上虽是外传，不过那个故事更像本传喔！那个故事预定在冬天结束时出版第二集。那是以我在图书馆一见钟情的漂亮金色书本为题材。上次结去的是东北地区的书店，下一次是某中学的图书室喔～

十二月我会在文春文库和poplar社推出新书，请多多关注。希望大家也能看看那本书。

二○二○年十月三十日　野村美月

作中引用或参考了以下书目：

《小学徒的神明·在城之崎》（志贺直哉着，新潮社出版。）

《长袜皮皮出海去》（阿思缇·林格伦着，大冢勇三翻译，岩波书店出版。）

《长袜皮皮到南岛》（阿思缇·林格伦着，大冢勇三翻译，岩波书店出版。）

《一切都是为了女人缘》（二村仁着，青木光惠封面插画，Eastpress出版。）

《名作电影完全对白集SCREENPLAY系列一四八　咆哮山庄》（FOUR IN出版。）

《艾蜜莉·勃朗特传记》（Katherine Frank着，植松みどり翻译，河出书房新社出版。）

第二卷 《咆哮山庄》的继承者 插图

外传一 《最后一间书店》的漫长结局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轻之国度录入组

在一个积雪深厚的早晨，圆谷水海收到自己打工书店的店长过世的消息。

「我们是这个小镇上的最后一间书店，所以只要我还活著，就绝对不会关掉书店。」

这是身兼书店老板和店长的幸本笑门近来的口头禅，他戴著眼镜的眼睛细细眯起，温柔的表情和平稳的语气也没有半点悲壮气氛，而是开朗又愉悦。

水海也笑著说：

「那店长一定要长命百岁喔。」

十年前，水海还在读国中的时候，镇上的书店多达五间，后来因为看书的人变少，再加上电子书和提供线上订购送货服务的大型网路书店的竞争，书店一间间地关门了。

目前仅存的幸本书店，座落在一条有著老咖啡厅、居酒屋和小型电影院的宁静道路上的三层楼狭长建筑物，虽然与闹区是反方向，但距离车站只有三分钟路程，是本地爱书人的休闲场所。

说是这样说，水海也很清楚书店的处境有多辛酸，诸如销售量每年递减、进书量越来越少，店长想要推荐给爱书人而进货的时下话题之作也是大部分都卖不出去，只能无奈地退货。

在这种时候，店长还是平静地笑著，柔和地说：

「幸本书店是镇上的最后一间书店，如果关门了，很多人都会觉得寂寞或困扰。要去邻镇的书店得花一个小时的车程，若是下雪的季节，对老人家来说就更不方便了，所以我只要还活著，就会继续开店。」

水海觉得店长这番话听起来就像将来要她帮忙关掉书店，心中不禁有些浮躁。

……店长不打算再结婚了吗？

店长还算年轻，才四十多岁，身材保养得宜，至少没有大肚腩，个性亲切又体贴……一定会有女性喜欢他的。

可是店长有著悲伤的过往，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心爱的人，或许他已经不想再组建家庭了。那件事确实悲伤得令人心碎，如果店长真的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如今店长过世，幸本书店也不得不关门，水海的心中寂寞得有如下起严寒的大雪。

水海本以为这是很久以后才会发生的事，而且她还一直暗自期盼著店长再次拥有新的家人，这样幸本书店就能持续营运下去。

她连想都没想过，店长竟然才四十九岁就过世了。

而且是因为那么离奇的意外事故。

遗体的发现者是在书店打工的大学生。书店从早上十点开始营业，他九点一到店里，就发现店长头部流血，倒在二楼童书区的地上。

梯子倒在他的脚边，四周散落著书本。

店长想必是前一天晚上独自留在店里整理书本，整理到一半时梯子倒了，被手推倒的书本从书柜纷纷落下，其中一本不巧打中了他的要害。之后他的头又撞上了平台的桌角，被发现时满地都是血，他已经停止呼吸。

打工的大学生急忙打电话叫救护车，但来不及了，警方研判这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店长的家人全都不在人世了，书店没了老板，只能关门。

幸本书店要关闭了吗？那我以后要去哪里买书啊？

这里离车站很近，书又齐全，非常方便。而且店长很亲切，又很懂书。

没想到第三代店长笑门先生会以这种方式过世。笑门先生在太太和孩子死了以后还是继续努力服务大家呢。这一家人的运气实在太差了。

能不能想个办法让书店继续营运啊？

如果幸本书店不在了，我会觉得很寂寞的。

在书店工作的水海不断听到这样的意见，可是没有任何人狂热到愿意买下亏损的书店继续经营，所以延续了六十九年的幸本书店就决定在第三代店长幸本笑门死后的两个月──三月的最后一天──结束营业了。

书店至今依然关著大门，但这样就没办法在关店前感谢顾客及整理库存，因此水海决定再开店一个星期，忙著准备结束营业。

店长过世后，水海有一个月左右什么事都不想做，每天只是在家里发呆。她觉得店长已经不在和幸本书店要关门这两件事太不真实了，让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她刻意淡化情绪来保护自己的心，整天都闭著眼睛躺在床上。

和一般的爱书人一样，水海也有近视，不戴眼镜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楚，但她还是经常不戴眼镜在家里走来走去，从冰箱里翻出火腿和起司之类不需要煮的东西来果腹，如此过著每一天。

现在她终于振作起来了，她想藉著最后营业的忙碌准备工作来转移注意力。

包括水海在内，店里共有五位打工的店员，两位是高中生，一位是大学生，还有一位是家庭主妇。从高二起在幸本书店打工了七年的水海是资历最深的员工，其他员工都很依赖她。她不像其他人还要忙著读书或照顾家庭，可以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准备幸本书店的最后一次营业。

因此，这一天水海也独自在店里处理繁琐的工作。

整理完三楼的漫画区以后，她正打算下楼。

此时她听见二楼的童书区传来说话声。

铁门已经拉下了，店里应该只有她一个人。难道是哪个员工跑来了吗？

她站在楼梯上扶著眼镜，凝神望向二楼。

结果发现一位没见过的少年站在书柜前。

好像是高中生？

那个人身高不高，穿著深蓝粗呢大衣，围著一条白色围巾。

水海正想过去警告他不可以擅自闯入，却听到少年用尖细的声音说：

「这样啊。嗯，嗯……那真是叫人难过呢。嗯……我懂。」

他在跟谁说话啊？

无论水海怎么调整眼镜，她眼中看到的还是只有那位穿粗呢大衣的少年。

「呃，对不起，夜长姬，我没有劈腿啦。我早就叫你留在家里，但你还是硬要跟来。」

水海突然觉得有点恐怖。

那少年到底在跟「谁」说话？

「是啊，分开十天一定很难熬吧，我也一样啊。嗯，我爱你。我没有说谎喔，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所以你先安静一下啦。我可以向书神发誓亿万次，我绝对不会劈腿的。」

少年所在的位置正好是店长流血倒下的地方。

水海发现这一点，顿时感到后颈发毛，手脚僵硬。

「打断你说话真是抱歉。我的女友虽然可爱，但是太爱吃醋了。呃，那我再问一次，是谁杀了笑门先生？」

水海的背脊冒起一股寒意，肩膀猛然一颤。她承受不住心中涌出的恐惧，大声喊道：

「你在那里做什么！」

少年回头望来。

他戴著一副大大的眼镜，长得一副娃娃脸。他睁大眼睛，嘴巴半张地看著水海。

一头黑发柔软地翘著……看起来只是个普通又纯朴的少年。

因为少年的容貌平凡到令人傻眼，水海比较不害怕了，她毫不犹豫地朝他走去。

「你刚刚在跟谁说话？你提到了店长吧？这是怎么回事？」

水海瞪著少年问道，少年镜片底下的眼睛眨了眨，稍微举起双手，像是表示「先等一下」，又或者是投降的意思。

「对不起，我刚才在一楼的后门叫喊，但没有人回应，我就自己进来了。我叫榎木结，我是收到律师的通知才来的。」

少年说话时没有本地居民特有的口音，而是像电视里听到的一样标准。

这孩子是从外地来的？

他说的律师是怎么回事？

水海越来越疑惑，然而结又说出了更令她吃惊的事：

「笑门先生在生前请律师保管的遗书里提到了我，说他过世之后要把幸本书店所有的书交由我处理。」

他露出了令人很有好感的灿烂笑容说：

「刚好学校正在放春假，我从明天开始会在这里打扰一阵子。呃，你应该是圆谷水海小姐吧？听说你是在这里打工最久的员工，是最值得信赖的人！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我很懂得要怎么对待书本，但从来没在书店工作过，所以还要请你多多指教。」

外传一 《最后一间书店》的漫长结局 第一章 《绝种生物图鉴》的长久等待

「欢迎光临！我们从今天开始举行闭幕活动，客人可以和回忆的书本合照、做成看板，请大家一定要来参加。」

在白衬衫之外套著印有店名蓝色围裙的眼镜少年精神饱满地大喊，水海一脸严肃地在旁边看著他。

──大家好，我叫榎木结。我在幸本书店关店之前会留在这里帮忙，虽然时间不长，还是请大家多多指教。

在水海和结相遇的隔天。

其他员工看到这位笑著打招呼的矮小少年也都是一脸疑惑。

结到四月就是高二了，他从东京千里迢迢地来到东北地区的这个小镇。他说这是因为店长在遗书里指定死后要把幸本书店所有的书交给榎木结处理，之后律师造访店里，他的通知和水海之前从结口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不是把书「送给」他，而是要他「处理」？这是什么意思？

委托贩售的书本可以在规定的时间之内退货，基本上所有新书都是委托贩售的，所以还没卖掉的新书全都可以退货。店长的意思是要这位少年负责办理退货吗？

不管怎样，既然幸本书店所有的书都得由这位少年全权处置，没有他的准许就不能卖书了。

那闭幕活动呢？

大家都很担心这件事，结出人意料地十分配合。

──啊，这里的书都是属于幸本书店的，闭幕活动可以照常举行。也请让我一起帮忙吧。

他笑眯眯地这么说。

看到少年随和的笑容，除了水海以外的员工都放心了。

──话说回来，榎木弟弟和笑门店长是什么关系啊？亲戚吗？

──我记得店长的家人全都过世了，应该没有其他亲戚啊。

──难道是店长的私生子！

──听你这么一说，他的确很像店长，两人都戴眼镜！

水海反驳打工的男生，说他们相像的地方只有大大的眼镜，店长才没有私生子。

回到书店工作后，水海一直神经紧绷，连她自己都快要受不了了，如今看到结亲切随和的态度更是焦躁不安，对他充满了疑心。

她无法理解店长为什么要把幸本书店所有的书交给还在读高中的结来处理，而且她本以为自己是最受店长信赖的员工，多少也有些不甘心。

为什么是这个孩子？

他甚至不是本地人，而是从东京来的。

水海一直浮躁地这么想著，后来听到结说起他和店长的关系……

──大概在去年秋天吧，笑门先生来东京办公的时候和我偶然地认识了。我也很喜欢书，我们可说是志同道合。就是这样的关系。

这令水海更加气愤。

去年秋天？那他们顶多才认识半年嘛！我可是在这间店里工作了七年耶！

此外，水海第一次见到结的那一天，结站在店长意外身亡的书柜前自言自语的事，以及他当时说的内容，都令她非常介意，心里惶惶不安。

──是谁杀了笑门先生？

他是这么说的。

当时水海问他那是什么意思。

──呃，我有这样说吗？

他却一脸疑惑地装傻。

──你说了，我听得一清二楚。

水海继续逼问，他突然睁大眼睛，「哇！」地大喊一声。

──我、我没有劈腿啦，夜长姬。不要突然说什么「诅咒你」的，这样对心脏很不好耶。咦？没那回事，你误会我了啦。我爱你，别诅咒我啦。

结突然变得很惊慌，开始自言自语。

水海不禁愕然。

──对不起，我的女友只要看到我靠近其他女性或说话就会吃醋，请你别把脸贴得那么近好吗？

他一脸抱歉地说。

──女友？在哪啊？你刚才一直在自言自语，有够诡异的。

结镜片底下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动，表情写著「糟糕了」。

──我一直很小心避免在人前跟她说话，结果还是忍不住。呃，那个，其实我可以跟书说话。

他又说了非常莫名其妙的话。

──你在开玩笑吗？

──不是，绝对不是！我从小就能听到书本说话的声音，我对书本说话，他们也会友善地回应。我说的女友就是「她」。

结兴匆匆地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本淡蓝色封面的薄薄文库本。

《夜长姬与耳男》。

这是坂口安吾的小说。

我记得这个故事写的是雕刻师傅被一个喜欢看人死去的魔性美少女玩弄于股掌之中，那位公主的名字就叫夜长姬。

这就像是爱看轻小说和漫画的那些男生会把喜欢的女性角色称为「我老婆」吗？

可是他甚至会和「老婆」对话。难道他是重度阿宅？或是中二病？

──夜长姬也在向圆谷小姐打招呼，她说「你要是敢把脸贴近结，或是摸他、对他眨眼，我就要诅咒你」。对不起，如果你能多注意一下，我会很感激的。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水海不禁怀疑结是不是故意惹她生气，好把话题从店长的身上转开？但她愕然地发现了一件事。

──你叫我圆谷小姐？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对了，你刚刚还说了我是在这间店待最久的员工……

没错，结说了「你是在这里打工最久的员工，是最值得信赖的人」。

是谁告诉他的？

结那双大而清澈的眼睛透过镜片凝视著水海，露出微笑回答：

──是书本告诉我的。

说什么蠢话。

水海当时有点吓到，因此产生了「结好像真的能听见书本声音」的错觉。仔细想想，他或许只是事先看过员工资料，而且履历表上都有附照片。

他一定早就知道水海的事了。

人怎么可能跟书说话嘛。

如果他相信这种事，那他不是有中二病就是得了妄想症。

──是谁杀了笑门先生？

他会说出那句话，一定也是因为陷入自己幻想的世界太深。

水海为客人带路，一边眼神锐利地望著结所在的方向。

结的口条清晰，和客人的对应也很周到，不用等到水海吩咐，他就把一切都做得好好的。水海有点不甘心，但他确实派得上用场。

他说自己很懂得该怎么对待书本，而他对待书的方式确实细心到令人惊讶。他拿书的动作十分轻柔，像是拿著什么宝贝，翻书的动作也温柔得如同轻抚，看书时眼中充满柔情，简直像是看著亲密的朋友。

看到客人拿起书，或是决定买哪本书，他都会笑著说「太好了」。

那副模样令水海不禁想起笑门店长，因为店长看到书卖出去时也会很开心，用温柔的微笑目送书本被带走，像是默默在对书本说著「太好了」。

可是结又不是店长，他也绝不可能是店长的私生子！

「圆谷小姐，用来制作看板的纸板最好多准备一些。我来做吧。」

结露出开朗的神情对水海说道。

他一边用剪刀剪起厚纸板……

「让客人为喜爱的书写下宣传文字，在闭幕活动中摆出来，这是效法《彼山书店的葬礼》吧？」

一边愉快地这么说。

「那本畅销小说描写了雪乡小镇仅有的一间书店关闭前的最后一天。书店的常客陆陆续续来到店里，和充满回忆的书本一起合照，并在现场写下广告看板，看板如同色彩缤纷的旗帜愉快而骄傲地挂在店内各处……这一幕在小说和电影里都让人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作者田母神港一先生也是本地人，他还在幸本书店办过签名会呢。」

「……田母神先生……成为小说家之前是本店的常客，和笑门店长关系也很好……」

作品改编的电影也大受欢迎的畅销作家要在家乡的书店办签名会，这个消息让本地人非常兴奋，当天书店外面大排长龙。

店长笑容满面地对水海说过，那时每个人都拿著一本《彼山书店的葬礼》，脸上充满了喜悦和期待。

那必定是幸本书店最辉煌的时代。

当时网路不像现在这么普及，也没有智慧型手机，一个人能做的娱乐也比现在少很多；对很多人来说，看书想必是一件开心、幸福的事，也是精神的食粮。

就连装订精美的精装本那几乎会划伤手指的新纸，和那沉甸甸的重量都令人满心雀跃。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水海当时还没上幼稚园，但她也记得和妈妈一起排在长长的队伍中，请作者在封面内侧签名。

不过那本书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田母神先生会来参加闭幕活动吗？应该会来吧？如果描写村子最后一间书店的最后一天而成为畅销作家的田母神先生，来参加镇上最后一间书店的闭幕活动，一定会有很好的宣传效果。」

结说得非常兴奋，那柔软翘起的黑发也跟著上下跳动。

「不知道耶……我已经联络过他了，不过他应该很忙吧。」

田母神港一已经不像全盛时期那么受欢迎了，但他至今还是会定期推出新作品。

他只有在幸本书店办过一次签名会，之后有一些请他来本地的公民会馆演讲之类的邀请，全都被他回绝了，所以他或许不会来吧。

店里生意持续低迷的时候，有人向店长提议再邀请田母神先生来办签名会，但是店长眯起镜片下的眼睛，有些寂寥地微笑著回答：

──唔……田母神港一先生啊，大概很难吧。

田母神还住在镇上的时候和店长非常要好，还会留宿书店的办公室，和店长彻夜畅谈书本，但他成了小说家而搬去东京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前年辞职的一位年迈员工说过：

──笑门先生的孩子出生时，田母神先生寄来了贺礼，笑门先生很高兴地打电话去致谢，顺便邀请对方「有空再来幸本书店玩」，结果被拒绝了……那时他非常沮丧呢。

那位员工说，笑门先生不是一个会把忧伤表现在脸上的人……但他当时很罕见得一脸难过地说了丧气话，所以她记得很清楚。

田母神先生以前明明跟笑门先生那么亲近，就算在笑门先生很忙的时候也会在办公室里赖著不走，真是太无情了。

再怎么批评他也没有意义，因为离开镇上的人都会忘了这个小镇……

不过镇上的居民还是会牢牢记著离开的人，彷佛昨天才刚见过似地谈起他们。

「咦？那位客人……」

在讲话时仍一直剪著纸板的结突然停止动作，望向店门口，像是发现了什么异状。

他镜片底下圆圆大大的眼睛随著那位客人的身影慢慢转动。

转向收银台前的通道。

转向通道尽头。

他似乎在屏息倾听著什么声音，只有眼睛像漂浮在水面上的树叶一样慢慢地移动。

「圆谷小姐，那个人是店里的常客吗？」

「咦……我不认识耶……」

「这样啊。可是……」

结似乎很在意那个人，所以水海也跟著定睛凝视。那是一位满头白发、稍微驼背的老年男性。

大概是七、八十岁吧？

他的脸上刻划著深深的皱纹，眼眶凹陷，从头到脚都透露出焦躁。水海不禁有些惊慌。

在书店工作多年，很自然地就能分辨出谁是小偷。

最近会偷书的不只是年轻人，也包括了生活困苦的年长者。

那位老先生穿的外套非常老旧，仔细一看，袖口和下襬都垂著线头，像是被拉扯过。

难道……

水海拋下不发一语地思索的结，若无其事地跟在老先生的身后。

他看都不看放在一楼的一般书籍和杂志，直接走上店面中央的楼梯。

二楼是童书区。

幸本书店一直很重视童书区的经营，这里藏书规模之丰富不输给大书店，水海一向为此感到自豪。

不过二楼也是店长过世的地方。

常客之中有些人对事发现场很感兴趣，甚至会爬上二楼，向水海等人询问「店长是在哪里死的啊？」。

水海叮咛过其他员工，如果有人这样问，就婉转地拒绝回答，所以这位老先生应该不知道笑门店长是在二楼的「哪里」死的。但老先生毫不迟疑地走到那边，停了下来。

他不是……来偷书的？

水海的胸口突然揪紧。她对那位老先生的疑惑慢慢转变成黑暗而沉重的情绪。

为什么他会停在那个地方？

那里正是店长倒下的地方。

那一天水海来到店里时，遗体已经被搬走了，但现场还留著血迹，警察正在四处调查。

老先生眯起眼睛，表情扭曲地抬头看著上方书柜。

他艰辛地伸长脖子，却还是目不转睛地看著，满是皱纹的脸越来越扭曲，一副很痛苦的样子。那表情紧绷得彷佛随时会放声嘶吼。

老先生的视线落在儿童用的字典和图鉴区，应该就是那里的书砸到店长的脑袋，夺走了他的性命。

水海的脖子紧张地绷住，手心冒出冷汗。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已。

老先生直起身子，把手伸向书柜。

「！」

他手背和手腕上的伤痕令水海愕然地倒吸一口气。

那么多的伤痕，简直像是被锐利的爪子和牙齿撕扯过……

布满伤痕的手伸向书柜的最上层。

老先生的身高和同年龄的人差不多，大约是一百六十五、六公分。虽然有些驼背，但他还是踮起脚尖拉长身体，想要拿最上层的图鉴。

那是给小朋友看的图鉴，但是非常厚重。

如果他用这种不自然的姿势抽出书本，不小心手滑把书砸在自己头上，或许会步上店长的后尘。

水海一想到大量书本砸在老先生头上的画面，顿时感到体内纠结、翻搅不止。

危险啊！

「这位客人，如果您想要拿书，我可以帮忙。」

水海努力隐藏心中的猜疑，客气地说道，老先生满是伤痕的手颤抖了一下，转头望来。

他的表情依然扭曲，凹陷的眼睛像在瞪人似地看著水海。

老年人特有的坚毅眼神令水海有些畏缩。有些老人家一不如意就会立刻破口大骂，从前应付过麻烦客人的经验令水海紧张得全身僵硬。

但她还是勉强挤出笑容，问道：

「请问您要拿哪一本书呢？」

老先生的肩膀又猛然一颤，乾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后又紧紧闭上。

他像是要藏起手上的伤痕，把手缩进大衣的袖子里，露出既犹豫又似焦躁的神情，最后声音低沉沙哑地说：

「……这里没有。」

「啊？」

水海听不懂。

她明明看见老先生拚命伸长了手想要拿书，他却说这里没有他要的书？

「那您想找哪本书？我可以帮忙找。」

听她这么一说，老先生原本紧绷而惊恐的表情逐渐变得哀伤，嘴角微微下垂，语带绝望地说：

「……没关系，不用了。已经不在了。」

他喃喃说道。

「可是……」

水海不知道他到底想找什么书，正感到不知所措时……

「您要找的那本书就在店里。」

后面突然传来这个声音。

水海惊讶地回头，看到的是眼镜底下的眼睛闪闪发亮的结，柔顺翘起的头发摇曳著。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啊！

从刚才的对话根本听不出他想找什么书嘛！

老先生也睁大了眼睛。

结依然挂著愉快的笑容。

「我现在就去帮您拿来，请您在这里稍待片刻。」

他开朗地说完，转过来眼神明亮地看著水海。

「圆谷小姐，请你一起来帮忙。」

结说完转身就走，水海匆匆对老先生鞠了个躬，慌张地跟过去。

「等一下，你要去哪啊？你要我帮什么忙？」

「唔，我希望你带我去那位客人想看的书所在的地方。我已经得到提示了，但还没想明白。」

「什么？你连书放在哪里都不知道，就跟客人说要帮他拿来？真是不敢相信。」

水海差点忍不住大吼，但还是尽量压低声音。

这孩子真的很奇怪！千万不能信任他！

「现在就回去向客人道歉吧。」

「请等一下。虽然靠我一个人办不到，但只要有圆谷小姐帮忙，应该就能找到了。」

为什么他能说得这么肯定？水海完全无法理解，但还是板著脸问道：

「……你说的提示是什么？」

结的表情变得比较柔和，似乎松了口气。他回答：

「第一个是『很大、很凶、很可怕的东西』。」

「啊？」

水海听得一头雾水，结流畅地继续说：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等一下……」

「『现在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吗？」

「不，应该放在『茶室』。」

「茶室……？」

那是哪里啊？

「有『海洋』和『鸟骨头』的地方，在『蓝色陵墓』里面。」

皱眉按著额头的水海突然想到。

海洋和鸟骨头！不会吧！

结露出微笑说：

「哦，你知道了？」

水海没有回答，而是抿著唇迈出步伐。她心想结果然是在开玩笑，因为他说的鸟骨头……

她在二楼的通道笔直前进，来到底端的办公室，打开门。

这是个水泥墙环绕的三坪大灰色房间，房里有沙发、边几、办公桌，还有书柜，里面杂乱地放著尺寸和类型各不相同的书本。

对面的墙上挂了一幅A4大小的画。

主题是蓝色的海洋和沙滩，以及矗立在岸边的苍白巨大鸟骨。

结似乎是第一次走进办公室，他一看到那幅画……

「海洋和鸟骨头就是这个啊？」

就这样喃喃说道。

「那茶室是指什么？」

「……店长经常在这个房间泡茶，大家都戏称这里是『幸本咖啡厅』。」

二楼的办公室等于是店长的另一个家，里面还为客人准备了各式饮料，如红茶、咖啡、日本茶、花草茶。

水海在国中时期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时，店长为她泡了甜茶，她开心得简直想哭。

如今她彷佛也能看到店长微笑的幻影出现在白蒙蒙的热气后方，不禁感伤得喉头哽咽，肩膀颤抖。

还好结没有发现她的动摇，他看著墙壁说：

「原来如此，所谓的『蓝色陵墓』就是那个吧。」

画的下方有一个蓝色收纳箱。结跪在地上打开箱子，在里面翻找，拿出几本破烂的旧书叠在地上，然后用双手捧起一本书。

「找到了！」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还沉浸在往日回忆的水海一看到结如获至宝地捧起的书就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等一下！榎木，那个是……」

「我拿去给客人。」

「慢著！榎木！」

水海想要喊住结，但他已经抱著书本冲出办公室了。

她急忙追过去。

怎么办？如果把那本书拿给客人，对方一定会大发雷霆，觉得自己被耍了。

心急如焚的水海看见结笑容满面地把书交给老先生，开朗地说：

「久等了，您要找的就是这本书吧？」

结手上拿的是给小朋友看的图鉴，版面很大，封面上印著书名《绝种生物图鉴》，还画了恐龙、袋狼、渡渡鸟之类的动物。

『很大、很凶、很可怕的东西』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现在已经没有了』

这本书确实符合结所说的「提示」。

可是结拿来的这本图鉴封面脏污、印刷褪色，内页也皱巴巴的。封面贴著用红字写的「样本」贴纸，外面再盖上一层透明胶膜。

幸本书店会把破损的旧书拿来当样本书，尤其是童书区的书经常会被小孩弄脏，或许是因为这样，所以放了一些不怕弄脏的样本书。

结从蓝色收纳箱里拿出来的就是样本书，但这本书年代久远，整体破损得很严重，一眼就能看出它做为样本书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竟然把这种不能当作商品的破书交给客人……

水海冒出冷汗，在一旁插嘴说：

「非常抱歉，这位是前天刚来的新员工。」

她正打算道歉时……

原本表情苦涩的老先生突然睁大了凹陷的双眼，不敢置信地看著贴著「样本」字样的图鉴。

他的嘴唇、手臂、肩膀都在发抖。

看到老先生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或失望，而是充满了感动，让水海惊讶得说不出话。

那双围绕著皱纹的眼睛浮现了泪光。

老先生从大衣的袖口慢慢伸出布满伤痕、瘦骨嶙峋的手，从结的手中接过图鉴。

沉重的书本把他细细的手腕压得下沉，但他的眼睛却变得更湿润，彷佛连这份重量都令他感动不已。

老先生的语调近乎哭泣：

「没错……我在找的就是这本书。我还以为早就丢掉了，没想到竟然还在……」

结望著那双满是伤痕和皱纹的手怜爱地抱紧书本，表情温柔得彷佛是自己被最怀念、最亲爱的人轻柔地触摸著。

──好久不见了，你过得好吗？

──你长大了呢。

结彷佛听见了这些话，眼镜底下的大眼睛陶醉地眯起，残留著稚气的嘴唇漾开了笑容。

老先生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细小文字的旁边画了一只暴龙。老先生看著暴龙，表情再度扭曲，咬著嘴唇一再眨眼。

水海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她在幸本书店打工七年了，但当她把找到的书交给客人时，从来没有见过谁露出这么开心、这么幸福的表情。

对这位老先生而言，这本褪色破烂的图鉴正是世上仅有一本的珍贵宝物。

老先生不断眨眼，吸著鼻水，用满是伤痕的手翻著书。

「没错，我想读的就是这本书，我要找的就是这本书……」

他喃喃说著。

在那之后。

老先生说出了他和这本书之间的往事。

他的名字叫古川道二郎，在邻镇当兽医。

听到他手上的伤痕都是在治疗动物时被抓伤或咬伤的，水海终于释怀了。

大衣上的破损是他家的猫搞的鬼，虽然太太觉得这样很难看，但他个性节俭，一直舍不得把衣服丢掉。

道二郎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幸本书店的店长是创始者幸本夏。在战争中失去丈夫的幸本女士独自养育年幼的孩子，还在镇上开了一间书店。

当年这栋三层楼的豪华书店是本地人的骄傲。

幸本书店里什么书都有，去那里什么书都找得到。大家要买书第一个都会想到幸本书店，所以生意非常好。

「我家里很穷，又有很多兄弟姊妹，根本买不起书这种奢侈品，所以我小时候最期待的就是放学后走路一个小时去幸本书店免费看书。」

他就是在那时见到了这本《绝种生物图鉴》。

有著从未见过的动物封面一下子就吸引住他的目光，他饥渴地从那页的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字。写实画风的暴龙、三角龙、渡渡鸟、袋狼令他满心惊奇，怎么看都看不腻。

发现这本图鉴以后，他更期待去幸本书店了，无论是在学校上课还是在家里帮忙时，他心里想的都是「真想快点去幸本书店继续看那本图鉴」。

图鉴的价格贵到让他跌破眼镜，家里经济状况吃紧，连一般书籍都买不起，这么昂贵的图鉴就更不可能买了。当然，他也没有零用钱可用。

「即使如此，我一想到只要去幸本书店就能看到那本宝贝图鉴，就觉得很幸福了。」

不管是下大雨的日子、寒风阵阵的日子，还是积雪深得会淹到脚踝的日子，他都渴望著见到那本书，渴望著读那本书，脸颊泛红地跑去幸本书店。

──啊啊，真想快点看到，好想看啊。

他会在固定的地方拿起图鉴，一翻开书页，就感到无比幸福。

袋狼的牙齿是多么尖锐而强大啊。很久很久以前在这片土地上还有三角龙和暴龙在行走呢，不知道是不是留下了很大的脚印。渡渡鸟明明有翅膀却不能飞，只能摇摇晃晃地走路呢。

那些动物彷佛随时会从翻开的书本里跳出来。

好开心，好兴奋。

不过，某一天他发现有个女店员在看他。那位女性扎著马尾，戴著眼镜，身材又高又瘦，背脊挺得跟直尺一样直，表情严肃得好像在生气，让道二郎有些害怕。

那个女人一直看著他。

一定是因为他每天跑来看免费的书，所以那女人生气了。

他很担心那个女店员哪天会把他赶出去，跟他说「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想要书的话就拿钱来买」。

如果真的发生那种情况，该怎么办呢？

他光是想像就觉得胸口揪紧，心里非常悲伤。

童书区除了道二郎以外还有很多小孩会来看免费的书，可是那些小孩的父母来接他们时还是会买书。

一本书都没买过的或许只有道二郎一个人吧。他因为心生自卑，只要那个可怕的女店员一出现，他就会阖上图鉴，悄悄地下楼。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很悲惨，很想哭。

有时会有一位穿学生制服的店员在童书区陪小孩子玩，他故事朗读得很好，小孩都很喜欢他。

每当他一出现，孩子们就会拿著书围过来。

──啊，兼定哥哥来了。

──兼定哥哥，你读这本书给我听。

只要他开始读书，灵活地改变音色来扮演不同的角色，就连在看书的那些孩子都会听到入迷。

道二郎只有在这时才会停止翻书，悄悄地竖耳倾听他的朗读声。

穿学生制服的少年叫幸本兼定，是店长的儿子。

只有道二郎一个人在童书区时，兼定还会轻松地和他攀谈。

──喔，那本书很好看吗？

看到道二郎默默地点头，他就笑著说：

──这样啊。那你就慢慢看吧。

之后兼定就不会再管道二郎了，所以他一点都不觉得有压力。

因此道二郎在童书区看到兼定就觉得轻松，看到那个女店员则是很失望。

「那位女店员是兼定先生的母亲，第一代店长幸本夏女士。」

道二郎怀念地眯起眼睛说道，他会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后来发生了一件令他大感意外的事。

那一天，道二郎又在放学之后走路一个小时去幸本书店。

童书区有其他的孩子在看书，没有看到店员。

太好了……

道二郎安心地走到常去的书柜，正想从最下层抽出《绝种生物图鉴》的时候……

他视如珍宝的图鉴不在那里。

咦？被人买走了吗？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

那本书才刚出版不久，而且价格那么昂贵，学校的图书室也没有相同的书。如果图鉴被人买走，他就再也看不到那本书了。

他心脏狂跳，冷汗冒出。

真的是被买走了吗？会不会只是不小心放到其他地方了？

他紧张屏息地从书柜最下层扫视到最上层，结果却更令他绝望。

「图鉴被摆到最上层了。那种高度就连大人不踩著梯子也很难拿到，更何况是孩子呢？」

道二郎仰望著心爱的图鉴，彷佛眺望著绽放在遥远山顶、无法触及也闻不到香味的梦幻花朵。

大概是因为我每天都跑来白看书，所以店里的人故意把图鉴放到那么高的地方，让我拿不到。

一想到这里，他眼底发热，胸口痛得几乎裂开。

他知道是自己不对，明明没钱又要白看人家的书，他无法责怪别人。可是一想到再也不能看到那本书，他日常生活中的一切幸福快乐彷佛都被连根拔起，只剩下一个黑暗而空虚的大洞。

他含著泪站在原地，突然有一本书从旁边递过来。

──你在找这本书吗？

出现在他模糊视野里的是已经失去的图鉴。

上面贴著用红字写的「样本」。

把那本书递给道二郎的就是那位眼神严厉的可怕女店员。

──这是用来试阅的，你可以随便拿去看。

女店员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紧绷，声音也很冷硬。

但她看到道二郎一脸疑惑地站著不动，就直接把书塞到他的怀里。

──拿去吧。

她如此说道。

──等你长大以后，再来我们书店多买一些书吧。

说完之后她就挺起身体走开了。

道二郎紧紧抱著贴上「样本」的图鉴，被一种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情绪弄得更想哭了。

「那时我才知道夏女士是店长，也明白了她平时那么严肃是为了告诫孩子们小心不要受伤。她一定也很注意我吧。」

夏女士的丈夫在战争中过世了。

战时是黑暗又苦闷的时代，所有的娱乐都被禁止了，连看书也不行，非常渴望看书的夏女士就决定在和平到来以后要开一间书店。

她想要开一间书店，被一辈子都看不完的书围绕著，镇上的人也会兴奋地来到书店，知道只要来到这里就一定会找到想看的书、一定能遇见美好的书。

幸本书店的客人告诉了道二郎关于夏女士的事，年幼的他并无法完全理解。

但他已经不再把夏女士视为可怕的店员了。

反而觉得她镜片底下那双沉静的眼睛既正直又美丽。

──我问过夏女士觉得哪一本书最好看，她回答是已经过世的丈夫在战争时告诉她的故事。因为她当时很想看书，所以丈夫每晚都会即兴编故事给她听。对夏女士来说，丈夫空继先生是最特别的「书」。兼定先生那么擅长朗读也是跟空继先生学来的。

这些事也让道二郎感触良多，他觉得对自己最特别、最重要的书，就是这本贴著大大「样本」字样的图鉴。

升上三年级以后，道二郎就被家人视为可用的劳力，没办法像以前那么频繁地去幸本书店。但他直到国中毕业为止，每次去幸本书店都会拿起《绝种生物图鉴》翻阅。

因为那是他心中特别的书，确确实实地带给了他幸福。

我迟早会来幸本书店买下这本书。

我会把钱交给夏女士，说出「我要买这本书」。

道二郎立下这个心愿后，十五岁就去东京工作，但他在印刷工厂里的第一份工作每天都非常辛苦。

永无止境地加班，几乎没有休假，寄钱回家之后工资就所剩无几。到了第五年，他就因为健康出问题而遭到解雇。

「我的梦想和希望全都破碎了……我带著沉痛的心情回到这个小镇……隔了几年又来到幸本书店，我却只觉得抱歉。本来打算赚了钱以后买很多书来报恩，但夏女士已经过世，而我甚至得借钱度日，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继续工作……前途真是一片黑暗啊。我还想过，自己大概会像图鉴上那些绝种生物一样渐渐灭亡。那个时候，是这本书让我得到了救赎。」

他像个废人一样无力地爬上通往二楼童书区的楼梯，心想那本样书应该已经不在了。

「但那本书还在。」

道二郎彷佛怀著极深的感慨，颤抖地说出这句话，眼睛都湿润了。

「那本图鉴比我五年前最后一次翻阅的时候增加了不少损伤，有些书页的边缘都破了。就算这样，我一直当成宝贝的图鉴依然放在那里，我……感动得全身发抖。」

喉咙和眼眶渐渐发热，他一再忍著不让泪水涌出。在反覆眨眼之间，他颤抖地拿起图鉴，翻开封面。

他回忆著因这本书而充满幸福的少年时代，一边翻页再翻页。

「我感觉这本书在鼓励我：你还没灭亡，还有大好的将来，你才刚要开始，未来还能好好地努力。」

道二郎眼眶泛红，语气炽热地说道。

结带著喜悦的表情在一旁静静听著。

他不时轻轻点头，彷佛听见了道二郎珍惜无比地抱在怀中的图鉴发出的细语。

──你很努力呢。

──你很了不起，没有轻易认输。

──我全都记得。

不，不可能有这种事。水海急忙在心中否认。人怎么可能听得到书本的声音嘛，书怎么可能在说话嘛。

她对幻想著那种情境的自己感到生气。

可是，这本《绝种生物图鉴》确实让道二郎得到了勇气。后来他一边工作一边念高中夜间部，接著考上大学，当上兽医。如今他的孩子们都离家自立了，他独自经营著一间小小的兽医诊所。

「我的儿子和女儿都不想当兽医，所以我创立的诊所在我这一代就会结束。我果然还是迈向灭亡了……或许是因为身体越来越虚弱，我最近经常会这样想。不过我还是很感谢能遇见这本图鉴，才让我成为今天的我……我对幸本书店也非常感激。但我真没想到，不只是第二代店长兼定先生那么早就过世，连第三代店长笑门先生都……」

由于工作繁忙，他后来就很少从邻镇专程跑来幸本书店了。

得知笑门先生过世、幸本书店也要关门的消息，他就像小时候发现图鉴不在原本位置的时候一样惊愕。

那本样品还放在一样的地方吗？

道二郎家里的书柜已经有他自己买的《绝种生物图鉴》，但那本样品是特别的，是它让道二郎的童年时代充满幸福，也鼓励了青年时代的他继续向前迈进。

在幸本书店关门前，他想确认那本样品是不是还在这里。

这个念头强烈得使他隔了三十多年，再次踏进了怀念的书店。

他直接爬上楼梯，看到二楼依然是童书区，他不禁感慨万千。

放样品的地方和书柜都找不到《绝种生物图鉴》。这也是当然的……道二郎虽然这么想，但心里还是很难过。他又想到，自己已经是大人了，现在应该摸得到最上层了吧，所以试著伸手摸摸看。

这就是水海看到他做出奇怪举动的原因。

结开朗地说：

「这本书对幸本书店来说是充满回忆的书，所以笑门先生才会把它保留下来。或许他早就猜到，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来找这本书吧。」

水海听得心中一紧。这件事连她都不知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她差点忍不住说出口，急忙抿紧嘴唇。

道二郎充满感慨。

「是这样吗……」

他喃喃说道。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要找的是这本书呢？」

他好奇地问道，结露出灿烂的笑容回答：

「当然是书告诉我的啊。」

此话一出，道二郎睁大眼睛，水海则是皱起脸孔。

「一楼的门边展示著一些旧书，譬如年代久远的贵重书本，或是来幸本书店的作家签过名的书。您走进店里的时候，那些旧书都在骚动，所以我才会知道您和幸本书店有一段很深的缘分。」

听到结的解释，道二郎似乎不太相信。

这是理所当然的，连水海也很受不了他这些可疑的言论。

可是……

「谢谢您今天光临我们的书店，这本书也很高兴能见到您。如果您不嫌弃，请一起拍张照吧，还要麻烦您写一下看板！」

听到结的邀请，道二郎伸直抱著图鉴的双手，眼神含著真挚情感，看著既是恩人又是老友的书本。

「这样啊……既然机会难得，那好吧。」

他如此回答。

◇◇◇

结帮道二郎拍照，又说明了看板要怎么写后就回到一楼。

「谢谢你。」

他对板著脸的水海说。

「我从其他书本说的话得知道二郎先生要找的书还在书店里，但是光听那些提示，我一时之间也搞不懂书本放在哪里。还好有圆谷小姐帮忙，才能找出那本书。多亏了你才能让那本书再次见到道二郎先生，他非常高兴喔。」

水海冷冷地回答：

「……喔。」

他不是感谢她让道二郎见到那本书，而是感谢她让那本书见到道二郎。

这人说的话老是让她觉得不对劲。

结没有发觉水海复杂的心情，眼神依然澄澈地开口：

「这么多年来，幸本书店里上演过非常多的悲欢离合，无论是被买走的书，或是留下来的书……在结束营业之前，一定会有很多人回来见这里的书。真期待呢。」

「……」

道二郎可以见到回忆中的书本，都是结的功劳。

砸到店长的书之中、造成最大致命伤的，说不定真的是放在书柜最上层的《绝种生物图鉴》的新书……

水海明白，这件事最好不要告诉道二郎。

不过，这个乍看人畜无害的眼镜高中生是不是还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呢？

导致镇上最后一间书店的店长笑门先生死亡的书正是《绝种生物图鉴》，这只是巧合吗？

除此之外，样书所在的办公室里画著鸟骨头的那幅画，标题正是「灭亡」。

──这幅画的标题……叫作「灭亡」。

水海第一次在办公室和店长说话的那一天，店长温柔地笑著这么说。

──这幅画很漂亮呢。

──这是上一任店长、我的父亲画的。

他平静而清澈的眼睛凝视著海岸上的那一副巨大鸟骨头。

那幅画既美丽又凛然，但水海却觉得有些孤寂，又有些可怕。

──是谁杀了笑门先生？

她对结说过的那句话一直念念不忘。

当时结是不是从书柜上的书本那里听到了什么？

如果书真的会说话，他们对结说了什么？

店长死亡的真相吗？

水海依然紧绷著脸，喃喃地说：

「榎木……你真的……」

真的听得见书本的声音吗？

她才说了一半……

「嗯？什么？」

「没什么！」

听到结天真地反问，水海赶紧把脸转开。

书才不会说话，人也不可能听到书的声音。

水海因为差点说出傻话而感到非常羞耻，不禁红了脸。

外传一 《最后一间书店》的漫长结局 插曲 《野菊之墓》深藏的名字

幸本书店要关店的消息让彬夫大为震惊。

刚过完五十六岁生日的彬夫，在青春时代生活过的东北地区小镇上有一间幸本书店。

那是一栋夹在大楼之间的狭长三层楼建筑，离车站不远，镇上的人说到买书，第一个会想到的都是幸本书店。

彬夫在高中时代参加了剑道社，他是所谓的「硬派」，认为喜欢文学的男生感觉很软弱，他从来不曾主动走进书店，除了要写暑假作业的读书感想之外都不会找书来看。（注1）

幸本书店之所以成为彬夫心中神圣、酸甜又兼具令人心情跃然的特别之地，是因为他和大竹瑛子之间那段难忘的回忆。

当时镇上的高中只有女校和男校，大家都觉得升上高中之后就要男女分开学习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虽然男校和女校经常合办交流会，然而彬夫是个硬派，因此从国中毕业后都没有跟家人以外的女性说过话。

彬夫一直过著与女性隔绝的生活，他却偷偷地关注著每天早上骑脚踏车走同一条路的外校女学生。

他没有对朋友或家人说过这件事，但每当那女孩摇曳著马尾、水手服衣领和百褶裙襬飘动、穿著袜口反摺的白袜和黑皮鞋的脚踩著脚踏车经过时，他都会心脏狂跳、面红耳赤地屏息注视。

看到那白皙的后颈和纤细的脚踝，他都觉得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而萌生罪恶感，同时又会涌出某种神圣的感情，心情非常复杂。

就算离得很远，彬夫也能分辨出她的身影，后来他还会配合她骑脚踏车经过的时间出门上学。

他听同年级的学生说她是高三生，比他大两岁，名叫大竹瑛子。

这一带的男学生都把清纯美丽的瑛子当成女神一样地崇拜。

彬夫很厌恶赞美瑛子的那些男同学，他觉得他们谈论瑛子的那些话会玷污她，每次听到那些话，他都难受地皱起脸。

对当时的高中生来说，要追求比自己年长的女生是非常困难的，所以年纪较小的彬夫几乎不可能被瑛子接受，彬夫自己也无法想像跟大两岁的女生交往。

每天早上看著瑛子骑脚踏车经过就已经是彬夫最大的幸福，他并不期待能得到更多，他甚至觉得光是妄想得到更多就是对瑛子不敬。

所以他某天放学后，偶然看见瑛子把脚踏车停在幸本书店前走进店里，就跟著走了进去，一定是疯了。

由于在不寻常的时间、不寻常的地点遇到瑛子，一时冲动之下他失去了自制力，就恍惚地跟著走进去。

──同学！欢迎光临！

彬夫一走进去，站在柜台的男店员就大声地打招呼，让他吓了一跳，背在背上的剑道防具差点撞在门上。

他很少来书店，对书店很不熟悉。书店店员都这么热情吗？

简直就像在门口吆喝「客人来看看喔！」的蔬果店或鱼店老板嘛。那位似乎比彬夫父亲还年轻的店员被别人称为「店长」或「兼定先生」，每当有客人进来，他都会热情地打招呼。

──安田先生，你期盼已久的五木宽之的新书已经到了喔！我好欣赏奈津子啊！真是太感动了。绝对要推荐给你！

──我看完《天中杀》了，真是引人入胜，气氛营造得太棒了！

──喂～美代妹妹，你看过《海螺小姐的真心话》了吗？

他简直就像在跟朋友打招呼，那些客人似乎也很享受和他聊书本的话题。

彬夫所处的剑道社有严谨的辈分关系，他对学长说话都要使用敬语，所以这种情形令他非常讶异。他不禁疑惑，文组的人都是这样吗？还是只有这个店员比较特别？

而且店长刚才高喊「同学！」，造成了先走进店里的瑛子转头朝他看来的紧急状况，彬夫和瑛子对上视线，顿时像石头一样浑身僵硬。

瑛子发现了他在尾随她吗？

如果真的被发现了，或许瑛子会看不起他，觉得他很恶心。

该怎么办啊！

彬夫突然感到呼吸困难，急得满头大汗，但瑛子立刻转开了视线，用丝毫感觉不出异状的步伐走到文库本的那一区。

对了……大竹小姐不可能认识我。

虽然躲过了一场危机，彬夫却很失望。

在瑛子的眼中，他只不过是今天偶尔在书店遇见的其他学校陌生男学生。

瑛子早上轻快地骑著脚踏车上学时，一定也没发现每天都会和他擦身而过。

这是当然的，她没发现也很正常。

自己比对方小两岁，本来就没有希望，今天能意外地和瑛子四目交会已经令他非常感激了。

彬夫意识到瑛子不认识他之后，虽然心中有些失落，但也因此变得更大胆。

不知道大竹小姐都读哪些书？稍微看一下吧。

他怀著这个心思，继续悄悄跟在她后面。

彬夫平时都是看著瑛子骑脚踏车经过，今天难得可以看到她纤细的双腿走路的模样，这种新鲜感令他不由得心跳加速。

好纤细啊……头发也好柔顺，真漂亮。

瑛子停下了脚步，动作优雅地慢慢翻开平放在书柜下层的轻薄书本。

彬夫鼓起最大的勇气，走到瑛子的身边，随便拿起一本书假装阅读。

当然，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身边的瑛子身上，连自己当时拿了什么书都不记得。

他本来就没有阅读的习惯，也没有选书的知识，当然也不在意拿到了什么书。虽然他的目光在文字上扫过，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靠近瑛子的那边耳朵和脸颊热到几乎要烧起来。

书一页都没有翻。

他死命地滚动著眼球，眼角余光偷偷瞄著瑛子，看到平时总是迅速掠过的侧脸就在自己身边。

有著细细汗毛的白皙脸庞，纤细的脖子，低垂的长睫毛，高雅又有女人味的鼻梁，樱桃色的嘴唇。

这些部位同时窜进彬夫的眼中，连瑛子身上的沐浴乳香味都飘了过来，令他心脏狂跳不已，不只是脸颊和耳朵，连脑袋都烫到几乎冒烟。

因为心脏跳得太激烈，他甚至担心自己的心跳声会被瑛子听见。

我的呼吸会不会粗重得像野兽一样？

我刚参加完社团活动，会不会满身汗臭？

我的手脚是否丢脸地发抖？

担心的事情越多，彬夫越想从瑛子的身边逃开，但他又很想留在她身边。就这样不断地天人交战，脑袋像游乐园的咖啡杯一样转个不停。

快要喘不过气了。

但又好幸福。

直到瑛子阖起书本，拿著书走到柜台前，彬夫的幸福一直持续著。

──喔！是《野菊之墓》啊！真不错，这本书很适合高中女生呢。

柜台的方向传来那位热情店员的声音……

《野菊之墓》……？

彬夫听到瑛子看的那本书的名称，接著望向那堆平放的书本，看到了相同名称的书。

他把手上那本一页都没翻的书放回书柜，从平放的书堆中拿起一本《野菊之墓》，毫不迟疑地走向柜台。

店员看到一连有两个人买了同样的书，似乎明白了什么。

──喔……嗯，真是青春啊。

听到店员笑眯眯地这么说，彬夫才意识到自己的鲁莽，不禁又红了脸。

可是他已经把书拿到柜台了，而且他一接过包上书套的书，就想起瑛子的侧脸，心中感到一阵甜蜜。

彬夫走出书店时，已经看不到瑛子的身影了，但他紧抱在胸前的书本之下的心脏还是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回家以后，他就立刻开始看《野菊之墓》。

主角政夫对远房表姊民子怀著爱慕之心，而民子也喜欢政夫，虽然他们是两情相悦，但两人的感情却因民子比较年长及一些家庭因素而受到阻碍。

令彬夫最讶异的是，政夫十五岁，民子十七岁，跟他和瑛子的年龄正好一样。

这或许只是巧合，却让他对故事更有认同感。

村里的人动不动就批评民子比政夫大两岁的事，所以政夫向民子提议要疏远一点。彬夫非常能体会政夫的心情，难过得全身都纠结起来。

民子的可爱动人也令他不禁想起瑛子，为此心跳加速。

『我好像是野菊花投胎的，一看到野菊花就会欢喜得发抖呢。』

『民姊这么喜爱野菊花……难怪民姊自己也很像野菊花。』

『政夫……我哪里像野菊花呢？』

『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民姊就像野菊花一样。』

『可是你又说你喜欢野菊花……』

『嗯，我最喜欢野菊花了。』

两人的对话让彬夫看得胸口发烫。

他从来不曾看书看得这么入迷，这也是他第一次感到这本书简直就像为自己写的。

彬夫和瑛子在那之后也没有交谈过，甚至没再对望过，但他每天早上和骑著脚踏车的瑛子擦身而过时，都会想起在幸本书店发生的奇迹，暗自感到陶醉。

那一天，在那围绕著书本的地方，他确实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

既难忘，又宝贵。

令人小鹿乱撞。

鲜艳的、闪烁的、酸甜的回忆。

听说瑛子毕业后就去京都读大学了。

彬夫两年后也从高中毕业，考上了东京的大学，之后他留在东京工作，也结婚了，在妻子撒手而去之后，他一直保持单身。

他没有孩子，如今已经年过半百还是一个人住。只要习惯的话，在都市里一个人住也挺舒适的。

偶尔感到寂寞的时候，他就会拿出《野菊之墓》来读。

他和亡妻是经由上司介绍而相亲结婚，彼此之间是有爱情的。

不过，他认为自己打从心底深爱过的就只有高中一年级遇到的那个人。

『每逢农历九月十三，往事便重上心头。尽管当时年幼，却始终无法忘怀。』

『事情已过了十余年，许多细节不复记忆，唯有心境仍清晰如昨日，每当思及当年，往日心境又再浮现，令我不禁泪如泉涌。』

『昔日之事既悲且喜，令人难忘，但回思再三，反而如梦似幻。』

和十几岁的时候相比，五十多岁的彬夫更能体会小说开头这段独白的意境。

即使经过四十年，他的心中依然鲜明地残留著在幸本书店里和瑛子并肩而立的记忆，他本以为那个幸福的地方会永远存在。

有一天他打电话给和长兄嫂同住在故乡的父母……

──对了，幸本书店的第三代老板过世了，书店也要关门了。那可是镇上最后一间书店呢。

听到这句话，彬夫非常震惊。

幸本书店要关门了？

他和她回忆的场所要消失了？

──反正你从以前就很少看书，跟你应该没关系吧。

母亲的这句话完全没有传进他的耳中。

他上网搜寻幸本书店，真的看到了关店的消息，还有当地居民感叹镇上最后一间书店即将消失的发言。

已经离开小镇的人也对幸本书店关门的事大感惊讶，有很多人都说本来以为幸本书店会一直在镇上开著。

在三月底关店前，还会营业一个星期。

书店的网站写著，到时会请客人带来回忆中的书一起拍照留念，并且请客人把和书本相关的回忆写在看板上。

幸本书店真的要消失了！

彬夫实在坐立难安，于是请了假，回到故乡。

父母和哥哥听到他是为了幸本书店闭幕活动而回来的都非常讶异，因为他就像母亲说的一样，跟书店完全扯不上关系。

彬夫向哥哥他们随便找了个藉口，就把泛黄破烂的《野菊之墓》放在外套口袋中，前往睽违四十年的幸本书店。

虽然已经接近三月底，但东北地区的冬天比东京更漫长，也更寒冷，即使戴著厚厚的手套还是很冷，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烟。

他已经忘了要怎么在雪地行走，好几次差点滑倒，一边感慨著「我也上了年纪哪，和每天在剑道社锻炼的那个时候已经不同了……」，好不容易才到达这栋夹在住商混合大楼中间的三层楼狭长建筑。

看到写著店名「幸本书店」的玻璃门，彬夫彷佛跨越了四十年的时光，再次看到绑马尾的少女停下脚踏车走进店里的幻影，不禁按著胸口呆若木鸡。

他和当年一样心胸颤动地开门走进去。

「欢迎光临！」

在一楼柜台热情打招呼的是戴著一副大眼镜、身穿书店围裙的男孩子，他那头柔顺的黑发微微翘起，大概是打工的高中生吧。

男孩兴奋地谈论起闭幕活动的模样，令彬夫想起了热情的第二代店长。

他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因为急病而过世了。

而他继承书店的儿子也因为不幸的意外事故而丧命。

镇上最后一间书店就快要结束营业了。

门口附近的摆设是珍稀的书本，以及来访名人的签名书。

其中最显眼的是二十年前的畅销书《彼山书店的葬礼》，就连很少看书的彬夫都听过这本书和内容。作者田母神港一是本地人，他老家也有一本签名书。

原来这么有名的人在这里办过签名会啊……

当时一定非常热闹吧……

那时人们都会看书、谈论书，是书店最闪耀的时代。

对彬夫来说也一样。

那是他还会心情雀跃、脸颊发烫、体内涌起炽热情感的青春时代。

当时的他既不成熟又笨拙。

如果是现在的他，能不能对瑛子做出更明智的行动呢……

他听说瑛子大学毕业之后，在京都结婚了。

如今再去想像「假如怎样怎样」一点意义都没有。

这个念头令他不禁苦笑。眼镜少年说明了看板该怎么写之后，问道：

「请问您今天带来了什么书？」

彬夫有点腼腆地从口袋中拿出《野菊之墓》。

「这不像是大叔会看的书，不过我四十年前也是年轻过的。」

少年微微睁大了镜片下的眼睛。

他盯著封面的菊花，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倾听。

怎么了？

看到五十多岁的大叔珍惜地收藏著《野菊之墓》，让他觉得很恶心吗？

彬夫正在后悔把书拿出来时，少年灵活地转动著大眼睛，从柜台后方眼睛发亮地看著他。

「这位客人，请问您是不是参加过剑道社？」

「咦？呃，是啊……高中的时候。」

他为什么问我这种问题？而且他怎么会知道我参加过剑道社？

少年的表情变得更明亮了。

「果然！」

他开心地喊道。

「谢谢你一次次地反覆阅读这本书，把书都翻得破破烂烂了！书也觉得很高兴喔！」

少年向彬夫深深地鞠躬致谢，彷佛他是书的朋友。

「所以这一定是书的报恩。我们已经等您很久了，请跟我过来！」

少年从柜台里走出来，一副随时准备拔腿狂奔的焦急模样，令彬夫不禁愕然。

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一下，榎木！」

柜台里的另一位女店员讶异地大喊。

「对不起，圆谷小姐！这本书说『不能再等了』！我先离开一下！」

少年灿烂地笑著，对那位姓圆谷、长相聪明的女店员说道。

彬夫一头雾水地跟在少年身后。

有人在等我？

书的报恩？

完全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是……」

你到底是谁？彬夫还没说完，少年就回过头来，镜片下的眼睛开心地发亮，回答道：

「我是书本之友！」

彬夫一听就更困惑了，那位矮小的眼镜店员摇晃著翘起的黑发、甩动著印有店名的围裙，急匆匆地向前走。他在一楼的书籍区通道笔直前进，然后转弯，接著又转弯。

在文库本的那一区有一张桌子，是让客人写看板用的。

此时正好有位苗条的女性弯著身子在写看板。彬夫一看见她的侧脸，差点当场停止心跳。

即使过了四十年，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低垂的眼帘、纤细的脖颈、线条高雅的鼻梁和嘴巴，都还残留著过去的影子。

即使过了四十年，她依然像一朵清纯的花。

大竹瑛子！骑脚踏车的女孩！

彬夫握紧了手中的《野菊之墓》。

戴眼镜的店员开心地叫著她：

「大竹女士！」

瑛子抬起头来，看著彬夫。

就像四十年前一样，彬夫和瑛子四目交会。

当时瑛子很快就转开了视线，此时的她却睁大眼睛，持续地注视著彬夫。

她白皙的手摀住嘴巴，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令她不敢置信的事。

彬夫的手上拿著泛黄破烂的《野菊之墓》文库本。

瑛子看到那本书，眼睛睁得更大，像是强忍感情似地咬住嘴唇，拿起放在桌上的书，把封面朝向彬夫。

是《野菊之墓》！

和彬夫手中的那本一样的尺寸，一样的封面，一样的书，也一样翻得破烂而发黄。

彬夫手上的《野菊之墓》和瑛子手上的《野菊之墓》彷佛强力地互相吸引，彬夫恍惚地从眼镜店员的身边经过，朝瑛子走去。

瑛子也一样走向彬夫。

这是第一次……

五十六岁的彬夫和五十八岁的瑛子第一次面对面地交谈了。

◇◇◇

「所以那两个人一直都爱著彼此啰？」

追著结跑过来的水海看到一对五十多岁的男女，站在文库区的桌子前害羞地说话，不禁愕然，之后听结叙述了事情经过，眼睛就睁得更大了。

大概三十分钟之前，有一位似有隐情的美女带著《野菊之墓》来到书店，在结的询问之下说出：

──这是我高中时代和喜欢的人之间的回忆之书。

水海也听见了她一脸害羞说出的话。

──我早上骑车上学经常在路上和他擦身而过。他参加了剑道社，总是背著防具的袋子，看起来好威风，我经过的时候都会心跳加速。

──袋子上写了他的名字和班级，我发现他比我小两岁之后，就努力地藏起自己的心情不让他发现。那个时代跟现在不一样，女大男小是很难被接受的。

然后她很开心地提起了有一次在幸本书店遇见他的事。

她走进书店以后，他也走了进来，一直站在她的身旁看书。

──其实那天我本来是要去三楼买漫画的，但是一想到他在旁边，我就想要装气质，所以去了平时不会去的文库区，拿起这本《野菊之墓》。

──政夫和民子也是女生大男生两岁，就像我们一样。我虽然知道故事内容，但那天是我第一次认真地读这本书……他们两人的相处情况让我看得心中酸酸甜甜的。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总是会难过地流泪。

──如果民子和政夫是同年龄，是不是就能在一起了呢……

她结过一次婚，但一直没有孩子，十年前离婚了，如今在东京经营美甲沙龙。

直到现在，她一读《野菊之墓》就会想起发生在幸本书店的甜蜜奇迹，为此心跳不已。

──那个男生早就结婚了，或许连孩子也生了。但我还是有想像的自由。

说完以后，她露出了优雅的笑容。

结觉得很有趣地说：

「对了，瑛子女士手上的书是『政夫』，而彬夫先生手上的书是『民子』呢。」

她的书是「政夫」。

他的书是「民子」。

两人都非常珍惜自己的那本《野菊之墓》。

「就算内容相同，每本书还是会有各自不同的性格，而瑛子女士和彬夫先生的情况可能是思念对方的心情影响了书本，才让书本变成了『民子』和『政夫』吧。他们两人会在幸本书店重逢，一定是必然的结果。」

结带著开朗的笑容如此断言。

说什么书有自己的个性，能听见书本的声音，谁会相信嘛。结一副理所当然地说出这些话，让水海感到很不舒服。

可是，看到在幸本书店买了同一本书的两个人在一起了，水海也很开心……

书本互相吸引，互相呼唤。

如果真的有这种事，或许也不错吧。

──我认为书本能够缔结人与人的关系。

店长也曾经这样对水海说过。在那间灰色的办公室里，他泡著有花香的茶，一边平静而温柔地说。

──因为看了同一本书而产生认同感，变得亲密起来。因为书本而有了对话的契机……或者是把自己特别的、珍惜的书送给某人……

──因书本而让人与人的心连结得更紧密，真是太棒了。

如果店长现在也在这里，一定会开心地露出微笑吧……

「听到他们不断深情地呼喊著『民姊』、『政夫』，我都觉得感动了。以前的恋爱小说真是太纯情、太可爱了。」

彷佛是自己的恋爱开花结果似的，结一脸幸福地眯起镜片下的眼睛。

他这副模样真的和店长有点像……

──我是书本之友。

因为结开朗说出的这句话就像是店长会有的语气、店长会说的话，水海听得心都揪起来了……

这时结突然吓了一跳。

「咦！不、不是啦，我没有劈腿啦，夜长姬。」

他慌张地从围裙口袋拿出一本淡蓝色封面的薄书，紧张地解释。

「真的啦！我只是觉得那样很可爱，不是说我自己恋爱了啦……你也知道嘛，我喜欢的类型就只有夜长姬这一型，比起朴素的野菊花，我更喜欢令人畏惧又胆寒的夹竹桃……啊，我不是说你有毒啦……我真的很爱你，不要诅咒我啦！」

一旁的水海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唉，我果然还是无法接受。

把书当成女友来对话，实在太诡异了。

虽然如此，结惊慌地转著眼珠、满头大汗地向「女友」道歉的样子实在太滑稽，让水海忍不住露出微笑。很轻很轻的微笑。

注1 硬派又称强硬派、鹰派，指作风强硬、强调男子气概且对女性漠不关心的人。

外传一 《最后一间书店》的漫长结局 第二章 《海鸥》的骄傲

二十年前的秋天，明日香在幸本书店排队参加了畅销作家的签名会。

当时明日香还是高二生，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她听到田母神港一在大都市里功成名就凯旋归来时，兴奋得飘飘然的事。

当时的明日香立志成为演员。

虽然她只有在东北地区小镇的高中话剧社参加演出，但她梦想著毕业后就要去东京参加试镜，成为大明星。

她最迷人的地方是明亮的大眼睛和丰满的嘴唇，在国中时代就有不少高中生向她搭讪。到了高中以后，开始有大学生或社会人士来搭讪，但她没有答应和任何人交往。

她年轻又漂亮，而且才华洋溢，应该有很高的身价。

所以她不想委屈自己和小镇里的平凡男人在一起。

能配得上她的是有钱有地位、又有影响力的优秀男性，她要藉著这种人的力量站在舞台中央，成为闪亮的女明星。

明日香是真心这样想的，她也相信自己做得到。

为了改掉小镇特有的口音，她努力模仿电视上年轻艺人的说话方式，勤加保养皮肤和头发，还去上舞蹈课以维持身材和锻炼体力。

所以当她听到田母神港一要在幸本书店办签名会时，就认为机会还没等她毕业就已经到来了。

田母神比明日香大十三岁，但是从报章杂志访问的照片看来，他衬得起身上的时髦西装，轮廓深邃，又有双眼皮，充满了有地位男性的自信和魅力。

他原本在故乡当公务员，二十八岁时写文章投稿赢得出版社的新人奖，因此成了小说家。

他的出道作《彼山书店的葬礼》描写经常下雪的乡下小镇仅有的一间书店即将关门，各式各样的客人在最后一天到来，是一个温馨有趣又感人的故事。

那本小说非常畅销，还有知名的男女演员演出改编电影，电影的票房也非常好。他的新书也要改编连续剧了，他成了当今最炙手可热的作家。

他长得帅、会说话，又经常登上媒体，想必有管道又有影响力。

如果她得到田母神的欣赏，他的小说要改编成影视作品时，说不定会推荐她参加演出。

她满脑子都是粉红色的未来，签名会当天，她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梳妆打扮。

首先在浴室里细心洗净头发和身体，化上自然的妆容，头发披垂在肩上，最后穿上高中制服。

她的制服不像都市女学生的制服那么漂亮，只是普通又无趣的水手服，但是没有任何衣服比水手服更能彰显青春气息。

她紧张得心脏怦怦跳，来到车站附近的狭长三层楼书店，却发现门外大排长龙。

来晚了！

她太小看田母神的名气了。

明日香急忙在一楼买了田母神的新书才去排队。

她不选最红的《彼山书店的葬礼》而是选择新书，其实是为了凸显出自己和其他的读者不一样。

他听《彼山书店的葬礼》的感想一定听腻了，听得很烦了。作家听到读者说「我买了您的新书，非常好看！」绝对会更开心的。

要不然也可以说「《彼山书店的葬礼》很好看，但新书更让我感动」。

每个排队的人都拿著《彼山书店的葬礼》，明日香见状就暗自窃喜。

看吧，我就知道。

我跟你们才不一样。

她满心期待地等了两个小时左右。

在等候期间，戴著眼镜、态度温和的店长和一位像是他太太的温柔可爱女性走出来，把装在纸杯里的饮料和巧克力发给排队的客人。

──感谢大家今天来到本店，让各位久等真是抱歉。如果各位愿意，可以一边看手边的田母神先生作品一边等，看著如此精采的书，时间很快就会过去了。

店长柔和地眯起镜片下的眼睛说道，店长太太在一旁捧著装满单颗包装巧克力的篮子，笑眯眯地说著「请用」。

就这样，明日香终于走到田母神港一的面前。

和报导里的照片一样！

那是他的照片，当然一模一样，但明日香还是为此感到非常兴奋。

田母神本人一样是轮廓深邃，双眼皮，穿著貌似义大利名牌的西装，充满了自信和魅力。

那就是出身于东北地区的小镇、在都市功成名就的人。

明日香心中的鼓动越来越强，彷佛全身都变成了心脏。

她递出书本时……

──喔？是新书呢。

田母神稍微睁大眼睛，微笑著说道。看到他的反应，明日香很庆幸自己买了新书。

田母神抬起头来看著明日香，眼神中满是好感。他的眼中透露出对明日香年轻美貌的赞赏，充满男人味的嘴唇漾开笑容。

──你是高中生？几年级？

──二年级，十七岁。

她极力避免表现出勾引的态度，笑得青涩又害羞。

但又要尽量开朗，不能太内向。

昨天她在镜子前练习了很久，所以她相信自己一定展现了完美的笑容。

证据就是田母神眯起眼睛，彷佛看到某种耀眼的东西。

──十七岁啊……真年轻。

──老师也很年轻啊，而且……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帅。

──啊哈哈，竟然能被女高中生称赞。谢谢你，来办签名会真是太好了。这次的新书对高中生来说比较艰涩，你读读看吧。

──是！那个……我读完以后可以向您报告感想吗？

──当然，我很期待……喔，你叫明日香啊。飞鸟时代的飞鸟。真是个好名字。（注2）

要请作家签的名字会事先写在纸上。田母神看著那张纸说道。

──谢谢您。我也认为自己的名字代表飞翔的鸟儿，所以我很开心！

她说的是实话。

小学时在班上只有她的名字是片假名，她不喜欢这样，就自己查了汉字。飞翔的鸟儿感觉很酷，所以她把自己的名字视为「飞鸟」。

后来自我介绍或写名字的时候，她都会默默在心中想著「我是飞翔的鸟儿」。

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这不是在演戏，明日香是真心受到了感动。她的脸颊、眼睛和嘴唇都自然地流露笑意。

看到她这副神态，田母神的表情又变了，他的眼神彷佛感到很意外，不知为何还有一点悲伤。

但那悲伤很快就消散了。

致菅野飞鸟小姐

田母神港一

田母神熟稔地在封面内侧写字。看到他用汉字写了「飞鸟」，明日香的脸颊立刻热了起来。

──谢谢您！我会把这本书当成宝物的！

她把书紧抱在胸前，道谢之后就走了。

感觉颇有成效。

所以明日香想要进一步地挑战。

签名会结束后，她在书店后门等待田母神出来。

也就是所谓的「站岗」。

有些人很讨厌这种事，如果田母神也是这样，反而会让他对她的印象变差。

但是从田母神在签名会上的态度来看，她觉得自己有胜算。田母神看著她的眼神明显带有兴趣和好感。

现在虽是秋天，不过入夜之后气温逐渐降低，只穿水手服真的很冷。

她迟迟等不到田母神出来，说不定他早就离开了。

她双手冰凉地环抱自己的身子，吸著鼻水，正觉得失落时……

门打开了，穿著风衣的田母神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边和那位戴眼镜、气质温和的店长说话。

──港一，今天真是非常感谢你，客人也都很高兴。请你一定要再来喔。

──……嗯嗯，我也很高兴啊，笑门……弥生子她……看起来也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下次多留些时间吧，我太太很想亲自下厨招待你。我们也可以去办公室，我很想像以前一样跟你畅谈一整晚。

──……我已经不年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一整晚……不过我很期待弥生子的料理。

──好，我会帮你转达的。田母神先生……我会再联络你的。

──我忙著写稿时可能没办法接电话，用电子邮件或传真会比较好。

──好的，那我就用电子邮件。

笑著聊完之后，田母神转身离开，店长温和地眯起眼睛目送他。

明日香偷偷跟在田母神的身后。

一定要在他到达车站之前开口叫他。

走出这条路之后，人就会变多了。

机会只有现在。

──田母神先生！

田母神转过头来，明日香一看见他的表情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感到很后悔。

因为田母神的表情非常阴沉。

他脸孔扭曲，咬紧牙关，好像非常痛苦。

眼神中充满激烈的愤怒和苦涩，像是要找寻发泄之处似地闪闪发亮。

此时的他和签名会上的他判若两人！

这种悲愤的感觉，好像正准备去杀人似的。

他和她白天见到的田母神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那、那个……我……一开始看您的新书……就停不下来……因为太精采了……我……很想立刻向您报告感想……所以……

明日香的声音和双脚都在发抖。

好可怕！

好想逃走！

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像遇见大野狼的愚蠢小白兔一样可怜兮兮。

田母神似乎发现明日香就是签名会上的那个女高中生，眼中的寒光消失了。

但他的神情还是一样疲惫而苦涩。

──喔喔……是你啊。你一直在等我吗？外面很冷吧？

他问道。

──不、不会，没事的。我一边读著您的书，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她借用了眼镜店长说过的话，田母神一听就皱起眉头，露出苦涩的表情。接著他露出微笑，把手伸向明日香的脸。

她感觉那只手好像会把她的脸抓碎，忍不住绷紧身体。

──哎呀，果然很冷。

那温热的手贴上了明日香的右脸。

他目光阴沉地望著明日香。

好可怕。

好可怕！

──没……没事的。

她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田母神突然露出温柔的眼神，语气平静：

──你真像《海鸥》的妮娜。

──海鸥……？

──那是契诃夫的戏剧。妮娜是想要成为演员的女主角。

演员！

她因田母神的温和语气而逐渐放松的心脏又突然绷紧。

田母神似乎看穿了明日香这些行为背后的目的。

说不定已经有很多想要利用名人影响力的女性接近过他了，就像明日香一样。

啊啊，一定是这样。

我真是太愚蠢了。

他一定很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心机深沉又轻浮的女人。

──如果你是妮娜，我应该就是把妮娜带到都市的作家特里戈林吧。

明日香向往都市生活、想要离开这个小镇的心思全被他看穿了。

可是她没有就此放弃。

她不知道特里戈林是怎样的人，也不知道妮娜后来怎么了。

但是……

──你怎么决定？我或许会让你毁灭喔。

田母神凝视著明日香，脸上的表情又蒙上了阴影，笑意从他的嘴边消失，眯起的眼睛隐约带著一股悲伤。

为什么他的表情这么难过呢？简直就像看透了我的未来，对我感到怜悯似的。

明日香鼓起勇气回答：

──不要紧。

◇◇◇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二十年呢。」

三十六岁的明日香呆呆望著白雪覆盖的田野从电车外面掠过，一边喃喃说道。

她十七岁时和田母神度过一夜，十八岁就高中辍学，在东京的公寓里和田母神同居。

那段生活只持续了三年。

不，或许应该说长达三年。

考虑到她也有可能在一夜情之后就被甩掉，其实田母神已经对她仁至义尽了。

因为田母神的关说，她进了演艺经纪公司，还在连续剧和舞台剧演出了一些小角色。

和田母神分手后，她离开了经纪公司，成了自由身，现在在一个小剧团当演员。

演出地点不是豪华的大剧场，而是让观众坐塑胶椅的地下剧场。

光靠这些收入当然没办法填饱肚子，所以她有时也会去酒店陪酒，但是她已经不年轻了，也不知道还能再做多久。

她的营业额越来越差。

「就像《海鸥》的妮娜……」

她现在还是经常重读那本薄薄的契诃夫戏剧合集。

向往当演员的妮娜爱上了来到村子里、年龄大得几乎能当她父亲的特里戈林，跟他一起去了都市。

但她没有如梦想中一样获得成功，特里戈林也和前女友复合了。

为演员之梦持续努力的妮娜有一次偷偷跑回故乡，去看了自己在少女时代曾经登上的粗糙舞台。

和明日香现在的情况一模一样。

听说自己和田母神相遇的幸本书店要关门了，她希望能在留下各种回忆的地方消失之前回去看看。她把《海鸥》的文库本和少量行李放进包包，就搭上回乡的电车。

电车比新干线便宜，只是要花更多时间。搭新干线只要一个小时，搭电车的话，加上换车和等车得花四个小时。

她在车上无所事事地发呆，发现自己的心中逐渐被过去的种种回忆给塞满了。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冷清，随著气温下降，乘客也渐渐减少，此时车厢里只剩明日香一人。

她哑声念起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妮娜台词。

『为了得到成为作家或演员的幸福，就算被周围的人嫌弃，就算贫穷，就算幻灭，我也忍受得了。』

『我愿意住在阁楼里，只吃黑面包，为了对自己不满、感觉自己不够成熟而痛苦。』

『但我必须得到名声……真正显赫的名声。』

和田母神分手后，她住进了位于东京最边缘、屋龄三十年、只有三坪大的公寓，不时就会吟诵这段台词。

现在是忍耐的时候。

没问题的，我还年轻得很。

我现在才二十一岁。

今后我一定能获得名声。

为什么我会对自己的未来这么有信心呢……

为什么我会认为自己是特别的、被选中的人呢……

直到三十六岁，明日香依然是个不红的小演员。

车窗外的景象渐渐变成厚重的灰色，她的心也渐渐下坠，变得沉重又黑暗。

覆盖著白雪的山林和田地，在东京不可能看见的风景……这比乡愁更令明日香感到心痛。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掩埋在冰冷沉重的雪里，手脚就要逐渐变硬，牢牢地冻住。

电车停了，车门开启，刺骨的冷风吹了进来。

有一群穿制服的女孩上了车。现在大概是放学时间吧。寂静的车厢突然变得很吵闹，令明日香松了一口气。

因为她若是孤单一人，一定会越来越低潮。

她并不讨厌喧哗的人声。

待在人群之中会让她比较安心。

女孩们愉快地聊著社团和恋爱的话题，她们具有东京女孩没有的独特口音，尾音拖得很长。明日香心想，喔喔……我真的回到故乡了。

在学生时代，明日香身边的女孩也都有这种口音，她认为自己一点口音也没有。

但是进入东京的演艺经纪公司以后，对方劈头就对她说：

──你有口音喔，最好矫正一下。还是你打算以后都演有口音的角色？这样你的戏路会受限，走综艺路线倒是可以当成卖点。

她本来觉得自己不像其他女孩有口音，所以听到这话非常震惊。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乡下口音了。

但是如今车厢中只有她一个人说标准口音并没有让她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反而更感到寂寞。

我已经不是这里的人了。

她偶尔回故乡时都会觉得格格不入，所以即使东京没有任何开心的事等著她，她还是很想快点回东京。

体验过几次这种心情之后，她连故乡都不太想回来了。

最后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呢？

……对了，是震灾之后。

九年前。

明日香二十六岁的时候，东北地区发生了大地震。

她在东京的公寓里一直盯著刚买的超薄液晶电视播放的新闻。看到建筑物倒塌，漆黑的海啸吞噬一切的画面，她表情僵硬，屏住呼吸，简直不敢相信。

她故乡的灾情不算太严重，电力和瓦斯很快就恢复了。

即使如此，震灾隔月她回乡探访时，还是一再看到龟裂的墙壁和堆积如山的瓦砾。到处都残留著震灾的痕迹，她每次看见都觉得胸口紧缩，呼吸困难。

连镇上最大的一条路都有很多店关著门，看到这幅景象，她不禁感到害怕，觉得这个小镇好像死透了。

回到东京以后，故乡亲友的来信总会提到哪间店关门了、哪间学校不在了，她每次看到都觉得很难过。

电车终于抵达家乡的车站。

她还没搭公车回老家，就先去了幸本书店。

从车站走到幸本书店只要三分钟，但那里是大马路的反方向。在明日香读高中的时候，这一带的行人还不少，颇为热闹，如今却变得冷冷清清。或许也因为现在是平日的傍晚吧……但人真的太少了，店家也死气沉沉的。

感觉整条路都逐渐地衰败。

另一边的大马路也是这个样子吗……若是如此，她的故乡可能也正在衰败中吧。

幸本书店关闭彷佛就是一个徵兆。

震灾之后，镇上的五间书店陆续关门了，只有幸本书店存活下来，成了镇上最后一间书店。

这件事成了明日香心灵的支柱。

那是十七岁的她对自己的未来自信到近乎傲慢、怀抱著闪亮梦想的时代。

她在签名会上被田母神称赞「喔，你叫明日香啊。飞鸟时代的飞鸟。真是个好名字」而深受感动的地方、他为明日香的年轻美貌而眩目似地眯起眼睛的地方依然存在。

如今那个地方就快要消失了。

明日香怀著郁闷的心情走在积雪的路上。

在东京不需要穿雪靴，所以她没有买。穿运动鞋走雪地很滑，没办法走得太快。

她高中的时候就算在冻得硬邦邦的路上骑脚踏车上学也毫不在意，如今却连走路都走得提心吊胆。离车站三分钟的路程感觉好遥远，好不容易到达写著「幸本书店」的门前，看到三层楼的狭长建筑物还在那里，令她安心了一点。

真的再过四天就要关闭了吗……

她伸手想要开门，却在半途停住，因为她想到田母神说不定也会来。

对田母神来说，幸本书店是曾经办过签名会的家乡书店。

而且闭幕活动的内容是带来回忆中的书本，以及在看板写下对那本书的介绍，这些都和田母神的代表作《彼山书店的葬礼》的情节如出一辙。

不只如此，就连已经过世的店长和田母神也是好友，两人的年龄差不多。

田母神对那位戴眼镜、气质温和的店长都直呼其名「笑门」。

笑门的孩子出生时，明日香正在和田母神同居，所以她也陪他去买贺礼了。

在百货公司挑选婴儿衣服时，田母神露出了阴沉的表情，态度非常奇怪。

他打电话向笑门祝贺时也一样，说话很不流畅，挂断电话以后还露出了非常凝重的眼神。

明日香说「真想去看看笑门先生的孩子」，他只是表情僵硬地回答「截稿日快到了，没办法」。

他和笑门之间或许有什么过节吧。

即使如此，幸本书店和那位店长必定是田母神难以忘怀的重要存在，譬如在酒醉的时候，他还会流露悲伤，谈起他们的往事。

好比说，他和笑门经常在幸本书店的办公室里彻夜谈书。

店长太太弥生子会为他们送饭来，一边抱怨著「在家里聊就好了嘛」。

──办公室的墙上……挂著一幅画。主题是被弃置在海边的巨大鸟骨头……听说是笑门的父亲画的。

──他的名字是兼定……个性开朗，长相帅气，又很会画画，书籍朗读也读得很好。笑门说，如果他不经营书店，说不定会成为画家或演员……

──他很早就生病去世了，那幅画的标题是「灭亡」，他自己或许事先就有预感了……那幅画不知是不是还挂在办公室的同一个位置……

田母神用仰慕而怀念的语气说著，但表情又渐渐变得阴暗。他在这种时候都会喃喃地念出《海鸥》的一段台词……

──『人类、狮子、老鹰、岩雷鸟……』

──『所有的生命，所有活的东西，都会依照可悲的循环而消逝。』

──『地球上已有几千个世纪没有任何活物，只有那可怜的月亮空虚地点起明灯。』

他的声音低沉，彷佛很悲伤、很痛苦……

有时甚至眼角含泪。

明日香和田母神一起生活三年，始终不知道他藏在心底的秘密。

她不知道他的期望是什么。

她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接受她。她甚至不知道他爱不爱她。

田母神从不在她面前显露真心，她总是得猜测他在想什么，令她精疲力竭，最后就分手了。

之后她还是一直耿耿于怀。

即使分手了，她依旧会思索田母神的心情。

她直到现在还是有很多事情搞不清楚，但她看得出来，田母神想要逃避幸本书店和笑门，却又渴望回到那里。

所以，她觉得田母神多半会来。

她很可能会遇见田母神。

这种事……不是回来之前就知道了吗……

明日香自嘲地想著，我何必现在又突然介意。

她听到幸本书店在关闭之前会再营业一周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或许能在那里遇见田母神。

好想见到田母神。

可是我现在不是十七岁，而是三十六岁，我没办法再吸引他了。

我死都不想被他当成年老色衰的无趣女人。

真不想见到他！

这两个念头在她的心底持续地交战。

想见他。

害怕见到他，不想见他。

现在见面又能怎样？

田母神不可能帮她改变这悲惨的现状，她自己也不期待这种事。

再说，田母神已经不是那么有影响力的作家了。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是这么想见他呢？

后面又来了其他客人，继续站在门前会挡到人家。明日香只得开门走进店里。

「欢迎光临！」

一楼柜台有个戴眼镜的少年开朗地打招呼，他柔顺黑发的末梢翘翘的。

「这位客人，您今天带来了什么书呢？那边可以拍照、写看板，请您务必要参加。」

他的声音听来让人很舒服，他活泼地说完，随即露出讶异的表情。

「咦？什么……」

他眨了眨镜片下的眼睛，一副不确定的表情，像是在倾听什么，然后思索了几秒钟，最后露出笑容说：

「不好意思，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您。」

他这么说。

「您是不是上过电视呢？」

「……没有。」

明日香带著苦笑回答。

就算他真的看过她出现在电视节目里，顶多也只是扮演清洁工，或是在重现片段里扮演瞒著丈夫借钱而沦落风尘的家庭主妇。

如果被人发现自己是只能演这种角色的演员，那就太丢脸了。

「是吗？您长得这么漂亮，我还以为您一定是演员呢。真对不起。」

少年亲切的说话方式和已经过世的笑门有点相似。笑门也戴眼镜，长相也很和气温柔。如果有人说这少年是笑门的儿子，她大概会相信吧。

明日香转身离开柜台时，听到眼镜少年在后方说：

「哇，我没有劈腿啦。刚刚只是因为『大家都骚动不已』。总之我没有劈腿啦。」

他小声地不知道在向谁解释。

或许是他的女友跑来店里玩，听到他刚才跟明日香的对话就吃起飞醋吧。

感觉挺可爱的。明日香的心情放松了一点。

对了……那个戴眼镜的少年没有本地口音呢……

他是从外地来的吗？

这个想法在明日香的脑海里并没有停留太久。

她看到文库区的书柜上摆著和她包包里的《海鸥》一模一样的书，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彷佛被某种透明的东西贯穿了。

她的心思回到了十七岁。

明日香和田母神度过一夜，拿著有他联络方式的名片在车站分离之后，就立刻跑回幸本书店找那本《海鸥》。

她很想知道妮娜是怎样的人，以及特里戈林是怎么让她毁灭的。

──你真像《海鸥》的妮娜。

──你怎么决定？我或许会让你毁灭喔。

她找到了和契诃夫其他作品一起摆在书柜上的《海鸥》，在柜台结帐后跑到喧闹的速食店坐在角落，心跳加速地翻开。

梦想成为演员、既年轻又天真的妮娜在知名作家特里戈林的眼中只不过是一时的玩伴，正好当成短篇故事的题材。

妮娜虽然跟特里戈林去了都市，但是爱情的烦恼和嫉妒令她身心俱疲，也渐渐失去了成为演员的信心。

『我不知道双手该怎么放，也不知道在舞台上该怎么站，又无法如常控制嗓音，自己都觉得自己演得烂透了，这种心情你是不会理解的。』

妮娜倾诉的对象并不是特里戈林，而是过去跟她很要好、昵称为科斯佳的青年。

他也是作家，而且他直到今日都还爱著妮娜，但妮娜爱的却是特里戈林。

十七岁的明日香碰也不碰逐渐变冷的咖啡，专注地屏息阅读，一边强烈地想著「我绝对不要变得像妮娜一样」。

我才不会像妮娜一样被田母神拋弃，而且我一定会成为演员。

三十六岁的明日香被十七岁时的高傲想法深深刺痛了心，把手伸向书柜。

如今的她已经可以理解这本薄薄的戏剧合集之中，那位充满梦想的乡下少女的悲伤、绝望、心愿、祈祷和忍耐。

她抽出来的书非常乾净，封面很光滑，内页也没有变黄或发皱，比她包包里的那本破旧《海鸥》乾净多了。她喉咙颤抖，眼睛湿润，几乎要哭出来。

后面放著一张桌子，有几位带著孩子的主妇正挤在一起写看板。

她们的年龄跟明日香差不多。

如果她没有在幸本书店遇见田母神……如果她在签名会后没有在书店后门等田母神……如果她后来没有喊住田母神……她是不是就不会去东京了呢？

她高中毕业之后会留在镇上，平凡地找工作，平凡地结婚生孩子，在温馨的家庭里过著幸福快乐的生活吗？

如果她没有遇见他，或许她就能得到这种幸福。

她或许还会把当演员的梦想当成茶余饭后的话题，拿来和其他主妇或家人说笑，那种生活或许更令她满足。

那些亲子们用各种颜色的签字笔和彩色铅笔写著看板，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

都三十六岁了还满口说著演员梦，也没有固定职业、只能去酒店打工的她，在这个镇上完全是个异类。

这里虽是明日香的故乡，她却无法加入那群快乐的人们。

如果高中同学看见现在的她，一定会嘲笑她，说她以前老是自以为与众不同，完全不把她们放在眼里，结果到了三十六岁还只能在地下剧场演出，这算什么演员？有办法养活自己吗？

明日香看著闪闪发亮的崭新《海鸥》，几乎快被自己的凄惨和孤独撕裂。

好想回去。

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但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好想回东京。

因为在那里没人认识十七岁的我。

为什么还要回来这里呢？

我又不可能回到十七岁。

我的《海鸥》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不像这本新书这么光滑，也不乾净，内页早就翻得皱巴巴又泛黄了。

明日香拿著全新的《海鸥》，心中隐隐作痛，正悲伤地低著头时……

「明日香……？」

她想念得不得了、却又害怕见到的那个人的声音正在呼唤著她。

她的心脏跳得震天价响，一股强烈的紧张把她整个人捆住。

明日香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了穿著西装和风衣、拿著名牌公事包的田母神。

他的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

「没想到会遇见你……你最近都在做什么？」

明日香眨著眼忍住泪水，像在台上表演一样装出笑容。

「好久不见，田母神先生。我就知道一定会遇见你。我最近都在一间小剧场表演。」

田母神难过地皱起眉头，他一定看出了她没办法光靠这份工作养活自己。

难道我已经憔悴到令他不得不露出这种表情吗？

但是他也老了不少。

从前的他可是浑身自信、闪闪发亮呢。

如今他看起来似乎很痛苦、很寂寞。

啊，对了，就像酒醉后变得脆弱的时候一样……他在外面明明不会露出这副神情的。

「下个月也有演出，我演的是配角，是个很不错的角色，欢迎你来看。此外，我还会去筑地的酒店打工，你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去帮我捧场。既然是前男友，我可以给你折扣。」

她想表现出自己过得很充实，刻意挤出笑容，装出开朗的语气。

可是田母神的表情却变得更加苦涩，这令明日香更焦躁，努力笑得更灿烂。

田母神的视线落在明日香的手上。

他发现明日香手上那本书的书名，眉头皱得更紧，低声说道：

「……是《海鸥》啊。我果然是特里戈林，我真的让你毁灭了……」

明日香想笑，却笑不出来。

不只是田母神的话语刺伤了她的心，他那哀怜的眼神更令她难受。

『我已经累极了！我真想歇一歇，歇一歇！』

『我是海鸥……不，不是这样的……』

『一个男人偶然来到，看到这个女孩，为了打发无聊就让她毁灭了，正好做为短篇小说的题材……也不是这样的……』

脑袋混乱、身心俱疲、深感绝望的妮娜断断续续地说道。

明日香又忍不住想像：如果没有遇见田母神……如果没有接近田母神……如果没有搭上电车去东京……

她的脑海突然掠过自己没有和田母神相遇，高中没有辍学，留在镇上结婚生子过著幸福生活的情景。

幸福？真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

明日香脑袋发烫，在心中极力大喊。

这一瞬间，一股强烈到令她难以置信的情绪从胸中涌出。

她朗诵过无数次的妮娜的话语、想法、决心都从脑海里飞出去了，她似乎还能听到鸟儿振翅的声音。

明日香抬起头，直视田母神，用强而有力的坚定语气说：

「不是这样的，我并没有毁灭。如果没有遇见你，就算我留在镇上平凡地找工作、结婚生子，我也会一直很后悔，觉得这不是真正的自己，自己其实是想去东京当演员的，如果是十几岁的自己一定做得到。那样根本不算幸福。」

田母神瞪大了眼睛。

他盯著明日香，彷佛是第一次见到她。

「都是多亏了你，我才能当上演员。我知道，自己的十字架得自己背，我现在仍继续当演员是因为那是我的梦想。我大可选择其他生活，但我选择的是这条路，而且我今后也会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没错。

正是如此。

就算当上演员之后一点都不出名，就算一直无法站上大舞台，这也是我自己选择的。

我明明还有很多路可以选择，但我之所以没有选其他路，是因为那样就不是我了。

「你很坚强。」

田母神喃喃道，他的眼神和语气不再隐含著对明日香的怜悯，只有感伤和尊敬。

明日香笑了。

这个笑容不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悲惨，而是在展示自己的骄傲。

「是啊，因为我是妮娜嘛。」

『站上舞台和写作都是一样的。我已经明白了，我们的事业最重要的不是名望，不是光荣，不是那些我幻想过的东西，而是忍耐的能力。』

『要背负自己的十字架，要坚定地相信。我现在很有信心，所以我并不那么难过，只要想到自己的使命，我就不害怕生活了。』

明日香从未像现在一样贴近妮娜的心情。

啊啊，没错。

就是这样，妮娜。

我已经明白了。

未来或许还是会有很多辛酸和挫折，很多空虚和悲伤。

即使如此，我一样是演员。

无论走过了怎样的从前，无论今后要迎向怎样的未来，我现在都能坚强开朗地露出笑容。

「再见了，田母神先生。如果你对我的表演有兴趣，一定要来看喔。」

明日香手上拿著全新的《海鸥》，包包里放著老旧的《海鸥》，带著两本《海鸥》一起离开田母神走向柜台。

戴眼镜的少年店员不知为何，笑容满面地看著递出崭新《海鸥》的明日香。

彷佛听见了她和田母神的对话似的。

他当然不可能听到，不过明日香总觉得他是在对她表示肯定，心里非常愉快。

结完帐后……

「这本书和我带来的旧书是一样的书，我可以跟两本书一起拍照吗？」

明日香问道。

「好的，没问题！」

店员笑容满面，开朗地回答。

「我现在真想为您鼓掌！这本书也是这么说的！」

他眯起眼睛，一脸欣喜地补上这句话。

「太夸张了。」

明日香也笑了。

但她确实很开心。

「好，我要拍啰～」

明日香用右手拿著新的《海鸥》，左手拿著旧的《海鸥》，挺起肩膀自信地笑著。

是啊，我是飞翔的鸟儿。

我是纯白的海鸥，我是演员。

我会背著自己的十字架继续向前迈进。

眼镜少年拍的照片很棒，明日香和两本《海鸥》都拍得很漂亮。

『过去和未来，以及现在的我！』

她在看板上写了这句话，走到摆满大家用心写的看板的桌子，把自己的看板放上去。

明亮、温暖、喜悦、纯净、温柔、轻快……她怀著各种情绪看著众多看板时……

彷佛被某种东西吸引似的，她发现了田母神写的看板。

一旁附上的照片里映出书本的外观，上面写了田母神的签名和留言。

明日香读著读著，因喜悦而发热的身体渐渐降温，继而涌上一股寒意。

怎么办？

她背脊发寒，不安和恐惧哽住了喉咙。

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她才刚和田母神说过话……虽然他表情阴沉，但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绝望。

不过，他就连同居时都不曾对她显露过真心……

「客人，您怎么了？」

大概是因为明日香的脸色太苍白了。

戴眼镜的店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担心地问道。

从镜片下凝视著她的那双大眼睛好像充满了真挚、对明日香的关怀、想要帮忙的心情，令她忍不住吐露席卷于心中的深切不安。

「拜托你……请一定要盯著田母神先生。他……或许是来这里寻死的。」

因为他并不是特里戈林，而是对人生绝望而选择自尽的科斯佳。

注2 西元五九二年至七一〇年是飞鸟时代，名称取自奈良城明日香村的遗址，「明日香」的汉字也写作「飞鸟」。

外传一 《最后一间书店》的漫长结局 插曲 和《怪杰佐罗力：神秘的外星人》永永远远在一起！

哇！客人好多！

放学后，带著回忆的书本来到幸本书店的广空看见店里活泼的景象，就感到心情雀跃。

有白头发的老爷爷、和妈妈牵著手的孩子们，以及穿著和广空相同制服的国中生，各年龄层的人聚集在幸本书店和书本一起拍照留念，或是在看板上为自己推荐的书本写下介绍文。

大家写的看板摆放在店内各处，看起来十分热闹，像是庆典一样。

虽然他知道幸本书店要关闭时非常难过，直到现在都觉得很寂寞……

这间镇上唯一的书店在广空的心中有著特别的地位。

他第一次被爸爸牵著来到幸本书店，大概是在九年前的同一时期，那是在东北地区发生大震灾之后不久。

当时广空六岁，还在上幼稚园。

他正在和朋友一起玩积木的时候，地面突然上上下下地摇晃，堆好的积木全垮了，整栋房子激烈地左右摇晃。

广空和其他孩子都吓哭了，老师宛如面临穷途末路，哽咽地指示著大家躲到桌下避难。

可是，那位年轻老师也同样被这波前所未有的强烈地震吓得惊慌失措。

摇晃久久不停，广空在桌子底下抱著头哭泣。

外面持续传来各种东西掉落的声音、破裂的声音、毁坏的声音、撞击的声音，他都快要吓死了。

有好几次摇晃看似停止了，结果又继续晃起来，每次他都会害怕得哭出来。

妈妈来接他的时候，他冲上去抱住妈妈……

──妈妈，地球坏掉了吗？好可怕，好可怕喔！

他说著哇哇大哭起来。

被广空抱住的妈妈也和幼稚园老师一样脸色苍白，抱紧广空的双手都在颤抖。

那一天，家里没有灯光，漆黑的房子里亮著手电筒，他们在几乎令人冻僵的寒冷中度过。

直到隔天早上为止，轻微的摇晃和强烈的晃动一直断断续续地发生，而广空一直裹著毛毯紧攀在妈妈身上。

隔天电力就恢复了，但电视播放的画面都是漆黑的海啸和浊流、崩塌的建筑物与堆积如山的瓦砾，又带给了广空另一波冲击和恐惧。

这个小镇也会被漆黑的波浪淹没吗？

这栋房子也会倒塌，把里面的广空和爸爸妈妈都压扁吗？

就连广空每周期待的卡通和变身英雄播放的时段，都一再出现海浪吞噬城镇的画面，广空按遥控器转台，但他转到另一台、另一台、再另一台，看到的都是逐渐垮下的房子、如同地球呻吟般的地鸣，以及漆黑的波浪。

他只能用坐垫盖著头哭泣。

爸爸看到广空这个模样很担心，就带他出门了。

──阿广，你和爸爸一起去书店吧。听说幸本书店已经开始营业了，我们去那里买些快乐的书吧。

震灾只过了三天。

广空居住的地区灾情比较轻微，很快就恢复了生活机能，但超市和便利商店的货架都变得空荡荡的，所有人的神情不安而阴沉，谈论著地震或许还会发生，最好躲到远方避难。

虽然广空戴著毛茸茸的耳罩，那些讨论还是钻进了他的耳中，他握紧爸爸的手，低下了头。

还会再发生地震吗？

我们会被垮下的瓦砾活埋吗？

还是会被那黑漆漆的波浪冲走呢？

他觉得不管逃到哪里都逃不开摇晃，就像在暴风雨中乘著一艘小船。

爸爸带他去到一栋三层楼的狭长书店。

──太厉害了，真的开始营业了。

现在广空已经是国三生了，他都还清楚地记得当时身旁的爸爸感动到声音颤抖地说出这句话。

他也记得爸爸眯起眼睛，浮现泪光的模样。

当时的他太小，还不能理解，但如今的他已经可以想像震灾发生三天后就开始营业是多么艰难的事。店长这个决定让他和爸爸一样感动，也同样感激。

我在那时得到了幸本书店的帮助。

被爸爸牵著走进书店后，他发现店里有很多客人。

令人惊讶的是每个人都一脸开心地挑著书。

路上行人神情压抑，不是流泪就是担忧，可是这里的每个人都开朗地笑著！

──欢迎光临。

戴著眼镜、态度温和的店员向他打招呼，语调沉稳而愉快。那人和小小的广空四目交会，就亲切地笑了。

不断有客人对那位眼镜店员说话。

──谢谢你开门营业，笑门先生。在这种时候会更想要看书呢。

──电视每一台都是震灾的新闻，让人看得好郁闷。幸本书店有在营业真是太好了。

──帮我介绍一些看了心情会变好的书吧，笑门先生。

──我想要看精采刺激、让人一看就忘了时间的推理小说！

被称为笑门先生的店员对每一位客人都眯起眼睛、亲切周到地回应。

在震灾中破损的书本堆在店里便宜出售，大家都笑容满面地去拿。

爸爸也去询问笑门先生「有没有这个孩子会喜欢的书？」。

──他一看到电视就害怕，用坐垫盖著头不断发抖，太可怜了。我听说幸本书店已经开门营业了，所以过来看看。

笑门先生难过地垂下眉梢，眼神闪烁。

──这样啊。真是谢谢您。

但他又立刻露出笑容，然后蹲低身子看著广空。

──你好，你几岁了？

他向广空问道。

广空仍抓著爸爸的手，战战兢兢地回答：

──……六岁。

笑门先生一听又垂下眉梢，露出悲伤的眼神；接著他再次面带温和，嘴角扬起，用充满关爱的温柔神情看著广空。

──这样啊。你现在是幼稚园大班吧，和我的孩子一样大呢。那我有一本书可以推荐给你。

说完以后，他把广空和爸爸带到了二楼的童书区。

那边已经有很多小孩，大家吵吵闹闹地看著书。

其中也有和广空上同一间幼稚园的朋友。

──啊，阿广也来了！

他抱著书开心地跑过来。

──这本书超级好看喔！是店长推荐给我的！

他举起双手，把书拿给广空看。

封面上有一只蒙著黑眼罩、戴著黑帽子的狐狸坐在火箭上，还有一只绿色的奇怪生物从上方探出头来。

看起来非常有趣。

广空读出书名。

──怪杰佐罗力……神秘的外星人。

笑门先生微笑著说：

──没错，你读得很好。你的朋友已经向你介绍过了，其实这是我推荐的喔。我有个和你一样大的儿子，他也很迷这个系列。封面上的狐狸叫「佐罗力」，看起来像是坏人，其实他是好人，看到别人遇到麻烦都会帮忙。野猪「伊猪猪」和「鲁猪猪」是他的朋友，他到处旅行是为了找到最棒的太太。你看，这就是伊猪猪和鲁猪猪。

笑门先生说著，指向封面下方那两只漫画风格的猪。

──这个系列还一直出版新书，有很多集喔。如果你喜欢的话，就可以看很久了。

接著他拿来一本和广空朋友手上那本一样的书。

──先从这本开始看吧。这是系列中的第十一集，不过上面写了从哪本开始看都可以，所以不用担心。

幼稚园的朋友拿起自己的书，和广空那本凑在一起。

──一样的！

广空也笑著说：

──嗯，一样的。

这是爸爸在震灾之后第一次看到广空露出笑容，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爸爸去一楼找自己要看的书了，广空拿著刚买的《怪杰佐罗力：神秘的外星人》坐在二楼童书区的地毯上，和朋友一起读。

一翻开封面，有一座大迷宫横跨了两页，野猪伊猪猪和鲁猪猪站在入口，撑著伞、穿著披风的狐狸佐罗力站在出口。佐罗力举起手，旁边有个类似漫画对白框的格子，用不同的字体写著：

『喂～快过来，我们要在这里露营喔～』

『伊猪猪和鲁猪猪到达佐罗力那边以后，故事就开始了。』

光是这一页就让广空看得兴奋不已、满心期待。

翻到下一页，佐罗力一行人展开了愉快的旅程。

书中所有的汉字和片假名都用平假名标上读音，六岁的广空也能毫无困难地阅读。

就像第一页一样，佐罗力说的话经常会写在对白框中，夹杂在一般的文字叙述里，非常好读！又很有趣！

佐罗力一行人在旅行途中发现了麦田圈。

地瓜田里出现了奇妙的图案，中间是一个大圆圈，旁边围绕著四个小圆圈。

『哇！伊猪猪，那个一定是麦田圈。』

『麦田圈？那是什么？好吃吗？』

『你们一定不知道吧。好，大爷我来解释给你们听。』

接下来的一页……

开头有一行标题「麦田圈是什么？」，下面是详细的解释，这个设计非常体贴，广空兴奋又好奇地继续看下去。

伊猪猪和鲁猪猪正要去田里挖地瓜时，UFO出现了，书中用跨页的篇幅画出鲁猪猪抓著长长的地瓜藤被UFO吸进去的景象，佐罗力为了拯救鲁猪猪，立刻组好一艘火箭，搭著火箭飞到太空。

佐罗力到达了绿色外星人居住的星球，为了保护地球不被外星人侵略而跑去参加公开的智慧测验，解开了各种谜题，还和外星生物作战，对外星公主一见钟情。

故事继续。

因为情节实在太有趣，广空入迷地阅读时，早就把震灾带来的恐惧忘得一乾二净。

其间还发生了一次剧烈地震，爸爸担心地跑上二楼，发现广空一点都不在意摇晃，依然专注地读著佐罗力。

◇◇◇

当时店长笑门先生推荐给我这本书，让我每天都忙著读佐罗力，过得兴奋又开心，根本没空去想可怕的事。

第一本佐罗力看了很多次以后，广空又跟妈妈一起去买佐罗力的其他故事，笑门先生还记得广空，就问道：

──那本书好看吗？

──太好看了！

看到广空兴奋得满脸通红，他就眯起镜片下的眼睛……

──那要不要再看看这本？这是佐罗力煮拉面的故事喔。

他推荐的那本书是封面上画著佐罗力津津有味地吃著拉面的《怪杰佐罗力之强强滚！拉面大对决》。

这故事似乎很有趣，而且拉面看起来也很好吃，广空看得直吞口水，震灾之后他一直没有食欲，这下子问题全解决了。

──妈妈，我想吃拉面！

还没把整本书看完，他就这样央求妈妈。

就这样，他尽情享用过这本书以后，又请父母带他去幸本书店，笑门先生又推荐了另一本佐罗力系列的书，不知不觉间，广空房间的书柜上已经凑齐了整套的佐罗力系列。

至今已过了九年，佐罗力系列依然继续推出新的故事。每次出新书，广空就会去幸本书店，开心地和笑门先生聊天。

广空升上国中后，穿著制服去书店时……

──哎呀……你已经是国中生了……

笑门先生用感慨的语气微笑著说。

他看著广空时，眼神比平时更加怜爱。广空已经知道笑门先生的状况，所以有点难过。

笑门先生是广空的恩人。

如果笑门先生没有在震灾三天后就开门营业，如果爸爸没有带广空去幸本书店……说不定他直到今天还对震灾心有余悸。

看完整套佐罗力系列后，他才发现一件事。

笑门先生刻意跳过了描写建筑物崩塌和水灾的故事，只推荐会让广空感到开心的故事。

现在的他已经可以不受震灾影响、单纯地享受那些故事了，若是当时的他，或许会怕到看不下去吧。

笑门先生能考虑对方的心情来帮人选书，真是最棒的书店店长，是非常温柔体贴的人。

此外，他也是个坚强的人。

他会在震灾三天后就开门营业，也是因为觉得在这种时候会有很多人需要书本的疗愈和支撑。

他相信书本拥有这种强大的力量。他想要以书店店员的身分为那些人做些什么。

能把这样的信念化为行动，真的很了不起。

过了很久，广空才惊讶地得知，笑门先生的太太和儿子都在震灾中过世了。

听说那个和广空一样大的孩子是他体弱多病的太太已经放弃生孩子时才怀上的，那是他们好不容易盼到的孩子，笑门先生疼他疼得像宝物一样。

──那是个很像笑门先生的可爱孩子，他还说过「我长大以后要像爸爸一样开书店」呢。

书店常客告诉广空这件事时，眼角还含著泪。

震灾那天，笑门先生的儿子去海边的外婆家玩，结果和妈妈及外公外婆一起被海啸吞噬了。

笑门先生询问广空的年龄时会露出那么哀伤的眼神，也是因为这样。

当时广空一定让笑门先生想起了过世的儿子吧。

他一下子同时失去了太太和儿子，却能立刻开始营业，还能露出那样清澈的微笑。

为什么他有办法做到呢？

他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呢？

待在店里的时候，笑门先生总是面带笑容陪客人商量，愉快地聊著书，一点都看不出伤心的样子。

他真的是个坚强又温柔、无比强悍的人。

广空没有想到，笑门先生竟然这么早就过世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而且连幸本书店都要关门了。

难道没有人愿意买下书店继续经营吗？镇上的居民都在想办法，但状况不太乐观。

如果幸本书店关门，这个镇上就没有书店了。

广空虽然觉得很寂寞，但他只是个国中生，什么都做不到。

而且他总觉得，笑门先生都不在了，幸本书店就算继续营业也变得不一样了。

对他来说，幸本书店就是笑门先生。

既然笑门先生过世了，幸本书店也就结束了。

这样才是正确的。

──阿广真冷漠！为什么可以说得这么轻松！我绝对不要让幸本书店消失！

广空拒绝联署支持幸本书店继续营业时，朋友生气地和他争论。

──我才不轻松咧！幸本书店要关门我也很难过啊！可是没有笑门先生的幸本书店对我来说就不是幸本书店了！

──那你觉得幸本书店关门也无所谓吗？

──我又没说我无所谓，只是觉得不一样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阿广大笨蛋！

他和朋友已经三天没说话了。

飒太才是大笨蛋。幸本书店要关门，我也是难过得要命啊。

今天广空一个人来向笑门先生道别。

店里十分热闹，跟震灾之后的情况一样，有很多客人愉快地在挑书。

有老爷爷。

有主妇，有年轻女性，也有学生和小孩。

大家都是笑容满面。

笑门先生就算在自己心里很悲伤很难过的时候，还是会为了让大家开心而面带笑容地卖书。

所以我也要笑著和笑门先生及幸本书店说再见。

笑门先生一定也希望这样吧。

「欢迎光临！」

一位戴著大眼镜、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店员开朗地喊道。

广空没见过这个人，那人眼镜下的眼睛闪闪发亮，笑容满面地十分亲切。

「我们正在举行闭幕活动，请问您带了和本店之间的纪念书本吗？」

「是的！我带来了笑门先生帮我选的、我最喜欢的书！」

广空也精神饱满地回答。

他从书包拿出《怪杰佐罗力：神秘的外星人》，高高举起，戴眼镜的店员像笑门先生一样眯起眼睛，缓慢而仔细地看著封面。

简直就像在跟书本打招呼。

他以充满亲切和尊敬的温暖眼神看著书本。

嘴角露出微笑。

然后满足地喃喃说道：

「喔喔……真好。您的书非常幸福呢。」

一旁的女店员侧目瞪著他，但他还是笑著。

广空因为听不懂他那句话的意思而愣了一下，但是像笑门先生的人对他这么说，让他又开心又有点害羞。

「谢谢你。那个……你可以帮我拍照吗？我也想要写看板。」

「好的，那就请您的朋友一起来吧。」

「啊？」

广空顺著眼镜店员的视线转头望去，发现穿著和自己相同制服的国中男生尴尬地站在后面。

他的怀里抱著一本《怪杰佐罗力之强强滚！拉面大对决》。

是他的朋友飒太！

因为广空拒绝联署支持幸本书店继续营业，所以两人正在吵架……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呢？

我邀请他的时候他明明还转头不理我。

还拿著相同的书。

你脸红了耶……不过我的脸也在发烫。

两人都不知所措地等待对方的回应，此时眼镜店员开朗兴奋地说：

「两位一定都在幸本书店有过很美好的回忆吧？你们喜欢幸本书店的心情是相同的，所以你们的书都在说『快点和好啦！』。笑门先生一定也这么想。」

书又不会说话！

但是听到了笑门先生的名字，广空和飒太都觉得不该在这里继续吵架。

他们频频打量彼此的表情，接著广空豁出去了，朝飒太走去。

飒太睁大眼睛，广空用自己的书敲了他怀中的佐罗力系列，微微一笑。他就像在震灾后两人一起坐在幸本书店童书区的地毯上兴奋地看佐罗力时一样，说道：

「……一样的。」

飒太也噘起嘴，不悦地回答：

「嗯嗯，一样的。」

和九年前一样，两本书撞在一起。

说不定此时广空和飒太的书都在抱怨：

『很痛耶！』

外传一 《最后一间书店》的漫长结局 第三章 《红字》的罪行

「那家伙……幸本笑门……该不会是因为我才死的吧？」

田母神痛苦地扭曲著脸，抱著头，声音沉痛得几乎吐血。

「让我死吧。我再也撑不下去了。」

◇◇◇

田母神港一认识幸本书店第三代店长，是在第二代店长兼定因病早逝、笑门刚当上店长的时候。

那时田母神也还没成为知名作家，而是在镇公所里做些令人烦躁的工作，诸如处理居民带来的无聊杂务（这是他自己的感觉）之类的。

他从小学业成绩就很好，国中和高中在走廊上张贴的成绩排名从来没掉出前五名之外。可是因为家境的缘故，他只能读可以从家里通勤的本地大学，这让他非常不服气。

我明明有能力进入东京的一流大学，受聘于知名企业，做些国际规模的工作。

结果却只能待在这种小地方的镇公所，成天听老人家说废话，动不动就对人鞠躬哈腰。

为了排解心中郁闷，他开始埋头写小说，拿去投稿。

只要得奖就能得到奖金。

那就可以去东京了。

如果书卖得好，我就能成为有钱的名人。我要让那些明明比我笨却能去东京读好学校的家伙刮目相看。

可是他在镇公所的工作之余，以四个月一本的效率用钢笔写出来的稿子，每次都只能通过初选和复选，到决选时就被刷下来了。

要怎么样才能通过决选呢？

既然我的实力足以通过初选和复选，唯一不足的就只有运气了。

要怎么样才能提升运气呢？

每次看到新人奖公布的结果，他就觉得苦闷。

在那段时间，他常去幸本书店订书，也开始会跟店长聊天。

那位戴著眼镜、长相温和的店长比田母神小一岁，个性十分随和。

他很懂得怎么说话才不会令人感到不悦，相处时都会顾及田母神的面子，所以田母神和这位比自己小的青年说话时自尊心都能得到满足。

店长的名字是笑门，他母亲很早就过世了，他从懂事以来一直泡在书店里看书，对各种类型的书本瞭若指掌，就连自认博览群书的田母神也自叹不如。

话虽如此，他却不会把扎实的知识当成贬低他人或抬高自己的工具，而是会谦虚地分享。

在网路还不如今日发达的时代，可以在东北地区的小镇找到一个能聊书的对象是非常难得的。

因此田母神即使不买书也会造访幸本书店，和笑门愉快地畅谈文学或创作。

二楼童书区的后方有一间办公室，两人经常在那里彻夜谈天。有时笑门的妻子弥生子也会送饭过来。

──比起去居酒屋喝得烂醉，你在这里和田母神先生讨论文学更让我放心。不过也要适可而止啊。

水泥墙环绕的小房间里有个书柜，里面放了各式各样的书，那些是笑门自己的书，他说那都是他特别喜欢的。墙边的蓝色箱子里放的是破损老旧但需要保留的重要书籍，上方挂了一幅奇妙的画。

蔚蓝海洋和灰色沙滩，还有弃置在岸边的巨大鸟骨。骨头苍白得近乎庄严，在海水和沙子之间显得格外突出。

那幅画感觉既孤寂又强而有力，非常吸引人。

──这是我父亲画的。

第二代店长兼定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他洒脱又帅气，很受人喜爱，听说他更想当演员或画家，而不是书店店员。

──所以我很想早点继承书店，让父亲可以尽情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小时候和父亲约定过，我来经营书店，父亲就能去当画家了，这样我还能在店里卖父亲的画册……

笑门带著温和微笑说出这话时，语气听起来十分苦涩，或许是因为他还没实现约定，兼定就早早过世了。

听到这幅画的标题是「灭亡」时，田母神感到一阵心惊。

是因为笑门的父亲没有成为期望中的自己，带著遗憾死去吗？田母神彷佛从他的身上看到了现在的自己，几乎喘不过气。

他没有让身边的人知道投稿的事。

他只对笑门透露了自己胸中翻腾的野心，笑门一听就露出温和的微笑说：

──你的小说是有灵魂的，非常精采，我想一定会得奖的。到时请你一定要来幸本书店办签名会喔。

这个回答让田母神十分满意。

──喔喔，好啊。我要让书店外面大排长龙。

田母神也发下豪语。

──真期待呢。

笑门眯起眼睛，彷佛迫不及待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可是田母神的小说后来还是没有通过决选，他依然焦躁地过著每一天。

若是看到得奖者比自己更年轻，他就会更不甘心，瞪著杂志上公布的得奖者笔名时，他的眼睛简直要冒火了。

他喉咙乾渴，双手颤抖，不禁想要诅咒一切，心想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是这家伙？他明明比我小三岁！开什么玩笑！

没办法让我得奖的世界不如毁灭算了。他甚至会这样想。

即使看著标题取为「灭亡」的那幅画，想像著一切生物死绝、白骨遍布的世界，他的怒气还是不断增长。

这时笑门眼神清澈地看著他……

──以你的实力一定可以成为小说家，再来就只剩选择题材了。说不定是你之前投稿作品的主题太艰涩了。

他用不会伤害田母神自尊的方式表达了安慰和劝告。

当时田母神像是听到小溪的涓涓流水声，心情十分平静，但是回到家中、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对著稿纸时，胸中又涌出了气愤焦躁和嫉妒，他把写到一半的稿纸撕碎揉成一团，砸在地板上。

如果我写的题材不符合大众口味，怎样的题材才符合大众口味啊！

当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好的时候……

──要不要喝杯茶？

笑门邀请他到幸本书店二楼的办公室。

田母神平时都是在打烊后才会跟笑门在这里聊天，但是这一天笑门在营业时间邀请他到办公室，或许是因为他明显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吧。

笑门泡的茶非常好喝。

他先热过杯子，再用茶壶把微甘的中国茶叶倒进杯中，田母神一喝就觉得喉咙的乾渴得到解脱，身子也暖了起来。

──你在这里找本书来看，好好地放松一下吧。

笑门说完之后就离开了。

田母神看著摆满各种书籍的书柜，又开始思索怎样的题材才会被大众接受……

这时他在书柜的角落发现一本手工制的小册子。

封面是厚纸板，内页是图画纸，穿洞之后用细线绑起来──简直像小孩在美劳课做的、很薄的手工书。

他抽出来一看，封面用水蓝色蜡笔写著：

《最后一间书店》

他好奇地翻开封面。

里面用蜡笔画了一栋像是书店的建筑物。

『这个村庄里只有一间书店。』

『一开始本来有三间书店，后来一间一间地关闭了，到最后只剩下一间。』

书店的老板是一位老先生，有一天别人发现他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像睡著一样地过世了。

老先生没有家人，所以书店也得关门了。

『葬礼的那一天，全村的居民都来到了书店。』

『每个人都拿著一本充满回忆的书。』

『他们彼此聊著自己最爱的书。』

『每一个人都写了广告看板。』

『桃红色、玫瑰色、水蓝色、黄色、紫色，各种颜色的看板摆放在平台上，看起来像一片鲜艳的花田。』

不知不觉间，田母神看得屏气凝神。

绘本里的绘画和文章都拙劣得像小孩的手笔。

可是这个……

他的心脏怦怦狂跳。

胸口闷热得难受。

没错，就是这个……

◇◇◇

「田母神先生是伪装成特里戈林的科斯佳。他打算寻死。」

怀里抱著两本文库本──破旧的《海鸥》和全新的《海鸥》──的女性以一种必死的决心说道。

水海哑然无语，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特里戈林和科斯佳都是《海鸥》里面的角色。女主角妮娜爱上了来自都市、年龄大得足以当她父亲的作家特里戈林，后来被他拋弃了。

科斯佳是特列普列夫的昵称，他是和妮娜年龄相仿的青年，在妮娜移情别恋爱上特里戈林之前，和她是两情相悦的情侣。

科斯佳也是作家，但他对作家这份职业和自己都陷入了绝望，找不到出路，所以和妮娜重逢之后就自杀了。

幸本书店正在举行闭幕活动，有很多客人来到店里，身为店员的水海忙得不可开交。

但是突然跑来帮忙的眼镜少年却擅离岗位，不知道跑去哪了，水海四处找寻时一脸苦涩地猜想他一定又会说些「书本在呼唤我」之类的诡异理由，最后发现他神情凝重地在一楼的文库区和一位轮廓深邃的美女谈话。

那位女性大概还不到三十岁吧？虽然她的衣服很朴素，但妆容及指甲都华丽得惹人注目。

──啊，圆谷小姐，大事不好了。

睁大镜片底下的眼睛、自己跑来工作的榎木结和拿著两本《海鸥》的美女轮流解释，说作家田母神港一打算自杀，千万要盯紧他。

田母神是出生于本地的小说家，也是店长的朋友。以前他在幸本书店办过签名会，店里的电脑有他的联络方式，水海曾用电子邮件寄给他店长的讣闻，顺便邀请他来参加闭幕活动。

但是田母神多年来一直拒绝来自家乡的邀请，震灾时也没有帮忙本地的复兴工作，因此水海对他不抱任何期望。

前年离职的年迈店员也说过田母神拒绝店长的邀请令店长非常失落，抱怨他太过无情……

大概在一个小时前，有位穿风衣、拿名牌公事包的中年帅哥来到店里，在柜台前拿出名片打招呼说：

──我曾经在这里办过签名会，当时承蒙您们照顾了。我已经看过店里寄来的电子邮件，请您们节哀顺变。

水海不用看名片也知道他就是作家田母神港一，店里还挂著那场签名会的照片。

那是将近二十年前的照片了，现在的他看起来老了许多，但身材一点都没变，长相也还是一样帅气。是本人耶！

本地无人不知的畅销作家来到店里，其他的店员都慌了手脚。

水海邀请田母神到办公室后出去泡茶，当她用托盘端著茶杯回来时，看见名牌商标的公事包放在墙边桌上，而田母神正在看著墙上的画。

蔚蓝海洋和灰色沙滩、巨大的鸟骨──那是第二代店长兼定的作品，标题是「灭亡」。

他皱紧眉头，表情看起来非常悲伤、非常痛苦，让水海不知该不该开口叫他。

田母神一发现水海就歪起嘴角，像是想要挤出笑容，却没有成功。

──这幅画还在啊……

他喃喃说道。

──是的，因为这是店长父亲的遗物。

──是啊，那是兼定先生在过世之前画的……

田母神喝完水海泡的茶之后，彷佛不想待太久，随即站起来，拿起名牌公事包。

──我好久没来这里了，我想在店里慢慢逛，回忆我的老朋友。

他如此说道。

接著还请水海不用再招待他。

水海感觉他似乎不希望店里因名人的到来而受到影响，就说：

──我知道了。如果有什么事再叫我吧。

她在办公室外目送著田母神离开。

回到一楼以后，水海提醒其他员工不要去讨签名，但她最不放心的结此时却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她心想等一下一定要教训他几句。

之后她发现结在和一位美女说话，可是他竟然危言耸听地说田母神来到这里是为了自杀。

那位一身都市风格的美女说自己是田母神以前的同居人。

虽然如此，水海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说不定她其实是田母神的狂热书迷，而且是个跟踪狂。结不知道是怎么搞的，竟然相信这种可疑女人说的话。

不，他本来就很奇怪、很不正常，一来就说自己听得到书的声音，还说那本淡蓝色封面的书是他的「女友」。

也就是说，这只是可疑客人和诡异员工在胡说八道。水海做出了结论，在这么忙碌的时候才没空理他们咧。但是……

「明日香小姐说的是真的。这一区的书都在窸窸窣窣地说著田母神先生的样子不太对劲，感觉很危险。」

结又开始说那种奇怪的话了。

水海当然完全听不到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可是他从镜片下凝视著水海的那双大眼睛却很认真……

水海回想起结来到幸本书店的这几天表现出来的言行举止……她无法否认自己好几次怀疑过「说不定他真的听得到」……

一脸凝重地站在结身边、曾经和田母神同居的菅野明日香说：

「你看这个！」

她把一张广告看板递给水海。

上面有田母神的签名。

那应该是他写的看板，上面还贴著一本书的照片。

《红字》……？

这是一部美国小说，主题是描写十七世纪波士顿的清教徒社会里发生的通奸事件。

田母神带来了这本书？

她回想两人在办公室里的对话。

──闭幕活动的内容是请客人写广告看板，这是在效法《彼山书店的葬礼》的情节。请您一定也要写。要选您自己的书也没问题，因为店长也很喜欢您的作品。店长还说过他特别喜欢《彼山书店的葬礼》。

田母神顿时沉下了脸。

──是吗……那我就写些东西吧。

但他随即展露笑容地这么说。

水海还以为他一定会选自己的代表作《彼山书店的葬礼》。

结果竟然是《红字》？

《红字》是在描写一个丈夫失踪的女人和外遇对象有了孩子，因此被拉到刑台上示众，还被判处要在胸前配戴一个象徵通奸的红色A字……

她死都不肯说出奸夫的名字。

但是孩子的生父丁梅斯代尔牧师因为罪恶感的苛责而日渐憔悴，最后他爬上她曾经站立过的刑台，说出自己犯的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为什么田母神偏偏选了这本书呢？

广告看板上有田母神潦草的字迹写下的评论。

『丁梅斯代尔会死是因为承受不了隐瞒多年的罪恶的重担。罪恶感杀死了他，同时也拯救了他。』

『死亡即是救赎。』

水海感到背脊有些发凉。

其他客人都是写自己最喜欢这本书的什么地方、这本书带给自己的人生什么影响、和幸本书店之间的回忆，诸如此类正面积极的内容，然而他却……

激动地把看板递给水海的明日香极力说道：

「田母神先生对已过世的笑门先生抱持著罪恶感。我不知道理由是什么，总之我和他住在一起的时候，每次笑门先生跟他联络之后都显得很痛苦。我也听过他在说梦话时向笑门先生说『原谅我』或『帮助我』。那时他满身大汗，表情扭曲，双手掐紧自己的脖子发出呻吟……我很怕他真的会把自己掐死，所以赶紧把他摇醒。后来无论我怎么问他，他都不肯告诉我他和笑门先生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可是，已经二十年了……说不定他从更早之前就想死了。」

明日香焦急的发言令水海心跳加速，心脏一次又一次地缩紧。

田母神先生想死？

对店长抱持著罪恶感？

掐住自己的脖子？

看板上的潦草字句带著危险的涵义浮上她的脑海。

罪恶感杀死了他，

同时也拯救了他。

死亡即是救赎。

「他一直渴望能得到救赎！笑门先生已经死了，他没有请求原谅的对象了，这令他觉得自己只能寻死，就选了幸本书店做为寻死的地点。」

明日香说的每一句话都敲在水海的耳膜上，听得她头晕目眩。

不可能有这种事的。是她想太多了。

可是，田母神从签名会后到昨天为止一次都没来过幸本书店，他和店长变得疏远也是事实……

水海向店长提议再次邀请田母神先生来办签名会时，店长显得有些哀伤。

──港一太忙了，大概很难吧。

他这样回答的时候眼神有些黯淡。

水海看了也不禁怀疑，店长和田母神先生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田母神先生已经是东京人了，所以想跟本地的人断绝往来。他以前明明和笑门先生那么要好。笑门先生的太太和孩子过世时，他也只打了一通电话吊唁。

年迈的女店员狠狠地抱怨了田母神先生的无情，从此之后店里的人就没再提起过田母神港一的事了。

如今想起那些事，令水海有些呼吸困难。

「……我不知道田母神先生是不是想死，总之我们先找到田母神先生，跟他把话问个清楚。这样可以吗？」

水海严肃地说道，明日香点头回答：

「好的，麻烦你了。我也会去找的。」

「那就要快一点了。听到书本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情况不妙。」

听到结这句话，明日香就脸色发青。水海瞪著结说：

「榎木，别再胡说八道了。还有，如果找到了田母神先生，你可别直接问他是不是来自杀的，要说有事找他商量，把他请到办公室。」

「是，我明白了。」

说完以后，结就立刻跑走了。

「等一下……别用跑的啦！」

水海想叫他的时候，那矮小的背影和柔软翘起的黑发已经远去了。

真是的！

水海也板著脸开始寻找田母神。

结似乎跑到二楼了，因此水海把三楼交给明日香，自己在一楼找。

「你有看到田母神先生吗？」

她向其他店员询问。

「他刚才还在写广告看板。他选的是霍桑的《红字》，品味真独特。」

「我看到他跟一位美女在说话，那个女人好像还哭了一下。一定是感情纠纷吧，大概是碰到了以前的女友之类的。真不愧是帅哥畅销作家。」

水海听到的都是已经知道的消息。

她在一楼巡了一圈，心想或许他不在一楼吧，此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结打来的。

「圆谷小姐，我找到田母神先生了，在二楼的厕所。请你快点过来。」

他说话的语气比平时紧张急促，让水海十分不安，她迈开大步走向二楼的厕所。

厕所在办公室外面，分为男厕和女厕。

门口摆著「清洁中」的三角立牌，大概是结放的吧。

贴著男性符号那一间的门是开著的，有个人靠著马桶倒在地上，水海见了就大惊失色。鲜红的血液从那人的手腕流下，在地上积成一滩血池。

是田母神！

蹲在田母神前方的不是结，却是兽医道二郎，他正抓著田母神没受伤的另一只手检查脉搏。

此时结抱著医药箱跑过来。

「道二郎先生，拜托您了！」

他打开医药箱，递了过去。

「虽然我是医生，但我是医动物的呢……」

道二郎念念有词地帮田母神的手腕包扎，水海用右手紧紧握住自己隐隐作痛的左手手腕，浑身颤抖地在一旁看著。

◇◇◇

田母神流了很多血，还好伤口不深，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道二郎做好紧急处置之后说，他会昏过去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和疲劳过度。

──我想去厕所，可是里面有人在，我站在外面等了很久，正觉得奇怪时，榎木弟弟就面无血色地跑过来，拿著铁撬拆门锁。哎呀，真是吓了我一跳。

结还是跟之前一样笑著说：

──是书本告诉我的。还好赶上了。

结、道二郎，还有被结找来的明日香，三人一起把田母神搬到旁边的办公室，让他躺在沙发上。

水海一直在发抖，什么都没办法做。

周遭的人都觉得她很能干，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看到田母神手腕流血瘫倒在地时，她的左手手腕就像脉搏狂跳似地发疼，抑制不了寒意和颤抖。

真是太丢脸了。

可是她现在回想起那一幕还是非常惊恐。

一想到田母神有可能死掉，她就忍不住浑身发抖。

「圆谷小姐，我会负责锁门的，你先回家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呢，如果领导者累垮了，我们就群龙无首了。」

结会这样说应该是体贴水海吧。

放在他口袋里的「女友」似乎说了些什么……

「咦？我没有劈腿啦，只是关心一下工作伙伴。」

结紧张地解释著。

「……我没关系。书店里发生了这种事，我身为店员怎么可以跑掉呢？」

目前在办公室里的有水海、结、明日香和田母神四个人。

到打烊时间后，店门关起来了，其他店员都回家了。水海并没有把田母神的事告诉其他店员。

她之所以坚持留下来，除了身为领导者的责任感和自尊心作祟以外，也是因为她很想知道田母神和店长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为什么田母神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田母神在看板写下一句「罪恶感杀死了他」。

他到底对店长做了什么坏事？

水海下意识地用右手握住发疼的左手手腕，听著墙上时钟指针行走的喀喀声，令她想起了自己非常懦弱胆小的时期。

围绕在她身边的一切都令她感到害怕，夜晚的到来更是令她万分恐惧，她的手脚瘦成皮包骨，脸上长满痘痘，一直低著头不敢看人……当时店长就是在这个地方泡了甘甜的焙茶给她喝。

这房间仍和当时一样，墙上挂著鸟骨被弃置在海岸的图画，下面放著蓝色收纳箱，书柜里摆满不同尺寸、不同类型的书本。

古文、现代文学、悬疑小说、诗集、画册、登山钓鱼、足球、法律、经济、食谱……

那些全是店长自己的书。

现在书柜前面已经没有眯著眼睛温柔微笑的店长了。

在那一天帮助过水海的店长再也见不到了，那轻柔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他也不会再为水海泡甘甜的茶了。

店长已经不在了。

灰色房间里的空气也和当时截然不同，变得沉重、寂寞，充满死亡的味道。

要怎样才能停止颤抖呢？

沉积在房间里的不安和寂寞会消散吗？

就连在热气后方微笑的店长脸庞都渐渐变得悲伤而寂寞。店长从未在人前表现出寂寞或辛酸。

水海不知道店长真正的心情。

她什么都不知道。

「……榎木，你不是听得到书本的声音吗？那你告诉我，店长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都是怎么度过的？在太太和儿子过世后，店长一直都是孤单一人，他不寂寞吗？」

水海一直不相信人能和书说话。

店长留下遗言，把所有的书本交给结处理也让她很嫉妒。

我现在大概真的太脆弱了。

一下子发生了这么多事，水海根本应付不过来，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所以她对结问了这个蠢问题。

「……应该很寂寞吧。」

结温柔地回答。

「笑门先生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又因为突如其来的灾难而同时失去了太太和儿子，怎么可能不寂寞呢？但他并不是孤单一人，他还有很多书本、你们这些员工，还有来找笑门先生的客人们……包括这一切人事物在内，整间幸本书店都是笑门先生的家人。」

结明明比她小，长得一副娃娃脸，体格看起来弱不禁风，还只是个高中生，为什么他能用如此触动人心的温柔语气说话呢？

听到结这番话，让水海好想哭……

真的哭出来就太丢脸了，她死命地忍住。

在沙发旁边照顾田母神的明日香听到结说的话，眼眶也有些湿润。

此时明日香轻轻叫了一声：

「啊！」

田母神醒了。

水海和结都望向沙发。

田母神微微睁开眼睛，愣愣地看著凝视他的明日香好一阵子。

他痛苦地扭曲了脸，绝望地说：

「……我还没死吗？笑门……都被我害死了……」

水海大吃一惊。

明日香质问他说：

「笑门先生被你害死了？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犯了罪……那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没想到会让我受到这么大的折磨……」

田母神一副很难受的样子，连话都说不好了。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无法下定决心说出自己的罪行。

就在此时……

「田母神先生，您在看板上写了『丁梅斯代尔会死是因为承受不了隐瞒多年的罪恶的重担』，还有『罪恶感杀死了他，同时也拯救了他』。」

田母神转头看著结，睁大了眼睛。

「或许真是这样吧，但您的救赎并不是死亡，而是把造成您罪恶感的事情说出来。」

「……笑门？」

田母神一脸诧异，微微动著嘴巴，喃喃说道。

或许是因为结和已故的店长都戴眼镜，两人感觉有点像。田母神坐直身子，凝视著结。

但他随即露出失望和自嘲的表情。

「啊啊，没错……笑门已经死了……」

他用一只手摀著脸，摇著头说。结继续对他说：

「田母神先生，请您说出来吧，您在这个房间里『发现了什么』，您又对那东西『做了什么』。」

「！」

田母神的脸上再次充满惊恐。

明日香和水海也屏息注视著结。

难道榎木知道田母神先生做过什么事？

「笑门……跟你说了吗？不，他不会说的，笑门不可能……」

田母神声音颤抖地说道，结依然语气坚定：

「不是的，笑门先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是这个房间里的书本看到了您做的事，这里所有的书本都是您罪行的证人。」

「喔……你说书本是证人？是书本在向我复仇吗？」

田母神低声笑了。

他当然不会把结说的话当真，但他大概也明白除了店长之外还有其他人知道自己犯的罪，他再也瞒不下去了。

「……是的，我在这个房间里……背叛了笑门和书本……」

他用苦涩的语气说起往事。

「那段时间我在镇上当公务员，同时写小说投稿，但是无论我怎么钻研，始终无法通过决选……笑门建议我换个题材比较好，但我还是想不出怎样的题材才符合大众的口味。」

田母神带著淡淡的笑容，说自己当时在这间办公室的书柜上找到一本手工绘本。

「绘本封面上的书名是《最后一间书店》。」

水海的心脏顿时狂跳。

《最后一间书店》？难道说……

明日香似乎也理解了什么，她脸孔抽搐，哀伤地垂下眉梢。

「内容是说村庄里唯一一间书店的店长过世了，村民带著充满回忆的书本聚集在书店举行了葬礼。」

只看大纲的话，和田母神的出道作《彼山书店的葬礼》简直一模一样。

「图画和文章都很平凡，但我一看就觉得『就是这个了！』，如果用这个大纲和设定来写，一定能写出符合大众口味的作品。」

他向笑门询问了绘本的事，笑门不好意思地说那是自己写的。

──我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而写的，没有打算拿给别人看。看来我好像没有父亲那般的绘画功力，也没有爷爷那般的文采。

他满脸通红，似乎是真心感到羞赧。

完全没发现自己创作的东西有多少价值……

「当时我应该拜托笑门让我使用他的设定才对，但我却没有这么做。我擅自用笑门想出来的大纲和设定写了小说，拿去投稿。」

这就是田母神犯的罪，也是折磨的开端。

偷窃别人大纲而写成的《彼山书店的葬礼》得奖了、出版了，还成了畅销书。

田母神听到得奖的消息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犯的罪有多丑陋、多严重，吓得不知所措。

如果书出版了，就会被笑门看到。

这么一来，笑门就会发现自己写的故事被他剽窃了。

笑门一定会看不起他。

他一想像笑门那亲切的笑容变得僵硬、温和的眼中浮现失望和轻蔑的神色，不禁抱著头跪在地上。

我承受不了！

此外，如果笑门把他靠著剽窃别人作品而得奖的事说出去会怎样？那他就真的毁了！

他不只没办法让周围的人们刮目相看，反而会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嘲笑。

听到得奖的消息没有让他感到开心，只是令他越来越担忧。

要去向笑门坦白吗？

不，我说不出口。

还是要隐瞒得奖的事呢？

如果使用笔名，他就不知道是我写的了。

不对，只要看到书名和大纲，他一定会看出这和自己写的东西一样。

笑门是书店店员，当然会看知名出版社的新人奖作品，更何况他也知道我投稿新人奖的事。

无论怎么逃避，笑门都会发现真相的。

看来还是只能在得奖名单公开之前向他坦承并道歉了。

「可是……我做不到。」

田母神的双手在胸前紧紧交握，深深低下头。

他的声音变得更沙哑，更颤抖。

「一想到要对笑门说出这件事，我就全身僵硬，喉咙痛得像是被掐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他深陷纠葛时，刊登评选结果的杂志还是上市了。

新人奖的得主是田母神港一。

作品标题是《彼山书店的葬礼》……

看到评审评语称赞设定有趣、情节精采，田母神更是难受到胃痛。

笑门一定发现他的丑陋行为了。

他很害怕遭到笑门批评。

「可是，笑门并没有提起我剽窃他的故事设定，还是和平时一样温和地笑著说『恭喜你，我一直相信你总有一天会成为作家。你一定早就知道得奖的消息吧？怎么都不告诉我呢？太见外了啦，让我吓了一跳呢……』。」

笑门的态度没有让田母神感到安心，而是令他更加痛苦。

笑门一定发现了。

但他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骂我？

为什么不指责我是小偷？

还是说，他只是表面上挂著笑容，其实心里很看不起我？

他会跟别人说我的得奖作品是偷来的脏东西吗？

「我已经没办法直视笑门的脸了，所以我逃到了看不见笑门的地方。」

他靠著大奖的奖金搬到东京，开始在那里定居。

《彼山书店的葬礼》如他所料地出版了，没多久就决定要再版和改编成电影。

一帆风顺。

但这一切只是表面，他的心底一直害怕哪一天会有人指著他大骂小偷，说他的书是剽窃来的骯脏作品，他没有一刻忘记过笑门的温和笑容。

──田母神先生，恭喜你。

他的心中一再地反覆播放笑门面带微笑说出这句话的模样，耳中听到的却是笑门指责他「你偷了我的故事」的声音，几乎快把他逼疯了。

《彼山书店的葬礼》越畅销，他的罪证就散布得越广泛，感觉就像有只尖锐的鸟嘴不断地啃食他胸口的肉。

「我尽量不跟笑门联络，但他却打电话来邀请我到幸本书店办签名会，还说『这是你答应过我的，你忘了吗？』，所以我没办法拒绝。」

──谢谢你，大家一定都会很高兴的。

笑门开心地向他道谢。

为什么笑门不提我剽窃的事呢？不，或许是因为我逃到东京，他才没办法说。

那他这次邀请我去办签名会，就是为了指责我吗？

他打算在最盛大的场合把我的行为公诸于世吗？

「我真的很怕见到笑门。虽然我表面上是一位在大都市功成名就的作家，事实上却是活在地狱里，一直畏惧自己的罪行哪天会被揭发。」

设置在书店二楼的签名会会场和一楼的一般书籍区，都堆满了田母神的书。

尤其《彼山书店的葬礼》还被拿来当成宣传图片，所以店里每个地方都能看到《彼山书店的葬礼》的封面。

他的西装里面全是冷汗，握笔的手冰凉，脖子一直是僵硬的。

笑门什么时候会说出那句话呢？

笑得亲切又温和的那张脸庞何时会浮现轻蔑呢？

他会告诉大家坐在这里的是个可耻的骗子吗？

「但是笑门什么都没说。」

他在签名会上一直面带笑容陪在田母神身边，听到别人称赞田母神，他开心得像是自己被称赞一样。

「那种情形……我实在承受不了！」

田母神撕心裂肺地大喊。

他的双眼因充血而发红，乾燥的嘴唇不停颤抖。

《红字》的丁梅斯代尔牧师是个虔诚的清教徒，身边的人们都很尊敬他，认为他是个圣洁而诚实的人。

而他却和有夫之妇私通，还有了孩子。

女方被拉上刑台示众，受到严厉的批判，还被处罚要一直配戴著代表通奸的A字。

她坚持不肯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一直带著缝在衣服上的红色A字工作、养育孩子。

逃过罪责的丁梅斯代尔牧师却一天比一天更憔悴。

他没有得到惩罚。

对他来说，这才是最残酷的惩罚。

独自一人时，他会鞭打自己的身体，一次又一次。

但是光凭这种方法并不能抹除他心中的罪恶感。

那红色的A字不是用来彰显罪妇的污名，而是在警示丁梅斯代尔牧师犯下的罪。

你犯了罪。

但你却厚颜无耻地戴著神职人员的面具，受到大家的景仰。

你这个下流的坏蛋。

他感觉自己受到红色A字的谴责。看到那女人带著逐渐长大的孩子，他就觉得自己像是活在地狱。

他被折磨了整整七年。

在临死之前，他走上刑台，主动向大众展示刻在他胸前的红色A字。

丁梅斯代尔牧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因死亡而得到了救赎。

他的眼睛再也看不到红色A字，他再也不用害怕了。

但是犯了罪的田母神还活著。

二十年来，他一直很痛苦、害怕……以及绝望。

就算远离故乡，就算不和笑门联络，笑门温柔笑著的模样还是一直留在他的心中。

比起愤怒或轻视，那清澈的笑容对田母神来说是更剧烈的毒药、更残忍的处罚。

逃跑，躲避。

躲避，逃跑。

他逃啊逃，不停地逃。

他不接笑门打来的电话，回覆邮件时也很公事化、很简短，尽其所能地和笑门保持距离。

当他听闻笑门和弥生子生了孩子时，他也不觉得高兴，心里想的只有：我一定得送礼物吗？这样笑门又会来电致谢，难道不能只寄一封电子邮件就好吗？

──有空的话就回来看看我嘛。

笑门在电话里这么说的时候……

──喔喔……以后再说吧。

他只是含糊地这么回答。挂断电话以后，他的手和脸都变得冰凉僵硬，明日香天真地说著「真想去看看笑门先生的孩子」也令他十分焦躁，他脸色严峻地回答「截稿日快到了，没办法」。

明日香问他「你跟笑门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语气冰冷地回答「没什么」。

他之所以接纳了梦想在都市里成为一名成功演员的明日香，和她一起生活，其实是因为明日香和他以前目中无人、敏感易怒的模样很像，他希望藉著照顾明日香来减轻自己对笑门怀抱的罪恶感。

田母神把明日香看成另一个自己，因而希望明日香能远离罪恶，单纯地追逐自己的梦想。

可是看到明日香因为迟迟没有闯出名堂而越来越不安，只会令田母神想起自己一直无法通过决选、每天过得郁郁寡欢的那段日子，他没办法帮助明日香，反而跟她渐行渐远。

因为笑门的孩子那件事，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尴尬，最后明日香从他的公寓里搬走了。

──和你在一起会让我越来越不安，越来越颓废。

她一脸哀伤地这么说。

明日香离开以后，他为笑门的事而苦恼的时间就更多了。

在工作方面，虽然他能顺利应付定期的邀稿，但销售量从未超过他的出道作《彼山书店的葬礼》，每次听到编辑和读者说「请再写一个像彼山书店那样的故事吧」，他就痛苦得心如刀割。

一想起笑门的温和笑容，他便会独自在冷清的房间里抱著头，不断恳求「原谅我」。

「我已经明白笑门不打算把我做的事告诉任何人，我更会一直想著笑门，一直受折磨。那跟地狱没两样。」

看著田母神说著边痛苦喘气的模样，水海、明日香、结的脸色都很凝重。

「在笑门过世前一天的白天，他突然打电话给我。他从孩子出生之后已经十多年没跟我联络了，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我吓得心脏都快停了。」

──我看到签名会的时候拍的照片，突然觉得很怀念，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当时人多得排队排到店外，真是太厉害了。每个人都拿著你的书，笑得很开心。

──你不再回故乡了吗？我很想再跟你好好地聊书呢。

「笑门一定是真的这样想。他是真的怀念我，很想再跟我当面聊天……但我却做不到。隔了十几年又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心情却混乱得像是刮起暴风雪，所以我对笑门说……」

──我不想见到你……！

──为什么你不指责我是剽窃你作品的罪人？

──这二十多年……你对我只有笑容没有指责，让我受尽折磨。

──只要你还活著，我的心就不会平静……！我一直都活在地狱里！

电话另一头的笑门沉默不语。

他大概是惊讶到说不出话吧。

只是喃喃说了一句……

──对不起。

他道歉了。

向田母神道歉。

悲伤地。

为什么！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明明是我对你做了过分的事！

笑门哀伤的道歉让田母神的心更痛了。他挂断电话，把手机砸在地上。

笑门晚上一个人留在店里整理书本时从梯子跌下来，被书本敲到头而意外身亡，就是隔天的事。

再隔一天……

田母神收到了笑门寄来的包裹。

放在A4信封里的东西，就是田母神以前在幸本书店办公室找到的手工绘本。

《最后一间书店》

看到用蜡笔写的书名时，他顿时脑袋发烫，心脏痛得像被紧紧捏住。

幸本笑门这个善人到底要把我折磨到什么地步才会甘愿？

他以为把我剽窃的作品送给我，就能让我安心吗？

怎么可能啊！

这样只会让我更痛苦！

我一点都不想看到自己的罪证。

我本想把绘本丢掉，但又做不到，就把它塞进书柜深处，抱著头大笑。

或许我终于发疯了吧。

这样说不定还比较轻松。

但是，后面还有更可怕的地狱在等待田母神。

他收到了幸本笑门的死讯。

就在田母神说出「只要你还活著，我的心就不会平静」的隔天，笑门因为不幸的意外而过世了。

──对不起。

笑门哀伤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田母神的视野和身体猛然晃动。

那真的是意外吗？

他不是因为我说了「你还活著我就不会平静」才死去的吗？

◇◇◇

「难道那家伙……幸本笑门……不是因为我才死的吗？」

田母神脸孔扭曲地向水海等人叫道，声音宛如泣血。

他垮著肩膀，俯著身子抱著头，恳求说「让我死吧，我再也撑不下去了」。

和田母神曾是情侣的明日香眼中含泪，沉痛地把田母神搂在怀中。即使如此，也没办法让田母神得到救赎。

「让我死吧。如果我早点死，笑门就不会死了。是我害死了笑门。」

他口中不停地喃喃说著「让我死吧」。

在充满死亡气息的灰色房间里，水海的右手用力扣住左手手腕，力道大得几乎瘀青，嘴唇颤抖地听著田母神的自白。这时她终于忍不住发出怒吼：

「你有完没完！店长是绝对不会自杀的！」

外传一 《最后一间书店》的漫长结局 第四章 《论幸福》隐约而明确的效用

国中时期的水海是个胆小的女生。

晚上睡觉时，一听到隔壁房间或楼上发出声响，她就会吓得跳起来，竖起耳朵专心倾听那些叩兜叩兜、喀哒喀哒的细微声音，在心中默默祈求声音快点消失，就这样一夜无眠到天亮。

每次发生地震，她都觉得这只是前震，之后恐怕还有更剧烈的摇晃，很担心自己一家人住的公寓会倒塌，她和爸爸妈妈、弟弟全都会被压死，因此在深夜悄悄地打开所有锁住的窗锁。

这么一来，她又开始担心半夜会有强盗拿著菜刀闯进来，怕得一整晚都裹在棉被里发抖。

走在户外时，如果有一滴雨水落在脸上，她就怕自己会感染严重疾病，皮肤整个溃烂，就连晴天也要撑伞。

只要身边有人大声说话，水海就会觉得那人好像在骂她，吓得缩起身子。

手腕上长出一颗小痣，她会怀疑自己得了皮肤病，吓得全身冰冷，拚命研读关于皮肤病的书籍。

在家政课被菜刀割伤手指，她开始幻想自己得了破伤风需要截肢；咳嗽不停时，她又会怀疑自己的肺不正常，又猛读医疗书籍；眼睛发痛、在阳光底下看到忽隐忽现的小灰尘时，她还会担心自己是不是视网膜剥离，又跑去车站附近的书店查询视网膜剥离的症状。

舌头长出小突起物久久不消，她就怀疑自己得了舌头的重病；胸部好像有颗小瘤，她会不断地触摸检查；胸口常有紧缩的感觉，她就怀疑自己得了心脏病，又会跑到书店找心脏病相关的书。

每当身体某处感到不适，水海就会被自己的各种假想情景吓得半死，不得不跑去书店查资料。而且当时的水海老是睡眠不足、缺乏食欲，身体经常出现各种不适，每天都过得忧心忡忡。

水海会变成这样，肇因于发生在她居住地区的大规模震灾。可是震灾已经过了一年，她身边的人们都像以前一样好好地过日子了。

只有水海老是为一些小事烦恼不已，动不动就跑去书店买医疗相关书籍，她都怀疑自己不正常了。

我好奇怪。我什么时候才能变好？我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水海最常去的是车站附近的幸本书店。

离她家十分钟路程的小书店在震灾后就关闭了，现在那里是一间便利商店。

除了那间书店以外，还有很多店家在震灾后关门了。

水海很担心，大家会不会全都搬去其他地方，那小镇就变成空荡荡的了。

幸本书店是不是也会关门呢？

如果真是这样，她以后该去哪里买书呢？她就算想上网买书也没有信用卡，还得请妈妈他们帮忙才行。

要在图书馆借新书又要排队，常常都借不到。

而且这里的图书馆很少添购水海想看的最新健康资讯相关书籍，国中的图书馆当然也没有这一类的书。

如果幸本书店不在了，她就没办法调查疾病资讯了。

她怀著担忧，来到住商混合大楼之间的三层楼狭长书店，一走进去就看到不少本地的客人，她顿时放心不少，心想书店短期之内应该还不会关闭。

一楼的柜台经常可以看到一位戴眼镜、穿著印有店名的围裙的温和男人。

──欢迎光临。

他对待客人总是挂著亲切的笑容。

好像有很多客人都是来找他的，无论是老人家或小孩子都经常叫他「笑门先生、笑门先生」，而他都会笑眯眯地回应。

笑门先生应该是这间书店的店长。

水海走进书店时，店长像对待其他客人一样笑容满面地向她打招呼，但水海只会低著长满痘痘的脸从柜台前蹒跚经过，走到疾病相关书籍的那一区。

她会在那里待两、三个小时，临走时买一本书带回家。

这类书籍比文库本和漫画更贵，光靠水海每个月的零用钱根本买不起，因此她还得靠著帮妈妈做事来赚取临时收入，或是用存下来的压岁钱做为补贴。

这一天她老是觉得有些反胃，担心可能得了胃部的疾病，又开始翻阅有她想到的病名的每一本书。

水海每次身体不舒服，就只会拚命调查她能想到的病名，这是为了确定自己没有生那种病，这样她才能放心。

可是她越调查就会看到越多符合自己情况的症状，反而令她更担心了。

这种时候她的心胸都会痛得像被双手用力绞紧，几乎喘不过气。

好痛。

好难受。

我可能真的生病了。

我可能会死。

不要。

好害怕。

当她双手捧著书，低著头紧闭双眼，用力咬紧牙关时……

「这位客人，您不舒服吗？」

担心地询问她的是那位戴眼镜的店长。

店长请水海到里面休息一下，她那天难受到没有力气拒绝，乖乖地跟他走到二楼的办公室。

在灰色水泥墙围绕的房间里，有一个摆满杂乱书本的书柜，还有一幅奇妙的画。

蔚蓝海洋和灰色沙滩，还有一副雪白的鸟骨如墓碑般矗立。这幅画有点寂寞，又有些恐怖。

她坐在沙发上脸色僵硬地抬头望著……

「这是我父亲画的。他是前任店长，已经过世了。」

店长端著装在茶杯里的茶走过来，对她说道。

「标题是『灭亡』。」

「『灭亡』……」

这个词汇令水海心中一惊，忍不住环抱自己的身体。店长把茶递给了她。

水海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

好甜……

是焙茶吗？

令人放松的味道。

温度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店长似乎调整了温度，让水海容易入口，她发冷的身体渐渐温暖起来。

「客人，您经常来我们的书店买书呢，而且多半是医疗相关的书，您以后想做医疗相关的职业吗？」

店长会问这件事，大概是要找话题跟她聊天吧。店长早就看出水海为什么老是买关于医疗书籍，才会把水海请到这个房间。

水海缩著身体，不好意思地回答：

「不是……那个……我的身体经常不舒服，我每次都很担心自己是不是得了重病，就会跑来查资料。」

「这样啊。那您买的书有派上用场吗？」

「……我也不知道。」

水海没办法爽快地回答「有」，又不能肯定地说「没有」，变得更心虚了。

无论她买了多少书，还是会因为担心其他毛病而跑书店。

就这样一再重复。

她对活著这件事很害怕，怕得不得了，无法抑制地感到不安……

堆在房间里的大量医疗相关书籍真的对她有任何用处吗？真的治疗得了她的问题吗？

答案一定是「没有」吧。

「那么我今天就为您开一副药方吧。」

店长用温和的声音说道，从书柜里抽出一本文库本，递给水海。

封面上用令人感到平静的清淡色彩画了一个长翅膀的天使孩童，书还挺厚的。

《论幸福》……？

店长眯起镜片底下的眼睛，对疑惑的水海说：

「我很喜欢阿兰的《论幸福》，看过各种不同的译本，这个版本是最好读的，一看就能理解。如果您不嫌弃，就拿去看看吧。」

「那……钱呢……」

「不需要，这是我自己的书。」

「可是……」

「您读完之后可以告诉我感想。不一定要整本看完，里面有很多章节，只看自己有兴趣的章节也很有意思。」

他笑著这么说，水海说了声谢谢，接过书本。那天她没有买胃病的书，只带了这本书回家。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翻开书本，看到里面有九十三篇文章。

〈布赛法勒〉

〈忧伤的玛丽〉

〈悒郁〉

〈论死亡〉

〈打呵欠的艺术〉

〈脾气〉

〈预知的灵魂〉

〈农人的快乐〉

〈关于绝望〉

〈在雨中〉

〈松绑〉

〈一种治疗〉

〈精神保健〉

目录列出了诸如此类的标题，而最后五个是：

〈幸福是美德〉

〈幸福是如此慷慨〉

〈保持快乐的艺术〉

〈关于保持快乐的义务〉

〈应当发誓〉

里面有各式各样关于幸福的论述。

水海先从第一篇〈布赛法勒〉开始看。

这篇散文提到亚历山大大帝的轶事，青年时期的亚历山大某天得到了一匹名马布赛法勒，但是所有马术师都没办法驯服这匹暴躁的马。

后来亚历山大发现，布赛法勒非常害怕自己的影子。

它害怕地跳起，影子也跟著跳动，它又更害怕地跳来跳去，简直没完没了。

所以亚历山大把布赛法勒的鼻头朝向太阳，马就平静下来了。

『有很多人声称恐惧是毫无根据的情绪，这些论述不乏有力的理由，但是恐惧的人根本听不进这些理由，只听得见自己奔腾的心跳和汹涌的血流。』

这样啊，原来我就像布赛法勒一样……那些话语轻轻地滑进水海的心中。

那种感觉非常奇妙。

如同一颗小小的药锭从她的喉咙滑入胃中，渐渐融化，那些话语也逐渐地渗透到水海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原来我的胆小是有理由的，如同布赛法勒因为害怕自己的影子而躁动。

就像亚历山大把布赛法勒的鼻头朝向太阳让它平静下来那样，只要不看见影子，就不会害怕了。

会「害怕」是有理由的。

最重要的就是找出这个理由。

水海在心中反覆咀嚼著这些字句，接著又仔细而缓慢地读了其他篇章。

『让人幸福或不幸的理由多半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切都和我们的身体及生理机能有关。无论身体多么健壮，每天情绪都会由紧张转而放松，由放松转而紧张，而且经常会受到饮食、走路、注意力、阅读、天气状况的影响。』

读到这一段，让水海松了一口气。这样啊……原来身体不适的问题在一百多年前也很常见啊……

人的情绪和健康会受到天气、饮食及日常生活其他琐事的影响，其实就只是这样。

〈医学〉那一篇也让她得到了很多启发。

『第一，必须尽其所能地维持满足的心情。第二，关心自己的身体，必须确实地排除会对任何生理机能造成负面影响的事物。』

『在各民族的历史中都有人因为相信自己受到诅咒而死。所谓的诅咒，就是要让被诅咒的人知道自己受到诅咒才能成功。』

『也就是说，几乎所有的生理障碍都是自己的担心和忧虑造成的，而不是别人造成的。因此，最有效的治疗方法就是不要对胃病或肾脏病抱持著多于实际情况的担忧。』

诅咒对于不知道自己被诅咒的人是没有效果的。

所以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害怕。

不要因为担心过度而对自己下了诅咒。

喔喔，原来是这样。

是我自己诅咒了自己。只要停止这些担忧就行了。

翻开封面，第一页就能看到作者阿兰的照片，他有一个大鼻子，看起来沉稳又温柔。

水海觉得他有点像幸本书店的店长，在她阅读文章的时候，彷佛一直听到他用轻柔温和的声音对她说话。

书中还说要经常打哈欠，打哈欠对于想像出来的疾病有非常显著的疗效。

『人可以自发地伸懒腰、打哈欠，这是对抗不安和焦虑的最佳体操。』

『一打哈欠，就会停止打嗝。但是，要怎么打哈欠呢？首先伸懒腰，然后假装打哈欠，藉由模拟打哈欠的行动就能打出真正的哈欠。』

『我认为打哈欠和哈欠预告的睡眠一样，对各种病症都是有效的。这也证明了我们的思想和疾病有很大的关系。』

水海认真地读著，读到后来开始想睡，真的打起了哈欠。

坐在椅子上伸直双手，抬头向上，嘴巴张大，这个动作令她非常放松、非常舒服。

◇◇◇

之后水海每天都会读一下《论幸福》。

那本书简直就像专门为她写的，有很多她赞同的论点，许多字句带给她鼓励，她也得到了很多启发，就像幸本书店的店长说的一样，这是她的心灵最需要的药方。

『我写这篇文章时，外面正在下雨。屋瓦发出淅沥声。无数的小沟渠都在窸窸窣窣。空气被冲刷乾净，就像经过过滤。云朵蓬松得像弹过的棉花。』

『我们必须学著欣赏这种美景。』

『有人说，雨水会毁了农作物。另一个人说，下雨让到处变得一片泥泞。第三个人说，坐在草地上才舒服。』

『用不著说，大家都知道这些事。但是无论你怎么抱怨，也没办法改变事实。』

『那样你只会被埋怨之雨淋得湿透，就连躲在屋内都无法幸免。』

『下雨的时候会更想看到愉快的表情。所以天气不好的时候更该快乐起来。』

下雨的时候更该开朗地笑！

去找出只有在雨中才能见到的美景吧！

这些话语渐渐驱散了水海脑袋里的迷雾。

〈乐观主义〉里面的论述也成了水海新的人生指引。

『认为自己会病倒，就会真的病倒。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就会真的什么都做不到。认为期望会落空，期望就会真的落空。』

『我可以在自己的心中营造出晴天或风暴。最重要的是先打造自己的内心，接著才能打造自己的周遭环境和社会。』

就算身处风暴之中，只要心中是晴朗的，那就是晴朗。

最重要的是先让自己的心里升起太阳。

要用开朗的心情相信自己「做得到」。

幸本书店店长为水海开的药方非常有效，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为身体的小异状担心不已，晚上也能睡得很熟。

苍白而长满痘痘的脸庞恢复了红润，她早上洗脸时，双手摸到的触感变得很光滑。

她的姿势变得端正，过去因为睡眠不足而发红的眼睛恢复了明亮，沉重的眼皮更轻盈了，视野也变得清晰了。

她还是跟过去一样频繁地去幸本书店，但不是为了购买医疗相关书籍，而是为了和店长谈论书本。

水海在说话时，店长都会眼神温柔地专心聆听，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她读完《论幸福》以后，店长又推荐其他的书给她，她买回去读完，又会兴奋地跑来幸本书店。

她最喜欢的、最特别的一本书，还是店长第一次推荐给她的《论幸福》。她会在每天睡前反覆阅读，喜欢的段落都能背下来了。

在水海高中二年级时，最大的好运降临了。

看到幸本书店的墙上贴出徵求打工店员的告示时，水海开心到全身发抖。

她在店里绕来绕去地找寻店长，最后发现他在二楼童书区整理书本，就立刻跑过去说：

──请让我在幸本书店里工作！

她连时薪和其他条件都还没仔细看过。

能在幸本书店和店长一起工作，是水海得到《论幸福》这个药方以来一直抱持著的心愿，如今终于能实现了。

就算要她当分毫不取的义工，她也会主动提议来帮忙的。

店长睁大了镜片下的眼睛，温和地笑了。

──嗯，那就有劳水海小姐了。

──是，我会努力的！

──不过你必须先得到父母的许可才行。你还是高中生，学校的课业也不能耽误喔。

──没问题的！我现在好开心，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到！

就这样，水海开始在幸本书店工作了。

她每天都好开心、好愉快。

用美工刀谨慎地拆开沉重的纸箱，看到里面摆放整齐的新书，就让她兴奋不已。把书拿出来摆上平台时，思索著「要怎么摆才能让客人更容易看到？这样能吸引客人注意吗？」也让她充满期盼。

看到来买新书的高中生们开心地说著：

──太棒了！有耶！你看吧，我就说幸本书店一定有吧。

她就感到喜不自胜。

──我是看到店里的广告看板才买这本书的，很好看喔。

听到客人这样说，她就开心得简直要飞上天。

水海第一次看到办公室里挂的那幅「灭亡」时害怕得发抖，但是开始在书店打工后，又在办公室看到那幅画，她反而觉得很怀念、很温暖。

而且，她还觉得那幅画很美。

──店长父亲的画很漂亮呢。

水海这么说，店长也眯起眼睛微笑著回答：

──嗯，我也这么觉得。

水海觉得自己和店长的心灵是相通的，全身都充满了幸福的情绪。

──我爷爷想要当作家，我父亲想要当画家或演员，不过他们两人都很早就过世了，没机会实现心愿。

──店长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呢？

他想了一下，露出灿烂的笑容说：

──我一直想开书店。

店长说自己从懂事以来一直围绕在书本之中，爱书爱得不得了，所以想要帮助书本和人建立连结。

他经常这样说，水海也总是怀著幸福的心情听著。

考上本地的大学以后，水海还是继续在幸本书店打工。到了求职的时期，店长说：

──如果你想在本地找工作，店里的客人之中有社长和人资，我会帮你问问看的。

但是水海果断地回绝了。

──不用了，我毕业以后也要在幸本书店工作。

──我很感谢你啦……不过我们书店的营收不多，不管你再怎么优秀都没办法聘请你当正职员工喔。

店长露出犹豫的表情。

所以……

──反正我可以住在家里，不需要担心薪水的事。而且我也打算考税务师的证照，得好好地学习。

学习税务是为了避免店长担心的附加条件，店长总算答应让她大学毕业以后继续在幸本书店打工。

──你什么时候想辞职都没关系，随时都可以提出。毕竟我也不知道这间书店可以维持多久。

由于电子书和网路书店的竞争，使得书店的生意越来越差。幸本书店已经是镇上最后一间书店了。

店长没有继承人。

听说他的太太和儿子都在震灾中过世了。

年迈的员工告诉水海这些事时，眼角还泛著泪光。

──笑门先生的儿子叫做未来，只有六岁……正是最可爱的时候。

──他太太弥生子的第一胎流产了，医生还说她恐怕没办法再生孩子了，所以未来出生的时候，笑门和弥生子都非常高兴呢。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种事。

──未来很喜欢看书，他经常坐在童书区的地毯上开心地读书，和笑门先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还会用可爱的声音说「我长大以后要像爸爸一样开书店！」……笑门先生听了就笑得好开心。他真是个体贴的孩子。

店长把奇迹般生下来的孩子取名为「未来」，或许是梦想著幸本书店在未来也能延续下去吧。

希望身为第三代店长的自己过世后，还会有第四代、第五代、第六代……一直延续下去。希望自己的血脉可以一直在这片土地上帮助书和人建立连结。

但是，那场震灾夺走了一切的未来。

即使如此，店长还是温柔地微笑著说：

──只要我还活著，这间店就会继续营业。如果这间书店没了，会有很多人感到困扰的。

店长似乎很久以前就知道，迟早有一天镇上所有的书店都会消失。

即使他如此确信，却没有怨叹和恐惧，也不怨天尤人，还是诚恳地做著自己被赋予的工作。

在结束的一天到来之前，一直忠实地做下去。

真想一直待在店长的身边。

这种感觉是恋爱吗？

每次店长对她微笑，她都会感到无比雀跃。听到他叫她「水海小姐」，她就觉得开心又自豪。除此之外，她也很希望自己能分担店长的孤独。

开始在幸本书店工作后，她才知道店长藏在心中的悲伤和凄苦，但店长还是带著柔和的微笑诚恳地过日子，对书本和人都怀著含蓄的深情。他的这一切都体现出了他推荐给水海的药方《论幸福》。

店长的生活态度、话语，用微笑藏起悲伤的坚强、温柔、深情，都成了水海的人生范本。

这是恋爱吗？

和恋爱很像，但是更加强烈。

水海自己也搞不懂。

她只想尽可能地一直待在店长身边，想用所有的力量去守护幸本书店和店长。

她不愿去想这一切都会有结束的一天。

◇◇◇

「店长是绝对不会自杀的！」

水海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在沙发上抱著头的田母神大喊。

田母神说「笑门不是因为我才死的吗？」，为此苦恼不已。这么离谱的事怎么可能嘛！

「您使用店长的设定写的小说成了畅销书，店长也没说什么，或许是对您的体贴吧，不过店长绝对不会因为这种事而生气的！或许他反而会为您用他的点子写的小说大受欢迎而感到高兴呢！我认识的幸本笑门……我认识的店长，就是这样的人！」

田母神、明日香，还有店长托付了店里所有书本的眼镜高中生都注视著水海。

田母神一脸苦涩，明日香表情悲伤，结则是用平静的眼神看著她……

在结的身后挂著被弃置在海边的鸟骨的图画。

沉静的、寂寞的、美丽的画。

「我在震灾之后变得很胆小，每天满脑子想的都是恐怖的事，那些想像把我逼得连活著都觉得很可怕。我随时都在担心，明天是不是会发生什么坏事。那时店长为我开的药方就是阿兰的《论幸福》！店长说他很喜欢《论幸福》，还看过各种不同的译本！」

办公室的书柜上有五本和水海手上那本不同版本的《论幸福》。

店长在休息时间或晚上留下来时，都会看那座书柜里的书。他一定读过《论幸福》很多次。

「这本书教导人要如何得到幸福，譬如摆脱由想像造成的疾病的方法，让雨天变成晴天的方法……有各式各样的方法！光靠想像力是没办法让人得到幸福的！想像力无法创造什么，只有行动才能创造！认为自己就是这样、什么都做不到，这种想法等于是在诅咒自己！追悔过去的种种事情而感到悲伤，根本没有任何帮助，反而对人有害！后悔就是第二次犯错！觉得悲伤就该找出真正的原因！」

水海极力喊道，嗓子都快喊哑了。

就像水海从《论幸福》的论述得到鼓励一样，店长在受挫的时候、被悲伤袭击的时候，一定也会从书柜拿出《论幸福》来读。

他就是这样克服悲伤，露出微笑的吧。

笑得眯起眼睛，柔和又体贴。

就如同他第一次在办公室泡茶给水海时般，挂起无比温暖的笑容！

「如果不想过得幸福，是绝对不可能幸福的！所以一定要渴望幸福，努力地打造幸福！」

水海认识的店长就是这样生活的。

「会推荐别人这种书的人，是绝对不可能自杀的！」

田母神皱紧眉头、咬紧牙关，听著水海说的话。他深深刻划著疲惫和苦恼的脸上一再浮现绝望、否定和怀疑。

但是笑门死了。

就在我对他说了那些过分的话的隔天。

之后我就收到了他寄来的那本手工绘本。

田母神痛苦颤抖的嘴唇彷佛随时会喊出这些话语。

此时，一个清澈的声音说：

「圆谷小姐说得没错。」

转头一看，戴著大眼镜的高中男生──榎木结──流露出和店长很像的表情。

他站在那幅命名为「灭亡」、画著海洋沙滩和鸟骨的图画前，眼神令人讶异的沉著与睿智。

「笑门先生没有自杀。我知道笑门先生死亡的真正原因，我现在就告诉你们。」

外传一 《最后一间书店》的漫长结局 终章 我遇见的《邮差的故事》

我和幸本笑门的相识是在漫长的夏天刚过、凉爽的秋风开始吹拂的时候。

那一天是假日，我坐在飘著桂花香的公园长椅，晒著明艳的阳光，把淡蓝色的薄书放在腿上，和「女友」说话。

──闻到桂花香就觉得很有秋天的气氛呢。夜长姬听得到我们的声音，那也闻得到味道吗？

──抱歉，抱歉，我不是小看你啦。

──这样啊，要把香木放进闻香炉里加热，闻炉里飘出的香味啊？夜长姬果然是个公主呢。

──啊？香道的十德？黄庭坚说的？他是中国的诗人吧？唔……我没听说过呢。

──感格鬼神？闻香能让人的感觉像鬼和神灵一样清澄啊……

──静中成友……这是说宁静就像朋友一样吧。夜长姬懂得真多。

──不是啦，我不是说你老啦。老旧或衰老什么的，绝对没有这种事。

──真的啦。我更喜欢已经翻阅过几次、变得柔软的纸张，稍微泛黄的纸也比较好读。封面稍微褪色才有味道，这样才像「我的书」嘛。

──不是啦，说是泛黄，也要拿得很近才看得出来，不是那么明显的黄色啦。

──嗯，嗯，就算再过五十年、一百年，夜长姬永远都是那么漂亮、那么可爱。

──啊？可以在这里读吗？你不是经常抱怨被阳光照到会变色吗？

──我当然随时都想翻你，想读你。可是你明明那么讨厌太阳……

──不，我很开心。谢谢你。

──那我就尽量遮住你，不让你被阳光照到。

趁著四下无人，我和可爱的女友说起绵绵情话。平时冷淡的她今天难得给了我这么宝贵的甜头，我正在桂花香中享受秋天的约会时，突然听到后方传来踩踏落叶的沙沙声。

回头一看，有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长椅后面睁大眼睛。

啊，竟然有人。

我听著夜长姬冰冷、稚嫩又可爱的声音听得太专心了，完全没发现有人走过来。

那人铁定听到我说话了。

虽然我是在和女友约会，遗憾的是我自然就能听到书本的声音，而别人却听不到。

他一定觉得我是个独自坐在公园长椅上自言自语的怪胎。

唉，真是疏忽了。

我在学校已经差不多被定型成这种人了，同学就算看到我跟书本说话也只会调侃「榎木的中二病又发作了」、「你可以看轻小说吗？会被老婆诅咒喔」，但我在其他地方都会很小心地避免在别人面前和书本说话。

我是不是让他觉得恶心了？

不，这人看起来很亲切，他或许是担心我吧，说不定还会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算了，反正我经常犯这种错，就像平时一样笑著敷衍过去吧。

可是这个人没有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烦恼」，也没有问「你在跟谁说话」。

他一脸惊讶地说：

──难道你也能和书本说话吗？

这是我第一次被人这样问。

他说的是「你也」。

照这样看来，这个戴著眼镜、睁大双眼凝视著我的人也能和书本说话。

──咦！「你也」听得到书本的声音吗？

我激动地反问他。

那男人开心地微笑著说：

──不，我不能清楚地听到声音，只是不知怎的就能「理解」。但是你听得到吧？「她」的声音。

他用非常温柔的眼神看著我手上的淡蓝色薄书。会用这种眼神看著书、打从心底爱著书的人，一定是个好人！

──是的！「她」是我的女友，叫作夜长姬。旁边没人的时候，我们经常像这样说话。我叫榎木结，读附近的高中，现在是高一。

我做了自我介绍以后，那人的表情更开心亲切了。

──我叫幸本笑门，是来这里出差的。

笑门先生在东北地区的小镇经营书店，身兼老板和店长。

──您是开书店的啊！真好耶！书店里的书本很爱说话，非常热闹喔。尤其是平台上的新书都像刚出生的雏鸟一样叫著「读我！读我！」。

──是啊，我了解。刚送来的新书感觉都很兴奋，让人忍不住想要拿起来读。一翻开封面就能感觉到欢欣喜悦的气氛。

──是啊！就是这样！新发售的书本就像充满好奇心的孩子等著别人来读，只要被人拿起来，就会开心地黏著那人，真是太可爱了。哇！夜长姬，不、不是啦，我没有劈腿啦，我只是觉得那样很天真很可爱，不是你说的那种「可爱」啦！对不起，请不要诅咒我！

笑门先生面露微笑，看著我拚命地向用冰冷语气指责我的夜长姬道歉。

──对不起，我的女友很爱吃醋，她不喜欢我提起其他的书。

──那还真辛苦呢。你的女友一定很爱你，而且自尊心也很高。正如她的名字夜长姬，她真像一位公主。

──是啊，她是我最重要的公主殿下。

听到我和笑门先生的对话，夜长姬的心情似乎好转了。而且像笑门先生用如此温柔的表情谈论书本的人，书本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呢！

我和他后来继续坐在长椅上聊了很久。

──笑门先生，理解书的心情是怎样的感觉啊？书本高兴的时候会闪闪发光吗？

──不，我只是很自然地感觉到书好像很高兴……或是很寂寞……事实上或许不是这样吧。我真希望能像你这样听得到书本的声音，能和书本说话。

说完以后，他露出微笑。

──啊，不过我如果把手心贴在书的封面上，书本高兴的时候，我的手心就会感到暖暖的。

──手心？

──是啊。相反地，如果书本觉得难过，我的手心就会感到冰冷。

我也试著把手心贴在夜长姬的封面上。

她生气地骂道「不要突然用沾了汗水的手摸我，先用肥皂把手洗乾净，再轻轻地摸」。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害羞，真是可爱。

不过我没有感觉到特别温暖或冰冷。

──唔……我好像摸不出来耶。虽然您听不到书本的声音，但是光用摸的就能感觉到书本的心情，真的好厉害。您是从什么时候有这种能力的？我自己是一出生就能听到了。

姊姊说过，我在婴儿时期就会「达达」地跟书本说话，感觉很诡异。也罢，在北海道读医大的姊姊平时说话就很不客气……

──我应该也是从小时候就有的吧。我父亲是书店的第二代店长，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就过世了，所以父亲都会把我带到书店里，我几乎整个童年都是在书店里度过的。我的身边有很多书本，有些摸起来温暖，有些摸起来冰冷，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笑门先生在十岁的时候遇见了一本书。

──那是卡雷尔·恰佩克的作品集《邮差的故事》。和书名同名的故事里有一些小矮人，他们一到深夜就会在邮局里帮忙，而且他们不用打开信封，光是用摸的就能知道信件的内容。

『我们只需要摸摸信封，如果信里写的东西没有感情，摸起来就会冷冰冰的，如果信里写的东西充满感情，摸起来就是温热的。』

『而且只要把信封贴在额头上，我们就能读出信里的每一字每一句。』

邮差科尔巴巴先生听到小矮人说的话，也拿起信封，喃喃地说：

『这封信摸起来温温的，但是那封信摸起来更热。那一定是母亲写给孩子的信吧。』

──我看到这个故事之后就懂了。喔喔……原来是这样啊……所以我的手感到温暖时，书本是开心的；如果感到冰凉，书本是悲伤的。

笑门先生笑著说，可惜他就算把书贴在额头上，也没办法听到书本的声音。

──如果我是科尔巴巴先生，那你应该是小矮人吧。就像科尔巴巴先生能遇到小矮人是很幸运的事，我今天认识了你也是一件幸运的事。

──嗯！我也是！能遇到像笑门先生这么了解书本心情的人，我也很开心！

我们互相交换了联络方式。

──您下次来东京的时候一定要通知我喔！再一起聊书吧！

──好，我一定会。你有空的话，也请来我们书店玩，和书本说说话。

──哇！我要去！我很期待！

之后我和笑门先生经常联络，他来东京的时候，我一定会安排时间跟他见面。

笑门先生告诉了我很多事。

譬如他的奶奶夏女士在战后创立了书店；他体弱多病的爷爷想当作家；很会朗读书本、受到小孩喜爱的父亲兼定先生想当画家或演员；还有他的太太、儿子在震灾中过世的经历……

此外还有他的朋友，作家田母神先生的事。

一起在书店工作的人们的事。

笑门先生的书店是镇上最后一间书店的事。

──幸本书店恐怕会在我这一代结束。

──就像地球至今有很多生物灭亡了或进化了一样，书本和书店或许也正在进化的过程。

──现在的形态或许无法继续生存，逐步迈向灭亡……

连我也知道，这几年纸本书的出版量锐减，电子书的销售量渐增。

我也知道看书的人越来越少了。

一想到书本或许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就觉得非常寂寞，彷佛身体里面出现一个大洞。

我身边那些能自然对话的众多朋友或许会消失。那真是太令人担忧、太可怕了。

深深爱著书本的笑门先生也是一样的。

但是笑门先生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并不难过，而是平静又温柔。

幸本笑门先生就是这种人。

──当然，书本完全改变型态会是很久以后的事，而且我只要还活著，就会继续经营幸本书店。

他语气柔和地做出这个结论。

我在刚过年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他的通知。

不是电子邮件，而是特地打电话来。我本来猜想「是打来恭贺新年吗？还是要来东京办公？」，结果他用平静的语气告诉我：

──书店可能就快关门了。

笑门先生说的话带给我极大的冲击，也令我非常难过。

那个时候，笑门先生托付给我一件重要的事。

◇◇◇

「笑门先生得了脑瘤，已经是末期了，医生说他剩下的时间顶多只有半年。」

夜已经深了。

平时我在这时间早就睡了，现在却清醒得很。我想现在房间里所有的人一定都一样吧。

打工的圆谷小姐、作家田母神先生、女演员明日香小姐，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我听到笑门先生说出这件事的时候一样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

我第一次遇到能理解书本心情的人。

这么温柔的人……这么安详、心灵这么美丽的人……竟然半年后就不在世上了。

「笑门先生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找律师立遗嘱，指定他过世之后要把幸本书店所有的书交给我处理。可惜他发生了不幸的意外，在我预定来书店的日期之前就过世了。」

「店长……得了脑瘤……？」

圆谷小姐表情僵硬地喃喃说道。

圆谷小姐很仰慕笑门先生，而且她在幸本书店打工那么久，受到的打击一定更大，我在一旁看得心都痛了。

可是，笑门先生得了脑瘤的事实可以证明他的死不是因为自杀。

「笑门先生会发生意外，是因为站在梯子上整理书本时突然症状发作。他跟我说过，他不时会出现严重的头痛。他在梯子上摇晃了一下，急忙抓住书本，梯子倒了，书本纷纷落到他头上，其中一本打中了他的要害，而且倒地时头部还撞到平台的尖角，造成了致命伤……笑门先生没有自杀。就像圆谷小姐说的一样，幸本笑门这个人无论有任何理由都不可能自杀的，那只是一件不幸的意外。」

──是谁杀了笑门先生？

我询问了感叹说著「我们竟然杀了这么仰慕、这么重视的人」的书本们，结果听到了这个答案。

「怎么会……可是笑门还先寄给我那本绘本，然后才……」

田母神先生皱起眉头，好像不太相信。

他一直认定自己应该为笑门先生的死负起责任，那沉重的罪恶感逼得他也打算寻死。

当我还在找寻在厕所割腕的田母神先生时，他走过的通道上的书本都在嚷嚷。

那个人打算自杀。

很危险。

他进厕所了。

快一点。要带上能撬开锁的工具。

他想要寻死。

要死了。

要死了。

要死了。

「笑门先生会突然打电话给您，是因为他听了医生的报告，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因此想跟您这位好友见面。笑门先生一直很在意您疏远他的事，他一直期望可以再像从前一样跟您畅谈书本。」

──田母神先生是跟我同乡的作家，还在我们书店办过签名会，客人都排队排到店门外了……那时客人和书本都好开心、好兴奋……那是我最自豪、最快乐的回忆。

「……笑门怎么可能这样想！我靠著剽窃他的故事得了奖，而且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说就逃走了！」

田母神先生凄厉地喊道。他扭曲的脸上充满了怀疑和懊恼。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明白？

要怎么让他明白笑门先生的心情和期望？

「笑门先生跟我提到您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他说您一直很认真创作，他相信您一定会当上作家，所以后来您的愿望实现，回来幸本书店办签名会的时候，他真的为您感到骄傲又开心。」

「怎么会……怎么可能……」

「圆谷小姐刚才说了，笑门先生反而会为您用他的点子写的小说大受欢迎而感到高兴。我也是这样想的。」

「……」

「因为您为这件事感到自卑，刻意疏远笑门先生，所以笑门先生也顾虑您的心情，什么都没说。他会把自己画的绘本寄给您，或许就是不希望绘本在自己过世之后被其他人看到，才会送给您当纪念品吧，这样说不定能和您恢复以前的关系。」

要怎么做才能修补笑门先生和田母神先生已经扭曲、卡死、严重受损的关系？

要用什么话语才能释放田母神先生被罪恶感束缚的心？

我到底该怎么说？

「别再说了！」

田母神先生的惨叫响彻了灰色的房间。

他推开明日香的手，跪倒在沙发前，粗重地喘气，目光涣散地喊道：

「拜托，别再说了！那些都是你们过度乐观的猜测！笑门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责备我偷了他的创意，为什么能露出那么清澈的笑容……我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个不停……还是想不出来。我不懂，一点都不懂！你告诉我啊，笑门，笑门！」

田母神先生的语气和表情全是绝望。

现在的田母神先生已经听不进我的话了。如果不是笑门先生说的，他绝对不会相信，可是笑门先生已经不在了。

田母神先生持续地呼喊著那个人。

「笑门，笑门！」

此时，我听见一个细微的声音。

港一先生。

听起来像是幼童的声音……

从哪里传来的？

不是这样的，港一先生。那稚嫩的声音努力地呼唤。

爸爸和我都没有生你的气喔。

我屏息倾听著。

声音是从那幅命名为「灭亡」的美丽图画下方的蓝色收纳箱传来的。

就是收藏《绝种生物图鉴》样本书的那个箱子。

来读我吧，港一先生。

这样你就能听到爸爸说的话了。

稚嫩的声音热切地不断说著。

我直视著田母神先生说：

「田母神先生，如果您认为我说的都是猜测，那就让笑门先生来对您说吧。」

田母神先生扭曲著脸孔，像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明日香小姐和圆谷小姐也很困惑。

我转身背对田母神先生等人，蹲在地上，打开蓝色收纳箱。

声音的来源从蓝色箱子里回望著我。

厚纸板做的封面，水蓝色蜡笔写著书名《最后一间书店》，世上仅有一本的绘本。

果然是你啊。

能不能请你帮我的忙呢？

我在心中默默说道，一边用双手轻轻捧起自制的薄书。

「榎木，那个难道是……」

圆谷小姐说道。

笑门先生的另一个孩子在我的手上说著「谢谢你找到了我」。

「可是，店长不是把那本书寄给田母神先生了……」

圆谷小姐望著绘本喃喃说道，明日香小姐也用疑惑的眼神看著田母神先生。

田母神先生看到我从箱子里拿出笑门先生的绘本似乎大吃一惊。

「田母神先生，这是您放回箱子里的吧？」

听到我这么问，圆谷小姐才恍然大悟。

多半是田母神先生白天被邀请到办公室，趁著圆谷小姐出去泡茶时，把藏在公事包里的绘本放进箱子里。

田母神先生来到幸本书店的目的就是要归还绘本。

「……不要让我看到那本书！」

田母神先生转开了脸，我说：

「不行，请您仔细地读，而且要读到最后一页。笑门先生寄给您的这本绘本里面有您一直想知道的答案。请您收下吧。」

田母神先生僵硬地转头看著我。

他瞄了绘本一眼，又痛苦地别开视线。那个小男孩的声音又叫道：

港一先生。

爸爸会写出我，是因为医生说妈妈以后可能没办法生孩子了……

爸爸安慰妈妈说，没有孩子也没关系……其实爸爸的心里也很失望……

爸爸一边想著，书店或许会在自己这一代结束，一边写出了我……

「笑门先生之所以会画这本绘本，是因为太太的第一胎流产了，医生说她以后可能没办法生孩子了。」

田母神先生的肩膀猛然一颤。

我怀著悲伤的心情转述著那童稚的声音努力说出的话语，以及那幼小书本看到的笑门先生。

「当时笑门先生觉得幸本书店或许就要在自己这一代结束了。就像他的父亲兼定先生在死前留下了一幅画，笑门先生也是因为想到了幸本书店关门的那一天而创作了这本绘本。」

或许是为了排解悲伤吧。

因为他不想在太太面前表现出难过的样子。

爸爸一边写我，一边笑著说「写得真糟」。

他一直笑，一直笑，说「我的图画和文章都完全不行哪」。

「这不是怀著创作的野心和热情而写出来的东西，而是笑门先生为了整理自己的心情而写、不打算公诸于世的作品。」

田母神先生会为了剽窃笑门先生的设定而深受罪恶感折磨，是因为田母神先生身为创作者。

因为田母神先生从头到尾都是用创作者的立场去揣测笑门先生的心情。

所以才会产生误解。

「如果笑门先生和您一样是立志走创作这条路的人，他一定不会原谅您的行为，一定会公开说那是自己的作品。可是，笑门先生并不想要当作家，他对自己写出来的作品没有半点执著。」

所以他才会嘲笑自己说「写得真糟」。

光是能写出东西就令他很满足了。

「请您读读看吧，这样您就会理解了。」

读我吧，港一先生。

翻我吧。

我用双手把厚纸板封面的册子递出去，双眼直视著田母神先生。他终于接了过去，慢慢地翻开封面。

『这个村庄里只有一间书店。』

『一开始本来有三间书店，后来一间一间地关闭了，到最后只剩下一间。』

绘画和文章都拙劣得像是小孩的作品。

田母神先生翻著图画纸时，一定想起了往事。他眯起眼睛，一副难受又悲伤的样子。

港一先生，爸爸经常说你很厉害喔。

竟然可以把这么差劲的故事改写得那么动人。

港一先生真的好厉害。

才华洋溢，是个很棒的作家。

田母神先生听不见那蜡笔画的书页发出的稚嫩声音。

但那声音听起来好开心。

能被「爸爸」极力赞美的「港一先生」翻阅，让他幸福得不得了。

他用可爱的声音不断说著：爸爸说港一先生怎样怎样，爸爸说很喜欢港一先生小说的这个地方，爸爸经常开心地读著港一先生的书。

爸爸最喜欢港一先生了，港一先生是爸爸重要的朋友，是他引以为傲的作家。

说到一半，那声音突然变得消沉，哀伤地说：

爸爸说「对不起」。

爸爸一边准备把我寄给港一先生，一边说「对不起，我应该更早这么做的」。

他一直说著「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港一，对不起。

田母神先生明明听不见他的声音，眼睛却渐渐湿润。

他读完了最后一页。

厚纸板上有签字笔写的字。

『谨将此绘本献给田母神港一先生。

谢谢你为这差劲的作品注入生命，赋予它美丽的色彩和光辉。我的心里只有喜悦。』

我的心里只有喜悦。

这就是笑门先生最想告诉田母神先生的事。

他的心里只有喜悦。

自己画的拙劣绘本被写成那么美好的作品。田母神先生当上作家之后在幸本书店办签名会。客人都开心地拿著田母神先生的书，排队排到店门外。

这一切都是非常灿烂美好、令他开心不已的事。

「笑门……！」

田母神先生抱著绘本痛哭。

他说著「对不起」，哽咽地叫著笑门先生的名字，把绘本紧抱在胸前，泪水不停地落下。

港一先生，不要哭。

爸爸和我都很喜欢港一先生，所以不要哭了。

我的脑海浮现一个小男孩哭丧著脸，但还是摸著田母神先生的头的景象。

那个男孩长得很像笑门先生。

「您虽是盗用笑门先生的设定而当上作家，但是您后来能持续当二十年的作家，完全是靠自己的能力，所以请您要对自己有信心。还有，请您以后继续当作家，这样才是对笑门先生最好的道歉方式，最能安慰他在天之灵。」

田母神先生双手摀著脸，低著头，压抑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啜泣。明日香小姐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抱紧了他。

笑门先生今后在田母神先生的心中想必还是代表著他的罪，他一定还是会为自己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而后悔……

受罪恶感苛责的日子一定会再延续下去。

即使如此，希望他还是能继续创作。

因为这是笑门先生的心愿。

圆谷小姐用力握紧双手，彷佛也在压抑著哀伤冲动和纠葛。

她的表情僵硬又严峻，但看起来比她平时活力充沛的样子更脆弱。

她大概想到了笑门先生吧。

想到了他短暂的生命，以及他一再和心爱的人离别的命运。

想到了他独自待在挂著「灭亡」那幅画的房间里，在手工绘本写下道别话语给朋友的心情……

他想必很难过。

但他一定还是会露出微笑。

圆谷小姐没办法像田母神先生那样哭叫，而是咬著嘴唇默默忍耐。

我从圆谷小姐的面前走过，从笑门先生的书柜里抽出一本书。

「对我来说，笑门先生就像科尔巴巴一样。」

我对睁大眼睛的圆谷小姐轻声说道。

因为我也想聊聊笑门先生的事。

和笑门先生喜爱的《邮差的故事》一起聊聊。

「出现在这本书里的科尔巴巴先生是一位邮差，他遇见了深夜在邮局里帮忙的小矮人，小矮人告诉他，用热情写出来的信摸起来是温热的。」

圆谷小姐垂下眉梢听著我说话。

「有一天科尔巴巴先生拿到一封没写姓名住址、也没贴邮票的信，没有地址的信是没办法寄送的。但是，那封信摸起来非常烫。」

科尔巴巴先生问小矮人能不能看到信的内容，小矮人把信封贴在额头上，就说这是一位叫做法兰克的青年写给少女玛任卡的求婚信。

『如果你愿意，我们就结「昏」吧。如果你现在还喜欢我，请一定要立刻回「复」我。』

科尔巴巴先生很希望这封信能寄到。

于是他下定了决心。

『我要找出那个女孩的住处。无论要花多少年，就算要走遍全世界，我都要找到她。』

「科尔巴巴先生展开了漫长的送信之旅。他花了一年又一天，终于把信交到玛任卡的手中。」

笑门先生把手心贴在书的封面上，就能理解书的心情。

就像科尔巴巴先生一样。

但是他们相像的地方还不只这样。

「笑门先生由衷地希望把温暖的书本送到需要的人手上。」

笑门先生曾经带著温柔的眼神说，书温暖的时候就是开心的时候，那是幸福的书。

他希望店里的书全都是温暖的。

他希望把幸福的书交给客人。

「就算要花一年又一天，甚至更多时间，他也想把温暖的书送出去。他就是这样把无数的书本带给了镇上的居民。」

「结束了漫长的送信之旅后，科尔巴巴先生是这么说的……」

『我带著这封信到处走，走了一年又一天，但我的辛苦是值得的，因为我看到了捷克的很多城市。我去了皮尔森、霍日采，还去了塔博尔。这真是个美丽的国家。』

「跑遍全国的辛劳彷佛都烟消云散了，既安详，又悠闲。能看到这么美丽的城市和风景就已经很值得了。在我的心目中，幸本笑门就是这样的人。」

书店和纸本书都正在缓慢地走向灭亡。

笑门先生很早就失去了双亲，后来又失去了太太和孩子，自己还得了脑瘤，生命仅剩无多。

即使如此，他还是温和地笑著说「只要我还活著就会继续经营书店」。

他流露清澈的眼神，悠闲地、轻松地把温暖的书带给来到店里的人们。

当书店店员并不是笑门先生自己的选择，而是因为他出生在经营书店的家中，这只不过是必然的结果。

但是笑门先生真心爱著书本。

真心爱著人们。

在这三层楼的狭长建筑物里，被温暖的书本包围著，和来到店里的客人们相遇、交谈……笑门先生一定看过无数美丽的风景和美好的事物。

而且他一定会这样想。

能成为书店店员真是太好了。

能出生在书店，以书店店员的身分而活著，就已经很值得了。

圆谷小姐彷佛极力忍住哀伤，她挺直身子，抿紧嘴巴，眼中盈满泪水。

那美丽的姿态就像挂在墙上的那幅画，虽然寂寞，却十分凛然。

田母神先生把笑门先生的绘本抱在怀中，静静地低著头。搂著田母神先生的明日香小姐也悲伤地闭上眼睛。

书柜里，笑门先生的书本们都在说话。

他们都在诉说著幸本笑门的为人。

他是个动作很温柔的人。

他总是充满情感地对待我们。

他是个悲伤的人，不幸的人，也是个坚强的人。

笑门先生翻我的时候都会笑得很幸福。

他读我的时候流泪了。

他读我的时候笑了。

他一次又一次地读了我。

他一直没有忘记我。

他是个很温暖的人。

他很温柔体贴。

我最喜欢他了。

我也好喜欢笑门先生的触摸。

真希望让笑门的心情更愉快。

好想再被笑门先生读一次。

我想当笑门先生的书。

我最喜欢他。

我也会一直喜欢他。

我喜欢笑门先生。

被笑门读的时候我好开心。

简直就像丧礼守夜的会场。

书本们思念著故人，平静地交谈著。

说他是个感情深厚的人。

说他们最喜欢他了。

那些声音不断诉说著，就像不绝于耳的小小波涛。

我抱在怀里的《邮差的故事》也用慈祥的男人声音寂寥地喃喃说道：

我啊……从笑门还在学走路的时候就一直看著他长大……我最喜欢笑门了。没有人像他那样单纯地爱著我们、珍惜我们。被这么好的读者翻阅，身为一本书就值得了。

在那些温暖又寂寞的细语声围绕之下，我、圆谷小姐、田母神先生、明日香小姐，每个人的心中都各自怀念著幸本笑门。

◇◇◇

田母神先生在自己的网站上说出了《彼山书店的葬礼》的题材取自于笑门先生画的《最后一间书店》，并且附上《最后一间书店》每一页的内容。

媒体报导这件事时，也提到了镇上最后一间书店幸本书店，因为店长过世而要关门的事，在网路上引发了热烈讨论。

有很多人因此想买《彼山书店的葬礼》，纸本书卖完了，出版社又紧急再版，连电子书的销售量也冲上了当天的第一名。

在傍晚的新闻节目里，田母神先生承诺今后关于《彼山书店的葬礼》的一切收入，都要用来为镇上招募新书店进驻。

然后，到了幸本书店营业的最后一天。

不只是本地人，其他县市的居民在新闻上看到幸本书店要关门的消息，也都重返了回忆中的书店。

从一大早就有很多人带著回忆的书来到幸本书店，和书本合照，写广告看板。

有的把书贴在脸旁比出胜利手势，有的把书抱在怀里，有的把书贴在嘴前，照片里的每个人都是笑容满面。

贴上这些照片的广告看板挤满了店里所有的平台，这样还放不完，连柜台、书柜，甚至连厕所都放了看板，景象非常壮观。

『最棒的书！』

『改变我人生的书！』

『一辈子的朋友！』

这些句子用粉红色、蓝色和金色的笔写在看板上。

我最常看到的字句就是……

『我最爱幸本书店！』

『我永远不会忘记幸本书店。』

『夏女士、兼定先生、笑门先生，谢谢你们。』

有的客人看到这些字句而在广告看板前拭泪，有的客人把书抱在胸前哭红著双眼说「幸本书店真的要关门了」，甚至有客人放声大哭，但大部分的人都面带笑容谈论著关于幸本书店的回忆，那些色彩缤纷的广告看板好像也和他们一起欢笑。

有很多客人买了堆在柜台上的《彼山书店的葬礼》，还有人说「我二十年前也来参加过签名会喔！现在好想再读一次。笑门先生在那场签名会上真的好开心啊」。

店门外出现了比签名会那时更长的队伍，排队的客人源源不绝。

大家都好开心。

大家的脸上都挂著笑容。

哭泣的人们很快也变成泪中带笑，在平台和书柜拿了新书之后又面带笑容地回到队伍中。

有人买了十本以上，还有人买了五十本，要求寄送到府，摆在书柜上的书本不断地变少。

我和其他打工的员工都忙得不可开交，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但心情却十分激昂，一点都不觉得累。

圆谷小姐工作得比任何人都认真。

昨天我对她说了：

──不只是书本告诉了我圆谷小姐是最可靠的员工，连笑门先生都是这样说的。所以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立刻想到「喔喔，这个人一定是圆谷小姐」。

她一听就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现在她的眼睛还是有点红，一定是昨天回家之后大哭了一场吧。

可是今天是最后一天营业，她还是干练地指挥其他员工，自己也跑来跑去接待客人和拿书。

「圆谷小姐，手边的事情做完以后先休息一下吧，距离打烊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喔。」

我对她这么说时，她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满脸不高兴。

「谢谢，我会休息的。」

她如此回答。

去休息之前，圆谷小姐望著店里的情况，喃喃说道：

「……从我来幸本书店打工之后，从没看过像今天这么热闹的场面。大家都带著回忆的书来到店里，整间书店都摆满了各种颜色的广告看板……和店长写的《最后一间书店》一模一样呢……如果店长看到今天这幅景象……」

她的语气之中带著一些寂寞。

──幸本书店恐怕会在我这一代结束。

我想起了笑门先生说过的话。

──就像地球至今有很多生物灭亡了或进化了一样，书本和书店或许也正在进化的过程。

他用沉静的声音淡淡地说道。

──现在的形态或许无法继续生存，逐步迈向灭亡……

一脸寂寥地说完之后，又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我平静地回答：

「笑门先生一直觉得自己过世之后书店就要关门了……而镇上的书店会渐渐消失……说不定他早就有预感了。或许是因为这样，他才想像出最幸福的结局，并且写了出来。」

「最幸福的……结局？」

『葬礼的那一天，全村的居民都来到了书店。』

『每个人都拿著一本充满回忆的书。』

『他们彼此聊著自己最爱的书。』

『每一个人都写了广告看板。』

『桃红色、玫瑰色、水蓝色、黄色、紫色，各种颜色的看板摆放在平台上，看起来像一片鲜艳的花田。』

『那本书真有趣。』

『这本书让我大吃一惊呢。』

『这本书也帮了我好大的忙。』

『我最喜欢这本书了。』

『大家写了好多好多这样的广告看板。』

『看板在书本上飘扬，每本书都好温暖、好幸福。』

圆谷小姐泪眼汪汪，再次望向挤满平台的广告看板，以及愉快地聊著幸本书店的回忆、一边挑书的客人们；她缓缓绽放笑容，喃喃说道：

「那么……店长的梦想已经实现了吧……」

一定是这样吧。

这个念头似乎把圆谷小姐的心情从悲哀的深渊里拉上来了。

「我想要帮忙这个小镇招募新书店进驻的活动，这样我或许又能在镇上从事卖书的工作了。」

「那我到时就来找你买书。」

书本和书店都正在迈向灭亡。

但是，现在这里还有书本。

还有卖书的人。

还有来买书的人。

镇上最后一间书店的结局既热闹又开心，完全不像是最后一天营业。

然后……

◇◇◇

幸本书店在几天之后关闭了。

要回东京的那天，我一大早就去书店做最后的道别。

闭幕活动卖剩的书本全都退货了，不能退的书本也都捐赠出去或是卖给旧书店了，店里所有的书柜都空荡荡的。

这片景象虽然寂寞，但又很清爽。

笑门先生在生前托付过我一件事。

他希望我在他死后来听听留在店里的书本们的声音。

而且，还要跟他们说话。

结，你能听到书本的声音，是书本的有力伙伴，希望你能用温柔的声音安慰他们。

所以我才会来到幸本书店。

我聆听了情同笑门先生家人及朋友的书本们说的话，在员工们都走光以后，每晚独自在店里到处走动，对他们说话。

谢谢你们。

辛苦了。

笑门先生和我都祝福你们在今后的旅程中能遇到幸福的邂逅。

好好期待著将会拿起你们、翻阅你们的人吧，这样你们一定也会成为幸福的书本。

请别忘了你们曾经待过打从心底深爱你们的店长所在的幸本书店，希望你们为自己出身幸本书店而感到骄傲。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

要保重喔。

书本们也轻轻地回应著我。

幸本书店真是个幸福的地方。

能当幸本书店的书真是太好了。

我最喜欢店长笑门先生和打工的店员们了。

夏女士和兼定先生也都是很棒的人喔。

每个声音都很温暖。

待在幸本书店的短暂日子里，我因那些书本的深情而感动，也得知读过他们的人的故事。

因为一本图鉴而改变了人生的兽医道二郎先生。

在漫长岁月之后因书本而结合的彬夫先生和瑛子女士。

怀抱著新旧两本《海鸥》凛然向前迈进的明日香小姐。

至今仍持续购买笑门先生推荐的「佐罗力」系列的国中生广空和飒太。

把自己的罪恶感投射在《红字》的丁梅斯代尔牧师身上而深受折磨的田母神先生，终于能向前走了。

圆谷小姐也怀抱著笑门先生开给她的药方《论幸福》，她总有一天能实现心愿的。

一闭上眼睛，笑门先生的温柔笑容就浮现在我的脑海。

他眯起镜片下的眼睛，嘴角浮现一抹微笑，白皙的手心轻柔地碰触书本。

我彷佛还能听见围在一群孩子中间朗读绘本的兼定先生活泼生动的声音。

夏女士带著严肃的表情默默地看著这一幕。

还有一个长得很像笑门先生的小男孩抱著书本，睁著圆滚滚的眼睛抬头看著。

──爸爸，这本书真的好好看喔。

──我最最最喜欢书了。

──我长大以后要像爸爸一样开书店。

笑门先生露出开怀的表情抱起男孩，看著他闪闪发亮的眼睛，语气充满怜爱和希望：

──书本也说他们最最最喜欢未来了，如果未来当了书店店员，他们也会很开心的。

他用脸颊蹭著男孩带有牛奶香味的柔软脸颊，笑著说道：

──你要读很多书，和书好好相处喔，店里所有的书都是你的朋友。

──好的，爸爸！

或许有人觉得幸本书店的店长──夏女士、兼定先生、笑门先生──都很短命、很不幸。

但是他们在幸本书店看到的书与人的故事，想必是说也说不完的漫长故事。

书本和书店都在进化的过程中，现在的型态或许会逐渐灭亡。

我们深爱的一切或许有一天会在世上全数消失。

不过，那都是未来的事。

书本、书店仍然存在于我们生活的世界，只要我还活著，一定会深爱著书本这种深情又温柔、如同奇迹般的存在。

一定会为了和他们相遇而走进书店。

睁开双眼，幸本书店的人们的幻影消失了，眼前所见只有空荡荡的书柜。

我抱著《绝种生物图鉴》，静静地站在店内。

夺走笑门先生性命的这本图鉴被警方送回来之后就一直失魂落魄、悲伤叹息。

我杀了笑门先生。

可是笑门先生在临死之前还微笑著说……

谢谢你们，我爱你们。

正如他告诉田母神先生自己的心里只有喜悦。

他不埋怨也不感伤，而是平静地迎向终结。

笑门先生会见到太太和儿子吗？

他会在天上把很像他的男孩抱在腿上，温柔地翻著书吗？

我向不停自责的书本说「这不是你的错」。

虽然他一直希望自己被丢弃，但他听到我说「跟我一起走吧」，就哭著回答「嗯」。

老是埋怨我劈腿的夜长姬也没多说什么。

再不去车站就赶不上回去的电车了。后天新学期就要开始，我要升上二年级了。

笑门先生说我像小矮人，但我也和经过漫长旅途送出炽热信件的科尔巴巴先生一样，在幸本书店度过的这段时间看到了很多值得的事。

我紧抱著《绝种生物图鉴》，走出关了灯的书店，耳中彷佛听见笑门先生平静温柔的声音叙述著《邮差的故事》最后一段文字。

『就这样，大家都幸福地回去了。』

『然后，这个故事也顺利地在此到达终点了。』

外传一 《最后一间书店》的漫长结局 后记

我是在东北地区的中核都市长大的。（注3）当时站前非常繁荣，有三间百货公司，要找书非常方便。

在我的生活圈内有规模庞大的中央图书馆，还有不少书店，每一间都有很多客人在挑书。在发售日的前一天就摆出新书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我都会在发售日的前一天就兴奋地跑到书店买书。

其中生意最兴隆的是车站附近的拱顶商店街里的三层楼书店，店里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摆满了书，简直就是书的乐园，我们全家若一起出门，妈妈带著弟弟去购物时，我和爸爸都会一边看书一边等他们。

爸爸都待在一楼的杂志及一般书籍区，我则是泡在二楼的童书区，临走时买本书也很开心、很幸福。

过了几年，我开始会去三楼的漫画区，在那里看了好多好多的书。那真是在书店还容许白看书的时代的幸福回忆。

无论想找什么书，想买什么书，那间店都有。我从来没碰过因为书卖完或是没进货而买不到书的情况，我对这间书店有著近乎信仰的依赖，相信他们什么书都有，我也因为本市有这样的书店而感到自豪。

去东京读大学后，我心中第一名的书店还是那一间。我还会在心中夸耀：我故乡的书店很厉害喔！是东北地区最好的，不，是全日本最好的书店喔！

所以当我听说那间书店要关门时，简直无法相信，还一边哭一边上网调查。被故乡的人们那样喜爱、生意那样兴隆的书店竟然要关门了。我本来以为那间书店永远都会在那里。

在写幸本书店的故事时，我一直想起那个充满幸福的地方。

虽然幸本书店的人们的故事到此就结束了，不过结的故事会在Fami通文库同时发售。书名是《结与书系列：《外科室》的一心一意》，那是一本短篇集，里面也提到了很多书，希望大家两本都要看唷。

这两部作品的插画都是竹冈美穗老师画的。我拿到本书的封面插画时，被夏女士、笑门先生、兼定先生高洁的背影感动得哭了。看完本书的故事之后，请拿下书腰，再一次好好地欣赏封面上的三人吧。

最后，无论书店和书本将来如何改变，我相信有些本质上的东西是不会变的。我永永远远都会深爱著书店和书本。

二○二○年五月二十九日　野村美月

本书引用或参考了以下作品：

《野菊之墓》（伊藤左千夫著，新潮社出版。）

《海鸥·万尼亚舅舅》（契诃夫著，神西清译，新潮社出版。）

《红字》（霍桑著，八木敏雄译，岩波书店出版。）

《怪杰佐罗力：神秘的外星人》（原ゆたか著，POPLAR社出版。）

《论幸福》（阿兰著，白井健三郎译，综合社编，集英社出版。）

《邮差的故事》（卡雷尔·恰佩克著，栗栖茜译，海山社出版。）

注3 人口超过二十万、比一般的市拥有更多属于都道府县权限的都市。

外传一 《最后一间书店》的漫长结局 插图

短篇 “文学少女”姑姑的里尔克推论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阿空ノムラムウヤ

译注：这篇短篇与2020年11月30日发售的《《呼啸山庄》的继承者》的书店特典《悠人学长的初恋》联动。请大家购买阅读那一篇的同时，已经拿到了《悠人学长的初恋》的各位还请先阅读这一篇。

－－－－－－－－－－

“我在想，悠人的初恋会不会就是我呢。”

既是我的责任编辑，又是我恋人的远子小姐，转过那无可救药的平胸，如此主张道。

悠人是远子小姐的还在上小学四年级的侄子。长着一张跟父亲流人如出一辙的帅气容貌，又有从母亲麻贵学姐那里继承来的才能和头脑，更有着沉着冷静性格，他就是这样一位混合了众多优点的男生。

远子小姐特别疼爱悠人，经常拿着想要推荐的书去见他。

现在她也在我兼作家和工作室的公寓里谈起那令人骄傲的侄子。她从中途开始就懒洋洋地放松了表情，说道。

“流人他说呀，悠人的初恋之人比他要年长好多好多，还说前些日子他和那个人聊过里尔克的事情呢。”

——悠人，你在班上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之类的吗？

——嗯……小学女生还是有点太孩子气了吧。

——欸，你不也是个小学生吗？

——我的初恋之人，是个比我要年长好多好多的人来着。

——啥？是这样吗？哎呀，不过幼儿园里的漂亮老师，小学里的美人老师和初中里的可爱老师这些的，我都对她们心动过啦。所以，是谁？

——是前些时候跟我聊过里尔克的人哟。其他的信息保密。

“而且我上周确实一直在给悠人推荐里尔克的诗集呀。滑下喉咙时凉飕飕的感觉让身体不禁兴奋地颤抖，像是涂过了野生鹿油一样的里尔克的诗，对于悠人来说真是恰到好处呢。”

远子小姐然后也又说了很多像是“悠人果然还是姑姑的侄子呀”还有“爱上了美丽温柔的姑姑的男孩什么，真是文学呀”以及“但愿不要毁掉悠人的初恋呀，我得维持自己美丽高雅的形象”之类的话。

在那几天后。

我偶然在都内的大型书店里遇到了悠人。

背着双肩书包，在里尔克专区前凝视着书架上的书的悠人礼貌地与我打招呼道。

“好久不见了，心叶叔叔。一直以来都承蒙姑姑的关照了。”

“悠人，今天你一个人来吗？”

“没有，我今天是和叶子来的，只是她现在在和书店里的人说话呢。”

叶子小姐是远子小姐的母亲，对悠人来说就是奶奶了。但是悠人对远子小姐和叶子小姐都是用名字称呼的。不过，叶子小姐也没有“奶奶”的感觉就是了。

美人作家樱井叶子用冰冷尖锐的文章描写人类的罪孽，是一位阅历和实力都远远在我之上的老前辈。

叶子小姐怎么看也不像是喜欢小孩子的人，况且她根本都不像是那种对别人有多大兴趣的人，会跟悠人一起出门什么的，果然还是孙子太可爱讨喜了吧。

“悠人也读里尔克呀。”

想到今早与远子小姐说的话，我装作自己不知道一样试着问了问。悠人天真地笑嘻嘻地回答道：“嗯。远子推荐给我的诗集真的很精彩呀。然后叶子好像也很喜欢里尔克，我们聊了很多很多呢。今天我是来这里买叶子推荐的里尔克的诗的。”

能跟酷酷的奶奶聊书好像让他特别开心，悠人有些脸红，眼睛闪闪发光。

可是，聊过里尔克……欸？什么？

我转过脖子，就看到叶子小姐在那边出现了。相貌一点都没变，年龄不详，周围环绕着冰冷的气氛，但是真的是个美人。

叶子小姐看到我们在一起，说道。

“啊，井上。”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

“叶子！”

悠人已经可以说是陶醉着向叶子小姐走去了。啊，原来是这样啊，我看着他，马上就理解了。

悠人的初恋之人，不是远子小姐，而是叶子小姐。

看到悠人那样笑眯眯的，这简直一目了然。

我与叶子小姐打招呼的同时，想象着远子小姐得知这一事实后吵吵闹闹的样子，不禁悄悄地叹了口气。

短篇 樱花色的恋人与甜甜的樱叶饼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阿空

淡粉色的花瓣，空游一般，漫天飞舞。

春空明朗，花瓣轻轻飞落。

这种日子最适合约会。

“结，我……跟樱花是一个颜色……”

我的恋人打扮上了典雅樱花色的书皮，她从我口袋里微微露了个头，开心地说着，声音天真无邪。

我的女朋友夜长姬是本书，所以我还担心，要是包着封皮，她岂不是看不到难得盛开的樱花了？可是她说：

——……页脚那里露出来的话……那样没关系……所以，我约会的时候……全变成樱花色也没问题……结……你要穿……一件浅绿色的衬衫……

——那样，结就是樱叶，我就是樱花……就像我被你轻轻拥抱着一样……

她可可爱爱地说着，于是我也笑逐颜开，赶紧在她楚楚动人的花色封面上包上一层成熟范儿的樱花色书皮。然后，我换上一件浅绿色的衬衫，把夜长姬放进口袋，跟她一起出门去赏花。

天空蔚蓝，空气温暖澄澈，樱花开满道路两旁，我们混在其他赏花客之中，走在河边，小声说话。

“结，我身上落了一片樱花……”

“嗯，这发饰很可爱呀。”

“结，你的头发上也有……肩膀上也有……”

“啊，真的耶。”

“结……你也像个樱花精灵呢……”

“哎呀……我会害羞的。不过，夜长姬你就像樱花公主一样哟。平时的花色有种神秘感，那确实很棒，但樱花色的夜长姬也有一种宁静之美呢。有种成熟范儿。”

“我…很成熟吗？”

“嗯，被你迷住了哟。”

夜长姬开心地松了一口气。

街上樱花飘舞，开着许多卖章鱼烧、卖团子的小店，夜长姬在其中发现了包着盐渍绿叶的粉色颗粒状米粉做成的樱叶饼，便告诉我：

“…那个是结喜欢吃的道明寺……结，那里有卖道明寺诶……”

我去买了一个，然后来到河边的栏杆一旁，望着在两岸间交错的樱树，大口吃起樱叶饼。

“结，好吃吗？”

夜长姬待在口袋里问我。我眯起眼，微笑着答道：

“盛开的樱花林下，我沐浴在花瓣之中，紧紧地抱着夜长姬，轻轻贴着她的面颊——大概是这样的味道哟。”

我故意把这句话弄得有点文学范儿，于是，如薄薄花瓣轻轻飘舞一般，我那本美丽的书陶醉地呢喃着：

“……结……太甜了……”

于是，我手中的樱叶饼变得更加甘甜。

短篇 抱起生气的花色恋人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生肉提供：阿空ノムラムウヤ

“居然把我丢在房里一周多，自己一头扎进无人岛上的享乐时光，我绝对不原谅结……诅咒你……诅咒你……要让你的脚腐烂脱落，一步也走不出这个房间……”

我的女朋友用那稚嫩无邪的声音冷冷地如此说道，可谓是暗黑模式开到了头。

——我回来啦，夜长姬！想你好久啦！

半个多小时前，我打开自己房间的门，正想把我可爱的女友抱在胸前。虽然我提前做好了她在生气的心理准备，但事态的发展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料。

一周前，悠人学长提议“去无人岛上玩十五少年漂流记游戏咯”，于是我踏上了由他主办的那次旅行，那会儿出门的时候，夜长姬被放在床上的一条蕾丝手帕上，楚楚动人的花色封面上缠绕着漆黑的瘴气，排山倒海地展露毒舌，而如今她的气势搞不好是不减反增。

我这个醋劲儿极大、经常吵吵嚷嚷的女朋友是一本薄薄的书，尺寸之小让我可以将她收进口袋。

不知为何，自我记事起，我就能与书对话。所以，从咄咄逼人的语气和语调上判断，我也能知道我的女朋友到底发了多大的火。

“那个啊，夜长姬，我一直都想澄清，我在无人岛上度过的绝对不是享乐时光啊。拿树枝挖出鱼的内脏，之后被绑在风筝上飞向空中然后掉了下来，我真是小命都快丢了。我不能把你带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对吧？那里的每一天都是那么严酷，可我却一直想你，想早点回家翻一翻你。了解我的想法了吗？”

“呸。”

夜长姬发出一阵冷冷的声音。

可恶！“呸”也太可爱了。

可爱，超可爱！

我现在就像飞扑过去，抱起她尽情翻阅。从头到尾翻她个遍。

但她的语气依然冷冷如冰。啊，看来没门儿。她还在生气。

这种情况下，她暂时是不会让我翻她的……

可是，她都被留在房里一周多了，一定也很寂寞吧。

一边不停地诅咒我的同时，她也一定在坚强地等我回来。所以，我打开房门时，积攒至今的怨言才会滔滔不绝。

“像结这种人……最好被世人嫌弃，谁也别跟他玩，让他一个人当家里蹲。课本和词典最好也全部扔出窗外。”

稚嫩无邪的声音渐渐沙哑。她都快哭出来了吧。

我伸出双手，温柔地抱起这本花色的书。

“哎呀，别摸我！”

我无视了她的抗议，一头倒在床上。

“不行，不行！”

她不停抗议着，我则是两手将她高高举起，笑着仰视她。

“变成家里蹲，再把课本和其他的书全部扔掉，那样一来能跟我讲话的就只有夜长姬了呢。”

“我……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不过，要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跟夜长姬，那样也不坏吧。虽然我受够了十五少年漂流记游戏，但要是把夜长姬放进口袋，去无人岛上过二人世界，那岂不是天堂？”

“唔唔……你也就嘴上说说而已…你根本没想那么做……”

高高举起的手中，我的女朋友扭扭捏捏地满嘴牢骚，我仰视着她，心中春暖花开。

啊啊，这一定是人间天堂。

“不不不，那完全可以有哦。呐……我能翻翻你吗？我想翻翻你。让我翻翻你吧。”

“唔……”

害羞的夜长姬呻吟着，极不情愿，却又回应道：

“行是行，但是……你不准贴过来……”

“谢谢你，我爱你，我的公主大人。”

“唔……”

我高举着双手，用手指翻起那温文尔雅、光滑顺溜的薄薄书页。

说实话，胳膊真的很累。但我每每轻轻翻起一页，夜长姬便抽动身体、小小倒吸一气，真是太可爱了。好，接下来将要上演的可是男人的拿手好戏，我得好好加油咯——这么想着，我笑逐言开。

“我胳膊要是累了，一下软了下来，我也许就会亲到夜长姬呢。”

“不，不行，绝不允许……你不准在我身上留下印记……”

我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越发心荡神驰——果不其然，这本花色的书，就是我最最可爱的女朋友。

短篇 悠人学长名字背后的故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阿空ノムラムウヤ

生肉提供：百度贴吧@空门苍

※这篇短篇写的是《结与书。》中出场的悠人学长的奇妙家事。之前在《结与书。<外科室>的一心一意》的后记中也略有提及，我很后悔给悠人学长的名定了那样一个读音，然后我就顺势想象了一下其他还有可能发生的事情，然后写下了这篇短篇。悠人学长是流人和麻贵的儿子，他的姑姑是远子——大家记住这个前提，然后这个故事应该会更加容易理解。当然，如果大家提读过本篇，想必也会会心一笑吧。

◆ 　 ◆ 　◆

说到读高三的姬仓悠人学长， 那可谓是个圣条学园之中无人不知的名人。

他是理事长的儿子，是姬仓本家的少爷。他身材高挑、体格柔爽、面容英俊、举止得体，具有绅士名誉，也不乏领袖魅力。

而那个姬仓学长与身为平民兼一般学生的我交情深厚，我们经常在管弦乐部专用的贵宾室——悠人学长的私人房间——里随便聊聊天。

说到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奇迹，其实起因皆为我的一个“特长”，不过那个先放一边啦。

跟他聊过许多之后，我也发现，学园的王子大人也有王子大人的烦恼，也会烦恼操劳许多事情，钦佩他的同时，我也很体谅他。

比如说，关于悠人学长的名字，我听到了以下的故事。

“据说我名字的读法本来跟我父亲是一样的，都读‘Ryuuto’。”（注：流人的名字读作Ryuuto）

据说，告诉悠人学长这件事的是他父亲的姐姐，也就是他的姑姑。

某天，她若无其事地笑着，对他说道：

——悠人的名字最开始是“流人”的哟！你出生的那会儿，我问麻贵要给你取什么名字，她说“那个早就决定好了，如果生男孩，就取名叫‘Ryuuto’”，那时我真是吓了一跳呢。

——麻贵怀你的时候，她还说“这孩子是我的，他不需要父亲”呢。其实他还挂念着流人。

——居然把未能成婚之对象的名字安在那孩子头上，那个麻贵身上也诞生出了女性的浪漫情感呢，那时我可感动了，搞得我当时直接拉着她的手发誓道：“嗯，真——是个好名字呀。作为流人的姑姑，我也会毫不吝惜我的爱，一直守望他成长！”

麻贵女士是悠人学长的母亲，众所周知、无需多言，她是圣条学园的理事长大人。我见过她上台讲话，她是个身材高挑、凹凸有致的美女，很有肉食系的感觉，令人印象深刻。

据说怀上悠人学长时，理事长还在读高三，而对方才读高一，我真是吃了一惊。

而悠人学长却像平常聊些闲话一样毫不拘泥，我还更吃惊呢。

我又听说，悠人学长的姑姑——人称“文学少女”——是开朗愉悦地说起这些事的，于是我想象到悠人学长的家人亲戚大概都是这样，不禁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悠人学长一只手拿着英国牌子的小茶杯，爽快地说起后续：

"不仅是姑姑，我在我奶奶那里也得到了一样的证言。"

——你出生的时候，麻贵想给你取名“流人”，我心里还觉得纳闷呢。不过，既然给你取流人的名字，那她内心里还是爱着流人的呢……

“我奶奶姑且是个很酷的人，但不像是喜欢追述往事的样子。对那件事她也基本上只是有个印象而已。讲那些事的时候，她还挺淡然的。”

我倒不觉得那是能够淡然陈述的事情，不过悠人学长微微笑着，似乎很愉悦。

顺带一提，据说，悠人学长的父亲已经跟其他女人结了婚，还跟那人有了两个孩子。

对悠人学长来说，那两个孩子也就是弟弟和妹妹了。

况且，悠人学长的母亲在他三岁的时候又跟别的男人结了婚，生了一个女孩。

也就是说，悠人学长有同父异母的两个弟弟妹妹，又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

这也太复杂了。

悠人学长名义上的父亲去世之后，那位理事长与他和那位妹妹一起，在传闻中恢弘如博物馆或迎宾馆的姬仓家豪宅里生活着。

“不过就我而言，我完全不觉得母亲会为了那么感性的理由给我取上父亲的名字。要问母亲实际是怎么想的，还得问问最为了解她的那位。”

那时，悠人学长跟我现在一样还在读高一，他去问了他母亲的秘书高见泽先生，高见泽先生便沉着冷静地这样说道：

——说对了一半，但另一半都是误会来的。

悠人学长进一步询问到底怎么回事儿，于是他答道：

——会长她最开始是想把悠人你的名字读音定成“Yuuto”的。

Yuuto？不过确实，比起Haruto，读成Yuuto才比较常规。

——可是，其他亲戚会把“Ryuuto”和“Yuuto”听混淆。不但如此，连流人先生本人都吃了一惊，直接跑到了病房……（注：这里的意思大概是麻贵本来取的名字就是悠人，读作Yuuto，结果远子一传出去就是Ryuuto，变成跟流人的读音一样了，于是大家都以为麻贵要给儿子取流人这个名字）

“我听远子姐说了！你真要把我的名字取给儿子？我说你啊，生下悠人之前明明对我那么冷淡，为啥要给他取我的名字啊。这不是在感动我么。啊啊，但是这可不行。叫儿子的时候居然说的是自己的名字，太丢人了。这种事情，至少等我死了之后在干呐。不，等等！难道在你心里我已经死了吗！”

——流人先生不停追问，会长在床上愁眉苦脸，伤透了脑筋。然后她把流人先生赶了出去，之后依然还是那么愁眉苦脸，同时说道：

“哎呀，烦死了！就让这孩子的名字读成Haruto吧。这样一来也不会听成那个蠢货的名字了！”

于是我名字的读法就从‘Yuuto’变成‘Haruto’了——悠人学长笑着说道。

“我觉得还是现在这个读法比较好。‘Yuuto’和‘Ryuuto’听起来确实很像，非常容易混淆。而且每次被别人叫名字都要想起父亲那张吊儿郎当的脸，真的饶了我吧……”

吊儿郎当的脸……之前不是有谁说过，悠人学长长得跟他父亲一模一样？虽然据说那个人高中毕业之后一直都是自由身，一会工作一会又不工作的样子。

“还好母亲没跟父亲结婚，事到如今我依然觉得那时最正确的做法。只是，我一这么说，高见泽先生就这样回应我了——”

——虽然说，给你取流人先生的名字这事儿是个误会，但我估计，会长会不会是无意识间就给你取了跟流人先生相像的名字呢？如果认同了对方，心中就会念念不忘——会长她是这样的人呢。

悠人学长对高见泽先生说，自己不觉得那样的母亲已经认同了父亲，于是高见泽先生又平静地说道：

——要是没遇见流人先生，会长应该也成为不了现在的她。会长跟流人先生发展关系，然后生下了你，这是出自她自己的意志，然后一定也是经由此事，会长才获得了自由。

悠人学长说道：

“如果真如高见泽先生所说，母亲经由与父亲发展的关系斩断了一直以来束缚着自己的‘姬仓’之锁，从而得以自由地展翅翱翔，那父亲或许多少还有有点用的呢。”

他的眼神变得柔和。

不管怎么说，悠人学长还是喜欢父亲的啊——他的语气和表情都让我这么觉得。

那么的温柔、又那么的祥和。

然而，总结这番对话的最后重点将上述的一切一扫而空。悠人学长说：

“还有，前些日子我母亲再婚了。我的新父亲是高见泽先生，近期又有弟弟或者妹妹要出生了哟。”

真是让人不禁想要放弃思考，一下瘫倒在贵宾室沙发上的发言啊。

悠人学长的家庭果然还是自由过头了！太复杂了啊~！

外传二 七册《神曲》判罪的七位但丁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一空独

录入：kid

「为什么我会去到那里？

更重要的是，我是怎么从那里活着回来的？

我在那里进行了一趟奇妙的旅程，并且在那里　看见了　只能说是　很好　的事。」

──摘录自《多雷的神曲》

十三岁的秋天，我被逐出了自己的班级。

言语如石块般毫不留情地砸下来，把我的心打得粉碎，冰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朝我射来，让我仅存的自尊和反抗心都冻结了。

我原本的伙伴、曾经一起追求改革和光荣的同伴也背叛了我，朝我丢石头。

「你不再是我们的领导，也不是我们的朋友了。」

他们说我给安宁而懒散的团体招来忧虑和纷乱，是灾祸的制造者。

滚出去。

你失败了。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了。

滚出去。

我位于讲台前的座位、教室的角落、阳台、穿着相同制服的学生闹哄哄群聚的走廊上，没有地方容许我继续待下去。我带着强烈耳鸣且喘不过气，来到了书本的森林。

无数的思想、无数的研究、无数的故事，这个摆满铁柜的地方非常安静，也听不到放逐我的人们的声音。

我仍粗重地喘息，闻着书本的芳香，漫无目标地扫视着那些称为「字句」的枝叶，那东西顿时窜入我的眼帘。

它比周围的书更大、更厚、更重、更坚硬，充满了不会被任何事物玷污的高傲和强悍，还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怖气氛。

我虽吓得发抖，却又不禁被它吸引。

我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指，双手捧起书本，手腕立即感受到铅块般的沉重。

封面画着一只展开双翼的巨鸟，它锐利的鸟喙下悬着一个身穿罗马长袍、昂首向天的人。

中央大大的书名像贝壳一样有着七彩光芒，厚厚书页的边缘烫了金，发出金黄色的光辉。

我被这本书的美丽庄严深深迷住，翻开书本，第一眼看到的是浮在一片漆黑岩石荒野的不祥白字：

由我这里直通悲惨之城

由我这里直通无尽之苦

由我这里直通堕落众生

我永远不朽

在我之前万象未形

来者啊，快把一切希望扬弃！

外传二 七册《神曲》判罪的七位但丁 第一个P 暴食

「但丁的留言太偏激了，这个人真危险。」

听到那个悠哉得像是乐在其中的声音，清良反射性地缩起肩膀。

天司中学的图书室位于校舍一楼的底端，从教室所在的校舍走过来要花不少时间，所以午休时间很少有学生来这里。

清良在阅读区的座位读着蒙哥马利的《果园小夜曲》。

到乡下学校教书的青年艾利克在荒废的果树园里演奏小提琴，遇见了不会说话的苦命美少女琦梅妮并爱上了她。这是个温馨的故事，虽然也有悲伤的情节，但所有人到最后都会得到幸福。当她正沉浸在琦梅妮的清纯可爱、男女主角周遭的新鲜事物、恋爱的温柔和感伤时，突然听见令人心惊的可怕对话。

「外遇老师指的是某某吗？」

「听说女方是二年级的某某，真的假的？竟然对国二女生下手，简直是恋童癖嘛。」

「我比较在意的是，这个放逐某某的计画说的是哪一班啊？」

「搞不好就是我们班，那个某某很讨人厌。」

「喔，对啊。我们要不要也来留言，发动全班放逐某某？」

「不要啦，我才不敢在灵薄狱（注：又称地狱边境，人死后灵魂的去处。因生带原罪，无法入天堂、却也不会进入地狱所逗留之处。）留言。那个叫但丁的人一定是个疯狂的家伙。」

「你还不是也会去看。」

「光是看看确实很刺激、很有趣，但我才不想留言咧……」

三位穿着西装式制服和百褶裙的女学生在公用电脑前面聊天，虽然她们压低了音量，但是清良的座位离她们很近，听得一清二楚。要当作没听到，否则她说不定又会头昏脑胀、呼吸困难。

清良手上书本里的字句都像宝石一样晶莹剔透而美丽，但她在现实世界听到的话语却粗糙不堪，带有尖刺和毒素，不是批评别人就是充满憎恨愤怒，每次看到、听到这些话语，清良的背脊就痒得像爬满虫子，喉咙和胸口都会揪起来。

她们正在看的是校内暗中流传的地下网站。取了可怕名称「灵薄狱」的这个留言板不需要用本名申请帐号就能浏览和留言，还能自订标题建立讨论串。

留言板会有人放出风声说某班的某某人和老师发生不正当的关系，要大家帮忙搜证，还会有人呼吁大家一起排挤某位讨厌的同学，甚至演变成霸凌事件，让老师们伤透了脑筋。

担任图书馆管理员司书一职、经常推荐书籍给清良的初音老师也非常忧心。

「因为这个留言板是匿名的，会让人觉得做什么都不需要负责。」

她又说：

「我本来以为地下网站是我求学时代的老古董，或许是因为现在的年轻人都是用社群网站，才会觉得这种东西很新奇吧。」

清良个性胆小，没有上过「灵薄狱」，但她还是从其他学生的闲聊之中得知了那个留言板的内容有多耸动。

她也听说有个笔名叫「但丁」的人发言特别偏激、特别具攻击性，非常「危险」。

──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应该是天司中学的学生吧。说不定就在我们班喔，真可怕。

──这个但丁一定是喜欢看到别人不幸、动不动就发飙的超级危险人物。

那些学生批评但丁「危险」的话语也饱含着尖刺、毒素和轻蔑，清良听了就觉得背脊发痒、胸口郁闷。

清良缩着身子，由衷祈求午休时间快点结束，祈求在电脑前聊天的女学生和其他学生快点回去自己的教室。

她听到的所有声音彷佛都对她怀着恶意，让她害怕得不得了。

还有五分钟。

还有三分钟。

她屏住呼吸、焦躁难耐地等着第五堂课前的提醒钟声响起，那轻柔的音色总算从上方传来了，图书馆里的学生们纷纷走回教室。

太好了……

清良独自坐在恢复宁静的空荡荡图书室里，安心地吁了口气。

她因为太害怕别人发出的声音和说话声而无法待在教室，升上国中以后一直窝在图书室，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比宁静更令人安心的了。

司书初音老师对清良说过：

──如果你一个人读书觉得寂寞，可以来找我说话。

但她从来不曾感到寂寞。

升上国中后，第一次上学的那一天，她走到教室外就停了下来，双脚无法动弹，过度呼吸发作而昏倒。那件事已经过去半年了，当时父母和校方讨论的结果是让清良待在图书室，如今季节已从春天变成秋天，清良还是深切期望能一直待在这个沉静的空间。

被书本围绕着，独自在安静的地方阅读文字优雅的书籍……写老师交给她的功课……她由衷期望能一直维持这种生活。

现在清良完全不会去想像那些可怕的事，譬如老师来问她「是不是该试着跟大家一起上课了？」。

只要一直像这样……就好了。

因为这里又安静，又舒服……

每到下课时间，清良就会听到那些闹哄哄的声音，但现在是上课时间，图书室里只有清良一个人。初音老师正在柜台后方的办公室工作，只有清良握着铅笔写功课的声音流泻在清澈透明的空气中。

就在此时。

有个慌张的声音传来。

「哇，不行啦，夜长姬。」

一个人低声说道，像是在说悄悄话。

那是有点高亢的男生嗓音。

声音是从图书室底端、摆满铁柜的走道传来的。

这里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

清良心头紧缩，身体僵硬，竖耳倾听，听见那个声音愧疚地说：

「对不起，我的女友太爱吃醋了。不过她答应我，只要我不劈腿，她就会乖乖地待在口袋里……对吧，夜长姬？」

虽然内容有点奇怪，但那个问着「对吧？」的声音既温暖又柔和，彷佛轻柔地裹住耳朵，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尖锐刺耳。

清良的身体渐渐放松，对那正在说话的人越来越感兴趣。

「我会来到这里，都是为了各位和那七册《神曲》。再次问候各位，请大家多多指教。」

在这宁静安详的空间，那亲切、开朗又清澈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

清良怀着如在梦中的心情凝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书柜后方有一个男孩。

那西装式制服和长裤的尺寸完全不符合他瘦小的身材，肩膀的部分松垮垮的，裤管和袖子也都打了摺。

柔软而微翘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轻盈而欢乐地摆动，大大的眼镜底下是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那男孩的怀里抱着一本像百科全书一样巨大厚重的书本。

封面画着一只展开双翼的巨鸟叼着一个人飞在天上，书名闪烁着彩虹般的七彩光辉。

《神曲》。

书本侧面的纸张边缘也闪着金光，大概做了烫金处理。抱着这庄严豪华书本的男孩长得很平凡，他一看见清良就不好意思地耸肩，露出太阳般灿烂的笑容。

「你好，我叫榎木结，从今天开始会跟你一样待在图书室，请多指教。」

◇　◇　◇

十分钟后……

那奇怪的眼镜少年坐在清良对面，金光闪闪的书本摊放在前方。

结刚刚跟清良打完招呼后就走向柜台，抱着书本伫立在空无一人的柜台旁，像是在思索事情，这时初音老师正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一看见他就愕然地说：

「咦？你是榎木同学吗？你不是明天才要来吗？」

结面带微笑地回答：

「很抱歉，我想先看看这地方，所以提早过来了。我本来只打算悄悄地打声招呼就走的，不过既然都来了，可以让我在这里看一下书吗？」

他说要打招呼的对象是初音老师吗……？不过他刚刚在空无一人的地方说了「多多指教」呢。

他刚刚是在跟谁说话？什么七册《神曲》？还有，爱吃醋的女友在哪里？

──她答应我，只要我不劈腿，她就会乖乖地待在口袋里。

清良忍不住望向结的制服口袋，发现里面露出一本淡蓝色封面的书。

好像是文库本。

这是……他的女友？

结发现清良盯着自己的口袋，就用双手温柔地从口袋里拿起文库本给她看。

「这是我最宝贝的书，也是我的女友。」

书名是《夜长姬与耳男》，作者是坂口安吾。清良没看过这本书，不过她猜得到里面一定有一位叫夜长姬的公主，结说的女友大概就是那位公主吧。就像有人会迷恋动画里的女性角色，他可能也迷上了书中那位夜长姬。

但是结一点都不害羞，他的语气和表情就像大方地介绍自己心爱的女友，让清良不太能理解。

「颜色……很美呢。」

她喃喃说道，结听了就眯起镜片下的眼睛，彷佛打从心底感到开心。

「这个叫作缥色。」

他说道。

缥色……？

这个词汇从结的口中说出来，听起来就像是非常美丽、非常迷人的特别色彩。

初音老师向结介绍了清良，清良僵硬地对结说「请多指教」。结如今就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

对了，榎木是几年级啊……

他的制服尺寸过大，个子很矮，又有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却比国一的清良成熟稳重。

他是二年级吗……？不对，可能是三年级。

图书室里毫无预兆地多了一位成员，让清良不禁疑惑，不过结完全不像午休时间来图书室的那些学生那样令她害怕，这点也让她觉得很奇怪。

是因为榎木的语气很温柔吗？

还是因为他对书本的态度非常珍惜？

不只是结这个人，他正在读的金色书本也令清良很感兴趣。那是硬皮的精装书，书名带着七彩光辉，书页边缘有烫金，看起来闪闪发亮……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温和优雅的亮光……没想到图书室里有这么漂亮的书。不过他说过「七册」，这是系列作吗？七本这么豪华的书摆在一起应该很显眼，清良却没有任何印象。

里面写了怎样的内容呢？封面上那个被鸟抓着的人像希腊神话人物一样穿着披垂的长袍，或许是奇幻故事？

书名《神曲》听起来有种神圣庄严的感觉。

那是读作kamikyoku吗……不，应该读作shinkyoku吧……

清良无法专心写功课，视线一直盯着结的手边。

她看见翻开的书中有一幅跨页的插画，画中是悬崖峭壁和阴暗荒野，上面用白色的文字写着：

由我这里直通悲惨之城

由我这里直通无尽之苦

由我这里直通堕落众生

我永远不朽

在我之前万象未形

那阴森的插画和可怕的字句让清良惊恐得屏息，彷佛有一阵寒风从她的头上吹过。

来者啊，快把一切希望扬弃！

清良无意识地艰涩咽下一口口水，上身微微往前倾。

「铃井同学，你对这本书有兴趣吗？」

结用明亮的眼睛望着清良，让她有些慌张。

「呃……我觉得这本书很漂亮。」

「嗯，这烫金设计确实很豪华又很帅。书页的上下和侧边三面都有烫金，书名的七彩光芒也相当有冲击性。」

结把书本封面朝向清良。封面下方印了作者的名字。

作者：但丁

翻译、改编：谷口江里也

插画：古斯塔夫·多雷

但丁！

清良顿时背脊发痒。来图书室的学生说过，在地下网站「灵薄狱」写了很多偏激留言的那个人用的笔名就是但丁……

「这是翻译自但丁《神曲》的插画集。但丁是十三世纪晚期的义大利诗人，当时的文学创作以拉丁文为主流，但他用美丽动人的义大利文撰写了长诗《神曲》，可说是文艺复兴的开拓者。这本插画集浓缩了《神曲》的故事，还收录了十九世纪的法国画家古斯塔夫·多雷以《神曲》为题材创作的大量铜版画喔。」

就像在听课一样，清良一脸僵硬地听着结愉快的讲授。作者名字和学生们谈论的那人都叫「但丁」让她不由得有些害怕，而且结快速翻开几页给她看，里面出现的全都是恐怖的画面，像是被巨蛇卷住的人、三颗头的怪物、痛苦地趴在地上的赤裸人们。

「这首经典叙事诗的开头是作者兼故事主角但丁走进地狱之门，在诗人维吉尔的带领之下，他一路游历到地狱的最底层。」

「地狱……」

光是听到这个词汇，清良的手就变得冰凉，开始颤抖。

「地狱的门上写了这行字：『来者啊，快把一切希望扬弃』。」

虽然结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开朗，清良还是听得直发抖，背上痒得像是有虫子在爬，全身紧张得逐渐僵硬。

「船夫卡戎载着但丁和维吉尔渡过地狱冥河，他们最先到访的地方是深谷边缘，无尽的嚎啕从弥漫着浓雾的峭壁下传来，如同冉冉上升的瘴气。那里就是通往地狱深渊的第一层──灵薄狱。」

结说到最后还刻意放慢语速，听在清良的耳中，如同在强调那个字眼。

灵薄狱！

清良感到强烈的冲击，彷佛有只冰冷的手摸着她的肩膀，令她全身为之冻结。

结或许是看出了清良怕到全身僵硬，想要跟她开玩笑，才故意说这些话来吓她。

但他发现清良真的吓到全身发抖，却又露出慌张的表情。

就在此时。

身旁传来很多书本掉落的声音，吓得清良又浑身一颤。

结顿时绷紧脸孔，往旁边望去。清良也跟着看过去，看见一个人把大量书本堆在邻座桌上，像只饥饿的动物似地死命翻阅。清良不认识那个人。

◇　◇　◇

不够！还不够！

我还想吃！吃得更多、更多、更多！

手冢水鞠一次次地咽下不断分泌出来的酸苦唾液，喘着气边不断地翻书。

她用双手抱着看都没看书名就从书柜里抽出的一大堆书本，一股脑儿倒在图书室的桌上。

她之所以一到下课时间就冲进图书室，是因为她待在教室里一定会忍不住吃掉从家里带来的巧克力和饼干，还有午休时间在学校福利社买的奶油面包、哈密瓜面包、砂糖吐司和葡萄干夹心饼干。

她在午休时间去了福利社三次。

每次她都买了不一样的面包，回到教室，撕开包装袋，心想「只吃一口就好」，但是张嘴咬下之前，脑海就会浮现「猪」字，所以她又把面包连同袋子捏成一团，塞进书包。

她心想「奶油面包不行，但哈密瓜面包应该可以吧？」、「如果只是舔一下砂糖吐司的边缘，应该不算是吃东西吧？」，之后又跑了福利社三趟。

结果买回来的面包全都被她捏扁，塞进书包。

巧克力和饼干也被她捏得粉碎。

她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直到上周都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

之前她无论在家或在学校，都不断地吃东西。

光是早中晚三餐还不够，她不断地吃下酥脆的饼干零食、香甜的巧克力。她怎么吃都不满足，吃完了一包零食，又会忍不住打开另一包。

她总觉得肚子怎么吃都是空空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她似乎是为了忘记某件痛苦的事才大吃特吃，但她现在根本想不起那是什么。

虽然身体很饿，一直呐喊着「还不够」，体重却持续攀升。

制服裙子都扣不上了，内衣变得非常紧，家人开始问她「你是不是胖了？」，妈妈也批评她「都是因为吃太多零食了」。

她映在镜子里的脸肿胀得吓人，脸颊变得圆滚滚，眼睛像是陷进肉里。

不要！

我才没有这么丑陋，我才不是这种胖子！不要！不要！

她不敢再看镜子，跪在家里的洗脸台前低头痛哭，然后她开始「吃了就吐」。

好想吃。

但是吃了就会变胖。

就会变成丑陋的肥猪。

既然如此，只要尝了味道之后不要吃进去就好了。

她塞了满嘴的煎饼和坚果，咔滋咔滋、喀哩喀哩地大口咀嚼，接着没有吞下去，而是吐到塑胶袋里。

不管是巧克力、蛋糕，还是填馅面包，她都只是放在嘴里咀嚼，再为了避免吃下去而吐掉、吐掉，不断地吐掉。

母亲准备的三餐也一样，她跟母亲说要在自己房间里边吃边读书，结果都偷偷地吐掉。

她吃的东西都没有进入胃里，所以体重确实减轻了，但食欲却增加几十倍。好想吃，还想再吃，还想吃得更多。不管是在学校、在家里，或是在上学放学的路上，水鞠的心里都不断地想着「好想吃，好想吃些什么」。

好想吃。

好想吃。

好想吃。

吃了之后又吐掉，然后又再吃。吐掉，又吃，又吐掉，又吃，又吃，又吃。

她已经顾不得品尝味道了，彷佛不吃东西就会死掉，她拼命地把零食和巧克力塞进嘴里，手上和嘴边都弄得脏兮兮的，吃了之后又吐掉。她的舌头受伤了，嘴里也有好几处溃疡，一吃东西就痛，但她还是停不下来。

水鞠气喘吁吁，身边堆满了一袋袋吐出的食物。

她坐在一堆塑胶袋之间，满心绝望地想着「我还想吃……」、「只要吃些东西就能减低这旺盛的食欲吧」。

就在这个时候，水鞠在天司中学暗中流传的地下网站「灵薄狱」看到了攻击她的留言。

『猪又吐了。』

那是关于减肥的讨论串，大家纷纷讨论着「我正在尝试某种减肥法」、「我已经减了几公斤」、「减肥之后又复胖了」，其中却突然冒出这句话，水鞠一看到就脑袋发烫。

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这是在说我吗？

『厕所里都是哈密瓜面包的味道。』

几天前她确实在厕所里咀嚼哈密瓜面包，吐进塑胶袋，丢在厕所的垃圾桶里，所以这句话令她吓得心跳差点停止。

果然是在说我！

这个人知道我一直吐出食物！

『可悲的猪。』

『犯了暴食罪的人趴在地狱的泥沼中，被地狱三头犬克尔贝罗斯撕裂、咬碎，成了它的饲料。』

『猪。』

『猪。』

『哈密瓜面包味道的猪。』

手机小小萤幕上的文字大大地映在水鞠的眼底，不断苛责着她「猪、猪、猪」。

她的脑海里塞满了这些可怕的文字，全身汗水淋漓。

不行了。

有人知道我吃了就吐的事。我再也不能这样做了。我再也不能把任何食物放进嘴里了。

水鞠做出了这个决定。

可是她的肚子和脑袋却不断呐喊着「我想吃！我想吃！还不够！还不够！我还想再吃！」。

如果能陷入昏睡或许会比较轻松，但她晚上却又饿到睡不着。

到了早上，她硬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上学，还是不断地想着食物，好几次想要把手伸向书包里捏扁的面包和粉碎的坚果，但脑海里都会浮现「丑陋的猪！」、「堕入暴食者的地狱！」这些字句，全身烫得像是在火上炙烤。

要怎样才能阻止自己吃东西呢？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吗？

她一想像自己在那狭窄空间按着墙壁、缩着身子、不断想着「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的模样，就不禁为之战栗。

和灵薄狱上的揶揄一样，她就像是《神曲》描写的那些趴在泥沼里的暴食者。

可以阻止她吃东西的地方。

可以让她转移注意力的地方。

水鞠在课堂上绞尽脑汁地思考，好不容易想到「对了，图书室应该很适合」。

图书室禁止饮食，而且看书或许能让她忘记「好想吃东西」的念头。

是啊，她可以读一些精采到让她无暇再想「好想吃东西」的书，或是可怕到让人毛骨悚然、让她没兴致再去想「好想吃东西」的书。

第五堂课结束后，她就冲去图书室，从书柜上胡乱抽出书本，她把一大叠书堆在桌上，结果书本倒下来，散得到处都是。

她顾不得整理，直接翻开离她最近的精装书。

那是外国的文学作品，她只是用视线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根本没有读进去，书中人物冗长的拼音名字看起来就像无意义的咒语。

不过，她若能沉浸在书中，就不会抓起饼干和巧克力放进嘴里了。

一定会有一本书能让她忘却食欲。

不对，不是这本书。

不对，不对，不对。

她根本看不懂书里写的是什么。

文字迅速地掠过她的眼前。

不对，不是这本书！

她把整本书翻完，推到一旁，又粗重地喘着气拿起另一本书，翻开封面。

在掠过眼前的大量文字中浮现了像血一样鲜红的「猪」字。

『丑陋的猪。』

『暴食的惩罚。』

『趴在泥沼中，被克尔贝罗斯啃噬吧。』

够了，我已经不吃东西了！

我什么都不会再吃了！

我不想变成猪！

我不想堕入地狱！

所以我不会再吃了！

好想吃。

好想吃。

好想吃。

好想吃。

好想吃。

满是溃疡的口中分泌出酸苦的唾液，空空如也的胃袋阵阵收缩。水鞠意识到自己的肚子在叫，但她一心只想消除这猛烈的食欲，依然死命地用干巴巴的指尖继续翻页。

就在此时……

「你饿了吗？不嫌弃的话，这个拿去吃吧。」

开朗的声音传来，旁边伸来一只手。

那只手上拿着长方形的银色包装袋，里面是加了水果果肉和坚果的巧克力棒，那是水鞠经常在广告上看到的营养食品。

有位眼镜少年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笑着对她说：

「这是我带在身上止饥的。巧克力是永远的经典啊，苹果果肉和坚果口感扎实，吃起来很有饱足感喔。」

水鞠和他明明没见过面，也没说过话，他却很亲切地对水鞠说话，一双闪亮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她。

那是一位对人不设防、长相平凡、没有任何特征的男孩。

大概是水鞠的肚子叫得太大声了，他很体贴地跟她分享自己的点心。坐在隔壁桌，似乎认识这少年的内向女学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水鞠缓缓把手伸向银色的包装袋。

只要吃了这个……

她那无可救药的饥饿和渴望就能得到满足吗？啊啊，好想吃……好想咀嚼……好想吞咽。

指尖碰到包装袋，她像是在确认那厚实触感似地一把抓住，正想拿近的时候，脑海中又浮现出「猪！」的文字。

「！」

她吓得松了手，那包巧克力棒掉在桌上。

和那个男生一起的女学生不知为何胆怯地耸起肩膀。

「……对不起。我不吃。」

水鞠把视线从包装袋上移开，哑声说道。

「可是我听到你一直喃喃说着『好想吃……好想吃……』。」

眼镜少年的这句话令她浑身发烫。

我竟然说了那种话！

好丢脸！好想立刻消失！

「难道你正在减肥？可是你明明这么瘦……」

水鞠听到这句话就猛然转过头，大声回答：

「骗人！我每天都被人说肥得像猪！」

是的，灵薄狱每天都会出现这种留言。

猪。又犯了暴食之罪吗？

那人似乎每天都在监视水鞠。

「是谁说了这种话？」

旁边的女学生被水鞠的气魄吓得缩成一团，眼镜少年却依然静静地注视着水鞠，沉稳地问道。

「是灵薄狱的留言说的……」

少年后方的女学生又吓得浑身一抖。

少年疑惑地歪着头说：

「你说的是天司中学的地下网站吧？有人在那里指名道姓地攻击你吗？」

「……那人没有直接写出我的名字……但显然是在说我。」

「是这样吗？既然没有指名道姓，应该不能确定是在说你吧。」

「一定是！我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水鞠说不出自己在厕所里吐掉哈密瓜面包的事。

但她心知肚明，堕入暴食地狱的丑陋的猪除了她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眼镜少年听了又露出开朗亲切的微笑。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去问留言的人吧。」

◇　◇　◇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水鞠非常困惑。

自称榎木结的眼镜少年把银色包装袋的巧克力棒放进水鞠的口袋，说「这个已经送给你了，拿去吧」，一副稀松平常地说「来调查那些留言是谁写的吧」。

他的语气轻松得简直像是邀人放学后一起去吃冰。

就连跟他一伙的内向女学生也不禁愕然。

结在那个女学生和水鞠的面前用图书室的电脑连上灵薄狱，点开减肥讨论串，挑出这些留言。

哈密瓜面包味道的猪。

口中吐出鲜血还真吓人。嘴里都是血也太脏了吧。

菲罗斯道拉道斯什么的，咬舌自尽吧。猪。

猪跑马拉松还是猪。

别再吃高丽菜卷和香菇饭了，猪。

b怎么练都练不好。猪！猪！猪！

结找出所有包含「猪」字的留言，并且一条一条念出来，水鞠在一旁看着，很想大喊「你看吧，果然是在说我」。被他称为「铃井同学」的内向女学生一副不想听的样子，但她还是脸色苍白地频频瞄着他。

「嗯……我知道啦……夜长姬。这不是劈腿啦……」

结最后用非常温柔的语气喃喃说出这句奇怪的发言，然后望向水鞠，说道：

「我只找了最近的留言，线索已经够多了。首先是星期一的留言──『口中吐出鲜血』和『菲罗斯道拉道斯』。」

结说得大声又清晰，像是要让水鞠和那女学生以外的某人听见。

接着他摆出竖耳倾听的姿势，没过多久，他镜片底下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没错，这是太宰治的《跑吧！美乐斯》，这一幕是在描写美乐斯死命赶回即将替他受死的好友赛利奴提斯的身边。文中提到他『喘不过气，从口中吐出鲜血两、三次』，而『菲罗斯道拉道斯』则是接下来出现的赛利奴提斯的弟子。」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

那又怎么样？水鞠的班级最近也刚好教到《跑吧！美乐斯》。

结开朗地说道：

「这就表示留言的人是二年级的学生！二年级的国文课现在正教到《跑吧！美乐斯》，而且二年级只有三个班级在星期一有国文课，就是一班、三班和四班。」

水鞠非常惊讶。

跟她一样是二年级学生的人都会知道二年级的国文课正在教《跑吧！美乐斯》。

但结没有看任何资料，怎么会知道哪些班级星期一有国文课？

「你为什么知道？」

被水鞠这么一问，结用分辨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开朗表情和语气回答「是书本告诉我的」。

「我听得到书本的声音。学校正在教哪篇文章，就会有更多人来借那篇文章的原著，书本都会牢牢记得读过自己的人，它能告诉我今天有几年几班的哪个学生来借过它。」

他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书才不会说话。当作他查过图书室的借书纪录还比较实际。

「书本还告诉我，借了它的人今天第几堂课去其他教室上课，把它独自留在空教室里，它还看到有个女生慌慌张张地跑回来拿课本、听到了借书人和朋友愉快地讨论要把家政课做的饼干送给哪个男生。书本都深爱着读了自己的人，会仔细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专心地倾听他们的每一句话。」

结的语气很温暖，就像在谈论自己的朋友；他镜片底下的眼睛闪闪发亮，明确而有力地说道：

「马拉松是体育课的内容，高丽菜卷和香菇饭是家政课煮的菜色！星期一有国文课、体育课和家政课的二年级班级只有二年一班！也就是说，这些留言是二年一班的学生写的！还有一句『b怎么练都练不好』，b指的应该是降b调单簧管。我猜写留言的可能是管乐社的人，或是有在练习乐器的人！」

害怕得脸色苍白的内向女学生睁大了眼睛。

水鞠也听得哑口无言。

结从电脑前站起来。

「我们走吧。」

「走？去哪？」

「榎木同学……」

水鞠和内向女学生都一脸疑惑，榎木走向门外，跃跃欲试地说：

「去二年一班，问问看有没有人在练习乐器。」

水鞠惊讶到甚至忘了饥饿。

结跟她只是今天在图书室碰巧坐在邻座，但他对水鞠既不厌恶也不轻视，诚恳地听她说话，还帮她调查留言者的身分，而且准备亲自去见那个人。

为什么他要这么热心地帮她？

水鞠的口袋里还放着结给她的巧克力棒。她明明那么饥饿，疯狂地想吃东西，如今却连巧克力棒都顾不得，只是惊讶地跟在结的身后。

跟结一伙的女学生也一样，她看起来很胆小，应该不希望扯上这种麻烦事，但她此时也战战兢兢地跟在水鞠后面，似乎很想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

水鞠在图书室和结说话时，打扫时间和班会时间都结束了，走廊上挤满了正要回家的学生，以及正要去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

结在这些学生之间毫不迟疑地往前走。

二年级的教室在二楼。爬上楼梯最先看到的就是二年一班。

结真的打算找出留言的人吗？打听这种事不会让人觉得很奇怪吗？就算真的找到了，对方说不定会恼羞成怒，又写出更过分的留言。如果那人当面揭穿水鞠在厕所里吐掉哈密瓜面包的事，骂她是猪，又该怎么办？

「榎木，还是算了吧，别去了。」

水鞠承受不住涌上喉咙的恐惧，正想拉住结的外套袖子阻止他时……

二年一班正好有个女学生走出来。

她身材瘦削，神情恍惚，瘦弱的肩膀挂着黑色的盒子。水鞠一眼就能看出盒子里装的是乐器，吓得心脏都快停了。

「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

结爽朗地询问那个女生。

而且他还问得非常直接。

「我正在找寻在灵薄狱留言『哈密瓜面包味道的猪』的人。那人应该是这一班的学生，你知道些什么吗？」

那女生的脸上逐渐浮现惊讶和恐惧，水鞠猜她就要尖叫了，紧张得全身僵硬。跟结一伙的女学生也在一旁紧张地绷紧肩膀。

不过那个女生只发出一些无意义的低声惊呼，身体摇晃几下，跟乐器盒一起倒下去。

结扶不住那个女生，跟她和乐器盒一起倒在走廊上。

「哇！糟了！得送她去保健室！快来帮忙！」

结把那个女生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对水鞠她们叫道。

和结一起的女学生依然畏畏缩缩，但水鞠很快就回过神来，赶紧跑去帮忙。有很多人跑过来看。

「怎么了？她昏倒了吗？」

「是一班的路村。那女生太瘦了啦。」

「听说她吃了东西都会立刻吐掉，老是在厕所里催吐。」

「那就是所谓的饮食障碍症吗？」

周围人们说的话让水鞠听得又惊又怒，她和结一起把那女生送到了保健室。

保健室老师一看到那昏倒的女生，就皱着眉头说：

「哎呀，是路村同学啊。真是的，如果她正常进食，很快就会恢复健康了……」

老师让路村躺在床上，说要去通知她的级任导师，就走出保健室了。

水鞠和结他们一起看着躺在床上的路村。

此时路村的睫毛颤抖，睁开虚弱的眼睛，从床上看着水鞠等人。

「！」

她一看到结就瞪大眼睛，好像立刻就会跳起来。结赶紧鞠躬道歉，伸出双手阻止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突然问你那种问题，真的很抱歉！」

路村看到结如此诚恳地道歉，反而有些错愕。她被扶着躺了回去，呆呆地看着拼命道歉的结。

结一再道歉，说话的温柔语气感觉得出非常担心路村：

「不过，在灵薄狱留言的人就是你吧？否则你应该不至于吓昏。」

路村的眼中渐渐盈满泪水。

泪珠滑下脸颊，沾湿了床单。

「因为……社团里的学长跟我说『你胖了耶』……让我大受打击。我努力地减肥……越来越不敢吃东西……我每次吃东西，都会听到『猪，猪』的声音……就忍不住跑到厕所去吐……」

那软弱无力的声音透露出路村深受的折磨，水鞠听得心都揪紧了。

路村双手食指和中指的根部和手心这一面的关节都有伤痕。水鞠猜想那是她用手指挖自己喉咙催吐而造成的吐茧，胸口更郁闷了。

水鞠吃东西不会吞下去，而是直接吐出来，但路村都是把食物吞下去再吐出来。

她实在太傻了……

可是，她一定是和我一样控制不了自己！

结继续温柔地问道：

「你在灵薄狱的留言不是在批评别人，而是在说自己吧？」

路村含泪点头，回答：

「因为……我是猪……才刚吐完……又想吃东西……我不断地想要吃东西……前阵子也是……刚吃完从福利社买来的哈密瓜面包……就去厕所吐了……弄得整间厕所都是哈密瓜面包的味道……」

『哈密瓜面包味道的猪』

路村写出那些字句时是怎样的心情呢？

就像在自残一样，她不断地苛责自己。她明明这么瘦，都已经瘦成皮包骨了，手脚细得好像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我……一定会……堕入暴食地狱……」

「路村同学，你也读过《神曲》啊？」

听到结的询问，路村无力地点头。

「嗯……因为我很在意但丁……而且我觉得自己一定也会沦落到那种下场……爬在泥泞中，被克尔贝罗斯撕碎、啃食……不过克尔贝罗斯也是怎么吃都吃不饱……就像我一样……我越看越难受……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

『丑陋的猪。』

『趴在地狱的泥沼中，被克尔贝罗斯撕裂吧。』

深深折磨着水鞠的字句染上悲伤的色彩，在她的脑海中渐渐淡化消失。

这女孩也在受苦。

她至今依然承受着暴食欲望的折磨。

那位学长对路村说「你胖了耶」或许没有恶意，或许只是随口说说。

但他的那句话一直束缚着路村，令她觉得自己一定得变瘦，最后甚至不敢吃东西。

……我也一样，那些话明明不是对我说的，我却被逼得不断吐出食物。

我和这女孩的心灵都太脆弱了。

别人随口几句话就让我们心神不宁，开始钻牛角尖，被自己的妄想折磨得半死。

可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因为我和这女孩都是这么想。

我们都觉得自己是丑陋的猪。

水鞠很想安慰低声啜泣的路村，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朝着病床探出上身时，口袋里有个东西沙沙作响。

那是结给她的巧克力棒。

她从口袋里拿出光亮的银色包装，撕开袋子，露出半支巧克力棒，递给路村。

「吃吧。」

路村泪眼蒙眬地看着水鞠，颤抖着嘴唇，望向她手中那支褐色的巧克力棒。

干裂的嘴唇好不容易发出细微的声音。

「……不行。」

结把银色包装的巧克力拿给水鞠时，水鞠也拒绝了。

正是因为这样，水鞠非常了解路村的身体是多么渴望巧克力棒，又是多么纠结地把视线从巧克力棒转开。

所以水鞠向路村走近，把富含人体所需营养的巧克力棒拿到她嘴边，强硬地说：

「为什么不行！现在你需要的不是减肥！而是吃东西！把食物吞进胃里！」

「我也一样！我和你犯了相同的罪！我很怕身边的人觉得我变胖了，一吃东西就会吐出来。我一直都在饿肚子，一直都好想吃东西，好想吃，好想吃！」

泪水从路村的眼中流出，沿着脸颊滚落。

她湿润的乌黑眼睛惊讶地仰望着水鞠。

「我也是！我也一样！」

水鞠再次叫道。她缩回拿着巧克力棒的手，掰下露出包装袋的半块，放进自己嘴里。

她细细咀嚼混入坚果和果干的巧克力，微苦和酸甜的滋味在舌头上扩散开来，让她好想哭。

啊啊，真好吃。

充分地咀嚼，充分地品尝，然后吞下去。她的嘴里很干，吞咽有些困难，但她还是感到非常满足。

路村坐了起来，表情有些不安。水鞠比刚才更有力地把巧克力棒朝她递出。

「一口就好。吃吧！」

水鞠说道。

路村的表情越来越惶恐，越来越扭曲。

水鞠想必也是一样，她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和不安，但她还是缓缓举起右手，说道：

「一起吃吧，没事的。你不是孤单一人，有我陪着你。我也会一起吃的。」

路村的手朝她伸出。

快要碰到水鞠握着巧克力棒的手，但又停了下来。

路村的眼睛紧盯着褐色的巧克力棒。

差一点。

就只差那么一点点。

这时，有个清澈而愉快的声音说道：

「路村同学，吃东西不是罪恶喔。」

说话的人是结。

大眼镜底下的眼睛温柔地眯起，令人心情放松的温和开朗声音。那个初次见面却莫名令人感到亲切而带着暖意的男孩继续说。

「你不是读过《神曲》吗？犯了暴食罪的人确实要受惩罚，被克尔贝罗斯啃食。不过，吃东西如果有罪，那全世界的人都是罪人了。」

「既然神把人类设计成必须吃东西才能活下去，那吃东西就不是坏事，当然也没有罪。你不这么想吗？」

他说得没错。

人不吃东西就会衰弱而死，吃东西怎么会有罪呢？

水鞠听结说话听到出神。

路村也一样，就连结身后那个缩着身子的内向女学生，也神情专注地聆听着结的话语。

结露出了微笑。

「真正有罪的是不知足，吃了必要的分量之后还想吃更多。所以，只吃必要分量的食物不算是犯罪，也不会堕入地狱！这是非常了解神和《神曲》的朋友告诉我的！」

水鞠不知道结说的朋友是谁，也不知道这位朋友是不是真的存在，路村和结身后那位扭捏不安的女孩一定也不知道，但结斩钉截铁的语气和表情都莫名地有说服力。

路村原本停住的细瘦手臂碰到了水鞠的手。

水鞠用双手拉着她的手握住巧克力棒，轻轻推到她的嘴边。水鞠依然轻握着路村的手。

我会陪着你。

没事的。

这不是犯罪。

水鞠如祈祷一般在心中不断地说着，路村在她的注视下慢慢张开嘴巴，咬了一小口巧克力。

她在水鞠等人的看顾之下慢慢地、慢慢地咀嚼，咕噜咽下。

沉默蔓延在保健室中。

「应该……没问题。」

路村喃喃说道，一滴泪水从脸颊滑落。

◇　◇　◇

清良没跟任何人提到当时目睹的事。

因为结对她说「今天的事就当成我们的秘密吧」。清良太过震惊，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司书初音老师发现结和清良都不在图书室，问他们去哪里了。她说清良的功课才写到一半，书包也没有带走，桌上还丢着一堆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良吓得不知所措，结在一旁轻松地回答：

「铃井同学带我去参观学校了，我们打算出去一下就回来，所以东西就留在图书室里。至于桌上那些书，可能是有人在查资料的时候突然有急事，顾不得收拾就跑掉了吧。」

初音老师还是一副难以释怀的神情，但是看到清良和结处得这么好，让她比较放心了。

「你和榎木成了图书室的好伙伴，太好了。」

她微笑着说道。

真的是这样吗……

在保健室的时候，结笑咪咪地看着路村同学吃下半根巧克力棒，悄悄地对清良说：

──如果我跟你说，那位非常了解神和《神曲》的朋友就是《神曲》「本人」，你会相信吗？

他是在说笑吗？就像他说自己听得到书本声音的那次一样？

还是……

清良没有回答，结也不在意，他的笑容爽朗得像是秋季的天空。

外传二 七册《神曲》判罪的七位但丁 第二个P 色欲

「榎木，你是几年级啊……？」

清良这么问道，戴着一副大眼镜、头发末端有些卷翘的男孩坐在对面座位上写功课，一边悠哉地回答：

「应该跟你一样吧。」

「咦……你也是一年级吗……？」

清良的语气这么疑惑，是因为结怎么看都不像和她同龄。

这位自称榎木结的少年某天突然出现在长久以来独自待在图书室的清良面前，向她打招呼，说他今后也会待在图书室。

正如他所宣示的，今天他一大早就来到图书室，向清良打招呼说「早安」后坐在她对面的座位写功课。清良偷瞄他的功课，发现他写的题目和她一样。清良还得一边看课本才答得出来，但结什么参考书都不用看，手上的自动铅笔就能写个不停。

榎木到底几岁了？清良突然想到这件事，于是问他是几年级的。

「你一年级？真的吗？」

他们的作业内容的确一样。

结苦笑着说：

「喔，我常被人家说太老成，不像国中生。」

「呃……你的身高、声音和长相确实像国中生，可是……你知道很多事情，个性又很稳重……我还以为你比我年长。」

结听到清良说他身高、声音和长相都像国中生，好像有些沮丧，但他随即笑着说：

「是啊，其实我因为某些理由而留级了……所以我虽然和你同年级，但年纪比你大一点。」

接着他开朗地说：

「啊，不过你不用叫我『学长』，也不用对我使用敬语啦。你在图书室的资历还比我深呢。」

留级……是因为什么理由呢？成绩太差吗？可是国中应该没有留级制度吧？那就是因为生病而缺席太久啰……

但是结看起来很健康。

最后清良还是没问他到底几岁。

虽然结和清良一样不进教室，一直待在图书室里，但他似乎不像清良这么害怕跟人说话，也不怕走进教室，反而跟谁都能轻松地攀谈，去到任何地方都能自然而然地融入，就连清良这种不敢跟人往来、讲几句话就战战兢兢的人，结也能正常地跟她相处。

总之结的身上充满了谜团。

包括他说自己听得到书本的声音。

清良觉得他是在开玩笑，但昨天的事若不是他真能听见书本的声音，又要怎么解释呢……清良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了。

结的身边摆着一本厚重的书，书页侧面烫了金，看起来金光闪闪。那本书就是结称为「朋友」的《神曲》。

──我会来到这里，都是为了各位和那七本《神曲》。

他昨天在书柜前说了这句话。

那是在自言自语吗？还是……

《神曲》描写了作者但丁游历地狱的所见所闻。他在诗人维吉尔的引领下走进地狱之门，最初到达的地方是叫作「灵薄狱」的第一层地狱……

学校的地下网站也叫这个名字。

建立网站的人或许就是用《神曲》来为网站命名的。

那本书里一定写了很多可怕的事。结翻书给清良看的时候，她看到的插画都是裸体的人们徘徊在漆黑的地方，或是长角的怪物在发狂，令她害怕得浑身发抖。

清良并不想看那本书，但是书放在桌上，她的视线还是忍不住被吸引过去。即使知道内容是在描写地狱，她还是觉得那本书很美，书页边缘高贵地闪烁着金光，封面上的书名也散发着七彩光辉……

「你对这本书有兴趣吗？要不要读读看？」

被结这么一问，清良大吃一惊。

她又忍不住看那本书看呆了。她连忙转开视线，摇头说：

「我……不敢看恐怖的东西。」

「不会恐怖啦。主角但丁游历了地狱、炼狱和天堂这三个世界，跟很多知名的历史人物或神话人物交谈，听起来就像是投胎到异世界的轻小说，或是可以召唤历史名人来作战的线上游戏，很令人兴奋吧？」

「可是……犯了暴食罪的人会被克尔贝罗斯吃掉吧……？」

「是啊，在地狱第二层，犯了色欲罪的人还会被黑风吹来吹去，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呢。」

结说着边翻开那页给清良看。但丁和维吉尔站在峭壁上，黑风从他们的头顶掠过，无数赤裸的人在暴风中哀号。

这本书果然很恐怖。

结很快地就把书转回去，没让清良继续看那一页，但他还不打算停止对清良「传教」。可能是他前几天刚被初音老师念过「榎木同学，在图书室里不要一直聊天」，他先瞄柜台一眼，确认那边没有人，才面带微笑地说：

「在此处受罚的罪人包括了杀死丈夫而当上亚述女皇的谢米拉密丝、被英雄埃涅阿斯抛弃后自杀身亡的迦太基女王蒂朵、知名的埃及女王克勒奥帕特拉，还有引起特洛伊战争的赫勒娜喔。不过她在这本书里被称为海伦。」

他热情洋溢地继续说道：

「还有保罗和芙兰切丝卡！这两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他们的悲剧故事非常感人呢。芙兰切丝卡本来是和保罗的哥哥詹绰托谈婚事，但詹绰托相貌丑陋，所以请英俊的弟弟保罗代替他去相亲，结果他们两人坠入了情网，跟芙兰切丝卡结婚的却是哥哥詹绰托。后来詹绰托发现保罗和芙兰切丝卡之间的奸情，当场杀死了他们两人。呃……铃井同学，你的脸色很差耶。对不起！你不敢听这种话题吧？」

结阖上书本，紧张地道歉。

清良缩着身子，忍耐着不让自己发抖，一边说道：

「不会……是我太胆小了……别人听到这个故事一定会觉得很浪漫吧……我也觉得他们两人坠入情网的故事很棒……可是后来他们被哥哥……」

光是想像气急败坏的哥哥拔刀刺进这对情侣的心脏，清良就觉得自己的胸口也被插了一把利剑。

「真的很抱歉。都是因为我太软弱了……才会连教室都走不进去……」

她是从何时开始害怕别人的话语呢？

清良从小就很怕听到骂人的话语、愤怒的话语、恶意的话语，看电视时只要出现骂人的画面，她就会吓得心脏紧缩，捂住耳朵，不敢再听下去。

随着年龄增长，身边的同学变得越来越成熟，说话也越来越难听。

从清良以前的小学来读私立天司中学的人没有很多，在这所举目无亲的地方展开国中生活也让她备感压力。

当她听到教室里传出男生们打闹的声音，以及女生们抱怨他们的声音，她的双脚就动弹不得，她试着逼自己往前走，胸口却郁闷得像是压着大石块，令她站都站不稳。

后来她再也没办法走进教室。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太奇怪了……」

虽然清良这么说，结还是一脸担忧，似乎很愧疚，让清良都有罪恶感了。

这时结突然转动眼珠，慌张地挥着双手说：

「慢着，夜长姬，不是，不是啦，我没有劈腿啦，别再诅咒我了……」

清良不明所以，愣愣地看着他。

结从口袋里拿出一本淡蓝色文库本。

「我的女友只有你一个，所以别再生气了，好不好？我晚点再好好地翻你。」

他像在演喜剧一样，努力地解释。

结的女友似乎安静下来了，他不好意思地望向清良。

「呃……如你所见，我在一般人的眼中也很奇怪，所以你不需要太介意啦。还有，夜长姬的诅咒从来没有应验过，所以你大可放心。哇！我不是看扁你啦！」

结又开始慌张地道歉，清良看着他这副神态，心情也渐渐放松了。

「你刚才说的爱情故事很吓人……不过你和女友说话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咦！」

被清良这么一说，结面红耳赤地喃喃说道：

「我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了……」

这时后方传来哽咽的声音。

是谁在哭呢？

清良顿时缩起身子，结又跟上次一样绷紧脸孔，站起来走向书柜。

◇　◇　◇

吴林沙沙子在图书室里拿着《万叶集》哭泣，她肩膀颤抖，口中发出呜咽。

虽然她极力忍耐，还是止不住哽咽，鼻水都流出来了。

真丢脸。

不过这里是图书室的角落，又有铁制书柜遮住她的身影，只要忍住不发出声音，应该不会被别人发现。

绝望的情绪几乎击碎了她的心，让她无法不哭泣。

沙沙子怀着微薄的希望，再一次在《万叶集》中仔细翻找，无论怎么翻，都找不到她期待的甜蜜留言。

难道不是这本书吗？

可是老师写在黑板上的文章的每行第二个字连起来看，确实是「茜红色」（akane），这代表老师把要给她的讯息藏在《万叶集》里。

──《万叶集》里收录了很多热情的诗歌，充满了生命力，所以把我们之间的话语寄托在《万叶集》，就代表着热情。

《古今和歌集》代表着婉约，《枕草子》代表着开心，《源氏物语》代表着冲动和欲望……

就像这样，和成年男性的浪漫关系令她深陷其中。

老师比沙沙子大十三岁，已婚，有两个孩子，但是听说他和太太关系很差，正在谈离婚。

──我的心里只有沙沙子一个人。

老师在人前都叫她的姓氏「吴林」，私下在一起的时候就会轻声细语地叫她「沙沙子」。每次听到老师叫她的名字，她的身体都会开心得颤动。

老师夹在书本里的留言也都是亲热地唤着她「沙沙子」、「沙沙子」。

她一看到那些文字就心神荡漾，觉得自己的名字「沙沙子」变得好美好美。

可是，应该夹着老师留言的《万叶集》为什么只看得到这些平凡无奇的和歌呢？

昨天出现的暗号是「小町」（komachi），指的是《古今和歌集》。可是她在《古今和歌集》里也没有找到老师的留言。

再前一天是「光」（hikaru）暗示的《源氏物语》，如果是《枕草子》，暗号则是「黎明」（yoake）……

为什么找不到老师给我的留言呢？黑板上的暗号明明是这样指示的。

他明明只对我一个人温柔体贴，像对待成熟女人一样地对待我，不断地用话语、用文字告诉我他爱我。

书里为什么没有老师给我的留言呢？沙沙子正吸着鼻水、压低声音哭泣时，突然有个声音说：

「这个拿去用吧。」

旁边递来一包夹着商店街广告的面纸，那是个戴眼镜的男孩。他身材矮小，穿着过大的制服外套和长裤，一头柔顺黑发的末梢轻盈地跳动。

竟然有人！竟然被人看到我在哭！

沙沙子慌了。

「谢……谢谢你。」

沙沙子接过面纸，擤了鼻涕，正想抱着《万叶集》离开时……

「可以耽搁你一下吗？」

眼镜少年又对她开口说道。

「如果你要找老师的留言，应该是夹在三岛由纪夫的《潮骚》，而不是《万叶集》。」

沙沙子吓得心脏差点停止。

她重新打量那位眼镜少年，他的乌黑眼睛闪闪发亮，脸上带着爽朗笑容，又说出了更令沙沙子惊讶的发言。

「听说那是老师今天早上夹进去的。顺带一提，昨天是《伊豆的舞娘》，更早之前是《若菜集》。」

「你、你在说什么啊！你怎么会知道老师的事？」

眼镜少年仍是一副轻松自在的表情，对满心混乱、惊慌失措的沙沙子说：

「是书本告诉我的。」

「别开玩笑了！你说留言夹在《潮骚》里面也是骗人的吧？你是在耍我吧？」

「你可以自己去翻翻看。书本是不会说谎的。」

沙沙子本想离开，但是听到自己这么渴望的留言就在那里，她忍不住不去找。

「不是文库本，是精装本。」

少年神情自若地补充说道，在他身后有个看似内向的女学生战战兢兢地望着沙沙子。

可能是沙沙子刚才惊慌大叫，才惹得她跑过来看情况。真是太丢脸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沙沙子刻意大步走过去，在精装版文学全集之中找到《潮骚》，抽出来，屏着呼吸迅速翻找。

结果里面真的夹了一张纸。

是老师的留言！

啊啊，终于能读到老师写的甜美话语了。沙沙子又快要哭了，她完全忘了那个眼镜少年以及他身后的女学生。

这次她是喜极而泣。

原本应该是这样。

那张留言不是手写的，而是打字列印。不只如此，上面竟然写了沙沙子不认识的名字。

『千寻：

昨天的你就像初江一样热情。

我也想像新治一样，跳跃熊熊的火焰去亲吻你。

我在课堂上向你打暗号，你看到了吗？』

「千寻……是谁？」

这不是写给我的吧？

千寻这个名字在沙沙子的脑海里不断盘旋，令她心脏狂跳。

这篇打字列印的文章无论她横看竖看或斜看，都找不到自己的名字「沙沙子」。

「听说把留言夹在《潮骚》里面的老师是图书室的常客，但他不是来看书的，而是为了把留言夹在书里给女生。此外，他留言的对象都不一样，《伊豆的舞娘》的留言是给『优衣』的，《若菜集》的留言是给『律花』的。」

听到眼镜少年用怜悯语气说出来的话，沙沙子更错愕了。

优衣？

律花？

还有千寻……

除了我以外还有三个人？

绝望的心情令她双腿发软，瘫坐在地，已经停止的泪水又像浊流一样从脸颊滑落。

「这不是真的吧？这是你的恶作剧，不是老师写的吧？拜托你承认吧。如果老师真的叫了我以外的女生的名字，轻声细语地对她们说出他对我说过的话，对她们做了他对我做过的事，那我……我……我就不想活了，还不如死了比较好！」

沙沙子全身热得像是被火焚烧。

脑袋乱成一团，心脏疼痛欲裂。是啊……与其失去老师，我宁愿死。

因为我除了老师以外，什么都没有。

国一的时候我从未掉出全校前十名，升上国二之后，我在全学年一百五十人之中掉到七十名，后来一直没再进步。

妈妈说「我本来以为你会表现得更好，结果却没有」，爸爸也说「不要只顾着玩，要用功一点才行」。

为什么他们觉得我没有努力呢？

我每天都很用功读书啊，可是上课的内容不像以前那么顺利地进入脑袋，而是掺杂着许多杂音，我完全听不懂，但老师还是继续教下去。我为了不让课业落后而拼命用功，每天复习到深夜，但那些内容彷佛在大脑表面弹开了，完全吸收不了。

我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如果父母和其他人都对沙沙子不抱期望，那她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即使沙沙子这么焦急、痛苦、全身刺痛、心灵濒临崩坏，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不对，就算他们注意到了，大概也只会冷淡地当作没看到，或是责备她不够努力。

──我还以为沙沙子应该是更聪明的孩子。再这样下去一定考不上第一志愿的高中。

他们只会叹着气这样说。

任何人……

任何人……

任何人……

都不了解我的心情！

可是，老师跟他们不一样。只有老师会正视她。老师从穿着相同制服的大批女孩之中挑中了沙沙子，像王子一样温柔地牵起沙沙子的手，拯救了她。

父母对她不抱期待，舍弃了她，老师却把她看得如此特别。

老师称呼其他女孩都是叫姓氏，只有对她才是叫名字。

──沙沙子

──沙沙子

就像叫着世上最美、最有价值的东西一样，既甜美又温柔，有时还很热情。

而且老师还教她怎么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暗号。

──只要把我写在黑板上的文章的每行第二个字连起来，就会看到我给你的暗号。

──我会把给你的留言夹在书里，「茜红色」（akane）代表《万叶集》，「小町」（komachi）代表《古今和歌集》，「黎明」（yoake）代表《枕草子》，「光」（hikaru）代表《源氏物语》。

和老师在一起的时光总是甜蜜又刺激。

学校里有很多女学生，但是跟老师交往的想必只有沙沙子一个人。因为老师爱着沙沙子，所以沙沙子不会失去他的关注，她就像故事的女主角一样，成了最特别的女孩。

沙沙子本来是这样想的，事实却和她想的不一样。

夹在《潮骚》里的留言印着沙沙子以外的女生的名字，这个事实深深刺伤了她的心。

这不是真的。

老师给沙沙子的留言都是漂亮的手写字体，没有一次是用打字的。

所以这一定是个恶意的玩笑。

这个眼镜少年说的话全是假的。

人也不可能听得到书本的声音。

没错，全都是假的。

不过……如果……如果老师真的和沙沙子以外的女生交往，如果沙沙子对老师而言不是特别的，那她真的不想活下去了。

「你承认吧，承认你是骗人的。我不会生气的。快告诉我这不是事实，这只是个玩笑，否则我真的会去死！」

眼镜少年背后的内向女学生脸色苍白，好几次怯懦地缩起身子，而眼镜少年虽然也一脸烦恼地听着沙沙子的苦苦哀求，却没有说出沙沙子想听的话。

「很遗憾，老师明明有妻有子还勾搭了好几个女学生是如假包换的事实，『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他把留言夹在书里也是因为国中女生喜欢这种甜蜜的花招，而且简单又便宜。在我看来，这种行为是绝对不该做的。」

看来她还是只能自杀了。除此之外都没办法消除这种全身刺痛、头痛欲裂的苦楚。

因为老师是她的一切。

当沙沙子正在考虑要割腕还是要跳楼时……

眼镜少年突然用生气蓬勃的开朗语气说道：

「为那种可恶的老师自杀太愚蠢了，你要不要报仇呢？」

◇　◇　◇

我……到底在做什么……

沙沙子还没搞清楚自己处于什么情况。

午休时间，沙沙子走在走廊上。

她来到一楼最边缘的图书室，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今日借书业务暂停」。

开门走进去一看，除了眼镜少年和那位内向女学生之外，还有四位女生。

那些女生全都和老师在交往。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也很不安。

「老师明明跟我说，他不是喜欢国中女生，只是喜欢的人刚好是国中生……」

「灵薄狱流传的外遇老师果然是在说他吧……亏我还一直担心，怕大家会发现我是老师的恋爱对象……结果竟然不只我一个……」

「老师还对我说，能让他这么痴迷的只有优衣一个人……」

有人哭了，还有人沉默不语，像是已经舍弃了感情。

她们看起来都不像是在演戏欺骗沙沙子。

──你要不要报仇呢？

眼镜少年笑着这么提议的时候，沙沙子整个人都愣住了，自杀的念头也消散了。

──我叫榎木结，我是书本的朋友。只要你愿意，我也可以当你的朋友。我们把老师用留言勾搭的女生全都找来，大家一起教训他一顿吧。

他说完以后，真的把跟老师有关系的那些女生全都叫来图书室。他到底是怎么说服那些人的？

就像说服沙沙子的时候一样，他跟她们也说了「是书本告诉我的」吗？

沙沙子还没整理好心情，那些女生不知为何全都看着她，似乎把她当成了这项行动的发起者。

她该怎么解释，不是她提议复仇，也不是她召集那些女生，那些事都是结做的。

这时有个身材适中、长相俊美的男人走了进来。

是老师！

「咦？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

在女学生之间很受欢迎的国文老师桐岛惊愕地看着沙沙子等人，都快被吓昏了。

看到他惊慌失措的表情，沙沙子不得不相信结从书本那里听来的事都是真的。

「明明是初音老师叫我来的，怎么会……」

看到自己勾搭的女生出现在图书室，而且一次来了五个人，桐岛根本解释不清，他眼珠转个不停、手足无措的模样太过滑稽，让沙沙子脑中紧绷的情绪都消散了。

女生们眼中含泪。

「老师，你的女友不是只有我一个吗？」

「亏我这么相信你。」

她们如此哭诉着。

「你说我像《潮骚》的初江一样清纯可爱，都是骗人的吗？」

「你说我就像《伊豆的舞娘》的阿薰。」

「你还说要把《若菜集》歌咏初恋的诗句献给人家……」

桐岛慌张地解释：

「不是啦，那只是一些小小的福利，因为我觉得这样可以让你们开心。我已经结婚了，孩子也还很小，你们应该也不希望被别人知道你们和老师搞婚外情的事吧？」

这番话根本算不上解释。

桐岛可能是太惊慌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知是不是因为沙沙子一直没开口，桐岛可怜兮兮地垂着眉梢，求助地望向她。是啊，只有沙沙子对老师而言是特别的……

沙沙子走向老师，举起手臂。

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在桐岛的脸上。

「不要小看国中生，你这个恋童癖老师！」

桐岛脚步踉跄，跌坐在地上，摸着红肿的脸颊，愕然地望着沙沙子。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说不出话。

沙沙子的右脚用力踩在桐岛的双腿之间，把他吓得半死，然后她恶狠狠地瞪着他说：

「把留言夹在文学作品里就能把国中生迷得晕头转向？既简单又便宜？到处跟人说些不负责任的甜言蜜语，你以为自己是光源氏或在原业平吗？如果消息传出去，你觉得大家会骂勾搭的还是被勾搭的？」

「我才不会忍气吞声！要说我做错什么事，那就是喜欢上你，还把你这种垃圾老师当成神明！我真是瞎了眼，真是个大笨蛋！」

「我会对自己的愚蠢和幼稚负起责任！如果别人骂我，那我就认命地接受，做为将来迈向幸福的动力！这就是我对你的复仇！」

没错，为这种男人死掉真是太不值了。

如果和老师搞婚外情的事曝光，父母和校方都会痛骂她，大家还会冷眼看她。

但沙沙子愿意接受惩罚。

沙沙子还是国中生。

无论怎么被人批评、被人可怜，都只是暂时的，人们很快就会忘了这些小事。

只要沙沙子放下自己愚蠢的执着，继续向前迈进，就会渐渐远离这一切。

这些事迟早会看不见，迟早会消失。

沙沙子原本觉得很特别的老师虽是成年人，却一点都不特别，如今他狼狈地趴在地上，不断地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

其他女生都露出了清醒过来的表情，从她们望向沙沙子的眼神还能感觉出光明的希望。

不过有一个女生面无表情，也没有说话……她顶着发梢参差不齐的乌黑短发，戴着眼镜……沙沙子到现在还没听到她开口说话。

她是不是还爱着老师呢？

真是如此也没办法，沙沙子只能期待她有朝一日能放下不需要的东西，向前迈进。

如果她觉得和老师之间的回忆是必要的，她大可把这段回忆藏在心里的角落，沙沙子希望她不要被这回忆绊住，勇敢地走出去。

如此一来，她一定会像此时的沙沙子一样，心情变得无比轻松，前途变得开阔又明亮。

结和身旁的内向女学生也用清澈的眼神看着沙沙子，像是在为她加油打气。

那个女学生彷佛自己也受到了鼓舞。

◇　◇　◇

「历史上的爱情故事或许有很多都像保罗和芙兰切丝卡的关系一样不道德，只是被后人润色改编，才变成了浪漫感人的故事。」

国文老师桐岛勾搭多位女学生的天大丑闻曝光的隔天。

图书室今天很安静，结坐在清良对面翻着金光闪闪的《神曲》，像是觉得有趣似地如此说道。

桐岛老师被开除了，那些女生也被大家议论纷纷，但校方并没有公开她们的姓名。其中有些人的名字在灵薄狱被公开了，但她们都没有放在心上。

──被发现就算了。

──是啊，反正不只我一个人。

这些女生成了朋友，还建立了Line群组，彼此交流。

不过流言的内容有很多加油添醋。

──听说图书室的初音老师和桐岛老师搞婚外情，还把桐岛老师关在图书室里鞭打。

还有人这么流传。

──关我什么事啊！

初音老师非常气愤，结向她道歉说：

──桐岛老师的确是在图书室受到教训的，只是后来传着传着就变成了桐岛老师被图书室的初音老师教训吧。

初音老师回来之后看见桐岛老师趴在地上拼命道歉，还吓了一大跳。

她先问清楚事情经过，然后带桐岛老师去校长室。当时或许有学生看到了脸色严峻的初音老师和垂头丧气跟在她身后的桐岛老师，才传出了这种流言吧。

──算了……无所谓啦。至少不是跟桐岛老师交往的那些女生被人说闲话。不过，榎木，以后你可别再擅自张贴告示说图书室暂停服务喔，有什么事一定要先跟我讨论。

听到初音老师这番话，结笑着回答：

──好的，遵命。

但初音老师还是一脸怀疑，像是在说「真的吗？」。

清良也不太相信，因为结似乎只要认定自己有理，就会毫不犹豫地行动。

下课时间的图书室里没有多少学生，乍看和以前一样宁静，但又有些不一样。

其中一件就是在清良邻座写着笔记本的纤瘦女孩，她留着剪得很随便的乌黑短发，戴眼镜，面无表情，视线却笔直有力。她是跟桐岛老师交往的那些女生之一。

她又来图书室了，但是没有跟结或清良打招呼，而是默默地坐在他们旁边，在笔记本上写字。

当其他女生们纷纷诉说自己对桐岛老师的感情以及遭到背叛的心痛时，只有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言；桐岛老师道了歉、大家都露出释然的表情时，也只有她看起来完全无动于衷。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来图书室，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她的心里或许还有某些牵挂吧。

另一件事是清良的想法改变了。

「……榎木，我也想读读看《神曲》。那个……虽然我还是很害怕，可能没办法一口气看完……但是一次看一点点应该没关系……」

犯了色欲之罪的人会不断受到黑风席卷。在漆黑漩涡中哀号的罪人们看起来非常痛苦。

不过，一定也有人能毫不畏惧地朝着黑风走去。一定有人即使被风吹得站不稳，既无助又迷惘，还是能找到肯定的东西，秉持着这份基础，迈向光明。

说不定《神曲》里也有这样的人。

如果清良自己去看保罗和芙兰切丝卡的故事，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感想。

听到清良这番话，结开心地笑了。

「嗯，太好了。要不要我陪你一起看呢？」

他才刚这样问完……

「哇！我没有劈腿啦！铃井同学只是图书室里的伙伴啦。嗯，嗯，只有在图书室里，我们不会一起坐在公园长椅上看书，也不会在晚上一起坐在海边看书啦。」

他拼命地向「女友」解释。

外传二 七册《神曲》判罪的七位但丁 第三个P 骄傲

「但丁的向导维吉尔是活跃于罗马时代的知名诗人，他可说是诗人的祖师爷，写过特洛伊战争的英雄埃涅阿斯的故事，《神曲》也提过这位英雄的名字喔。」

凉爽的秋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图书室，清良和结并肩坐在桌前，两人之间摆着边缘烫金的厚重精装版《神曲》，结一边翻书，一边轻声细语地说明。

占了半页的细致版画黑暗又恐怖，充满了魄力，清良好几次被地狱的描述吓得发抖，但是结在一旁轻快地为她讲解写作背景的小知识，诸如「这里有什么含意」、「这个人在历史上是怎样的人物」，让她稍微放松了心情。

结说的话题都很有意思，清良时常听得出神。

──我也想读读看《神曲》。

对清良而言，做出这个决定等于迈出了一大步。

她很怕听到带有负面情感的发言，怕到连教室都不敢进去，只能一直待在图书室，就连看书也只能挑温和良善、确定有快乐结局的书。

可是她在图书室认识了结以后，获得了很多无法形容的奇妙体验，有些还触动了她的心，让她觉得自己或许也能向前迈进。

为此，她才主动说要阅读《神曲》。

结的「女友」很不高兴，但结还是努力地说服她，所以现在清良才能一边看着书中栩栩如生的精致插画，一边听着结的讲解。

「维吉尔创作的《埃涅阿斯纪》也有游历地狱的情节，但丁可能是因为这样才觉得维吉尔很适合当地狱的向导吧。不过但丁本来就很崇拜维吉尔，他在《神曲》里第一次见到维吉尔时兴奋得不得了。你看，就是这里。」

结用演戏般的夸张语气朗读着但丁在这一幕说的话。

『你就是维吉尔吗？那沛然奔腾涌溢的词川哪，就以你为源头流荡？啊，你是众诗人的荣耀和辉光，我曾经长期研读你，对你的卷帙孜孜。但愿这一切能给我帮忙。你是我的老师──我创作的标尺；给我带来荣誉的优美文采，全部来自你一人的篇什。』

结很愉快地说着「怎样？很像粉丝见到自己最爱的偶像而欣喜若狂吧？」。

清良想像着但丁在维吉尔面前面红耳赤、手舞足蹈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觉得但丁变得很平易近人。

「但丁为什么会去到地狱……？他也犯了罪吗？」

听到清良的问题，结露出了意味深远的眼神。

「我觉得但丁可能很需要这一趟地狱之旅。等你读完整本《神曲》，或许就会明白了。」

「他最后怎么样了？」

「呃，你现在就要听吗？」

「啊……我还是自己慢慢看吧。」

结眯起了镜片底下的眼睛。

「嗯，这样比较好。至于但丁犯了什么罪嘛，他在书里写到，自己最担心的就是炼净骄傲之罪的地方，还说自己在那里受折磨的时间一定比别人更久。」

「骄傲……？」

「是啊，但丁应该也意识到自己因为比别人更有才能而得意洋洋吧。话说回来，一个诗人写出以自己为主角的地狱游记，这样还不够骄傲吗？」

结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清良的心头揪紧了。

「那样……有什么不对的？」

「啊？」

「有自信……是不好的事吗？与其像我这样缺乏自信……那样应该比较好吧……」

清良落寞地说出这句话之后有点后悔。

我干么说这种话啊？

结一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吧。

不过，结立刻明快地回答：

「嗯，有自信确实不是坏事。我觉得，你就算比现在更有自信一千倍也不算犯罪，因为你太谦虚了。」

邻座那位头发剪得很随便、戴眼镜的女生一直在笔记本上写字。她纤细手指握着的自动铅笔流畅地移动，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她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那个女生是不是听到了我和榎木的对话呢……？

要是被她听见就太丢脸了……

清良心虚地低下头去。

「结哥！」

有个愉悦的声音传来，一位身材高䠷、长相清秀的男学生走到桌边。

清良认识这个人。

说是认识，其实只是因为他常来图书室，而且有很多女生仰慕他，清良才会知道他这个人，但他八成连清良的名字都不知道。

──三年级的潮学长真是出色呢。

──嗯，他长相秀气，个性温柔，成绩也很好。

──如果能交到一个像潮学长那样的男友不知该有多好。不过竞争一定很激烈。

清良好几次听到女生们这样谈论他。清良第一次在图书室里见到这位学长时，也觉得他长得很秀气，他干净白皙的侧脸与其说是「帅」，更适合用「美」来形容。不过对一位学长怀有这种想法似乎有些失礼。

此外，清良也觉得他和书本很相衬。

他在摆满文学作品的书柜前站得笔挺，低着头，垂着长睫毛翻书的模样，美得简直像一幅画。

他似乎看过很多书，经常和初音老师聊书。清良听不太懂他们说的话，但他沉静而温柔的声音听了就舒服。

此时这位学长正笑容满面地向结打招呼，结也亲昵地回应：

「啊，小潮。」

他说的小潮是指潮学长吗？

榎木认识潮学长？

结应该和清良一样是一年级，三年级的潮学长却称他为「结哥」，而且结还在他的名字前面加上「小」字，叫他「小潮」。

「怎么啦，小潮？」

「我来看看你。」

潮说着坐到结对面的座位。

「你的教室不是离图书室很远吗？」

「是没错，不过难得能和结哥同校，如果只用Line聊天就太浪费了。」

「我们昨天才一起吃过晚餐啊。」

「昨天是昨天。能在我们学校的图书室和结哥见面，对我来说可是一件大事呢。」

认识至今，结已经让清良惊讶好几次了。

此时清良听到他们两人的对话，也不禁心跳加速。

她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听过潮的声音，也没看过他这么开怀的笑容、这么高兴的眼神。

潮似乎很喜欢、很崇拜结，就像但丁崇拜维吉尔一样。清良越来越疑惑，他们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对了，结哥，要不要来办读书会？周六在图书室。我可以去跟初音老师申请。」

「喔，不错耶。难得有这个机会，不然我们来办但丁《神曲》的讨论会吧？」

「嗯，好啊。参加者有我、结哥、初音老师……啊，你要不要一起来？」

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朝清良看过来，让她吓了一跳。

问、问我？

结也兴奋地说道：

「这样很棒，小潮，干得好。铃井同学，我们一起举办读书会吧。啊，小潮的姓名是小关潮，三年级。你知道车站前的小关书店吧？那是他家开的，他和我是书友。小潮，这位是铃井同学，一年级，所以你是她的学长。」

结并没有向潮提到清良不敢进教室，只能一直待在图书室。小潮一定看得出来，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温和地笑着说：

「请多指教，铃井同学。如果你愿意参加读书会就太好了。」

潮学长真的长得很美丽，声音也非常动听，让清良的心跳得好快。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一阵冰冷的视线，令她脖子微微刺痛。

咦……是谁？

坐在邻座的眼镜女孩依然面无表情地写着笔记本，没有看着他们这边。

大概是我多心了吧……清良有些不好意思，微笑着回答：

「好、好的，我也会参加。」

◇　◇　◇

为什么铃井同学能和潮学长说话？而且还那么亲昵。

根岸冴在铁制书柜旁边看到的画面令她胸中发烫，彷佛有火在燃烧。

冴除了上课之外几乎都待在图书室，这种情况已经快要半年了。天司中学的图书室和教室位于不同的校舍，走过来要很久，因此下课时间没有多少学生会来图书室，对冴来说这样正好。

因为冴是个「放逐者」。

在学校的地下网站灵薄狱里，不知道是谁最先提出的，总之大家渐渐如此称呼被班上同学排挤的人。

──放逐那家伙吧。

──你知道那个人是放逐者吗？

在那充满负面情感的网站的无数留言中，像这样的对话只是家常便饭。

冴半年前因为一些无聊小事和班上同学吵架了，有人留言提议放逐她，同学们就开始刻意忽视冴。

她没有被偷走东西，也没有被人关进厕所，只是被大家当成空气。

没有同学会正眼看她。

也没有同学会向她打招呼。

冴若是跟别人说话，对方只会默默走开。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才不想跟那些低俗的人说话呢。我跟他们的水准本来就不一样，跟那些笨蛋混在一起也没意思。

冴死都不想让别人认为她因为受排挤而感到难过或丢脸，所以走路时都故意抬头挺胸，直视着前方，而且她从不请假，每天都乖乖进教室上课，成绩也一直维持名列前茅。

我遭到排挤不是因为我比他们差。

正好相反。

因为我远胜过那些人，他们无法理解我说的话，才会憎恨我、排挤我。

冴用这种想法来保护她的自尊心。

所以她并不觉得受伤。

这种事根本算不了什么。

反正迟早都要换班，迟早都要毕业，到时大家就会各走各的路。

话虽如此……下课时间独自坐在吵闹的教室里，却没办法跟任何人说话，还是让她感到漫长又难熬。

她很担心自己是不是露出了可怜的表情，脖子和脸颊紧绷得快要痉挛，听到别人的闲聊，她都觉得像是在说自己的坏话。于是她在校内四处找寻能避开这些同学的地方，最后找到了图书室。

在图书室就算独自一人也不会显得奇怪。

而且读书还能增加知识和涵养。

是啊，与其和那些脑容量小得可怜、词汇贫瘠的人们聊连续剧或漫画，还不如一个人在这里看书来得有意义。

尽量读一些艰涩的书吧。

读那些人根本不会看的书。

因为我比那些人更优秀，比那些人更上进。

下课时间只有十分钟，跑一趟图书室就要用掉七、八分钟，但冴完全不在意。下课钟一响，她就立刻离开教室，彷佛不愿意跟那些笨蛋多相处一秒钟。她快步走到图书室，翻开挤满文字、书名深奥的书本，心情立刻放松下来。

书本沉甸甸的重量也会让她感到愉快。

最重要的是，阅读厚重又充满艰涩汉字的书本，会让她感到极度的自豪。

是啊，这就是我。

我和你们不一样。

午休时，冴会在图书室里待得更久。

她叫妈妈不用准备便当，说自己会去买面包吃，其实她根本没吃午餐。如果自己一个人在教室吃饭，一定会被人觉得很可怜，与其如此，她宁可少吃一餐，把这些时间拿来看书更有价值。

就这样，冴开始过起每天跑好几趟图书室的生活，然后她注意到一位女孩。

她又来了。

那个女孩总是坐在最后面靠窗的座位，有时看书，有时面前摆着笔记本或讲义。

她身材娇小，看起来很内向。

只要有人大声说话，她就会吓得肩膀颤抖，静静地低着头，似乎非常胆小。

要在短暂的下课时间跑来图书室已经很赶了，不太可能在这里读书或写功课。

但是午休时间的预备铃声响起后，其他学生都慌慌张张地离开图书室，只有那个女生还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看到大家因为钟声响起而离开，她反而像是松了口气，放松肩膀，继续坐在那里。

那女孩……一直待在图书室吗？

连上课时间也是？

冴后来才知道，有些学生因为生病或受到霸凌，无法在教室和大家一起学习，只能待在图书室自习。

那个女孩叫作铃井清良，和冴同年级，但不同班。

清良对声音非常敏感，开学当天不敢走进教室，在走廊上过度呼吸发作，从此以后她上学都是待在图书室。

她没有参与过班上的任何活动，也没有在教室里上过课。

原来如此……

原来她只能待在图书室，没办法去其他地方。

每当下课时间有人在图书室里大声喧哗，清良都会害怕得绷紧肩膀，冴看到她这副模样就会充满优越感。

我虽是放逐者，但我跟不得不待在这里的人不一样，我来图书室是为了提升自我。

我每天都会进自己的教室上课，也会参加运动会和写生大会。

那个女孩比我更凄惨、更可怜。

每次来到图书室，看到清良坐在一样的座位摊着笔记本，冴就觉得安心。

我才不像那女孩那么凄惨。

我不会比她更差。

那女孩只能一直坐在那个位置，独自阅读幼稚的书，写讲义上的作业。

光是想到这件事，冴的心情就放松了许多。

不过，冴最近经常看到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坐在清良的对面，神情愉悦地和她说话。

起初清良表现得很胆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如今却跟那个男生并肩坐在一起看书。

戴眼镜的男学生好像也跟清良一样成天待在图书室，但他没有半点畏缩的样子，不是神情悠哉地看书，就是开心地和清良说话。

而清良也一样，冴每次在图书室看见她，她的表情都变得比先前更开朗，不再总是看着地板。

以前的清良每次听到有人大声说话或是大笑，都会吓得发抖，但是最近她背后那桌学生大声说话时，她却好像没注意到，还是继续和戴眼镜的男生聊天。

不只如此，冴今天看到了更令她无法容忍的景象。

常来图书室、有很多女生仰慕的三年级学长小关潮竟然跟清良坐在同一桌，和她及戴眼镜的男学生一起说话。

他们之间的气氛非常融洽，潮还对清良露出温柔的笑容，邀请她参加读书会。

清良一听就红了脸，很不好意思地回答：

──好、好的，我也会参加。

本来以为比自己悲惨的人竟然可以和女生们崇拜的学长说话，还开心地接受了私人读书会的邀请！

冴感觉胸口紧缩，眼底浮现一片血红。

那么胆小的铃井同学竟然笑得这么柔和。

冴从未见过她这么轻松自然的表情。

她和潮学长很正常地对话，潮学长也很温柔地对她微笑。

潮和眼镜男不知道有什么事要做，两人起身走出了图书室。

看到清良独自一人，冴抑制不了心中的冲动，起身朝她走去。

我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的地位远胜过她，我才不像她那么悲惨。对那种地位低下的人就该漠视不理才对。

做这种事只会降低我自己的身分。

冴不断地在心中这样告诫自己，但她无法原谅清良受邀参加读书会，还开开心心地答应，所以她走到清良身边，说道：

「铃井同学，我刚才看到你在跟三年级的小关潮学长说话，你跟潮学长很熟吗？」

清良纤细的肩膀颤抖着。

她抬头仰望着冴，露出胆怯和疑惑的表情。

看到她那畏缩的模样，冴更不耐烦，更压抑不住情绪。

「你要参加潮学长的读书会吗？我都听到了，主题是但丁的《神曲》。」

桌上摆着一本厚重精美的书，侧面似乎有烫金，闪闪发光，封面中央印着七彩的「神曲」两个大字。

这设计不只是美观，甚至令人感到神圣。

「铃井同学，你已经读完整部《神曲》了吗？我说的不是这种充满插图的删减版，而是分成地狱篇、炼狱篇、天堂篇三册的版本。」

「……没、没有。我还没看过。」

「这样啊，你还是认真读过一遍比较好喔。虽然删减版比较好读、比较适合新手，如果想要完整感受《神曲》的世界观，还是得看三册的版本。最好不要看散文体，应该看诗歌体。潮学长热爱阅读，一定全都读过了。」

「……」

清良缩着身子，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回答「好的」。不管冴怎么对她耀武扬威，她都不敢生气，也不敢回嘴，只能瑟缩着身子、悲伤地垂着眉梢。

真是个软弱的女孩。

既胆小又敏感，一点恶意就能把她吓得半死。

「话说回来，你知道但丁为什么会堕入地狱吗？」

听到冴这句话，清良又浑身一颤，表情畏惧得像是被逼到角落的小老鼠。

冴就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猫，用利爪逗弄着她。

「因为但丁是个『放逐者』。」

在地下网站灵薄狱，会用这个词来称呼被全班排挤的人，冴光是说出这个词汇，心脏就痛如刀割。

冴提高了音量，不过坐在隔壁座位写着笔记本、戴眼镜、头发剪得很随便的女学生却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表情。

但清良的眼中充满恐惧，脸色苍白。

「但丁不只是诗人，还是个政治分子，是伙伴们的领袖，但他在政争之中落败，被永远逐出了佛罗伦斯，一辈子都不能回故乡。《神曲》是但丁无家可归时写的作品，如果他不是放逐者，一定不会想到要写这个游历地狱的故事。」

冴说得越来越快，而且充满恶意，渐渐失去了平常心。你应该不知道吧？你不知道让但丁必须写出这个故事的渊源、处境、思想，还有后来的人生吧？那你参加读书会到底能讨论什么？

害怕受伤、只敢缩在原地的你怎么可能了解但丁？

你什么都不懂！

你和我不一样！

我的处境比你更接近但丁。

「我也可以一起参加读书会吧？这样我就能在一旁支援你了。」

「可、可是……」

「你可以帮我跟潮学长他们说一声吗？」

「可是……那个……」

清良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你、你……是谁？」

听到这句话，冴愣了一下，心想「这女孩在说什么啊」，但是脑袋和脸颊随即热到发烫。

这女孩不认识我？我早就注意到她，一直默默地观察着她，可是她竟然不认识我？

冴一直觉得清良比不上自己，所以感到极度的屈辱。

这女孩要对我犯下多重的罪才甘心？不可原谅！

冴意识到自己从猫变成了恶魔。

她在心中偷笑，开始用言语攻击清良。

「这样啊，原来你不认识我啊。没办法，因为你从来没有进过教室上课嘛。」

冴这句话似乎暗示着她和清良是同班同学。清良的脸僵住了。

「听说你只要走近教室就会喘不过气，真可怜。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呢？」

清良完全说不出话，一脸难受地皱起眉头。

过度呼吸好像又要发作了。

你一直都是用这种方式在逃避吧。

「我和你确实不一样。」

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突然说话攻击自己，用高高在上的态度说「我和你不一样」，清良一定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吧。

虽然不理解，但软弱的清良只能接受。冴最无法原谅的就是她这种软弱个性。

「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逃避讨厌的事，每天都会进教室上课。我还有未来，但你不会改变，你永远都是这副德行。」

这是冴充满私心的诅咒。

你不可以改变。

不可以开开心心地和女生仰慕的学长说话，也不可以参加读书会。你最好一辈子都进不了教室，永远待在图书室里，永远当一个比我更可悲的人。

清良以双手按着喉咙，伏在桌上。

戴眼镜的男生正好从走廊进来。

「铃井同学！」

他急忙跑向清良。

坐在邻座写着笔记本的眼镜女学生也停止动作，转头看来。

她直勾勾地看着这边。不是在看清良，而是在看冴。

冴转身离开，走出图书室。

上课时间快到了，她得回教室去。

冴有些呼吸困难，彷佛感染了清良的过度呼吸。她脑袋昏昏沉沉。诅咒和天谴好像都回到了她自己身上。

不过冴还是咬紧牙关，大步往前走。

如果连我都变软弱了该怎么办？我真不该管铃井清良的事，她只不过是稍微不顺心就会发病的可怜人。

是啊，她永远当个可悲的人就好了。

因为她跟我不一样。

真的吗？

脑海里突然有个声音如此问道。

我和那女孩真的不一样吗？

我可以坐在教室里上课，那女孩连教室都不敢进去。

不过，我不也是被全班放逐、受人漠视、在教室里待不下去，才在校内四处徘徊，躲到图书室吗？

每到下课时间，我都得逃出教室，躲进图书室，难道这不是代表我很软弱吗？

难道不是因为我是被大家讨厌、可悲的放逐者吗？

「不是的……」

紧咬的牙齿之间泄漏出地狱底层罪人般的呻吟。

我才不像那女孩那么悲惨。

我的水准比那些庸俗的同学更高，我才不屑跟他们说话……

可是，待在教室的时候，胸中越来越郁闷，头垂得越来越低，像是背负着沉重的大石块。我不就是觉得让同学看见这副模样太可悲，才逃走的吗？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脑袋好重，彷佛被一股沉重的力道往下压，呼吸也越来越喘。但丁的《神曲》写到，犯了骄傲之罪的人们要背负沉重的石头走路，背上的大石块压得他们像鞠躬似地深深弯腰低头，默默地爬上坡道。

冴也像他们一样低着头，如同爬着无尽的坡道一般，越来越喘不过气。

「不是的……我才不像那女孩那么软弱，我比她坚强多了……」

冴气喘吁吁地走到教室外。

正想进去时，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

教室里传出喧哗的笑闹声，彷佛在嘲笑她。

她的肩膀猛然一颤，双脚无法动弹。

我进教室时，喧闹的教室或许会突然安静下来，全班同学或许会同时对我投以冰冷的目光。

或许他们现在就是在嘲笑我……

怎么办？脚动不了。

全身僵硬，不听使唤。

脑袋沉甸甸的。

冴想要抬头，却怎么抬都抬不起来。

她突然想起清良按着喉咙趴在桌上的身影，脑袋变得更沉重了。

那女孩似乎很痛苦。

纤细的肩膀因喘气不停颤抖。

都是因为我对她说了那些过分的话。

──我和你确实不一样。

──你不会改变，你永远都是这副德行。

头上的负荷越来越沉重。好痛，好重，好难受。

身体动弹不得，像是背着整座岩山。冴无法走进教室传出的那片笑闹声中。

她无法走进教室！

「我和那女孩……是一样的……」

冴满身大汗地站在教室外，绝望地喃喃说道。

「你好像很不舒服，没事吧？」

旁边有个人担心地问道。

流入她耳中的声音非常轻柔。

冴本来以为双手双脚和脖子都无法移动一公分，但她的头却自然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站在那里的是戴眼镜的矮小男学生，他穿着过大的外套和长裤，柔顺黑发的尾端轻盈地跳动，镜片底下的眼睛和语气一样担心地望向冴。

那双眼睛也蕴含着温暖的神色。

他就是坐在清良身边跟她一起读《神曲》的男生。

和清良一样成天待在图书室的人……

「你流了好多汗呢，最好吹一下风。」

冴照着那温柔声音的指示，来到一楼的穿廊。凉风吹散了她体内的燥热，身体也不再僵硬了。

不过她的胸中还是隐隐作痛，一想起自己对清良做的事，太阳穴就开始抽痛。

冴用不像自己的懦弱语气向眼镜男问道：

「铃井同学呢……？」

他一脸温和地回答：

「没事的，她很快就镇定下来了。」

冴心头揪紧，尴尬得表情僵硬。

「你、你来找我……是因为我对铃井同学……说了很过分的话吗？」

「不是的。我是担心你，因为你看起来好像很难受。」

冴一直觉得，被别人看到她的难受或寂寞就太悲惨了，因此她死都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这一面，不想要别人可怜她。可是，眼镜男这番话却让她听得心里暖洋洋的，忍不住潸然泪下。

「……我为什么……会对铃井同学说出那些话呢……说我和她不一样……我一直认定不敢进教室的铃井同学……比我软弱又比我凄惨……看到她这样子就让我感到安心……我总以为自己比铃井同学更坚强……我犯了骄傲的罪……我会被打入地狱吗……不，说不定已经是了……说不定这里就是地狱……」

冴在教室前停下脚步，动弹不得。

就像背负着沉重的大石块，连头都抬不起来。

冴之所以被逐出教室，或许正是因为她犯了骄傲的罪……

「不是的。你现在所在的地方不是地狱。」

眼镜男又说出了温柔的话语。他微翘的柔顺黑发在清爽的秋风中轻柔地摇曳。

「你现在应该是在炼狱。」

「炼狱……？」

「是啊，但丁游历完地狱以后去的地方。地狱里的罪人会永远被苦刑折磨，但炼狱是炼净罪恶的地方。」

炼净罪恶？

那闪闪发亮的乌黑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冴。传入她耳中的声音也清澈得像是柔和的光……

「犯了骄傲罪的人要在炼狱七圈山路的其中一圈受刑，背着沉重的大石头弯腰驼背地爬坡，但是只要在炼狱里炼净了罪恶，就能去天堂了。」

我以为是地狱的地方，原来是炼狱……？

她装出一副很了解《神曲》的样子向清良卖弄知识，结果自己竟然搞错这种事。冴觉得非常丢脸，脸颊又开始发烫。

清爽的凉风再次把她脸上的热度吹散。

「你现在正在炼狱里炼净罪恶，虽然痛苦得像是在地狱受刑，但迟早会有结束的一天。要怎么做才能在炼狱里向前迈进，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已经知道了。」

我一点都不聪明。

我只是个愚蠢又自恋的小鬼头。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被逐出班级。但我却认定自己的水准高过班上同学，错的是放逐我的人，借此来保护我的自尊心。

我甚至把不敢进教室的胆小女孩看得比自己更凄惨、更可悲，借此抬升自己的地位，让自己感到安心。

「人确实应该有尊严和自信，只要别让过度的骄傲成为伤害别人的利刃就好了。」

眼镜男说得没错。

我的骄傲伤害了铃井同学。

冴羞耻到脸颊发烫。她自己都看不过去了。

「我……得向她道歉……」

冴喃喃说出这句话，就拔腿冲向图书室。虽然呼吸有些困难，但她还是不停步地继续跑。

快一点，再快一点。

非得道歉不可。

我要向她说对不起，说我错了。

说我太骄傲了。

冴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几乎忘记呼吸，到了一楼边缘的图书室门口，她毫不犹豫地开门走进去。

充斥着书香的图书室里静悄悄的，还有些冷。环绕着书柜的阅读区桌椅现在只坐着一个女孩。

她红着眼睛，低头看着装帧豪华的《神曲》插画集。

清良抬头看见了冴，肩膀顿时一颤。冴在她开始害怕之前急忙冲过去。

「对不起！」

冴低头说道。

「我对你说的话全都是错的！我根本一点都不了解《神曲》。还有，虽然你不敢进教室，但我也受到班上同学漠视，在教室里待不下去，才会来到图书室。我一直在注意你，很想跟你聊书……可是，因为我是受同学排挤的可怜人……所以我把自己想成跟别人不同、比别人更优越，借此保护我的自尊心……我还把你看得很可怜、很没用……因为我若不把身边的人想得比自己更笨、更可悲，我实在承受不了自己的凄惨！」

对不起！

对不起！

冴一再地低头道歉。

她完全顾不得自尊心，只是一个劲地道歉，眼泪掉个不停，连鼻水都流出来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可是，这就是我。

我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说你永远都是这副德行，那只是因为我希望你不要改变，否则我会很困扰的！我的内心既黑暗又丑陋！看到你跟潮学长他们聊得那么开心，我就着急了。如果你交到朋友，那么受人排挤、孤零零的人就只剩我一个了！真的很对不起！」

冴怕得不敢正视清良的脸。

自己这样大声嚷嚷，还哭得满脸眼泪鼻涕，或许会让清良更害怕。

或许她光是听我道歉都觉得痛苦。

或许她不会原谅我。

这些担忧让冴的脑袋变得更沉重了。

这时有个暖暖的东西胆怯地、战战兢兢地放在冴的右肩上。

冴发现那是清良的小手，讶异地抬起头来。

她的碰触非常轻柔，彷佛只用了指尖。

不过她望向冴的眼神充满了想要传达自己心情的真挚渴望。

想要用言语表达，却又不知该怎么表达。

但她还是非常努力。

她张开了不习惯和人说话的嘴巴，声音细小又微弱：

「有、有机会的话……请你再跟我……聊聊书吧。」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冴背负的沉重大石头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消散了。

「嗯。」

随后跟来的眼镜少年面带微笑地看着哭得一塌糊涂、哽咽点头的冴，桌上那本闪烁着金光的《神曲》彷佛也奏响了他们听不见的清新音色，献上祝福。

◇　◇　◇

根岸冴离开之后，清良和结又坐在一起阅读《神曲》。

故事进行到但丁离开地狱，接着又前往炼狱。

但丁和他的向导──诗人维吉尔──走向险峻的高山。

岩地上只有但丁的影子，没有已死的维吉尔的影子。维吉尔对惊恐的但丁说「我的遗体已经埋在地下，所以没有影子」。他说自己还能说话，还能感觉，最重要的是，他此时仍然担任着但丁的向导。

『最重要的是，要去认识。跨越你的理智，只用眼睛去看。不明白也无所谓，没必要非得找出解释不可。』

『人类微薄的理智怎能勘破无尽的玄妙？你只需知其然，如看风景一般去看事物的本貌。』

『一切都是奥秘的。一切都是自然的。如实地接受一切吧。』

结说自己听得到书本的声音。

清良至今都不确定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自从结来到图书室以后，清良遇见很多惊愕的事，全都没有道理可言。

她也还没搞清楚但丁为什么要游历地狱。

她每次翻页还是会被可怕的画面吓得发抖、愕然吸气。

在害怕之余，她也品味着结用开朗清澈的声音叙述的话语，就像在黑暗中看见一线光芒。

至今站在结身后所看到的一切，对清良来说代表着什么意义呢？

她还是没有搞懂。

可是，她已经读完了自己看到插画就害怕的《神曲》的地狱篇，接着又继续读炼狱篇，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好奇，会想着「接下来会看到怎样的内容呢？」，期待着快点翻页。

「……榎木同学，我将来……是不是能回到教室呢……」

听到清良如叹息般的低语，结露出了开朗的笑容，肯定地回答：

「嗯，你一定可以的。」

然后把书翻到下一页。

外传二 七册《神曲》判罪的七位但丁 第四个P 贪婪

旅人啊，炼净罪恶吧。

犯下的罪越重，炼净的苦刑也更重。

旅人啊，承受罪恶吧，炼净罪恶吧。

◇　◇　◇

放学后，歌声从外面传进图书室。

不只一首，而是好几首曲子混在一起，歌词包含了「希望」、「未来」、「翅膀」等词汇。

「那是在练习合唱吧。比赛快要到了。」

坐在隔壁的结小心翼翼地翻过厚重精装插画集的一页，一边说道。边缘烫金的书页在清良的眼前散发着光辉，下一张版画出现了。

一群赤裸的人匍匐在地，挤满了炼狱的狭窄山路，每个人的眼神都很黯淡，看起来非常痛苦。

结解释说，这个地方是用来炼净贪婪之罪，也就是愚昧地贪恋世上荣华富贵的罪过。

窗外传进来的开朗歌声与他清脆的声音重叠，让清良有些难过，露出落寞神情。

「你很在意合唱比赛吗？你们班要唱什么歌？我们班唱的是〈搭上名为未知的船〉，最后有一段『沙巴塔巴～塔巴塔～』，很轻快又很活泼喔。」

「我们班……唱的是〈Country Road〉。」

「喔喔，是吉卜力《心之谷》的主题曲。这首歌代表着青春时代，很棒耶。」

「可是……我不打算参加合唱比赛……」

清良从四月以来一次都没进过教室，也没有参加过班上的活动。司书初音老师把这次合唱比赛的乐谱交给她时，问她说：

──你是女中音吗？要不要一起参加练习呢？

那时她还没遇见结，所以无法鼓起勇气答应。

现在清良开始希望能和同学们一起在教室里上课了，但这个希望还是像风中的烛火一样渺小而软弱。

「我完全……没有练习……现在才加入只会给大家添麻烦。而且……我没有把握……能在公开的场合唱歌……」

清良真讨厌老是这么消极的自己，榎木一定也觉得很无奈吧。

但是结向垂着眉梢、沉默下来的清良开朗地说：

「男生们都对国中的合唱比赛很不用心，老是跷掉练习，还有人在比赛中忘词，只好假装唱歌呢。此外，还有人刚好遇上变声期，无法唱原来的声部，或是正式上场时因钢琴弹错而中断。这些乱七八糟的情况也很有学校活动的风格，我还挺喜欢的。所以你想参加就去嘛。」

「……我还是没办法。」

「嗯，等你想去的时候再去就好了。又不是要争夺全国大赛的参赛资格，不用想得太严肃啦。」

「……好的。唔……那你呢？」

「啊？我怎样？」

「你会参加合唱比赛吗？」

听到清良的问题，结「啊」了一声，彷佛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他有些慌张地说：

「呃，我们班以合唱团为主力，目标是要夺得冠军，所以训练得非常投入，如果没用丹田出力大声唱歌，还会被人用拖把打屁股，严格得不得了，不太可能当天才临时加入啦……」

结绘声绘影地说道。

「你参加过练习吗？」

「啊……嗯。我……我去看过一次……然后就觉得自己好像做不来。不过这么严格的班级应该只是少数啦，你别被吓到喔！夜长姬，别叨念着『如果劈腿就要处以拖把打屁股之刑』啦。」

结一边还要向女友解释，都快忙不过来了，但他随即笑着转移了话题。

「呃，我们刚才在谈贪婪的罪恶吧？话说但丁在这里看见一位教宗趴在地上……」

清良邻座有位乌黑头发随便剪短、戴眼镜的女学生，拿着自动铅笔静静地在笔记本上写东西。

那个女生……又来了。

明明有其他空位，她却老是坐在清良隔壁桌，令清良无法不在意。

看她的简单发型和眼镜可知这个女孩并不爱打扮，不过她有双像深夜一样漆黑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笔直的鼻梁、如花瓣般的嘴唇，皮肤像大理石一样白皙光滑，连一颗痘痘都没有。

清良注意到她其实长得很漂亮，就更在意她了。

她真的跟桐岛老师交往过吗……？

清良回想起那些女孩在图书室里包围着桐岛老师的时候，只有她始终没开口说过一句话。此时结突然静下来，像是在侧耳聆听，接着电脑桌那边传来「砰！」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拍桌子。

◇　◇　◇

泷本鸟乃握紧拳头，用力敲在键盘旁边的电脑桌上。

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她的手又热又痛。

鸟乃很快就意识到，就算她捶打图书室的电脑桌，萤幕另一侧的人也不痛不痒，因此不悦地瞪着萤幕咂舌。

如果做得到的话，她真想把手伸进萤幕抓住对方的脖子猛烈甩动。

画面上是叫作「灵薄狱」的天司中学地下网站。那些五花八门的讨论板之中，有一个是在讲鸟乃的事。

──她老是叫大家认真练唱，真是烦死人了。

──成天穷嚷嚷的歇斯底里班长。

──她一直抱怨男生太吵，其实她自己才是最吵的。

──我们班什么时候变成合唱团啦？想得冠军你自己一个人去比啊。

──就是说嘛，赢了校内比赛又有什么好处？老师顶多只会请我们喝福利社的果汁吧。

──听说那家伙很想得到某某高中的推荐名额，所以她才想把自己塑造成带领班级赢得合唱比赛的优秀班长吧。

──啊，她还是主动要求担任班长呢。一般人才不想当班长咧。

──所以她是为了得到推荐才逼我们辛苦练习？只不过是校内的合唱比赛竟然还要锻炼腹肌，这也太夸张了吧。

她卷动画面，眼睛眨也不眨地读着那些留言，握着滑鼠的手开始颤抖，耳朵脑袋和眼睛都在发热……

鸟乃是这个班的班长。

就像留言说的一样，她主动报名当班长确实是为了推荐名额，但她从小学时代就经常被任命为班长，她也觉得这个职务很适合自己。与其看着没有干劲的学生做得乱七八糟，她宁愿自己带领大家前进。

这样自己这一班就会成为全校最好的班级。

无论是运动会、合唱比赛，还是校庆，全班为了一个目标团结努力，得到精采的成绩，而率领大家的就是鸟乃。她光是想像这个情景就兴奋不已。

那个班级好厉害！

班长真优秀！

三班又赢了。

真希望我也是泷本那一班的。

我们班太棒了！

都是多亏了鸟乃。

她的脑海里浮现了这些话语，以及班上同学们鲜明的笑容，就不禁陶醉在未来的荣耀里。

我一定要让这个梦想成真！

可是班上同学完全不照鸟乃的意思行动。为了合唱比赛，鸟乃搜集了最近五年的资料，选出最好的一首歌，振振有词地告诉大家这首歌最符合评审喜好，但大家的反应却很冷淡，也不肯乖乖练习。

鸟乃提议不光是放学后练习合唱，午休时间也要练习，同学就纷纷抗议说「哎唷，很麻烦耶」、「有必要这么拼命吗？」。

即使鸟乃坚持立场，为了合唱比赛尽心尽力，她的热情还是没有得到回报。

──我们班的班长为什么会这么蛮横啊？

──老是大呼小叫的，真讨厌。

──我还有社团活动，我忙不过来啦。

同学们私底下不断地抱怨，练习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差。鸟乃非常焦虑，她越想团结全班，大家越是抱怨她独断专行，对练唱的怠惰感也与日俱增。

还不只是这样。

──嘿，你有没有看到留言板？那个计画太夸张了吧。

──看了啊，我非常支持。练唱累死人了，班长也让人很不爽。

鸟乃听到了班上女生的窃窃私语，心中的阴影越来越大。

什么计画？

放学后本来要练习合唱，不过鸟乃借口老师有事找她，把带领练唱的工作交给副班长，然后跑去了图书室。

她坐在电脑前，打开萤幕，连上灵薄狱，搜寻留言，同学们对她的怨言陆陆续续地浮现。

竟然躲在这种地方说我的坏话。

鸟乃看得都快气炸了。

那些人原本只是抱怨鸟乃，但后来有人提议：

──不然大家一起抵制合唱比赛，来吓吓班长吧。

──喔？挺有趣的。

──很好啊，就这么做吧！我也会去跟其他人说。

一个离谱的计画就这么诞生了，支持的人也越来越多。

最初提议抵制合唱比赛的人叫作「但丁」，不知道是男是女，也不知道是不是鸟乃班上的学生。

之后但丁继续怂恿她班上的同学、推动了计画。

──如果班长看到这些留言会怎么样呢？

看到这句话，鸟乃心中暗暗一惊。

她觉得好像有个身分不明的人在萤幕另一边面露笑容看着她，令她不由得冒出鸡皮疙瘩。

──随便啦，看到了也不能怎样。就算去向老师告状，只要说那是网路上的玩笑你就没辙了。即使发飙，也没人会理你的。

那人彷佛直接对鸟乃说出这些羞辱的话语，令鸟乃气得脸颊发烫。

──就是啊～

──嗨～班长，你看到了吗？如果想要我们停止抵制计画，就在大家面前下跪道歉，说「对不起，我老是这么自以为是」，或许我们会放过你喔～

鸟乃的脑袋里迸出火花，不自觉地用拳头捶打键盘旁的电脑桌。

她正盯着萤幕咂舌时，图书室里有个学生问道：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那是一位戴眼镜的小个子男生，他的外套尺寸完全不合身，有一头蓬松黑发，尾端稍微翘起。

大概是鸟乃制造的噪音引起了他的注意吧。

那男生望向萤幕，发现了她在看的网站是灵薄狱。

「是不是有人写了关于你的坏话？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谈一谈。」

他亲切地这么说道。

或许他的个性真的很亲切，他那双乌黑眼睛从镜片底下凝视着鸟乃，看起来既纯真又温柔。

不过，鸟乃才不想跟素昧平生的人谈这些事。这是她自己的问题。

「没什么大不了的。吵到你真是对不起。」

说完之后，鸟乃就站起来，关上电脑，快步离开了图书室。

盯着鸟乃的人除了眼镜少年以外，还有一位看起来很内向的女学生，以及一位短发戴眼镜、面无表情的女生。

太丢脸了。

鸟乃在走廊上又不悦地啧了一声。

她匆匆走向教室，匆忙到上身前倾，脑海里依然盘旋着她在图书室看到的、恶意中伤她的留言。

──吵死了。

──真叫人火大。

──要给她好看。

鸟乃明明一直为班上的事鞠躬尽瘁。虽说她是为了高中的推荐名额而自愿当班长，但她也是真心希望自己的班级比别班更好，想要打造出同学都会深感自豪的优秀班级。

可是同学们却留言批评鸟乃太嚣张，还说不想练唱，叫班长自己一个人去指挥、弹琴、唱歌，甚至听从但丁的怂恿，准备抵制合唱比赛。

鸟乃心想，大家只是在网路上说说罢了，不会真的去做的。班上同学一定没有这种胆量。

顶多只是当天会有比较多人对嘴假唱吧。不过，鸟乃光是想到自己要在别班师生面前指挥一群没干劲的同学，就羞耻得脑袋发热。

在走廊上笔直前进的鸟乃听到了其他班级练唱的歌声。清澈的女高音，优雅的女中音，厚重的女低音。

啊啊，这一班的歌声整齐划一，真好听。

这一班也唱得好努力、好投入。

这一班也唱得很好。

每个班级听起来都是很认真地在准备合唱比赛，让鸟乃焦躁得浑身发痒，她加快脚步朝自己的教室走去。

我没有错。

就算我讨好懒惰的同学，对他们和颜悦色，他们只会更任性妄为，不肯参加练习。

没错，他们一定要受到鞭策才会动起来，因为他们根本没有上进心。

被大家讨厌也无所谓。

身为班长，我就算是硬逼也要拉着他们向前走。

只要得到好成绩，他们就不得不认同我了。我绝对不能表现出慌张沮丧的一面。

鸟乃走到教室前。

她挺起胸膛，抬高下巴，正准备走进去，可是她听到的不是歌声，而是男生们喧哗吵闹的声音，这令她为之气结。

我明明叫副班长带大家练唱的！这家伙真没用！

一拉开门，鸟乃的怒火更炽烈了。

男生们正抛起轻飘飘的乐谱当排球玩。

「我要上啰！」

「喔！是杀球！赢定了！」

「想得美！接球！」

一个男同学用单手接住轻盈的纸张，往上抬起，另一个男生接着托高纸张，然后第三个男生一掌拍过去，一群人玩得又笑又闹的。

「喂，很危险耶。」

出言抱怨的女生也都坐在椅子上和朋友聊天，互相整理头发或睫毛，没有一个人认真练唱。

反正都要抵制比赛了，谁会蠢到认真练习啊。

鸟乃彷佛听见了他们这样说，眼前变得一片腥红，就像在图书室看到批评自己的留言时一样。

「你们在干什么啊！怎么可以不好好练习！」

她站在教室门口大吼。

鸟乃的怒吼震动了空气，打闹的男同学和沉浸于聊天的女同学都转头望向她。

抛到半空的乐谱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教室里一片寂静，鸟乃再次吼道：

「我都是为你们好才说的！」

同学们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不是鸟乃期待的反省或害怕的神情，而是彷佛说着「这家伙在胡说什么啊？」、「干么一个人在那里大呼小叫？」的表情。

鸟乃突然有种预感，觉得同学们的眼神会突然转变为对她的谴责，她怕得双腿颤抖，立刻转身离开教室。

这样简直像是逃跑，真不甘心。

但她不想让同学看到她露出惊慌或害怕的神态。

不甘心。

不甘心。

真不甘心！

为什么我得面对这种不甘心呢？

我明明那么努力。

同学却都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甚至吵着要抵制合唱比赛。

现在他们一定也在说我的坏话吧？

──她到底在干么啊？

──又发飙啦？

──真是的，动不动就发火，还气得满脸通红、大吵大闹的。

鸟乃回到刚刚才离开的图书室，并肩坐着阅读一本厚重精装书的眼镜男学生和内向女学生，以及他们邻座一直写着笔记本的眼镜短发女孩都抬头望向她。

咦？又回来了？

他们露出意外的表情，但鸟乃没心思理会。她笔直走向电脑桌，一屁股坐下，连上灵薄狱，打开同学们写的留言。

──一个人在那里大吼大叫，真是太好笑了。

──如果我们真的实施抵制计画，班长搞不好会爆血管？

──真想看看她的反应。

没有一个人在反省。

那些人只觉得鸟乃的反应很好笑，甚至想看到她更生气、更受伤的模样。

──决定实施计画了。

「……」

鸟乃连咂舌都没办法。

她的脑袋昏沉沉，萤幕上的文字逐渐扭曲变形。

我才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人。

为什么大家都不听我的话？

如果班上同学真的抵制合唱比赛，该怎么办？

鸟乃本来觉得绝无可能发生这种事，如今却忍不住担心。如果发生这种情况，那一切都毁了，这样她不只是拿不到推荐名额，还会受到周遭的嘲笑，变成一个可悲的人！光是想到那个情况，鸟乃就呼吸困难。

没事的，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大家只是随便说说罢了。

可是，可是……万一……

视野扭曲，脑袋发昏，好恶心，好想吐。

「你没事吧？你好像很不舒服？」

一个担心的声音从近处传来，这时鸟乃才注意到自己手上仍抓着滑鼠，上身却前倾到快要趴倒。

先前和鸟乃说过话的眼镜男又跑来关心她了。他镜片底下那双温柔的乌黑眼睛正注视着她。

「还是去保健室休息一下吧？你的眼睛都充血了。你该不会是整晚没睡吧？」

眼镜男一定觉得鸟乃累坏了吧。

她的心灵和身体都快虚脱了。

「我……不能休息。」

鸟乃颤声说道。

「就算休息……也没有用。」

就算鸟乃累垮而不能上学，同学们也不会有半点反省，更不会去关心她。

他们只会觉得啰嗦的人消失了，总算清净了，然后又在教室里闹翻天。

鸟乃现在该做的事不是休养。

而是强硬地继续严厉指导那些无可救药的同学。

一旁的桌上摆着厚重的精装书，书页侧面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

书脊以七彩光辉的字样印着书名──《神曲》。

啊啊，是但丁。

想起那个笔名叫但丁的人在灵薄狱写的留言，她的胃酸又开始上涌。

但丁乐在其中地怂恿着她班上的同学，叫大家反抗她。

那人潜入他们和平的班级，唤出人们心中的恶意，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大家都被但丁操纵了。

鸟乃正盯着那庄严厚重的书脊，眼镜男又温柔地开口说：

「怎么会没有用呢？太累的时候、无计可施的时候，先停下来看看情况不也挺好的吗……这样说不定可以找到新的路呢。」

他的话中充满了对鸟乃的体贴。对她说话的明明是个穿着过大制服、矮小又娃娃脸的平凡男孩，鸟乃却觉得好像有一位大哥哥正在温言安慰她，令她逐渐放松，逐渐变得软弱。

好想休息……

无论她再怎么努力还是无法改善。好想蹲在原地，什么都不做。

可是，如果不硬逼自己撑下去，她一定会整个崩坏，她的班级也一样。

「我要在合唱比赛担任指挥，班上的同学不能没有我，我非得拉着他们前进不可。如果我停下来……他们也会停下来的。」

眼镜男和后面那位内向的女学生都垂下眉梢，露出哀伤的表情，可能是因为鸟乃的语气和神情太可怜了。

拜托，千万不要同情我。

因为我还在拼命地向前走。

鸟乃关掉灵薄狱，开始搜寻他们班要唱的比赛歌曲。

那首歌叫〈青春的翅膀〉，歌词说的是无论遇到多大的苦难都要相信未来，笔直地飞向天空。

她在网路上试听时，被那强力、积极又美丽动人的副歌深深感动，于是在班会课上极力说服大家唱这首歌。

声乐家和歌唱班的老师说明〈青春的翅膀〉歌词的含意，以及唱歌时的强弱该如何安排，鸟乃全都看完了，并牢牢地记在脑海。

这里不要太大声，从这里开始渐渐加强，这里是最高潮！要全力高歌！

她不断在脑中演练，想像自己站在体育馆舞台上指挥着同学们的景象，想像着唱到哪里时该怎么挥动指挥棒。

在她的想像中缭绕着大家整齐悠扬的歌声。

眼镜少年、内向女学生和那本闪烁着金光的《神曲》，都从鸟乃的意识中消失了。

但是，鸟乃真的太累了。

合唱比赛的前一晚，她练习指挥练到深夜，躺上床、盖上棉被之后，她依然不断地在脑中演练，不知不觉地陷入睡梦中，就像逐渐被拉进泥沼。

梦中的鸟乃气喘吁吁地攀爬环绕险峭山峰的狭窄坡道，在她的脚边有无数赤裸的人趴在地上，匍匐前进。

那些人好像都是外国人，他们跪地用手肘和大腿爬行，一边难受地哀号，鸟乃不知为何竟听得懂他们说的话。

──我是罗马的教宗。

──教宗是世间地位最尊贵的人，这身分是至高无上的，是不容贬低的。

──为了得到这顶端的地位，我欺骗自己和他人，有时甚至违反神的教诲，持续地追求功名利禄，却突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空虚。

最后他说，他就是因此而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接着把脸用力地埋在土里，伤心地痛哭。

其他趴在地上的赤裸人们也都在悲叹，懊悔自己过去如何沉溺于追求荣华富贵。

鸟乃怕得浑身发抖。

不要！我不想继续留在这里！

我要向前迈进！

我要爬到更高的地方！

只要能爬到那里，就没有人会说我的坏话了，我就会成为神圣不可侵犯的人。

我一定要尽快爬到顶点。

可是地上层层叠叠地爬满赤裸的罪人，根本踩不到地面，无法顺利前进。鸟乃的心中焦躁不已。

双脚越来越沉重，像是变成了铅块。

膝盖发软，上身越倾越低。

大腿感受到砂砾粗糙的触感。鸟乃也趴在地上了。

她的光辉渐渐变得黯淡。

非得到达那里不可。

鸟乃咬紧牙关，用手肘爬行。

我才不认输！

手肘在地上摩擦，都磨出血了。

好痛！

但我得继续前进。

我得继续往上爬。

头顶传来歌声，是〈青春的翅膀〉。

整齐划一的悠扬歌声。

庄严的声响。

每个声音都是青春洋溢，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啊啊，多么好听的合音。

多么有力的歌声。

加油，再一下。

就差一点了。

只要能到达那里，就算之后都无法走路，一辈子都只能趴在地上，我也不在乎。

所以我现在要撑下去。

一定要撑下去。

光芒渐渐地减弱了。

鸟乃醒来后，看到枕边的闹钟，吓了一大跳。

竟然这么晚了！

合唱比赛就是今天，我竟然迟到了！

鸟乃的父母都要工作，一大早就出门了。鸟乃从小就是个勤奋的孩子，一向自己起床、自己准备上学，所以父母都觉得她只是偶尔贪睡一下，没必要叫醒她。

他们都不知道她今天有合唱比赛。

如果鸟乃没有上学，同学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为了没有指挥而烦恼吗？

不可能，同学们一定会很高兴，觉得是他们赢了，因为他们本来就不在乎合唱比赛。

鸟乃赶紧换衣服，冲出家门，赶往学校。

平时有很多学生的通学道路如今看不到半个穿制服的学生，让鸟乃越来越心急。

她这几天都因为心情焦虑而睡不着，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睡过头呢？

这彷佛是但丁的诅咒。

鸟乃死命跑完徒步二十分钟的路程，冲进校门。

校舍入口的鞋柜前空无一人。

鸟乃喘得快趴下了，但她还是鼓励自己「绝对不能认输」，继续跑到教室。

现在还是班会课的时间。

应该可以勉强赶上。

鸟乃悄悄拉开教室后门，一看就呆住了。

教室里空荡荡的。

她以为自己还在作梦，但这不是梦。

班上同学真的抵制了合唱比赛。

后来的事鸟乃都不记得了。

因为打击太大，她的脑袋和心中都变得一片空白，无法思考，也没有任何感觉。

可是全班抵制合唱比赛这个前所未闻的事实就在她的眼前。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人都跑去哪里了！

你不是班长吗！怎么会不知道！

在班导师的逼问下，鸟乃什么都答不出来，只能愣在原地。

合唱比赛在体育馆开始举行，开朗的歌声传来。

鸟乃一个人在教室里听着这歌声，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为什么别班的学生可以那么欢乐地唱歌？

为什么只有我们班是这种情况？

鸟乃连午餐都没吃，一直独自坐在教室里。合唱比赛结束后，老师对她说「你可以先回去了」。

兼任学年主任、经验丰富的男老师看到这么离谱的事态也失去了冷静，板着脸喃喃抱怨「最近的国中生真是太夸张了」。他没有安慰鸟乃，反而对鸟乃很失望，怪罪她没有阻止班上同学胡闹的举动。

──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吗？

老师的语气很严厉。

──我……有注意到，但我没想到他们真的会这样做。

老师生气地大吼「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

他没有把鸟乃当成受害者，反而把她当成这场骚动的始作俑者，叫她先回家的语气也很冰冷。

鸟乃拿着书包沮丧地走在走廊上，听到其他教室传来鼓掌和欢呼声。

这一班似乎是合唱比赛的冠军。

担任指挥的班长大喊：

「这都是多亏负责弹钢琴的松田同学美妙的演奏，还有全班同学的努力。你们都辛苦了！谢谢大家！」

其他同学也都纷纷鼓噪叫好。

鸟乃像是想要逃开这片喧闹似地快步经过这间教室，朝着体育馆走去，全身刺痛得彷佛被粗糙砂砾磨破了皮肤。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鸟乃脚步蹒跚地走到体育馆中央，爬上舞台的楼梯。

她站在台上环视空旷的场地。

原本她应该要站在这里挥动指挥棒、领导全班的。

如今出现在她眼中的只有空荡荡的空间……

她本来以为班上同学不可能联合起来抵制学校活动。

可是平时浑浑噩噩、如一盘散沙的同学竟然会为了吓唬她而团结起来，做出实际行动。

我真的那么惹人厌吗？

我是这么差劲的班长吗？

如果我双手伏地、跪在大家面前，恳求他们说「我太自以为是了，真是对不起，请你们去参加合唱比赛吧」，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吗？

大家就会原谅我吗？

体育馆里一片寂静。悲哀一次次地在体内翻腾，鸟乃坐在舞台正中央，抱着膝低下头去。

她明明这么伤心，却哭不出来。

明天之后要怎么办呢……

我还有什么脸走进教室呢？

干脆转学算了。

鸟乃一直低着头，连站都站不起来。当她想着「真想就此变成石头」的时候……

一阵高亢的歌声传来。

开朗清澈的男生声音，以及害羞的女生声音。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形成合音。

这首歌是〈青春的翅膀〉。

这是鸟乃本来要指挥的歌……

她抬头望去，发现在图书室见过的眼镜少年和内向女生正在台下唱歌。

男生闪亮亮的乌黑双眼和女生软弱浅色的眼睛都仰望着鸟乃。男生不知为何用双手拿着一本淡蓝色的文库本，把封面朝向舞台，而女生的怀里也抱着那风格庄严的厚重《神曲》。

两个人都唱得不怎么样。

男生的音准怪怪的，女生的声音太小，若不竖起耳朵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话虽如此，男生脸上挂着微笑，女生紧紧抱着《神曲》，红着脸，努力地配合男生的声音唱歌。

鸟乃本来以为自己站不起来，双脚却灌进了力气。

她的脚底在体育馆的舞台上踏定，随即俐落地站起，顺利到连她自己都很惊讶。

男生和女生仍在唱歌。

眼镜少年露出微笑看着鸟乃，像是在跟她打暗号。

他彷佛在说「一起来吧」。

鸟乃站稳脚步，举起双手。

眼镜少年笑得更灿烂，对她点点头。

鸟乃缓缓地挥舞手臂，歌声也跟着变慢。

她的动作逐渐加大，歌声也跟着渐渐变得嘹亮。

这里要含蓄一点。

这里要逐渐加强。

对，就像云朵的流动一样轻盈，然后渐渐膨胀，渐渐变大，化为暴风。

即使如此，青春的翅膀也不会认输。

不会恐惧。

即使受到哀伤的打击，即使心痛欲裂，还是坚信自己胸中活跃鼓动的心跳，继续展翅高飞。

更高，更高，飞向光辉灿烂的未来。

来吧，这里就是最高潮！

如同鸟儿展开双翼，鸟乃高高挥舞着双手。男生和女生的声音清脆宏亮地相叠，响彻整座体育馆。

女生软弱的双眼逐渐变亮，胆怯畏缩的嘴角也轻盈地缓缓提起。

啊啊，我在飞呢。

清爽的风从台下吹来，鸟乃的心彷佛迎风飞向高天。眼镜少年和内向女孩的背后长出闪亮的羽翼，羽翼大大挥动，把风送向台上的鸟乃。女孩怀中的美丽《神曲》彷佛也朝鸟乃送出了圣洁的光和风。

鸟乃的心乘着这道风逐渐飞升。

青春的翅膀不会输给悲伤，也不会输给寂寞。

即使被痛苦的怒涛打落，还是坚信着自己胸中闪耀的、鼓动的东西，继续飞翔！

我正在和他们一起飞翔。

明天之后的校园生活一定会变得很痛苦。

班上同学都会把鸟乃视为失败者，她只能像但丁在《神曲》里描写的、因贪婪之罪而受到惩罚的人们一样，每天趴在地上过日子。

即使如此，她的心还是会继续向往天空。

──怎么会没有用呢？

──太累的时候、无计可施的时候，先停下来看看情况不也挺好的吗？

眼镜少年曾温暖地对她这么说过。他还说，这样说不定可以找到新的路。

鸟乃因全班同学的抵制而掉到谷底，如今她要把眼中所见的景象、耳中所闻的歌声都珍藏在心中。

有朝一日，她会再次展翅高飞。

飞向那灿烂的蓝天。

◇　◇　◇

回到图书室以后，清良兴奋得胸中和脸颊都还在发烫。

她在桌边坐下，怀里仍紧抱着但丁的《神曲》。书本很沉重，若不紧紧抱住一定会掉下去。

这沉甸甸的重量让清良感到安心。

也给了她勇气。

──要不要现在去参加合唱比赛？

结用图书室的电脑播放〈青春的翅膀〉的合唱影片给清良看了以后，露出戏谑的表情问道。

──这首歌很容易唱，只要知道旋律就唱得出来。

──可、可是……

清良正感到惊慌时，结把闪烁着金黄光辉的《神曲》递给她。

──这本书说也要跟我们一起唱。带它一起去吧，这样能帮你壮胆。

结这么说道。

──啊，夜长姬也要唱？喔？特别献唱？谢谢你！那我们就是四部合唱了。我们走吧！

结甩动那末端稍微卷翘的蓬松黑发，如同小小的翅膀，一边喊着清良出发。

两个人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一起唱歌，让清良觉得很害羞、很紧张。

可是结说他们不只两个人，而是两个人加上两本书。

清良听不见《神曲》的歌声，也听不见结满怀爱意捧在手中的淡蓝色书本的歌声。

但是手中那份沉甸甸的触感就像在鼓励她。清良心想，就像结说的一样，我们是一起在唱歌，她就能顺利地发出声音了。

真愉快。

她一边唱，一边这么想，这令她非常开心。

回到图书室后，这份喜悦依然在心中缭绕不去。

「榎木，我本来觉得……我一定没办法和大家一起在合唱比赛唱歌……可是我做到了。我真的好开心。」

正在邻座写功课、不时用温柔目光望向清良的结一听就露出微笑。

「嗯，我也觉得好青春啊！」

接着他又说：

「铃井同学，你今后一定能做到更多事情。只要是你想做的事，你一定都做得到。」

在隔壁座位上，留着剪得很随便的乌黑短发、戴眼镜的女学生正在写笔记，她瞄了清良一眼，随即又动笔在笔记本上写字。

或许自己有一天也敢开口和这个女生说话吧。

此时的清良并没有感到恐惧不安，反而还有些期待。

外传二 七册《神曲》判罪的七位但丁 第五个P 懒惰

「如果我以后堕入地狱，一定是因为懒惰之罪吧……」

放学后。

清良在图书室里的固定座位上和结并肩而坐，结翻着厚重的精装本《神曲》，和她一起看。

犯了懒惰罪的人们要接受的考验是在狭窄的山道上奔跑。不断地奔跑。

和犯了贪婪罪、只能趴在地上缓慢匍匐前进的人正好相反。

「在炼狱的入口处，但丁的额头上被刻了七个P字，这代表七种罪恶，每炼净了一种罪恶，他额头上的P字就会少一个。可是骄傲和贪婪不像偷窃或杀人，那些都是内在的情绪，很难炼净。而且，我们在阅读时可能都会怀疑『这些事真的是罪恶吗？』，但丁对这件事也考虑了很多，他还写说『每次抹消一个代表罪恶的P字，我心中依赖的事物也少了一些』。」

清良听着结朗声说明，一边陷入思索。

做得太过火或太执着都算是罪恶……这本书是这么写的……可是，有一个目标能让人如此拼命、如此执着，还真令人羡慕……她这么想着。

这种人就算堕入地狱，在清良的眼中还是非常闪耀。

「炼狱的第四圈山道是炼净懒惰之罪的地方，书上写说，在这里是要培养出『主动努力的进取之心』。」

主动努力的……进取之心……？

「也就是说，懒得遵行神明教诲的人会被迫不断奔跑，做为赎罪。不对，说被迫奔跑不够精准，应该说靠自己的意志主动奔跑。懒惰炼狱里的人或许都对自己生前没有尽力去做的事感到懊悔，觉得早知道当时应该如何如何。」

这么说来……我大概也跟他们一样吧。

和清良同年龄的人都乖乖地去学校上课、参加学校活动，只有她躲在安全的地方漫不经心地看着时间流逝。

原本该做的事，她却完全没做。

死后到了另一个世界，她是不是也会后悔生前没有乖乖进教室上课，埋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更努力？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半年、一年，都会在顷刻间溜走。

清良在四月升上国中，现在十月都快过完了。

一想到自己在这段时间的作为，清良就觉得心头郁闷、意志消沉，喃喃说着「如果我以后堕入地狱，一定是因为懒惰之罪吧」。

结一听就抬起头说：

「现在还不能确定喔。你最近变得更勇敢了，还说希望能去上课，不是吗？现在开始努力还不迟，这样就不算懒惰了，说不定反而要担心会不会犯了贪婪之罪呢。」

听到结这番话，让清良的心里轻松了许多。

对了，初音老师也说她最近变得比较开朗了。她看到老师在忙就主动询问「要不要我帮忙？」，老师听了非常开心。

──谢谢你，铃井同学。你最近变得比较积极了呢。

是吗？我真的变得更勇敢、更积极了吗……

清良既开心又害羞，脸颊还有些发烫。

在邻座写着笔记、一头短发剪得很随便的眼镜女孩好像又瞄了清良一眼。

结笑咪咪地说：

「像你这样想要努力、有心行动的人都不算懒惰吧。我觉得，完全放弃努力、接受了懒惰的人才是有罪的。」

完全放弃努力、接受了懒惰……指的是什么呢？

清良正在思考时，背后的座位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听好了，这是政变喔。在场所有人都是一伙的，绝对不容许背叛。」

听到那些强烈又严峻的发言，清良惊愕地往后望去，看见六个女生挤在同一桌，神情肃穆地凑在一起说话。

◇　◇　◇

片山千遥带着冰冷的心情听着那个漏洞百出的计画。

提出计画的人是千遥这伙人的领头羊──高露华江，当过杂志读者模特儿的她皱着轮廓深邃的漂亮脸孔说了「绝对不容许背叛」，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认同华江的想法、在团体之中只是个小角色的千遥算是叛徒吗？

千遥觉得自己像是「异教徒」。

一年前，千遥因为一些小事而受到班上同学排挤，以灵薄狱的用词来形容就是「放逐者」。

全班同学都假装看不见千遥，故意在她听得到的地方说她坏话，这让她非常不舒服、非常难过，她再也不想受到那种待遇了。她还因此放弃了原本很投入的社团活动，受了很多委屈。

所以千遥来到新班级以后很少发表意见，像个信徒一样追随看起来最强悍的人，借此在班上得到栖身之所和内心的平静。

千遥选择的人是华江，她长得很漂亮，学业成绩名列前茅，又有运动细胞，而且母亲是知名随笔作家，父亲是成衣公司的老板，简直像个女王。

华江的身边跟着一大群信徒，千遥也跟着这群人一起聆听华江的话语，附和她说的话，赞美她做的事。

千遥在遭到放逐之前绝对无法容忍拍马屁，她若是不满意华江的言行举止一定会表现在言语或是态度上。

华江是个完美主义的好学生，所以待人也很严格，而且非常坚持己见。

千遥若是指责华江只会惹她生气，一点好处都没有。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在团体里待不下去，再次遭到放逐。

所以就算千遥默默想着「这样不对」、「这样不好」、「我不认同」，也不会因此感到不舒服，不会扭曲表情或喘不过气，只是淡然处之。

是啊，不要认真地跟别人生气，也不要发表意见，这样才能过得安宁。

让情绪变得迟钝，不要惹别人不高兴，不要跟人争执，和大家维持表面上的和谐就好。千遥必须极力避免被人发现她是潜伏在虔诚信徒中的异教徒。

她连社团活动都和华江一样是英语研究社。

──片山同学，你在课堂上朗读课文读得非常好，如果你还没有社团的话，要不要加入英研社啊？

女王陛下主动邀约，她怎么能拒绝？

虽然千遥觉得英语研究社好像很麻烦，反正她已经退出之前参加的运动社团了，有的是时间。

──嗯，跟高露同学一起我就安心了。

千遥如此回答，当天就缴交了入社申请书。

──叫我华江就好了，我也直接叫你千遥吧。

──谢谢。那我就这么叫了。不过有点紧张呢。

千遥装出一副既开心又荣幸的表情如此说道，其实心中一点感觉都没有，她根本不在乎怎么称呼。

英语研究社──英研社──里面多半是野心十足的女学生，社团的不成文规定是要在英语的辩论及演讲比赛争取好成绩，不接受纯粹为了兴趣而加入。光是加入英研社就会受到旁人羡慕，就像是个菁英团体。

也是因为这样，大部分的社员都很有主见，三年级学姊和华江带领的那群二年级生一直都是针锋相对。

几年前，男社员斗输女社员之后就全部退出社团了，所以现在社团里只有女生。如今这些女社员又面临了分裂的危机，千遥眼神讽刺地旁观着这一切，心想历史果然会一再重演。

三年级学姊到秋天就要退社了，到时社团就是二年级生的天下了，根本没必要争得你死我活。

以现任社长为首的三年级生宣布要到冬天的大赛之后再退社，因为她们要洗刷去年只拿到亚军的遗憾。

其实她们只是不愿意看到二年级生在她们失败的大赛得到冠军的荣耀。

早就决定要参加大赛、被认定一定能拿到冠军的二年级生当然都很不满。

尤其是华江，她先前还带着灿烂笑容、热情地说着要以最强的阵容参加冬季大赛，还邀请了千遥这些英语优秀的学生加入社团互相砥砺，所以她极力反对三年级生的决定。

──英研社的惯例是三年级生要在秋天退社，过去从来没有人死皮赖脸地留到冬天的大赛。

──我们要发起联署，在全体社员面前宣布取消三年级生延后退社的事。

为了把三年级生踢走，二年级生必须团结起来，此外，也需要一年级生的支持。

可以的话，最好把十一位一年级社员全都拉进己方阵营，如果做不到，最少也要拉过来八位。在拿到一年级生的联署之前绝对不能让三年级生发现这个计画，所以华江召集了比较可靠的二年级社员在图书室开会。

大家一开始都是压低声音说话，或是写在笔记本上传阅，后来华江却越说越大声。

「这是政变喔。」

她语气严肃地说出了这句话，在后面座位一起看书的矮小眼镜男生、内向女生，以及在邻座写着笔记、发梢参差不齐的短发眼镜女孩，都转头望向千遥她们这一桌。

华江没有注意到，还更激动地继续说：

「我们最大的难关就是里沙，她是北条副社长的妹妹，不容易拉到我们这边。若是先把和里沙要好的一年级生拉过来，里沙支持我们的机率就更大了。」

后面那桌的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想必是被华江的发言引起注意，正在竖耳倾听吧。

华江的声音很有特色，又有吸引人的魅力，就算本来不想听，也会忍不住听到出神。

可是，就算华江如此具有领袖魅力，她筹谋的政变计画还是让千遥觉得危险。

一年级的北条里沙就像是英研社一年级生的领导者，她的姊姊是三年级的北条圆加副社长，也是三年级生实际上的第一把交椅。

里沙刚加入社团就因姊姊的庇荫而深受三年级生的疼爱，在同龄的一年级生之中也极受瞩目。二年级生看到里沙这么出锋头当然很不愉快，虽然表面上还不至于排挤她，有时还是对她不太友善。

里沙一定也感觉得出来，看她对待三年级生和二年级生态度的差异就知道了。

北条里沙绝不可能站在二年级这边……

她反而是二年级生最棘手的敌人，很有可能号召其他一年级社员支持三年级生。

千遥早就就看透了这点，为什么华江看不出来呢？

华江一定觉得凭她的才能、美貌和领袖魅力能让她无所不能。她一定觉得只要自己努力劝说，就算是敌人的妹妹也会站在她那边。

她是从小到大都一帆风顺的女王陛下，如果没有狠狠跌过一跤，她绝对不会明白别人也有别人的想法，不一定会符合她的想法。

她也不会想到背叛是多么简单的事。

她一定没想过，如果政变失败，受到制裁的就是她自己。

虽然三年级生明年春天就要毕业，但二年级生若是输了斗争，站在三年级那边的一年级生就会提高地位。

就像从前被赶走的男社员一样，二年级生搞不好也会被放逐，再不然就是以失败者的身分卑躬屈膝地留在社团，但身为主谋的华江铁定会被踢出去。

就算华江等人赢了，和一年级生之间的摩擦迟早会演变成下一次纷争。

简单说，发动政变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就算我劝她，她也不会听的，所以还是别说了。

华江仍对着在图书室里围着桌子的同志们发表她的演讲。

这些人表现出一副支持华江的样子，事实又是如何呢？

此时华江压低声音说：

「听好了，我再说一次，绝对不能让三年级生知道这个计画，尤其要小心但丁。那家伙最爱闹事，说不定会躲在哪里偷听，如果这件事被写在灵薄狱就完蛋了。」

至今都没人知道使用笔名「但丁」、在天司中学地下网站留言的人到底是谁。

只要但丁现身，那串讨论就会陷入混乱的风暴。

政变确实是但丁会感兴趣的话题……

千遥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这么想的时候，华江突然站起来。

她严肃地走向后面那一桌，瞪着并肩坐在一起看书的眼镜男学生和内向女学生，厉声说道：

「你们是不是在偷听我们说话？」

那内向的女孩浑身一颤，露出害怕的表情，在邻座写笔记的短发眼镜女生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

内向女孩热泪盈眶，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她小声地说着「对不起……」，戴眼镜的男生彷佛要阻止她道歉，开口说道：

「在图书室那么大声说话，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而且你的声音那么特别，更容易引人注意。」

眼镜少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华江的脸，语气沉稳而坚定。

他明明身材矮小，又是娃娃脸，制服大到松垮垮的，却给人一种成熟的感觉。

华江总是认为自己最有道理，很不擅长反驳别人，也没有笨到分不清是非对错，所以被他这么一说就面红耳赤、说不出话。

眼镜少年面带微笑地对着华江说：

「图书室很安静，最好不要在这里说悄悄话。搞不好但丁会躲在哪里偷听喔。」

华江的脸变得更红，眉梢不悦地挑起。

她走回千遥等人的身边说：

「我们走吧。」

然后就快步走向门外。

千遥也跟在华江的身后。

眼镜少年在桌上摊开的那本精装书似乎有烫金，书页侧面看起来金光闪闪的。

千遥也曾被那本书庄严的设计和七彩光辉的书名吸引而拿起来看过，所以一眼就看出那是但丁的《神曲》。

里面还收录了多雷的版画。

难道那个眼镜少年就是但丁？

那位少年长得很普通，眼神也很温柔，不太像但丁那种会在网路上搧风点火的人。

说是这样说，在华江提起但丁之后出现的男学生正好在读《神曲》，千遥还是有些难以释怀。

华江正在跟其他人讨论要去哪里继续开秘密会议。

要找一间空教室吗？

有哪间教室是空着的？

一群人躲在空教室不是很可疑吗？

还是在Line群组里讨论比较安全吧？

是啊。

最后大家决定各自回家，再用Line继续讨论。千遥和那些人分开之后又一个人悄悄跑回图书室。

因为她很在意那位眼镜少年。

她在门外偷瞄，看到一位乌黑头发随便剪短、戴眼镜的女生在做笔记，眼镜少年坐在她隔壁桌看书，刚刚被华江质问到快要哭出来的内向女生，也坐在他身边一起读着《神曲》。

那两人是情侣吗？

看起来不太像，但是那位畏缩到非常夸张的女生待在眼镜少年的身边却显得很安心。

千遥蹑手蹑脚地走向书柜，一边假装挑选书本，一边继续偷窥。

眼镜少年不时对身边的内向女孩露出笑容，女孩的嘴角也浮现了微笑，表情相当平静，像是感到很安详。

眼镜少年看见她的反应，眼神变得更温柔了，他频频点头的模样就像正在教小孩的幼稚园老师。

他应该不会是但丁吧……

那他们为什么要一起读《神曲》呢？千遥想着，一边观望时，眼镜少年似乎听到了什么，他摆出竖耳倾听的姿势，接着转头望向千遥。

站在书柜前的千遥吓了一跳，倒吸一口气，少年直勾勾地看着她，露出亲切的笑容。

像是在呼唤远离朋友、独自站在一旁的孩子。

别站在那里，过来吧。

他真的很像幼稚园老师。他到底是几年级？三年级吗……？不过英研社三年级生的心智年龄并没有比二年级的千遥她们成熟多少。国中生都跟孩子差不多。

眼镜少年不只是对她笑，还朝她招手。

旁边的内向女孩有些吃惊，她转头看见千遥，立刻紧张得全身绷紧。

千遥没有办法，只能乖乖地走向他们。

眼镜少年开朗地说：

「是你身边书柜上的书本告诉我你一直盯着这边。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像是在开玩笑。

「你是说你听得到书本的声音？」

千遥讽刺地反问，少年笑得很灿烂，眼神彷佛在恶作剧：

「嗯，从小就能听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书本才不会说话，这只是他个人开玩笑的方式吧。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少年神情柔和地问道，千遥冷冷地说：

「那本书是但丁的《神曲》吧？」

「是啊，这是多雷的插画集。你也读过这本书吗？」

「那本书的设计很豪华，很容易注意到。」

「如果你想跟我们聊这本书，周六我们要举办读书会，你要不要一起来？主题就是《神曲》。」

眼镜少年的态度太亲切了，千遥有些不知所措。坐在旁边的女孩表情依然僵硬，为什么他能这么轻松呢？

「不是的……我不是要跟你聊这本书……刚才你说『搞不好但丁会躲在哪里偷听』，而你正在看的书又正好是《神曲》，让我非常在意，忍不住怀疑你就是但丁。」

千遥平时不会这么坦率地说出心里所想的事，此时却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那个内向女生又吓得抖了一下，战战兢兢地望向眼镜少年。

少年的嘴角缓缓浮现笑容，回答：

「怎么会呢？不是啦。我叫榎木结，上周刚来到这所学校的图书室，灵薄狱和但丁的事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我不是但丁啦。」

上周刚来到图书室……？

千遥知道有些学生因为精神或身体的问题不能进教室上课，只能待在图书室或保健室自习。

可是结看起来不像是身心有问题的人。啊，不过他说他能听见书本的声音，可能有一点妄想的症状吧。

总之他大概只是碰巧正在读《神曲》，和灵薄狱的那个但丁并没有关系。

「是吗？那就好。你们千万别把刚才听到的话告诉别人，也别写在灵薄狱喔。」

千遥如此叮咛。结友善地回答：

「喔喔，你跟刚才那个女生是朋友吧？原来你是因为担心朋友，才跑回来调查我啊。」

千遥的心中隐隐作痛。

才不是因为这样……

就算解释了也不能怎么样，所以她没有开口。

「她们好像在计画一些很严重的事呢，既然你们是朋友，最好还是去阻止她吧？我只是个外人，她却突然对我们发脾气，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似乎有点危险呢。」

结没有因为华江质问他而生气，反而担心华江惹上麻烦。

「……就算我去跟华江说，她也不会听的。」

看到结这么自然地关心别人的事，千遥的心却越来越冰冷，她冷淡地喃喃说道：

「……一直都是这样的。」

曾经是放逐者、如今是异教徒的千遥才不想随便对女王陛下提出建议，而且她很清楚说了也没用。

她没必要多说话惹华江不高兴，只要乖乖听话就好了。

我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有太多想法只会让自己受苦。

「所以你不打算为朋友做任何事吗？」

结不是在指责千遥，比较像是在激发千遥心底深处对华江的关心。

所以千遥更冷淡地回答：

「是啊，这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其实她根本没有必要说出这句话。

那个内向女孩在结的身边屏息注视着千遥，她畏惧的眼中充斥着担心千遥的神情。

这个女孩也和他一样善良呢……

结又开口说：

「我们在看但丁的《神曲》，现在正好看到懒惰之罪的部分。你记得吗？那些人受到的惩罚是在山路上不停地奔跑，不像被火烧或背大石头的其他罪人那么凄惨，感觉这种罪似乎不太严重……但什么都不做毫无疑问是七项罪恶中的一种。这本书是这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听到啊。」

千遥不悦地回答。

「你不是但丁就好。再见。」

千遥转身走掉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钻进千遥的耳中。

「如果把话压在心底，没有宣泄出去，那些话就会一直停留在心中，还是偶尔释放出来比较好喔。」

千遥冷冷地想着「那只是你自己的想法」，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图书室。

说什么听得见书本的声音嘛，我才不想听这种怪人说的话。

千遥走在走廊上，一边感觉到自己连手脚都渐渐变得冰冷。

没错，我提出建议只会让华江不高兴，我早就知道了。女王陛下才不会诚恳地聆听家仆的意见。

──你又称呼我的姓氏了。我们是朋友，直接叫名字就好了啦。

华江说过千遥跟她是朋友，但千遥并不这么想。

我只是华江的家仆、跟随者，还是个异教徒……如果闭上嘴巴、藏起心思就能维持平安的生活，这样做才是最好的。

除此之外，她别无期望。

就算高声宣扬自己的主张，就算为了坚持己见而唇枪舌战，一旦失败就会遭到放逐。

千遥的心里如此不舒服，大概是因为华江让她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还没遭到放逐时的千遥总是清楚表达自己的意见，在同伴之中一向担任领导者，她既强硬又有行动力，说话铿锵有力，就像要让跟随着她的所有人听见。

当时的我就像现在的华江一样自以为是。

我相信自己是对的，大家都会跟随我、都会支持我。我对此从来不曾有过半点怀疑。

千遥失败后，过去吹捧她的那些追随者马上就舍弃了她，冷眼看着她，站到批判她的那一边。

现在的华江和过去的千遥一模一样。

结说华江看起来有点危险，说得一点都没错，曾经犯过相同错误的千遥比谁都清楚华江的计画有多危险，她可以轻易想像出华江之后要面对的是多么屈辱和绝望的未来。

华江一定会失败，一定会遭到放逐。

二年级生现在虽然支持华江，但她们如果知道三年级生和一年级生联合起来、自己就没有胜算了，一定会立刻抛下华江，只顾着让自己留在英研社。

我也会这么做的。

只不过是追随的人从华江变成其他人罢了，就算要去巴结一年级的北条里沙也行。

简单得很，只要把心灵放空，什么都别去感受就行了。

就像她至今对待华江的态度一样。

榎木结隐晦地指出千遥犯了懒惰的罪。

刻意漠视该做的事，散漫无为地过日子，就得受到在山路上奔跑的惩罚。千遥也记得在《神曲》里看过罪人们互相催促着「快点、快点」跑得气喘吁吁的模样。

「快点、快点、快点」……

以前千遥也是喊着这种口号跑在最前头，不过那些事遥远得好像已经过去几百年了。

如今她只是在高喊「快点、快点」的华江身后那些追随者的后面慢慢走着。

慢慢走，慢慢走，彷佛随时准备脱队。

因为我是个异教徒。

如果我堕入地狱，或许会被打入谄媚权贵、巧言令色的马屁精们受处罚的地方。

那是一条装满屎尿、散发出恶臭的沟壕。或许我得和其他马屁精们一起泡在那条沟壕里。

『攀着岩壁试图爬出沟壕，也会因为太滑溜而爬不上去。屎尿的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一张开嘴巴就会忍不住咳嗽，吐出的秽物沾在身上，让他们已经脏污不堪的赤裸身体变得更肮脏。』

这幅景象就算跟《神曲》插画集的其他章节相比，都显得格外恐怖。罪人们在发出恶臭的秽物中痛苦挣扎，拼命攀抓沟壕的岩壁试图爬上去，那鲜明的画面此时彷佛又清晰地浮现在千遥的脑海中。

一定是因为她认定自己迟早也会堕入那个地方。

又或许她会被打入异教徒聚集的墓地。

打开盖子的石棺里冒出火焰，呻吟声从里面传来。

无论是去哪一层，反正我一定会堕入地狱。

千遥对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感慨了。

再怎么挣扎也没有意义。

既然如此，干脆什么都别做。

就算华江像以前的我一样失败了、被放逐了，尝到了地狱的滋味，那也是她自作自受，跟我才没有关系。

──既然你们是朋友，最好还是去阻止她吧？

结的声音又在千遥的耳中响起，她却无情地甩开。

「……我才不是华江的朋友。」

──所以你不打算为朋友做任何事吗？

「……我又没有把她当成朋友。」

──我们是朋友，直接叫名字就好了啦。

「这么想的只有华江……我才不是这样。」

──片山同学，你在课堂上朗读课文读得非常好，如果你还没有社团的话，要不要加入英研社啊？

「我对英研社也没有半点兴趣。」

──你看，你又称呼我的姓氏了。

她鼓着脸颊这么说，然后眼中充满光彩，嘴唇如玫瑰散发香气一样漾开笑意，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千遥的额头上。

──啊，你发烧了耶，今天最好早点回家休息，在自己的棉被里好好地练习叫我的名字。

她这样说道。

隔天千遥来到学校，她就开心地大大挥手，用那宏亮又有特色的嗓音直呼千遥的名字，跑了过来。

──太好了！你已经退烧了吧？那就把作业交出来吧，我来给你打分数。

她闪闪发亮的眼睛注视着千遥的脸。

千遥看她凑得这么近有些困惑，但还是叫了华江的名字，华江一听就笑得像花朵一样明艳。

──满分一百分！

她这样叫道，一把抱住千遥。

「我才没有把华江当成朋友……可是华江她……」

华江不是一直都把千遥当成朋友吗？

因为华江既好强又有完美主义，率直得不得了，她说出口的话绝对不会是假的。

──我们是朋友，直接叫名字就好了啦。

那句话一定也是华江的真心话，华江真心把千遥当成朋友，就算只是一大票朋友之中的一个。

──不管我说什么，千遥总是只会回答「对啊」……

有一次社团的人都回家了，千遥和华江在安静的社办聊天，华江突然陷入沉默，露出寂寥的表情说出这句话。

当时千遥的心脏怦怦狂跳，冷汗都冒出来了。

华江发现我是异教徒了吗？

怎么办？

我又要被放逐了。

又要受惩罚了。

一想到浸泡在满是秽物的沟壕里的罪人，还有异教徒墓地的熊熊火焰和痛苦哀号，千遥的心中就充满恐惧。

不过华江只是表情寂寞，并没有质问千遥。

千遥努力不让自己发抖，回答说：

──因为你说的都是对的……

她就露出更悲伤的表情说：

──没这回事。

然后她笑得像平时一样灿烂。

──所以你不用跟我客套啦，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们是朋友嘛。

她说着拍了拍千遥的肩膀。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些事……」

她得把心灵放空。

她得抹消所有感情。

她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所以你不打算为朋友做任何事吗？

为什么我会一再地想起那位眼镜少年说的话，还有华江对我展露的笑容和话语呢？

我明明是个异教徒。

我明明一直在背叛华江。

是啊，我从来不把她当成朋友。

就算华江被放逐，就算我再也不能和华江说话，再也不能叫她的名字，我一点都不在意！

可是千遥原本缓慢的脚步却不知不觉地越走越快。

快点、快点、快点。

既像炼狱那些为了炼净懒惰之罪在山路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跑的人们，她也气喘吁吁地往前疾行。

快点、快点、快点。

彷佛被心情向前拖拉似的，她用力踏地，拔腿狂奔，冲过走廊，回到教室。她没有看到华江，又奔向英研社社办所在的三楼。

此时华江正走向英研社，千遥一看见那美丽又英挺的背影，就放声大喊：

「华江！」

华江转过头来。

「啊？怎、怎么了？」

她睁大眼睛，说不出话，多半是因为看到了平时态度冷淡、从不大声说话的千遥这样拼命地大叫。

千遥几乎扑到华江身上，抓住她的双手，把过去积郁心中的话语全都吐了出来。

「华江！你准备做的事是非常危险的，你知道吗？如果政变失败，你就会被逐出社团！所以我绝不同意！因为我自己也犯过同样的错！」

千遥这副焦急的模样让华江更吃惊了，她目瞪口呆，愕然无语。

千遥抓着华江双手的手握得更用力，她凝视着华江的脸，说出了她死都不想说的秘密。

说出了她的罪！

「我曾经是个放逐者！」

华江的脸上又增添了一丝惊讶。

千遥无法抑制的情感从体内涌出，喉咙和眼睛都热到发烫。

「国一的时候，我就像现在的你一样站在领导者的位置，觉得自己是个优秀的改革者，坚定地实践自己的信念。我本以为大家都会追随我，事实却不是这样！他们在地下网站说了我很多坏话，就连我当成好朋友的人也舍弃了我，我就这么成了放逐者，连社团都待不下去！」

那时的自己既愚蠢又高傲，幼稚至极。

受到了很多惩罚。

「你犯了和当时的我一样的错误！我不想看到你也掉进我待过的地狱！想清楚一点！你真的有必要把大家都拖下水吗？这件事真的非做不可吗？」

华江惊讶的表情渐渐改变了。

她皱起脸孔，眼眶含泪。

「你可能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失败，但我不这么认为！在我看来，你既莽撞又天真，太危险了，计画又满是漏洞，只是拼着一股气势去做，我不能放着不管！」

现在轮到华江攀住千遥了。

华江放开双手，搂住千遥的脖子，发烫的脸颊靠在千遥的颈边大哭，千遥也泪流不止：

「华江，收手吧。三年级的学姊很快就会毕业了，我们明年再参加大赛就好了，这段时间你可以召集更厉害的成员，继续训练，栽培出最强的队员，这样不是很令人期待吗？」

千遥的喉咙和胸前都沾湿了。华江一边哽咽，一边点头回答「嗯，嗯」。

◇　◇　◇

后来两人去了图书室说悄悄话。

「从来没人对我说过这些话……我很惊讶，但又很感动……那个，如果你以后也愿意陪我商量其他事……我会……很高兴的……」

华江像是很不好意思，越说越小声，千遥也压低声音，把食指贴在嘴前说：

「好的，我会小声地、悄悄地陪你商量，免得给别人添麻烦。」

◇　◇　◇

清良满怀感动地看着斜前方座位上，把脸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的两个人。

「事情好像解决了呢。太好了。」

听到坐在旁边的结这么说，清良点头同意。那两人表情平静，看起来非常融洽，清良看了也觉得心中暖洋洋的。

「我……是不是也能往前走呢？」

她喃喃说道。结眼神闪亮地回答：

「你一定很快就能做到。」

「嗯。」

清良也这么觉得。

刻在但丁额头上的P字又少了一个，炼狱之旅也逐渐接近终点。

穿越净化的火焰后，来到了花朵盛开的小溪边，有个漂亮的女人唱着歌，一边摘花。

『我是莉亚，我装饰自己，好欣赏镜里的美貌。我的妹妹拉结整天坐在镜前，乐于凝视自己眼睛的神采。』

插画里有个像女神一样戴着花冠的长发女人，四周风景也不像先前的插画那样阴郁可怕，彷佛有光芒从天而降，到处都很清新明亮。

清良正在看书，华江紧抿着嘴巴、红着眼睛走过来。

她站在清良他们这一桌的旁边，清良很紧张，以为她又要骂人，结果她小声地说：

「那个……刚才的事……很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所以说话比较大声，以后我会多注意的。」

看到她僵硬地低头道歉，清良讶异地睁大眼睛。

结微笑地说：

「谢谢你专程过来道歉。我自己也是，我也因为自言自语太大声而被纠正过，所以我们是半斤八两。我也得多注意一下才行。」

听到结这么说，华江的表情立刻放松下来，但她随即收敛神色，低声说道：

「为了小心起见，我还是提醒你一声……灵薄狱上有人在调查但丁的真实真分，我在那个讨论板上看到，他们说但丁……」

清良邻座那位顶着随兴的乌黑短发、戴眼镜的女学生面无表情地写着笔记本。

华江像在说悄悄话似地说道：

「但丁躲在图书室里。」

外传二 七册《神曲》判罪的七位但丁 第六个P 嫉妒

一小路芽衣最喜欢的就是搞破坏。

搞破坏指的是介入感情融洽的朋友或情侣之间，若无其事地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或是在学校的地下网站逛讨论串，一旦找到有趣的话题就在里面搧风点火，带动舆论，扩大不安，最有趣的就是在班级专用的讨论串搞破坏。

班上同学原本在网路上愉快地聊天，但芽衣只要丢出一句话就能让他们萌生猜疑和不满，留言的语气越来越尖锐。芽衣看着纷争从网路上蔓延至现实世界，使得班级的人际关系逐渐崩毁，她就会愉快兴奋到浑身战栗。

芽衣之所以会开始搞破坏，是因为她在班上没有朋友，只能独自待在图书室，却在无意间听到别人的谈话内容。

有两个女学生融洽地一起准备考试，她们看起来天真又可爱，气氛很平和、很开心。

──你看，这里用这个公式就行了。

──好厉害喔，你的头脑真的很好耶，又懂得怎么教别人，不愧是立志当老师的人。

──国文就比不上你了啦，我最不擅长读文章了，真佩服你耶。

──我才羡慕你咧，你轻轻松松就能解出数学题，真是帅呆了。

──数学可以教人，国文我就没辙了。

──不会啦。我可以教你啊。对了，这周六来我家住吧，我会做你最喜欢的起司蛋糕。

──哇！你做的起司蛋糕超好吃的！那我再带一些伴手礼过去，顺便带数学题库。

──嗯，我们就互相教导吧！嘿嘿，真期待。

看到她们亲热的样子，芽衣就浑身不舒服。

就算相处时很甜腻，但女生之间的友情只要有一点小事就会崩毁。

原本互相赞美，一旦感情变质，就会互相批评「我最讨厌你某某地方」、「我绝不原谅你做的某某事」。

说不定那两个人会就此决裂。

是啊，只要加入一些毒素。

起初只是个小小的念头。芽衣听着那两个女生融洽的对话，思索着要怎么做才能破坏她们的关系，越想越觉得简单。

──听说○○很讨厌吃起司蛋糕。她有个朋友老是做起司蛋糕给她吃，让她非常头痛呢。

──○○说她只喜欢文学，根本不想学习数学。真希望别人不要勉强她。

她只是散播了简单几句话，原本亲密的好友就开始互相怀疑了。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对我说啊！只会把话藏在心里，真叫人生气。你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

──你才是咧！说什么「我的个性比较大剌剌」，从来不会考虑别人的心情！每次都是我在让你，我真是受够了！

芽衣甚至目睹了她们在走廊上互骂的精采画面。

看吧，真的很简单呢。

而且做起来好愉快啊。

真想多做几次。

下次找一对情侣吧。

经常在图书室一起借书的清纯情侣，短短一个星期就各自和别人交往了，自夸「我们班最团结了」的班级短短三天就变得分崩离析。

因为搞破坏实在太简单了，芽衣越来越停不下来。

何止如此，她甚至积极地到处找寻猎物。

在她眼中最好的猎场就是图书室。

在学校走廊、楼梯口、没在使用的空教室、上体育课时的更衣室，大家在这些地方也会粗心大意地泄漏不少个人资料。而芽衣之所以最喜欢图书室，是因为独自待在这地方也不会惹人起疑。

此外，她在找到猎物之前还可以看看书、写写功课来打发时间。

今天要破坏谁跟谁的关系呢？

再去搞垮一个班级也挺有趣的。

她选择猎物的标准是「幸福」。

好朋友、相爱的情侣、和乐融融的班级，只要芽衣听到那些人的对话会觉得不舒服，就会选他们做为目标。

你们是从幼稚园时代开始相处的好朋友啊？会在家里一起玩玩偶，还会一起去露营烤肉？听起来真开心呢。

你一直暗恋的男生接受了你的心意？太好了。第一次约会要去看电影啊？那你一定为了挑衣服而烦恼不已吧。

恭喜你们，下次比赛若是赢了，就能晋级前四强喔。你们果然是最强的队伍呢。

喔？只要成绩进步就要全家一起去夏威夷旅行？这样啊，你们家人感情真好。不过现在就开始列纪念品清单是不是太急了点？

○○老师动不动就把工作丢给我，说什么能依靠的只有我，真是拿他没办法……这样算是炫耀吗？

哎呀呀，在图书室里闹哄哄的，到底有什么事这么开心啊？这些人一定都没有烦恼，幸福得很。

芽衣觉得自己像个恶魔。

但丁的《神曲》写到犯了嫉妒之罪的人会被铁丝缝住眼睛，不过就算眼睛看不到，那些令人不悦的话语还是会传入耳朵，所以根本没有用。自己是不是有朝一日也会被铁丝缝住耳朵？

虽然芽衣有时也会这样想，但是搞破坏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实在是难以舍弃。

今天芽衣盯上的目标是榎木结，一个成天泡在图书室的男学生。

他顶着一头尾端卷翘的柔顺黑发，戴着一副大眼镜，穿着尺寸过大的制服和长裤，彷佛是父母考虑到他将来会长高而刻意把制服做得比较大，结果身高体重都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增加，但听说他是最近才来到天司中学的，或许是穿别人的旧制服吧。芽衣想到这一点之后，就觉得他的制服外套和长裤看起来确实有点旧。

待在图书室里的学生除了结以外，还有一个叫作铃井清良的一年级女生，她从春天开始就一直窝在图书室窗边的座位看书、写功课。她总是胆怯地僵着表情，一个人待着，怎么看都不像个幸福的人，所以芽衣没有选她做为猎物。

结是秋天过了一半的时候来到图书室的，他和清良一样不进教室上课，但言行和气质都和清良截然不同，完全看不出来他有什么理由要待在图书室。

他虽然矮小，但看起来很健康，脸蛋像小孩一样光泽明亮。

镜片底下的温柔眼睛闪烁着光辉，丝毫没有紧张的感觉。

不只不紧张，他根本轻松得像是在好朋友的家里玩。

有时结会对着图书室的书柜开朗地说：

──嗨，你好。

──嗯，很顺利。

──昨天多亏有你告诉我桐岛老师的事，帮了我一个大忙。真是太感谢了。

芽衣看到他这种行为只觉得莫名其妙。

因为芽衣是躲在书柜后面，结一定没发现旁边有人。她很多次偷听到学生以为没有别人时的自言自语，他们说的都是「混帐」、「可恶」或「我受不了了」之类的话。

她从没看过谁在自言自语时表情这么明亮，语气如此亲昵，而且当芽衣紧盯着他的时候……

──咦？

结突然睁大眼睛。

──喔，这样啊。

他喃喃说道，然后露出微笑。

──嗯，我会注意的。

他这么说道。简直就像有人告诉他芽衣正在偷看。

芽衣觉得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但又忍不住担心，就悄悄地离开了。

她靠近结的时候经常碰到这类令她不知所措的情况。

──我听得到书本的声音。

听到结对清良说出这句话时，芽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听得到书本的声音？

他的意思是书本会说话吗？芽衣经常跑来图书室，竖起耳朵偷听别人说话，但她从来没有听过书本发出声音。

这个榎木结真是怪胎！

说是这样说，结坐在窗边座位悠哉地看书的模样却好像没有任何压力，非常幸福。

不只如此，总是耸着肩膀、缩头缩脑的清良在结来了以后变得更常笑了。她会听结说话，也会主动对结说话，结看着她的眼神非常温和，还会对她露出温柔的笑容。

看到他们两人亲密的样子，芽衣的心里就像平常一样感到厌恶，结那副悠哉的模样也让她看不顺眼。

除了清良以外，极受女生崇拜的三年级男生小关潮也会来找结。

──我来看看你。

──难得能和结哥同校，如果只用Line聊天就太浪费了。

──能在我们学校的图书室和结哥见面，对我来说可是一件大事呢。

他说这些话时脸颊还微微泛红，一眼就能看出他很仰慕结。

结也很亲热地称他为小潮。

听到结和潮、清良在讨论读书会的事情时，芽衣的心里非常不舒服。

决定了，下一个猎物就是榎木结。

如果可以毁掉他那悠然自得、轻松自在的态度，她心中这种难受的感觉就会消失了。

芽衣先从仰慕结的小关潮下手。

她装成一个善良的学生，有些迟疑地喊住了潮。

「那个……和小关学长在图书室聊天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潮有些讶异，他似乎想着「这女生是谁？为什么要对我说结哥的事？」，频频打量着芽衣，但是听了芽衣说的话以后，女生们都很迷恋的那张美丽温柔脸庞渐渐板了起来。

「那个人对喜欢小关学长的女生说『我和小潮很要好，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借故接近那些女生……我的朋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到潮皱着眉头，芽衣就觉得进行得很顺利。

一开始先投入这些毒素就好，接下来再……

但潮露出了微笑，让芽衣有些愕然。

原本板着脸的潮突然换了一副爽朗的笑容，像是忍俊不住地笑着说：

「结哥不会做那种事啦。」

第一次有人这么迅速地反驳她。

大部分的人听到芽衣说的话都会表现出惊讶和困惑，然后带着逐渐萌生的疑虑走掉。

但是潮没有那种反应，反而语带愉悦地继续说：

「结哥有个非常爱吃醋的女友，结哥也很爱她，所以他绝对不会对人类女孩感兴趣的。」

芽衣听不太懂潮说的话。

绝对不会对人类女孩感兴趣？

他的意思是结会对人类以外的对象感兴趣吗？

潮又说「一定是你搞错了，要不要我去问问结哥？」，芽衣急忙回答：

「没、没关系，不用了。我会再去跟朋友确认看看。打扰了！」

然后她就逃走了。

没想到结竟然有女友，这次是她失算了。

真是的，换个战略吧。

接下来芽衣攀谈的对象是铃井清良。

芽衣看准清良一个人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对她说：

「我跟你说喔，和你一起待在图书室的那个叫榎木的眼镜男，在以前学校的图书室里曾经对人动粗，割伤了一个女生喔。」

听到这骇人的消息，清良吓得脸色煞白。

清良天生对别人发出的声音很敏感，甚至没办法坐在教室里听课，如果她听说结有暴力倾向，一定会吓得离他远远的。

芽衣看到清良的双脚在发抖，就亲切地问她：

「没事吧？对不起，跟你说了这些话。我只是因为担心你……」

但清良怯生生地回答：

「榎木同学……不会做这种事的。」

芽衣此时的讶异更胜过被潮反驳的时候，她愕然地盯着清良。

清良这么胆小，稍微大一点的声音都能把她吓得浑身发抖，芽衣本来以为她听了这些话就会满心担忧，开始钻牛角尖，不敢再跟结说话。

「榎木同学……非常珍惜书本……所以我想……他应该不会在图书室里动粗。」

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还是坚持地把整句话说完了。

虽然她相信结的原因「他非常珍惜书本」，让芽衣觉得有些牛头不对马嘴。

芽衣越来越困惑了。

珍惜书本就表示那个人很善良吗？

怎么能这么简单就相信别人？

清良对芽衣点点头，就走掉了。

不只是挑拨潮失败，挑拨清良也失败了。

芽衣无可奈何，又跑去找图书室的司书初音老师说结的坏话。

既然结要待在图书室，被司书老师讨厌的话，日子一定会变得很难过。

「我看到榎木同学擅自拿走图书室的好几本书，而且他还把脸贴在书上磨蹭，甚至把口水沾在上面。」

如果她说结损坏书本，对方可能又会说「榎木同学不会做这种事」，所以她这次换了个方法。

结果初音老师睁大眼睛说：

「哎呀，听起来就像是榎木同学会做的事呢。」

终于有人相信了，芽衣正感到松了口气，老师又苦笑着说：

「榎木同学也真是的，实在拿他没办法。我会婉转地提醒他，叫他要遵守借书数量限制的规定，还有，不要把脸贴在书上磨蹭。至于口水……该怎么办呢？」

老师反而询问芽衣的意见，让芽衣不知该如何回答。

初音老师始终都是一副「拿榎木同学没办法」的态度，像是表示她早就知道结爱书成痴，这点小事不值得她大惊小怪。

芽衣本想让老师讨厌结，这次又失败了。

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毁掉结的人际关系呢？她对结的瞭解太少了，连他是几年几班的都不知道。

芽衣也考虑过编造结做了某些坏事，在灵薄狱散播，但结是最近才来到天司中学的图书室，大家都还不认识他，就算看到他的坏话也只会觉得「这是谁啊？」、「不认识啦」。

而且他又不进教室上课，芽衣就算鼓吹同学排挤他也没有用。

结也没有参加社团，看来只能挑拨他那个爱吃醋的女友了。芽衣稍微振作起来，心想这才是展现她搞破坏技巧的好机会。

为了探听结女友的资讯，芽衣非常专注地偷听结和清良在图书室聊天的内容。

清良不知何时已经坐到结的身边，跟他一起看同一本书。

那是边缘闪烁着金光的豪华精装书，但丁的《神曲》。

芽衣也看过那本书。

这本插画集有一半的页面都是细致的版画，在图画和文字的相互辉映之下，更让人被地狱里罪人受罚的景象吓得毛骨悚然。

我将来一定也会下地狱，被铁丝缝住眼睛。

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芽衣现在只是国中生，今后还得活很久，久到令人厌烦。

总之她现在得先查出结的女友是谁，然后找机会接近她，挑拨她离开结。

既然她爱吃醋，只要骗她结和清良的关系不单纯，她一定会大发雷霆。

不过芽衣越是偷听结说话，脑袋就越混乱。

他说女友的名字叫「夜长姬」……咦？「姬」？这是外号吗？光是这位女友的名字就让芽衣满头问号了。

他把自己的女友称为「姬」（公主）吗？还是他女友自己要求的？若是如此，那个女生一定怪怪的。不，说不定真的是那女生的父母给她取了这种夸张的名字……

接着结又说：

「哎呀，我没有劈腿啦，夜长姬。」

「随便诅咒别人太失礼了，夜长姬。」

「我的女友说话很不客气，真是对不起，她只是太喜欢我了。」

「别生气啦，我最爱你了，夜长姬。」

听着那些甜腻的低声细语，芽衣一次次感到愕然，头都昏了。

难道所谓的女友是只存在于结脑袋里的虚构人物吗？

若是这样，芽衣就没办法挑拨她了。

可是，看着结继续露出悠哉的笑容，芽衣胸中那股郁闷之气就无法消散。

而且「但丁」已经向芽衣下令了。

解决掉榎木结。

制裁入侵天司中学的异教徒榎木结。

榎木结是要来毁灭天司中学的恶魔。

类似标题的讨论串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灵薄狱。

芽衣一再制造出可笑的失败，没有达到任何成果，令但丁非常不耐。

讨论串里偶尔会有其他学生进来留言，但他们的态度和芽衣想得一样冷淡。

──榎木结是谁啊？

──成天泡在图书室的朴素眼镜男。

──我也见过，是个很普通的眼镜仔。

──是啊，真的很普通。

讨论没有延续下去，就这么结束了。

即使如此，但丁依然积极开启跟结有关的讨论串，于是渐渐出现一些新的讨论，说「但丁越来越不正常了」、「但丁已经到了末期」、「但丁干么死咬着榎木结不放」。

人们对榎木结都不感兴趣，反而觉得但丁对结穷追猛打很奇怪，纷纷留言调侃。但丁对此非常不高兴，便责怪芽衣「都是因为你拖拖拉拉的」、「快点把榎木结赶出天司中学」。

榎木结是大罪人。

芽衣用图书室的电脑连上灵薄狱，看到但丁又建立了这个标题的讨论串。

可是，结犯了什么罪呢？

骄傲？

嫉妒？

愤怒？

懒惰？

贪婪？

暴食？

色欲？

她总觉得每一项都对不上。

要说结骄傲，他心胸开阔又善良，要说他嫉妒，芽衣并没有听过他说别人坏话，也没看过他生气到称得上是愤怒的程度，而且他说话伤到清良的时候还会拼命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

会是懒惰吗？

他没有进教室上课、悠哉地待在图书室，这样算是犯了懒惰罪吗？不过有学生带着自己的罪走进图书室，结都会关心她们、帮助她们。

要说贪婪嘛，结看每一本书的眼神都很温柔，翻着《神曲》插画集的动作也非常轻柔，他总是满怀爱意地读着每个字，绝不会囫囵吞枣地迅速扫过。

暴食应该不可能吧。

色欲好像也跟他扯不上边。

他顶多只会因为太爱虚构出来的女友，堕入了违背常规、沉溺淫邪者的地狱。

可是，跟虚构的女友要怎么沉溺于淫邪？

靠想像吗？

这样算是犯罪吗？

所以芽衣到底该指责他什么事？

到底该如何攻击他、毁坏他？

结就像他那尾端蓬松摇曳、稍微卷翘的柔顺头发一样，各方面都很柔软，令人摸不清他的底细，但他和身边的人却又能建构出坚韧的情谊。

小关潮和铃井清良都没有受到芽衣的挑拨。

他们都说榎木结不是这种人，榎木结不会做这种事。

她不知道要怎么击垮结。

他怎么打都打不倒。

在芽衣胸中呻吟的那股郁闷逐渐扩散到她的喉咙、手臂、双脚和手指，她感到全身刺痛，心里越来越焦躁。

这一天，结他们在图书室里举行读书会。

结、清良、潮、司书初音老师四人坐在他们平时使用的座位上，中间摊着沉甸甸的精装本《神曲》。

烫金的书页发出金黄色光芒，右边页面是文字，左边页面是精致的版画。

画中的人们从头顶到全身都裹着粗毛布，背靠着山壁静静地坐着，站在中间、怜悯地垂低脸孔的两个男人应该是但丁和他的向导，诗人维吉尔。

芽衣也看过这本插画集，她知道这幅画描绘的是因嫉妒之罪而受罚的人，顿时感到手脚冰冷。

他们翻到这一页只是偶然。

只是巧合。

芽衣握住自己颤抖的手，如此说服自己。

结和其他人应该都没有发现芽衣躲在这里偷听他们说话。

「那么，再来请初音老师朗读。」

听到结这么说，初音老师回答：

「好的。」

她慢慢地朗读书本内容。

『接下来是炼狱的第二圈山路，这里是用来净化嫉妒之罪的。』

芽衣的胸口和手脚都在发冷。

郁闷的感觉从她的喉咙冲到嘴边。

『有一大群穿着粗毛布服装的人坐在地上，靠着山壁。虽然听得见祈祷的歌声，其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痛音色。』

成年女性沉稳声音说出的话语流入芽衣的耳中，就变成了悲凄痛苦的音调，那股郁闷继续涌到她的鼻下。

为什么？

好痛，体内隐隐作痛。好不舒服。

『脆弱的声音汇集合一，经由岩壁的反弹，彷佛整条山路都悲伤地颤抖着。那些人似乎全都闭着眼睛，虽然人这么多，却感觉不到任何目光。』

不要。

我不想听下去。

别再念了。

『我以为他们全都是瞎子，走进一看，却看见了令我不敢置信的景象。』

快停下来。

『他们的眼睛都被铁丝缝住了。我真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副惨状。』

『为了洗净嫉妒别人的罪恶，所有人的眼睛都被缝上，泪水从中流出。』

书上写的都只是但丁的想像，究竟是不是真的有地狱，只有死了以后才会知道。

对芽衣来说，那是非常久远的事。

芽衣本来是这么想的，但那刺痛的感觉蔓延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球又热又痛。

够了，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

但芽衣彷佛被黏在椅子上，身体动弹不得。

她只能竖耳倾听传来的声音。

初音老师的朗读结束后，潮先开口说话。

「这种总觉得别人比自己幸福，因而郁闷难受的心情让人很有同感呢……我想应该没有人从未嫉妒过别人吧。」

清良也小声地说：

「我也有想过……为什么我害怕的东西别人都不怕呢……这样太不公平了……这也算是嫉妒吧……？」

初音老师也点头说：

「是啊，每个人都会有嫉妒的心情，尤其是学生时代，身边都是和自己同年龄的孩子，一眼就能看出谁的成绩比较好，谁的运动能力比较强，谁的朋友比较多，自然会互相比较，让人觉得压力很大。」

逐渐侵蚀芽衣的刺痛感继续从眼睛蔓延到额头，太阳穴传来脉搏鼓动的触感。

她一直觉得喘不过气。

听到他们说的话，芽衣在心中大吼。

不要这么轻易地下结论！

不要讲得好像每个人都很瞭解我这种无法抑制的痛苦黑暗的心情！

你们根本不懂我是多么地难受、懊恼，多么地折磨！

就在芽衣无助到快要哭出来之时，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

结开口说话了。

「我觉得，被嫉妒囚禁的人应该各有各的苦楚，他们都有各自的悲伤和寂寞，不能光用嫉妒一词概括论定……」

结的声音传入芽衣的耳中，听起来充满了温情，让芽衣好想哭。

她的喉咙像是因胆小而颤抖着。

「我想，会嫉妒的人都是心里有某个部分得不到满足的寂寞之人。」

为什么他说话如此缓慢而温柔？

像是相互依偎的轻声细语。

结彷佛知道芽衣听得到一切。

「嫉妒是为了把不舒服的感觉从自己身上甩开，却因此更加痛苦，不禁埋怨为何只有自己在受苦，然后又更嫉妒别人。就这样形成了恶性循环，无法摆脱。」

他说得完全正确。

芽衣一直在嫉妒比自己幸福的人，破坏了很多融洽的关系。

可是，看到那些清晰可见的情谊和幸福被自己两、三句话就简单地毁掉了，芽衣并不会因此感到开心。

第一次挑拨了一对好朋友的时候，芽衣非常兴奋，觉得自己彷佛成了全能的恶魔。

接下来两次破坏行动也依然令她感到很得意。

可是她的胸中越来越不舒服，心情越来越黑暗。

无论破坏多少关系，那不舒服的感觉都不会消失。

每个人的声音听起来都很幸福、很自豪，所以她又继续嫉妒下一个人，继续搞破坏，不停地重复。

这样根本不快乐！只是让她更痛苦。

可是芽衣却停不下来。

她忍不住要嫉妒别人。

忍不住羡慕别人──

自己是如此可悲而贫乏的人，没有钱、没有才能，又没有朋友，为什么别人可以理所当然地拥有这一切呢？

好羡慕。

好嫉妒。

好想毁掉。

是啊，去破坏吧。但丁如此怂恿着她。

让你不快乐的人都该受到惩罚。

去毁掉他们吧。

把他们打击得粉碎，拖进你所在的地狱吧。

「我停不下来……」

芽衣的口中发出沉痛的声音。

传遍全身的那股刺痛蔓延到了她的头顶，她全身痛得像是被火烧伤。

「我明明已经不想做了……」

她不想再嫉妒了。

成天都在竖耳倾听别人是不是比自己更幸福，只要听到比较幸福的声音，她就如坐针毡，痛苦不已。

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自己的嫉妒，怂恿她的但丁，全都消失吧。

真想杀了但丁。

不，干脆把她不得不服从那可恨但丁的眼睛和耳朵都毁掉，这样她就再也看不到但丁的留言，再也听不到幸福的声音，就不会再嫉妒了吧。

柜台上放着笔筒，里面插着签字笔和剪刀。

芽衣站起来，冲向柜台。

她睁大刺痛的眼睛，喘着气，双手握住剪刀，从笔筒里抽出，正准备把闪着寒光的锐利刀刃刺进右边耳朵时……

芽衣的手腕被人一把抓住，眼镜少年的声音传来：

「请住手，初音老师。」

外传二 七册《神曲》判罪的七位但丁 第七个P 愤怒

我第一次和那金光闪闪的书本说话，是在高二的秋天。白天的阳光依然如夏天一样炽热，到了傍晚就会吹起凉风，我的书友小潮在这时期打电话给我。

──结哥，你周五晚上要不要来我家住？我在学校图书室借了一本很有意思的书，很想跟你畅快地聊一聊。

他非常兴奋地邀请我。

──嗯，好啊。是什么书？

我如此问道。

──是但丁的《神曲》！不过这本和一般的《神曲》不一样，书本设计非常精美，还收录了很多精致的版画，总之就是非常特别啦！文字内容是由诗人兼创作歌手谷口江里也翻译改编，他的用字措词很有格调，非常帅气喔。

小潮对那本书赞不绝口。

小潮的家里是经营书店的，至今已经在市内开了两间分店，而小潮一家人就住在旗舰店的店面后方，和我就读的高中相隔三站。

我告诉女友──淡蓝色的薄薄文库本──我要去小潮家住一晚，拜托她留在家里，她一如往常地闹起脾气，说些「劈腿，不可原谅，我要诅咒你」之类的话，我把脸颊轻贴在她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封面上，安慰说「周日我会整天陪着你，尽情地翻阅你」，虽然她有点不满地用冰冷的稚嫩声音「唔唔」沉吟，还是勉强答应了。

早上出门之前，她在床上铺着的蕾丝手帕上依然喃喃说着「如果劈腿就要处以狂舞之刑」。

我离开爱吃醋的可爱女友，放学以后去了小潮的家。

小潮已经换上便服在等我了。

──结哥，欢迎你！请进！

他站在门口，红着脸兴奋地说道。

一年前的秋天，我在小关书店第一次看到小潮，他瘦瘦小小，一双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我还以为他是女孩子。

后来我每次见到小潮，他都会长高一些，没过多久就追过我的身高。从可爱得像个女生的国二男孩变成了帅气的国三男孩。

他在学校里一定很受女生欢迎。

我的成长期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呢……每次见到小潮，我都不禁要这样想。

夜长姬说过「结现在的身高刚刚好……如果继续长高，就会跟书柜上层的书本劈腿……与其这样还不如缩水成现在身高的一半」，因此就算我不再长高也无所谓啦。

小潮带我去到他的房间，立刻向我展示了那本书。

──看，就是这本书！感觉很神圣吧？

那是用亮晶晶的七彩文字印着「神曲」二字，又大又厚的精装书。这本跟凶器一样沉重的书本是从学校图书室借来的？看起来好重啊……

我看过河出文库出版、分成上中下三册的《神曲》。

地狱篇。

炼狱篇。

天堂篇。

我看的那些书各有各的性格，地狱篇就像个有点坏心眼、喜欢吓唬人，其实内心非常善良的老爷爷，我每翻一页，它就会恐吓我「小心点，接下来是更可怕的地狱景象喔」，还会用一副了不起的语气向我说明但丁和维吉尔的背景。

炼狱篇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动不动就反省、经常胃痛的文学青年，老是道歉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天堂篇的声音轻柔又温暖，就像在天堂迎接但丁的初恋情人贝缇丽彩。

不过，一脸兴奋的小潮手中那本亮晶晶的书本的侧面散发出金黄色光辉，充满庄严的美感和力道，有一种神圣的气氛。

──好美的书啊。

我忍不住赞叹，一边想着还好我把夜长姬留在家里了，如果让她见到我这样心荡神驰地注视着一本书，她铁定会罚我狂舞之刑。

──就是啊！内容也很棒喔！我下楼泡个茶，你先翻翻看吧。

小潮把沉甸甸的书本递给我，就去一楼厨房准备茶水了。

我重新打量那本书。

封面插画是河出文库也有收录的多雷版画，一只巨鸟展开双翼，尖锐的鸟嘴叼着一个身穿罗马长袍的人，下面是陡峭的岩山，四周飘浮着团团云朵，中央有七彩文字印的「神曲」二字。

──真的很漂亮。你好，我叫榎木结。我可以翻你吗？

我笑咪咪地向它说话，它却静悄悄地不回答……难道这本书的自尊心特别高？还是我打招呼的态度太轻浮？我应该更客气地请求它让我翻吗？我正在思索，我手中的书本就发出了威严十足的男性声音。

他说「你能和我说话？」。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天生就能跟书本说话。

小潮房间的书柜里那些和我熟识的书本纷纷开口说「看吧，跟我说的一样吧」、「结听得到我们的声音，还能跟我们说话，他是书本的朋友喔」。

他们都在劝我手中的《神曲》，说「你跟结谈一谈吧，他一定会帮助你的」。

这厚重庄严的书本似乎有什么烦恼。

于是我亲切地对它说：

──如果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事，请尽管开口吧。我是书本的朋友，我一定会尽力帮忙的。

所以等到小潮用托盘端着茶水和点心回到房间时，我已经把它放在腿上，跟它聊起来了。

它语气凝重地说出一件比我想得更严重的事。

天司中学图书室的年轻女司书出现了人格分裂的情况，她原本人格之外的其他七个人格经常在学校的地下网站写一些耸动的留言，或是重演她们从前经历过的事。

其中最强大的人格自称「但丁」，灵薄狱这个地下网站也是她建立的。

──你的意思是初音公美子老师中毒了吗？

有些人会因为太过沉溺于书本，心灵深陷书中世界，无法回到现实。

如果只是太着迷硬派小说，和书中侦探抽一样的香菸，穿一样的衣服，在酒吧里模仿侦探的喝酒风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时间久了就会渐渐恢复正常。若是沉溺到模仿书中人物开枪打人就很严重了，中毒太深的人说不定真的会做出这种事。

我也亲眼见识过这种严重的案例。

身为书本的朋友，我必须先说清楚，书本绝对不会故意害人中毒，世上很难看到有人像书本这么深情，它们对读者都怀着不求回报的爱。

不过书本确实会影响人的心灵，心灵脆弱或是易受感动的人会比较容易中毒。

书本看到读者发生这种情况也无能为力，这让它们非常痛苦。更糟糕的是，如果读者中毒太深，就连让他中毒的那本书也会受到影响，渐渐改变个性。

如此发展下去，还会引起其他人中毒，甚至感染到周围的其他书本，受感染的书本又会使更多人跟着中毒，永无止境地蔓延下去。

──如果初音老师真的中毒了，一定要尽快使她恢复正常，不然就糟糕了。

国中的图书室有很多书，可能受到影响的学生人数也很多。

小潮从中途加入了我们的对话，他也很认真地陪我们商量该怎么做。

听小潮说，初音老师大学毕业后就当了司书，至今上任一年多，个性温和又稳重，对待学生很诚恳，还会认真考虑适合推荐给学生的书，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司书。小潮说，初音老师也推荐过几本书给他，每本都很好看。

──没想到建立灵薄狱的人竟然是初音老师。她跟我说话的时候不像是人格分裂的样子。啊，不过……

小潮似乎想起了什么事。

──我有一次看到初音老师没有待在柜台，也没有待在后面的办公室，而是坐在学生用的座位，面前堆了一大叠书本，死命地翻阅。我问她「怎么了？」，她回答我「我如果不看书，就会想要吃东西」。

但初音老师很快就清醒过来了。

──哎呀，这些书是怎么回事？

她说着把那些书放回书柜。小潮对她说「我也来帮忙吧」，她就像平时一样柔和地笑着说「谢谢」。

──当时我以为初音老师只是太累了，所以没有多问。后来也没有发生过特别奇怪的状况。啊啊，对了，还有另一件事……

有一次小潮看到图书室柜台没人，就喊了在办公室工作的初音老师，却没听到声音，打开门一看，初音老师正瞪着电脑萤幕敲打键盘。

──我叫道「初音老师」，她愕然地转过头来，神情似乎有些恍惚。我从没见过初音老师那么凶狠的表情，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调查但丁真实身分的讨论串里有人声称但丁躲在图书室，也是小潮告诉我的。

──但丁的IP和图书室电脑的IP一样。不过学生上电脑课时使用的公用电脑也是一样的IP，所以光靠这点还不能确定……如果初音老师是但丁，或许她当时正在灵薄狱留言吧。

《神曲》那睿智而庄严的声音很肯定地对我说过，初音老师的状况已经很危险了，必须尽快帮助她。

它还说，我可以在校外见到初音老师，但要见到那七个人格只能在学校里。

──唔……如果说我是毕业校友回来学校看看，或许可以进到图书室里，不过这件事应该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

为了想出其他方法，我用Skype联络了今年刚从高中毕业的学长。

他是超有钱的企业家的儿子，几乎是无所不能，想要什么东西都能得到，他本来去了京都一所知名大学，却又干脆地休学了，目前正随兴地到处打工。这位学长听完我说的话，就在豪华大吊灯的背景前面优雅地笑着说：

──既然如此，你要不要去天司中学当学生一阵子？那间学校的理事和我们学校有往来，我可以帮你去说一声。你在学校里的缺席时数我也可以处理，你就放心地去吧。

学长的母亲就是我们高中的理事长。不过，要我假扮国中生潜入天司中学未免太离谱了。

我再怎么说也是高二生，就算发育得比较晚，混在国中生里面一定会显得格格不入。

虽然我这么说……

──你一定没问题啦，我可以保证。

听到他这样保证我也不会比较开心。

──我可以去跟已经毕业的学长借制服。结哥要来当我们学校的学生，真是太令人兴奋了！

小潮也开心地这么说。

金光闪闪、有着七彩书名的《神曲》，也用严肃的声音拜托我说「那就这么办吧，请尽快来我们学校」。

──嗯，那我就当国中生一阵子吧。

我只能这样回答。

毕竟我是书本的朋友嘛。

◇　◇　◇

「请住手，初音老师。」

我抓住了用双手握住剪刀、正要刺进自己右耳的初音老师的手腕，如此说道。

在放学后举行读书会时，初音老师的情况一开始就不太对劲。

她原本平静地朗读着《神曲》的某个段落，表情却突然痛苦地扭曲，不久后又恢复正常，继续朗读。

初音老师并不知道自己分裂出了好几个人格。

刚才初音老师一定是突然转换成另一个人格，但她似乎没有意识到。

初音老师读完炼狱篇里〈嫉妒〉的篇章，参加读书会的成员各自发表感想时，她又突然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要这么轻易地下结论……

她如此喃喃自语。

这一定是她的另一个人格在说话。

这个人格必定是代表「嫉妒」的一小路芽衣。

依照《神曲》所说，这七个人格分别具有刻在但丁额头上七个P字──七种罪恶──的特质，而且每个人格都有自己的名字。

听完我的分享之后，嫉妒的芽衣突然站起来，冲向借书柜台。

摊开摆在桌上、金光闪闪的《神曲》发出警告，图书室书柜上的其他书本也同时引发了共鸣，图书室里充满了无数声音。

散播纠纷种子的人，

乐于制造战乱的人，

要割裂脸孔，割断脖子，

砍断手臂，支离破碎。

这是《神曲》之中描绘地狱景象的一段文字。

挑拨离间、制造不睦的人们一边被恶鬼割裂身体，一边在环状道路奔跑，回来时身体已经复原，接着又被割裂，就这样不断地重复。

散播纠纷种子的人。

散播纠纷种子的人。

乐于制造战乱的人。

图书室里回荡着制裁的歌声。

我听得不禁毛骨悚然，脑袋发昏。

在中毒者的影响下，其他书本也陆续跟着中毒。

在这个情况下，只有桌上那本金光闪闪的《神曲》仍然维持着自我意识，继续以肃穆的声音呼唤着。

不要被中毒者拖下去。

要坚定心志，振作起来。

以司书身分回到学校的初音老师出现中毒症状之后，它一定总是像这样呼唤着其他书本和来到图书室的学生，努力地保护大家。

它就像是这间图书室的守护者。

我此刻依然听得见它那光芒四射、意志坚定的庄严声音。

在星辰与大气的悄然看顾下，

宝石蓝的海洋和天空，

此时充满了耀眼的阳光。

它的声音带给了我力量，让我得以甩开席卷脑海的黑暗歌声，追上初音老师，抓住她正要把剪刀刺进耳朵的手腕。

「初音老师……？不对，我是……一小路芽衣……我要接受嫉妒的惩罚，用铁丝缝住耳朵和眼皮。放开我。」

初音老师痛苦地扭曲脸孔，不断挣扎。

小潮和铃井同学都跑过来了，小潮也帮我拉住初音老师。

我再次叫道：

「一小路芽衣是你创造出来的七个人格之一！你是初音公美子老师，是天司中学图书室的司书，不是国中生！你在这所学校当学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还维持着芽衣人格的初音老师摇着头说：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事！我只是个国中生。我听到别人幸福的对话就会郁闷难耐，想要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我也讨厌自己这副德行，但是我又停不下来，所以……」

「这只是你体内的一小路芽衣在『十年前』所做的事，现在的你是中了书的毒，才又开始重演十年前的行为。」

「中了……书的……毒？」

初音老师不解地喃喃说道。

小潮拿走初音老师手中的剪刀，铃井同学神情紧张地看着我们。

我离开初音老师的身边，走到柜台里面，因为我经常听到初音老师七个人格的声音从这个地方传出来。

柜台的桌下是储物柜，里面除了文件资料以外，还有一本书。那本书的封面是一只张开双翼的巨鸟，嘴上叼着一个穿着罗马长袍的人。

和金光闪闪的《神曲》一样的插画，一样的封面。

不过这一本是开本较小的平装书，封面书名「神曲」二字也不是七彩，而是黑色的，书页边缘也没有烫金。

这本布满了翻阅痕迹、封面和内页都有些泛黄的书，正用缥缈的声音吟唱着地狱的歌曲。

由我这里直通悲惨之城

由我这里直通无尽之苦

来者啊

快把一切希望扬弃

那本书发出像是从地底攀爬出来的歌声，我把它拿出来，将封面朝向初音老师。

「这本《神曲》是图书室收藏的多雷《神曲》精装版后来再版重新上市的平装版。老师十年前在图书室里遇见了那本金光闪闪的《神曲》，想必深深受到了吸引，在图书室反覆读了好几次，之后又自己去买了比较便宜的平装版，因为陷入书中世界太深，以致分不清故事和现实。当时还在读国中的老师就是中了这本书的毒，分裂出符合七种罪恶的七个人格。」

和初音老师互相影响的不是找我帮忙的那本金光闪闪的《神曲》，而是初音老师自己买的、内容相同的平装版《神曲》。

用七种声音说话的《神曲》。与之呼应的七个人格。

这事件早在十年前就开始了。

被小潮抓住的初音老师瞪大眼睛，目眦欲裂，我手中那本受中毒者影响而变质的《神曲》唱出诅咒的歌声，如同黑色暴风逐渐肆虐。

快把一切希望扬弃

快把一切希望扬弃

快把一切希望扬弃

就像病毒传染一样，图书室的其他书本也用阴郁的歌声跟着吟唱。

快把希望扬弃

把一切希望扬弃

就像在地狱深处被撕裂身体的人一样，初音老师发出尖叫。

她大叫着「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和那阴郁的歌声相互应和，甚至冲破那歌声，回荡在图书室中。铃井同学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她一定吓坏了。

初音老师又变了一副表情。

一小路芽衣转换成了其他人格。

她横眉竖目，太阳穴爆出青筋，张开的嘴巴粗重地喘着气，全身散发出暴怒的气氛。

「正如你所说，初音公美子把自己犯的所有罪行都推给我们，把我们打入了地狱！」

这个尖锐刺耳的声音听起来像女人，那怒气腾腾的语气却像个粗暴的男人。

「你是谁？」

被我这么一问，刚出现的人格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烈火，回答：

「我是愤怒的焰，也是但丁。」

小潮看过初音老师在柜台后方的办公室里瞪着电脑猛敲键盘，那一定就是「他」。我手中的《神曲》受到他的感染，也开始用尖锐的男性声音嘶喊。

我被自己推进了乌黑的泥沼！

殴打吧！

撕咬吧！

用头猛撞吧！

把所有人都打入地狱！

「初音公美子这家伙在天司中学读一年级时，因秋季的合唱比赛惹得班上同学不高兴，大家联合起来抵制比赛，后来她被全班放逐，连社团都待不下去。公美子沦为放逐者的消息传了出去，本来跟她很要好的社团朋友也开始疏远她，这家伙心灵太脆弱，在班上待得很痛苦。」

愤恨的声音，烈火般的眼神。愤怒的焰开始叙述。

公美子最早犯下的罪是漠视班上同学的感受，只顾着贪婪地追求自己的荣誉。

「公美子在班上待不下去，下课时间都在学校里闲晃，最后她找到了图书室这个栖身之所，在那里遇到了但丁的《神曲》。偏偏是那本被祖国放逐的男人游历地狱的故事！」

金光闪闪的《神曲》在小潮的家里也说过。

当时那个国一女学生顾虑着周围人们的目光，缩头缩脑、战战兢兢地徘徊在图书室的走道上，就像在黑暗的森林里迷了路、畏惧着狼和狮子的但丁。

不安、痛苦、寂寞，像是已经对一切绝望的那个女孩看见了它，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她有些胆怯地、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但纤细的手腕撑不住它的重量，急忙用胸口顶住书本，她注视着它的封面，惊讶地睁大眼睛。

它一直记得那个国中女生当时心脏扑通狂跳的声音。

「公美子很怕那本书，每次翻页都紧张不已，好几次吓得心脏差点停止，或是肩膀猛然颤抖。不过，那恐怖的情节或许就像毒品一样，虽然她阅读的时候毛骨悚然，怕得几乎要哭出来，但又忍不住一直读下去。就像这样，她一再来到图书室，一再看同一本书，就连在家里也想看，所以自己去买了平装书。」

焰的语气像是在调侃初音老师国中时代的行为。

像是很看不起她。

我手中那本泛黄的《神曲》也空虚地笑着。

「后来公美子还是继续跑图书室，因为没有其他地方能让她独自打发下课时间。她开始挑艰涩的书本来看，试图说服自己是因为水准高过班上同学，才会被他们放逐。」

初音老师会用这种方式来抚平孤单一人的寂寞和悲惨，也是无可厚非的。对国中生来说，被全班漠视是多么痛苦的事，我光是想像就觉得心痛。

可是焰却扬起嘴角，像是在嘲笑她。

「那阵子图书室里有一位和公美子同年级的女生，公美子渐渐注意到总是坐在相同座位的那个女生，她本来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遭到放逐，得知对方成天都待在图书室之后，她就莫名地觉得自己比对方优越。」

我之前遇见的骄傲的根岸冴哭着说过她看不起铃井同学，觉得自己不像对方那么悲惨。

因此她对铃井同学说了很过分的话。

十年前的初音老师也对那个不进教室的女生做过相同的事。

「公美子主动跟那个绝不可能反击、非常软弱的女生说话，不断地打击她，像是『你再这样下去永远都不会进步』、『不要把我想得跟你一样』，结果那个女生连图书室也不敢来了，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家里。」

铃井同学抱着自己身体的手指抓得更用力，眼帘低垂。

焰一边笑着，眼神却越来越气愤，就像无法原谅初音老师把自己犯的罪推给了其他人格，忘了这一切。

「公美子为此相当内疚，开始狂吃零食和巧克力，待在家里时都一直吃个不停。食物一把一把地塞进嘴里，咀嚼吞咽，结果变得越来越胖，所以她不敢再把食物吞下去，全都吐了出来。」

吃了就会变胖。

但又很想吃。

抑制不了食欲。

这无止境的欲望深深折磨着初音老师，无论在家里或是在学校，她都不断地吃了就吐，吃了就吐，吃了就吐。

「暴食症变成厌食症是常有的事。就在那时候有个语气做作的男老师主动跟她说『有什么烦恼可以找我商量』。那男人明明有个不到三十岁的妻子，公美子却被他迷得晕头转向，不知道对方只是跟她逢场作戏，还以为自己跟对方是真心相爱，最后她被那男人甩了，就在家里的浴室割腕了。」

图书室里的老旧外国文学全集跟我说过，初音老师亲眼看到跟她搞婚外情的老师和其他女学生躲在图书室的书柜后接吻。

它们很气愤地说，那个不检点的老师所做的坏事都没被揭穿，就跑到其他学校教书了，但他迟早会受到惩罚的。

还好发现得早，而且伤口也不深，因此初音老师没过多久就能上学了，但她的心里变得空荡荡的，对一切都不抱期待了。

「趁着升上国二、更换班级的机会，公美子开始当个异教徒。她追随一个很有领袖魅力的女生，极力避免出锋头，尽量少说话，每天过得非常无趣。因为压力越积越多，于是她开始搞破坏，只要看到有人过得幸福，她就会散播那人的坏话，在地下网站留言，破坏人家的幸福。但是她越搞破坏就越讨厌自己，最后变得憎恨自己，所以她分裂出好几个人格，把那些人格全都打入地狱。我就是在那时觉醒的，我是从那六个背负了公美子罪孽的人格的怒火之中诞生的！我拥有的只有愤怒，全身彷佛一直被地狱的火焰焚烧！我的愤怒一刻都不曾消失！让我受到这么多折磨的世界，创造了我的那六个人格，还有分裂出那六个人格的初音公美子，最好全都堕入地狱最底层的悲叹之河，永无止境地受苦！」

彷佛是在呼应焰的愤怒，我手中的《神曲》和跟着唱和的图书室书本们的声音也逐渐变得高亢、尖锐而冰冷。我好像看到冰柱发出劈啪声、从地面冒向天际的画面，简直就像被永不融化的冰层封闭的地狱最底层出现在眼前！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发出这悲痛声音的是初音老师。

她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创造了七个人格。

国中时代的初音老师在图书室遇见那本金光闪闪的《神曲》，迷上了它的美丽和恐怖，买了相同内容的平装书之后，她就中了书的毒，把但丁投射在自己身上。

她借着这种方式来抚平受人排挤的寂寞。

光是这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初音老师是个上进又敏感的女孩。

每当她感到痛苦绝望时，中毒的症状就会加强，又创造出新的人格。

她在合唱比赛遭到抵制、被班上同学放逐时，创造出了贪婪的泷本鸟乃。

伤害了不敢进教室的女孩时，创造出了骄傲的根岸冴。

因暴食症和厌食症而深受折磨时，创造出了暴食的手冢水鞠。

和老师搞婚外情又自杀未遂时，创造出了色欲的吴林沙沙子。

封闭心灵、选择当个异教徒以求自保时，创造出了懒惰的片山千遥。

疯狂地四处破坏别人幸福时，创造出了嫉妒的一小路芽衣。

初音老师把自己视为罪恶的事情推到她们身上，借此忘掉自己的罪。

金光闪闪的《神曲》告诉我，到了初音老师国三的时候，为了承担痛苦、接受惩罚而诞生的六个人格对初音老师的愤怒，又诞生出了第七个人格──焰。

它在十年前就听到了那六个人格的伤痛，以及不是故意害初音老师创造出那六个人格的另一本《神曲》的哀伤叹息。

求你快点恢复正常。

别再创造出悲哀的但丁了。

少女时代的初音老师片刻不离身的《神曲》，就像但丁深爱的贝缇丽彩一样，非常担心它的主人。

或许是它的祈祷得到了应允，初音老师后来专心准备考试，不再反覆阅读《神曲》，跟班上同学的关系至少可以维持表面上的和平，那七个人格都没再出现过。

随着初音老师升上高中、考上大学，那七个人格自然而然地被她封印在心底，引起她中毒的那本平装版《神曲》也被遗忘在房间的某个角落了。

十年以后，初音老师回到国中时代的母校担任图书室司书，被封印的七个人格才又苏醒过来。

初音老师遇见那些来到图书室的国中生，亲切地和她们聊天，陪她们商量心事，不知不觉地把早就遗忘的自己投射到她们身上。

愤怒的焰是最先苏醒的，他建立了天司中学地下网站──灵薄狱，经常在那里留言，接着嫉妒的一小路芽衣和其他人格也陆续苏醒了。

金光闪闪的《神曲》语气严肃地说，这七个人格被唤醒的最大因素，就是不敢进教室、一直待在图书室的女学生──铃井清良。

初音老师在国中时代因为骄傲而伤害了一位待在图书室的女学生，虽然她把这个罪行推给其他人格，内心深处依然受到罪恶感的苛责，而铃井同学的存在更加刺激这份罪恶感。

结果初音老师再次中毒，如同七位但丁的七个人格睽违十年再度醒来，他们依然为过去的罪恶而受苦，也依然痛恨着把自己打入地狱的初音老师。

就连担心主人的《神曲》也跟着分裂出七个人格。

「不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别说了！别再跟我说话了！」

初音老师缩着身子叫道。

我手中的《神曲》发出野兽般的低鸣，初音老师目露凶光，转换成愤怒的焰。

「是你把我们打入了地狱！骄傲、嫉妒、愤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这些明明都是你犯的罪，你却全部推给我们，自己扮演着清白无辜的贝缇丽彩！」

「别说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初音老师如此声称，其他人格却一个接一个地指责她。

「是你让我背负了骄傲的罪名，明明是你害那个女生不敢再来图书室的！」

「无可救药地嫉妒别人的明明是你！你却把自己想做又做不出来的事丢给我！」

「异教徒的空虚和痛苦都是你的心情，为什么我得在堆满屎尿的沟壕里挣扎？」

「我明明不想吃东西，但你却把我创造出来、让我承受暴食之罪，逼得我不得不吃！」

「跟老师搞婚外情、被抛弃而自杀未遂的都是你，你怎么能忘了这些事，自己跑去当贝缇丽彩？」

贝缇丽彩是但丁难以忘怀的初恋情人，她全身包覆着白光在天堂迎接但丁，是圣洁的象征。初音老师的七个人格不断激烈指责她，说她把犯下的罪推给其他人格，自己却忘了一切，扮演着圣洁的贝缇丽彩。

我手中的《神曲》在过去就像贝缇丽彩一样关怀那位读了自己的少女，如今却不断用各种语气和声音说出诅咒的话语。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些都不是我做的事，你们都不是我！」

初音老师每次哭叫，我手中的《神曲》就冒出更汹涌的怒气，彷佛一本书分成了七本，七个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没有意义的吼叫，回荡在房间之中。声音渐渐扩大，图书室里的其他书本也跟着唱和，久久都无法停歇。

其中传出一个细微的声音。

难受到脸色苍白、闭着眼睛、捂着耳朵、深深低着头的铃井同学，像是在安抚自己似地喃喃说道：

「……最重要的是……要去认识。跨越你的理智……只用眼睛去看……」

这是维吉尔对但丁说过的话。

最重要的是要去认识。

跨越你的理智，只用眼睛去看。

金光闪闪的《神曲》在这阵漆黑的、满是憎恨的风暴之中仍然没有失去光辉，继续唱出威严十足的歌声。

旅人啊，炼净罪恶吧。

犯下的罪越重，炼净的苦刑也更重。

旅人啊，承受罪恶吧，炼净罪恶吧。

即使初音老师体内的七个人格日渐强大，引起她中毒的书本也分裂出七个人格，其他的书本都纷纷受到影响，唯有它依然守护着图书室。

每天勤勉阅读这本《神曲》的铃井同学接收到了它的这份心意，而铃井同学细微的声音也带给了它力量。

如实地去看，去认识……

承受罪恶吧，炼净罪恶吧。

一直否认自己这七种罪恶的初音老师听不见它的声音，听得到书本声音的我一定要帮它传达出去！

「初音老师，请你仔细听！如果你继续否认从你的罪恶中诞生的这些人格，他们就会继续在地狱里受苦！对你的憎恨也只会有增无减！现在你该做的是接受这七位但丁！」

初音老师浑身颤抖，哭着说道：

「不行，这种事……我办不到！」

愤怒的焰挑起眉梢大吼：

「就是啊！这家伙就是不想承受痛苦才让我们背负她的罪，她怎么可能接受我们！」

我用力抱紧怀里那本发出哀伤吼叫的《神曲》，大声回答：

「老师可以做到！但是你们七人也得原谅老师！」

愤怒的焰和我怀里的《神曲》同时大吼：

「原谅她？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原谅把我打入地狱的人！」

「怎么不行？你们七人之中已经有五个人原谅老师了！」

焰吼道「你说什么！」，接着脸上短暂出现了初音老师的困惑表情，接着又恢复成焰。

我对嚷嚷着「我才不相信」的焰说道：

「也请老师不要封闭心灵，仔细听着。我第一次跟初音老师在图书室里相遇，是因为有着七彩书名、书页烫金的那本《神曲》，拜托我假扮天司中学的学生来到图书室。」

「我看到的初音老师原本是个温柔体贴的人，但老师看见我带来的精装版《神曲》，因此和柜台下的《神曲》相互呼应，在我和铃井同学面前变成了暴食的手冢水鞠。」

铃井同学战战兢兢地放开了捂着耳朵的手，注视着我，像是正在极力对抗恐惧。

那一天，初音老师突然快步走到书柜旁，把一大堆书本搬到桌上时，铃井同学想必很惊讶、很慌张，因为她看见初音老师彷佛变成了她不认识的人。

我知道那个拼命翻书的人就是烫金的《神曲》说的初音老师的其中一个人格──暴食的手冢水鞠，于是我主动找她说话，把我随身携带的巧克力棒拿给她。

「手冢同学说有人在灵薄狱留言攻击她，不过她误会了，留言的那个女生也深受厌食症折磨，吃了东西就会吐出来。手冢同学……不，是初音老师把巧克力棒拿给那个女生，哭着跟她说『吃吧，我也会一起吃的』。」

那个有厌食症的女生姓路村。

路村同学看到图书室老师一脸认真地递出巧克力棒、叫她一起吃的时候，一定很惊讶吧。

「路村同学受到老师的鼓励之后渐渐可以正常进食了，她说这都是多亏了初音老师。」

得救的人不只是路村同学，在暴食的地狱受苦的手冢同学吃下和路村同学平分的巧克力棒时，也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之后我遇见了名叫吴林沙沙子的女学生，她正在找寻跟她搞婚外情的老师夹在书里的纸条。」

变成吴林同学的初音老师翻遍每一本书都找不到写给她的纸条，这是当然的，因为初音老师跟国中男老师搞婚外情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不幸的是，每个时代都有这种道德沦丧的老师，灵薄狱上谣传和诸多女学生交往的失德教师是桐岛老师。图书室的书本告诉我，他也经常在图书室的书里夹纸条。

书本说，最好可以狠狠教训他一顿。

所以我向书本打听出跟桐岛老师交往的所有女学生，把她们全都叫到图书室。

「初音老师毫不留情地痛骂了桐岛老师，那些女学生们都一脸崇拜地看着初音老师。吴林同学一定也觉得很痛快吧。」

后来之所以会传出初音老师和桐岛老师在一起的流言，就是因为初音老师当时痛骂了桐岛老师。

「根岸冴这个女学生对铃井同学说了很过分的话，但她后来非常后悔，又跑回来图书室。」

这时铃井同学开口了。

「初音老师……」

她才刚开口就说不下去了，但又哭丧着脸注视着初音老师，语气里充满「我现在非说不可」的决心，继续说道：

「老、老师那时向我道歉说『对不起』，我说『有机会的话再一起聊聊书吧』，老师就哭着点头回答『嗯』。我……我真的很开心，很想跟初音老师多聊一些跟书本有关的事。直到现在……我也是这么想的。」

看见初音老师变得像另一个人，铃井同学起初非常慌乱，没办法以平常心对待。

──你、你……是谁？

铃井同学颤抖地这么问道。每次初音老师的其他人格大声说话，她都会吓得全身僵硬。

第一次见到暴食的手冢水鞠之后，我把事情都告诉了铃井同学，请她不要对初音老师提起今天的事，还叮咛她说今后她还会见到老师的其他六个人格，叫她不用勉强自己去理解发生在眼前的事，只要默默看着就好了。

听到我这么说，铃井同学还是很困惑，一句话都没有回答。

如今铃井同学虽然声音小到快要听不见，但她坚定地向初音老师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看到这一幕，令我非常感动。

铃井同学的声音一定能传进初音老师的心中。

初音老师的眼中盈满泪水，眉梢下垂。

充斥在图书室里的冰冷歌声也渐渐失去力气，越来越小声。

我继续说道：

「被全班同学抵制合唱比赛的女学生叫泷本鸟乃，她想要当个好班长，带领班上同学前进，结果却遭到同学排斥，还有人在灵薄狱上号召大家抵制合唱比赛，她很生气地坐在电脑桌前看着同学写下那些留言。」

当时坐在电脑桌前的初音老师既是泷本同学，又是但丁。她看到自己写的那些攻击自己的留言就气得全身发抖，随即又写下自己的坏话。

泷本同学回到教室以后看到男学生们把乐谱当成排球玩耍，他们当然不是泷本同学……不是初音老师的同学，但泷本同学却生气地斥责了他们。

以那些男学生的角度来看，大概只会觉得图书室老师路过时发现他们偷懒不练习合唱，就跑过去教训他们。

看见平时总是笑咪咪坐在图书室柜台的温柔老师突然凶巴巴地骂人，他们一定都吓到了。

合唱比赛当天，初音老师睡过头，到教室却发现空无一人，那是因为学生早就去了举办比赛的体育馆，根本没有任何班级抵制合唱比赛。

不过，十年前确实发生过抵制合唱比赛的事。

那是彻底改变了一位开朗进取、对未来充满野心的国一女生校园生活的可悲事件。

所有事情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背负着贪婪之罪的泷本鸟乃依然停留在那个时刻，一次次地体验那种几乎令她趴倒在地的绝望。

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她对着没有人的空间喃喃说着：

──对不起，老师……

她空虚的眼中大概看见了那位责备她「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的老师吧。

我和抱着烫金《神曲》的铃井同学，在走廊上屏息注视着这一幕。

为了帮助贪婪的泷本鸟乃爬出因合唱比赛遭到抵制而绝望的无边地狱。

看见初音老师神情恍惚地站起来，脚步蹒跚地走出教室，我们两人就悄悄地跟在后面。

她要去的地方是体育馆。

合唱比赛已经结束，体育馆里已经没有人了。

初音老师走上楼梯，抱膝坐在舞台正中央，深深低下头。

虽然初音老师是成年人，是经常陪学生商量心事的可靠司书老师，但她缩着身子颤抖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个无助的国中女生。

铃井同学紧紧抱着烫金的《神曲》，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站在她身边的我也感到心痛难耐。

十年前的初音老师或许也像现在一样，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哭泣。

既然如此，我们就来把希望展示给十年前的初音老师，还有如今在我们眼前坠入绝望深渊的泷本同学吧。

我向铃井同学使了一个眼色，她神情紧张地点点头。

于是我们开始合唱。

铃井同学抱在怀中的《神曲》，和我用双手捧着的淡蓝色封面薄薄文库本也一起唱。

铃井同学唱女高音，夜长姬唱女中音，我唱女低音，烫金的《神曲》唱男低音。

起初铃井同学的声音很小，但是像小溪流水一样清澈透明，夜长姬不想输给铃井同学而努力唱歌的模样也非常可爱，让我心动不已。

最精采的是铃井同学怀中《神曲》的浑厚歌声，它的声音低沉却不混浊，响彻整座体育馆，彷佛连声音也闪耀着金光。

如同在教堂里聆听管风琴演奏的赞美诗一样，它的歌声既庄严又神圣，无限地扩展出去。

我的音准唱得不太准，但我还是不以为意地唱下去。

〈青春的翅膀〉的旋律充满奋勇的气魄，凛然飒爽，是一首非常好的歌。

泷本同学抬起埋在膝间的脸，讶异地看着台下的我们，她的耳朵想必只能听到我和铃井同学的歌声，其实我们是男女四部合唱。

你也一起来参加合唱吧！

我注视着泷本同学的眼睛笑着点头，于是她站起来，像鸟儿翱翔天空一样举起双手，开始挥舞。

我们配合着泷本同学的指挥继续歌唱。

因为没有事先练习过，我们唱得并不好，也不可能赢得比赛，但我们还是卖力地高歌，在我身边红着脸唱歌的铃井同学眼中也浮现了闪亮的光芒。

在台上指挥的泷本同学挥舞手臂的动作越来越大，脖子挺直，眼神逐渐恢复了生命力。

「泷本同学在体育馆指挥的时候，眼中一定看见了鸟儿们伸展翅膀、越过暴风巨浪飞向未来的英勇模样。她的表情非常开朗，生气盎然。」

我说完以后，铃井同学再次鼓起勇气，开口说：

「能在合唱比赛唱歌……我也非常开心。」

初音老师眼中噙着泪水、垂着眉梢听我说话，似乎没有注意到原本抓着她的小潮已经把手松开了。她脸上挂着像国中生的天真表情，专心聆听，偶尔眨眨眼睛、颤抖嘴唇。

「片山千遥这位女学生也很勇敢。她说自己是个异教徒，看到朋友准备做危险的事，她本来不打算阻止，因为阻止也没用。可是她的朋友离开图书室后，她在学校里到处找寻朋友，极力劝告对方打消念头。」

英研社的二年级成员在我们后面那一桌商量政变计画时，初音老师正站在附近的书柜旁。

那群女生的领袖高露华江一定很像初音老师抹杀自己的心、过着平淡国中生活的那段时期追随的女同学。

初音老师看着那个女生，眼神就渐渐变得冷漠，变成了懒惰的片山千遥。

片山同学带着一副放弃思考的表情听着高露同学发表议论。

高露同学发现我们在听她说话，生气地跑过来质问，被我反驳之后就尴尬地带着众人离开了图书室。

初音老师也跟着她们一起走出去，过了一阵子又回来了，但她却悄悄地观察着我。

初音老师回来了。

她一直看着你。

听到书本这么说，我就转过头去，向初音老师……不，向片山同学招手，和她说话。

当时她说，就算去劝告华江也没用，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安全的。但她离开图书室之后，我和铃井同学跟在后面，看见她起初表情很冷静，脚步却逐渐加快。

片山同学口中喃喃说着「快点、快点」，脚步快到我们几乎跟不上。

我看到铃井同学已经快喘不过气了，就笑着说：

──我们回图书室吧。她一定没问题的。

如我所说，我们在图书室里读着烫金的《神曲》时，片山同学和高露同学一起回来了，两人坐在我们斜前方的座位，感情融洽地说着悄悄话。

高露同学信任地看着初音老师，满脸通红，像是在拜托她什么。

附近书柜上的书本后来偷偷告诉我，当时高露同学听到初音老师的责备之后很感动，而且很不好意思地小声拜托初音老师今后继续陪她商量事情。

片山同学听了就开朗地回答：

──好的，我会小声地、悄悄地陪你商量，免得给别人添麻烦。

烫金的《神曲》也和我说了初音老师以及她朋友的事。和我猜的一样，她那位朋友和高露同学很像，是个好强又抢眼的领导人物。初音老师其实不想只是表面上跟她交好，而是真心想跟她成为好朋友，但却做不到。

很巧合的是，那位朋友名叫「枫」，所以初音老师都叫她「kae」（注：枫念作Kaede，「华江」的发音为「kae」。）。枫在社团里不曾发起抗争，不过就像根岸冴很注意铃井同学一样，片山千遥或许也是一直都很注意高露同学，所以才会那么了解英研社，她为高露同学所做的事，一定也是初音老师想为朋友做的事。

「那时初音老师主动走出去，对高露同学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高露同学非常感动地说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这些话，还拜托初音老师以后要继续陪她商量。」

初音老师或许想起了自己在这一周所做的事，她的眉梢垂得更低，一滴泪水从脸颊滑落。

不久前还充斥着书本们嘈杂歌声的图书室已经静下来了，我手中的平装版《神曲》也沉默不语，彷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暴食的手冢水鞠、色欲的吴林沙沙子、骄傲的根岸冴、贪婪的泷本鸟乃、懒惰的片山千遥这五人已经脱离了地狱，也不再憎恨初音老师了。如果老师再听见她们的怨言，那一定是老师自己想像出来的，只要老师诚恳地面对她们，一定会明白她们五人都已经原谅老师了。」

手冢同学、吴林同学、根岸同学、泷本同学、片山同学，每人都露出祥和的表情。

「嫉妒的一小路同学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正在试图走出困境。就算以为只有自己在地狱最底层受苦，只要下定决心脱离地狱，并且拿出实际行动，那人就已经不在地狱，而是在炼狱了。」

烫金的《神曲》唱着「炼净罪恶吧」。

图书室书柜上的书本也唱出澄澈的歌声。

旅人啊，炼净罪恶吧。

旅人啊，承受罪恶吧，炼净罪恶吧。

我手中的《神曲》开始疯狂地嚎叫，像是被这一切引起了反弹。

初音老师挑起眉梢，铃井同学浑身一颤，小潮眼看又要冲过去抓住老师。

「小潮，等一下。」

听到我的制止，小潮停止了动作。

初音老师的脸颊因怒气而逐渐红起来，愤怒的焰露出怒气腾腾的凶恶表情大喊：

「我怎么可能原谅她！你知道她让我们受了多少折磨吗！我被丢进斯提克斯沼泽，那些浑身污泥的赤裸罪人愤怒地扭曲脸孔，见人就打，用牙齿撕咬，用头猛撞，把彼此按进泥水中。无论我怎么反抗，前后左右都有沾满污泥的拳头挥过来，我只能不断挨揍，脖子、肩膀、大腿都被撕咬得血肉模糊！」

我也想起了那幅描绘凄惨地狱沼泽的插画。

罪人们的身上包覆着黏稠的泥泞，在无法自由行动的地方永无止境地斗殴。

站在岸边的但丁害怕地攀住维吉尔。

愤怒到失去理智的人们的无尽地狱……

「我不会原谅她的！绝对不原谅！我要让世上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尝尝地狱的滋味！」

我手中的《神曲》也不断发出悲痛的咆哮。

绝不原谅。

绝不原谅。

「可是，只要你继续打人，别人也会打你，就这样没完没了地一直打下去。你现在已经生气到失去理智了，仔细想想，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堕入斯提克斯沼泽，殴打你的人也会变多喔！」

焰听得呆住了，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这个……可是如果我不打人，那就只有我一个人在挨打，那不是很吃亏吗！难道你是要我乖乖挨打吗？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断然否定。

「不是的，我不是叫你一个人住手，而是要所有人都住手。」

「你说所有人？」

「是的，我希望所有人都一起住手，这样你和其他人都不用再打人，也不会再挨打，可以和平地相处下去，那里也不再是地狱了！」

焰的表情比刚才更愕然，大吼道：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我笑了。

焰惊讶地倒吸一口气。

「当然有可能。先从少数人开始试试看吧。你和其他六人，还有初音老师，一起原谅彼此吧。」

初音老师的脸上浮现困惑和犹豫，那表情像是出自焰，又像是出自老师自己，同时也像是出自一小路同学、手冢同学、吴林同学、根岸同学、泷本同学，以及片山同学。

表情瞬息万变、令人眼花撩乱的初音老师口中传出一个声音。

「我愿意原谅。我已经不觉得饥饿了。」

那是暴食的手冢同学。

又有另一个声音说：

「我也愿意原谅。我已经不留恋那个外遇老师了。」

色欲的吴林同学语气明亮地说道。

接着是……

「我可以原谅自己，因为被我伤害的那个女生也原谅了我。」

骄傲的根岸同学充满了感激。

「我也要原谅自己的重大失败，继续向前迈进。我会原谅自己的。」

贪婪的泷本同学毅然决然地说道。

「我也愿意原谅，我没有舍弃朋友，而是勇敢地帮助了她，还和她互相谅解。我不再是异教徒了。」

懒惰的片山同学开心到声音都在颤抖。

连嫉妒的一小路同学也开口说：

「我也是！我也要原谅！我不想再因嫉妒别人而痛苦了！我想要原谅，我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脱离地狱！这么一来我就不会再嫉妒别人，心中也不会再刺痛了！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原谅！」

她把双手在胸前紧紧交握，哭着说道。

焰听了也开始动摇了。

「我……」

他的语气不再像先前那么气愤，看见只有自己不停叫着「绝不原谅」似乎让他很迷惘。

我温柔地说道：

「你不需要再攻击别人了。你至今一定受了很多苦吧，但你现在所在的地方并不是地狱，而是炼狱。」

焰讶异地睁大眼睛，接着眼睛又眯起来，渐渐变得湿润。

我手中那本被翻得破破烂烂的泛黄《神曲》发出轻柔的细语。

好悲伤。随时，随地，

即使在太阳底下，

即使在温柔的大气之下，

寂寥和悲伤，仍不断从心底上涌。

是啊，你和他一定都很悲伤、很难过吧。

所以请你们释放自己吧。

焰软弱地张口说：

「……我……我愿意……」

他用非常细微的声音说出了「原谅你们……」。

我手中的《神曲》和摊开放在桌上的金色《神曲》开始和谐地歌唱。

刻在但丁额头上七个P字的最后一个P慢慢消失了。

图书室的书本们都一起唱着：

既美丽又宁静，罪恶的愤怒已消散，在那之后……

初音老师像祈祷似地跪在地上，低下头去。

她肩膀颤抖，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落在地上。

「好啦，七位但丁都原谅初音老师了，接下来轮到老师接受自己的七种罪恶，原谅他们。」

小潮和铃井同学都用专注的眼神注视着她。

桌上那本拜托我帮助初音老师、金碧辉煌的《神曲》，和我手中的另一本神曲一定也在深切地祈求着。

希望初音老师能拯救自己。

初音老师低着头，哑声说道：

「我真的……可以原谅吗……？」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很害怕，很不安……

「我真的可以原谅自己吗……？待在图书室的那个女生受到我的打击之后就不再上学了……我还在学校的地下网站写了那么多难听的留言……我还害很多人闹翻了……我真的可以原谅做了这么多坏事的自己吗……？这样的我值得原谅吗……？」

她的喃喃低语之中带着悲痛的语气，像是在说自己不可能被原谅，她也没办法原谅自己。

「我对那个女生说了很过分的话……我毁了她的一生……虽然铃井同学原谅了我……可是那个女生……还有其他人……一定不会……」

我说：「是啊，或许他们不会原谅你。人只能活在当下，不可能回到过去弥补错误。」

初音老师倒抽一口气，抬头看着我，小潮和铃井同学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代替老师受苦的七人已经原谅了老师，所以老师也可以原谅自己──要说出这种话很简单。

可是，老师一定听不进去。

因为初音老师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罪，她的炼狱现在才刚开始。

「老师伤害了图书室里的那个女生，还犯了很多其他的罪，虽然老师忘了过去的那些事，但老师长大成人以后亲切地对待来访图书室的所有学生，大家都说你是个好老师。除此之外，也是因为老师去说服校方，铃井同学才可以待在图书室里，不用进教室。」

──如果能待在安静的图书室，应该会让铃井同学比较安心。就算不能进教室上课，只要她能继续上学，或许就能渐渐习惯学校，有朝一日也能跟大家一起在教室上课。在那之前，我会负责指导铃井同学的。

铃井同学跟我说过，老师向校方这样说过。

此时铃井同学自己开口说道：

「初、初音老师……常常鼓励我，对我非常好。因为有初音老师陪着，我才能安心地待在图书室里学习。初音老师是给了我栖身之所的……大恩人。」

小潮也流露诚恳的眼神说道：

「初音老师推荐给我的书每一本都很好看，非常符合我当下的心情，看得出来老师一直很关心学生，让我非常感动。我们班上的同学也说过，去找老师商量烦恼，老师都会认真倾听，他们都很高兴喔。」

不只是铃井同学和小潮极力鼓励老师。

图书室的书本们也在为老师加油。

他们说老师工作很认真，还打造了推荐书区，让学生更有兴趣阅读，她甚至还会在Line上分享书籍介绍。

看到学生神情落寞，她会若无其事地主动找学生聊天，推荐能让人心情变好的读物，要求学生看完之后告诉她心得。

她很细心地照顾来到图书室的学生，每个人在这里都能感到安心又愉快。

老师说自己从学生时代就很喜欢看书，身边围绕着书本就会让她觉得受到保护，非常安心，书本带给了她很多鼓励和知识，所以她希望一直和书本为伴，也选择了和书相关的职业。

──如果大家看了我推荐的书，还回来跟我分享心得，我就会非常开心，忍不住又想告诉他们「还有很多好看的书喔」。

我听着书柜传来的那些声音，转向初音老师，语气柔和：

「这里的所有书本都说你是个好老师。虽然过去的事不能改变，你伤害过的人或许不会原谅你，但还是有很多人像铃井同学一样得到了你的帮助，现在的你已经成为被大家评为好老师的成年人了，就算你不能原谅以前的自己，请你还是要认同现在的自己，并且容许自己带着罪的记忆继续往前走，这样才能真正地赎罪。」

此时初音老师正站在炼狱的入口。

她该原谅的是犯罪的自己。承认了这一点，炼狱的大门才会开启。

初音老师眼中含泪，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注视着我，一再地哽咽，说道：

「我原谅……对不起，我原谅你们……让你们背负了我的罪，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们不再是罪人了。我原谅你们！我犯下的罪，我今后会自己去弥补的……！」

初音老师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手中的《神曲》传出七个声音，如歌一样柔和的声音，那些声音说着「谢谢……」。

那声音渐渐消融在充满图书室的眩目合唱之中。

啊啊，书本们都唱着祝福之歌。

我彷佛看见了插画集里天使成群地在空中唱歌舞蹈的情景。

闪亮亮的天使们在耀眼的天空勾勒出光的文字，首先是I，接着是L。

我们如今正处在这一片光辉灿烂之中。

初音老师低着头哭泣，我把平装本《神曲》交给她，她就把书紧紧抱在怀中，又喃喃说了一句「对不起」。

老师一定不会再忘记代替她受苦的那七人。

她会接纳那些记忆，以及那些悲伤、心酸和痛苦，继续走出自己的路。

她会继续向来访图书室的学生们介绍书本、聆听他们的心事、笑着说「我也遇过类似的情况，不会有事的，连我都平安地长大了」，鼓励他们「你们一定也会朝未来前进」。

在桌上唱出庄严歌声的金色《神曲》曾经跟我说过。

来到中学图书室的那些学生不像小学生那么天真，也不像高中生那么聪明，连自己的价值观都还没定型。

他们的心很不稳定，无论是好事或坏事都吸收得很快。

他们很容易受到故事和文字语言的影响，是最容易中毒的年纪。

尤其是本来就喜欢看书的孩子，因为他们比其他孩子更懂得如何让自己投入书中的世界及角色的心情。

可是，这并不完全是坏事。

他们用善感的心体验了各种事情，成长的速度也比别人更快。

他们每天都在持续地变化。

《神曲》那浑厚庄严的声线充满感情地说，这正是图书室有趣的地方。

看着从眼前经过的学生们逐渐长高，过大的制服渐渐变得合身，声音也开始改变，男孩子越来越英姿焕发，女孩子越来越美丽动人，看着他们成长是很愉快的事。

躲在书柜后面低声哭泣的女学生，下次来到图书室是和朋友一起笑着。

一年级男生面红耳赤地向漂亮学姊告白，被拒绝之后落寞地离去，才刚甩掉他的漂亮学姊挂心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刚升上国中，还残留着稚气的学生眼睛发亮地扫视着书柜，找寻自己想看的书。

几个朋友凑在一起讨论，要挑哪本书来写读书心得。

女孩和男孩在它前面停下脚步，睁大眼睛，惊讶地屏息，拿起它，着迷地看着它的封面，一翻开内页就吓得肩膀一颤，顿时阖起书本，但又战战兢兢地再次翻开，忍不住站着看到闭馆时间，丝毫不在意手腕被那沉甸甸的重量压得酸痛。

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性格，每个人都很可爱。

它一直看着那些不成熟、青涩的国中生。

我也很开心喔。

我走回桌边，用眼神向摊在桌上的《神曲》说道。

这一页刚好写到天使们在空中画出发光的文字。

圣洁又安详的一幅景象。

我擅自把你称为「大师」，因为你就像那位为但丁带路、高洁又充满智慧的诗人维吉尔。但丁也是满怀敬意地如此称呼他。

因为有他陪在身边，但丁才有勇气在黑暗的地狱里继续向前走。

我也是一样的。

我之所以能面对那七位但丁，都是因为你告诉了我你在这里看到的、他们的悲伤痛苦。

做为图书室的守护者、知识的向导，金色的《神曲》发出神圣的光辉注视着我。

而低着头的初音老师抱在怀里、不再分裂成七人的《神曲》，就像但丁在天国见到的圣女贝缇丽彩一样，用安详而温柔的语气鼓励着老师说「我们一起努力吧」。

看见初音老师这个模样，小潮和铃井同学都静静地露出虔敬的表情，如同肃立在教堂的祭台前。

外传二 七册《神曲》判罪的七位但丁 终章

那个戴眼镜的奇怪男生榎木结，已经离开天司中学图书室一周了。

清良今天早上又走进图书室，礼貌地向书柜行礼说「早安」，精神十足地对着在柜台里工作的初音老师打招呼「老师早！」。

初音老师也露出灿烂的笑容回答：

「早安，铃井同学。」

初音老师说，她和国中时伤害过的、不敢进教室的那个女生联络上了。

那个女生考上了很远的高中，她去那里读书，正常地进教室上课，后来考上大学，还跟初音老师一样当了司书，目前在市立图书馆工作，两人还相约一起出去吃饭。

初音老师在电话里道歉说「对不起」，对方回答：

──你还惦记着那些事啊？我当时确实受到打击，不过那是我自己太脆弱了，而且我也是因为你对我说了那句「你永远都是这副德行」才下定决心改变自己，认真地准备考试喔。

初音老师说出这句话时，流着眼泪笑了，清良也欣喜得心胸颤动。

结在清良身边翻着烫金的《神曲》时，曾温柔地说过，但丁会去地狱是因为他需要这么做。

清良当时听不懂，但她现在好像可以理解了。

但丁因为输了政争而被逐出故乡，对他来说，游历地狱、炼狱和天堂三个世界等于是在整理自己的心情，或许也带给了他救赎。

结或许会有不一样的解释，但清良读完整本《神曲》之后真的是这么想的。

每个人的心中都存在着地狱。

我们每个人或许都在不知不觉间犯了那七种罪恶。

我们或许都会因自己的重罪而堕入地狱，受到惩罚。

可是，有些事情或许就是要堕入地狱才会发现。

最重要的是要「去认识」。跨越理智，只用眼睛「去看」……清良后来还是经常诵念这句话。

「铃井同学，你今天就要回教室上课了，要不要我陪你走到教室门口？」

听到初音老师这么说，清良笑着摇头。

「谢谢老师，我自己去就行了。不过，如果我还是做不到，那我明天会再试一次，今天可以先让我回图书室吗？」

「好啊，不管你在教室顺不顺利，放学后或下课时间都可以回来图书室找我聊天，那样我会很高兴的。今后要继续跟我聊书喔。」

「好的。」

班会课的时间快开始了。

清良向初音老师鞠躬，拎着书包向门口走去。离开图书室之前，她先走到书柜旁边，对那本金色的《神曲》小声说道：

「我会好好努力的。」

她感觉那七彩的书名似乎亮了起来。

《神曲》一定也在为她加油。

现在是上学时间，大批学生吵吵闹闹地涌入教室，清良突然感到不安，心想如果自己又在教室门口停下来该怎么办。

在她周遭此起彼落的「早安」问候声也让她惶恐不已，胸口紧缩。

清良又诵念了《神曲》的那句话，并想起了结明亮的声音。

──铃井同学，读完整本《神曲》就像和但丁一起游历了地狱、炼狱和天堂，所以今后你什么地方都能去了。

他把这句光辉般的话语留给清良之后就离开图书室了。

所以她一定没问题的。

有个留着剪得很随便的乌黑短发、戴眼镜的女学生，面无表情地站在清良的教室前。

清良在图书室里见过她，而且一直都很注意她。她总是坐在清良的隔壁桌独自写着笔记本……

那个女生用淡淡的语气说：

「早安，铃井同学，我叫记川绘羽，我是你的同班同学，也是这一班的班长。」

清良听到她的自我介绍就大吃一惊。

同班同学？我的？

清良扭扭捏捏地回答「早安」之后……

「那、那个……我经常看到你在隔壁桌写东西……那是班长的工作吗？」

她没头没脑地如此问道。

是不是级任导师要求她去观察待在图书室里的同学呢？清良忍不住这样想。

记川同学面无表情地说：

「很有趣的想法。我的习惯就是看到什么都要写下来，而且我写的东西只会留给自己用，所以你大可放心。」

留给自己用？要怎么用？清良越来越搞不懂了。总之记川同学似乎是听到老师说清良今天要回教室上课，所以特地在门口迎接她。

虽然记川同学看起来很冷淡又有些奇怪，但她想必是个善良的人。

「我会去图书室，是想要找机会跟你说话。上次那个管乐社的女生昏倒、被初音老师等人送到保健室时，你也在场吧？当时我正好也在走廊上。我认得你，但我从来没在教室这一栋的走廊上见过你，所以才好奇地去了图书室。」

「……那你说你跟桐岛老师交往过……」

「因为那个眼镜少年在召集跟桐岛老师有关的女生，我就主动跟他说『我也是』，因为我很想知道他打算做什么。」

这人果然有点奇怪。

不过清良跟结相处过一段时间，已经比较能够接受奇怪的人，所以还是觉得记川同学很善良，她平淡的说话方式也让怕吵的清良感到安心。

记川同学似乎对结充满了好奇，她问清良那个眼镜少年到底是什么人，清良说：

「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和三年级的小关潮学长早就认识了。我问过小关学长『榎木同学上的是哪一间学校？他到底是几年级的？』，但他回答『对不起，结哥叫我不能告诉别人。』……听说他还特别强调年级和年龄一定要保密。」

初音老师也笑着说「榎木同学就是那样，没办法」，看到老师宽容的表情，清良的心情也放松下来了，但她还是没有解开结身上的谜团。听到清良有点落寞地这样回答时，记川同学说：

「我对他更有兴趣了。」

然后又说：

「我想再多跟你聊聊榎木的事，还有其他的事。在教室里。」

教室传来了班上同学吵杂的声音。

男生们活力十足地互相打招呼，女生们愉快地聊天。有好多声音，各种声音……教室里满是和清良同年龄的孩子。

清良回想着结的温暖眼神和那本金光闪闪的书，微笑着回答：

「嗯，我也是。」

然后她就和表情淡漠的班长一起走进了教室。

（插图012）

外传二 七册《神曲》判罪的七位但丁 后记

这个故事诞生的渊源，是因为我在常去的图书馆里对某本书一见钟情。就是在本作之中被结称为「大师」的那本书。

我一看到那七彩光辉的书名……

「啊……是《神曲》。」

就被吸引过去，从架上把它抽出来，顿时觉得心脏被一把捏住。

书页边缘还有烫金，多么神圣高贵啊！

那沉甸甸的手感也非常棒，一翻开封面，那些栩栩如生、惊悚骇人的插画就窜入我的眼中。

插画魄力十足，文字又很易读，真是太强劲、太帅气了！

我想大部分的人看但丁的《神曲》都是看上中下三册的文库版，那个版本既有格调又有韵味，不过两个版本互相比较，还是插画集这个版本比较易读。

阅读它的文字就像在听庄严的音乐，令人感动得心旌颤动。

我当时读得都忘我了，后来还去买了平装本。

之后我每次去图书馆都很在意那本书，还会特地走过去确认「啊，今天被借走了」。

到底是什么人、因为什么理由而借走那么厚重的书呢？

是喜欢阅读的学生吗？

还是经常使用图书馆的老人家？

该不会是想要以但丁为题材写小说的同行朋友吧？还是将来想当作家的人？

伴随着种种想像，那本书在我的心中变得越来越特别，即使没在眼前也会时时记挂、充满期待。

能听见书本声音的结如果遇见了这金光闪闪的书，会跟它聊什么呢？

这本书会告诉结怎样的故事呢？

它的声音一定很庄严，像声乐家一样浑厚低沉又动人……

我一直想像着这些事，于是写出了这个故事。

故事背景设定在国中的图书室。

主要来宾清良在故事开头阅读蒙哥马利的《果园小夜曲》，那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品，其中也有不少沉重的内容，但是包括这些部分在内，整个故事还是美得令人心灵澄澈，初音老师一定是基于这个理由而把书推荐给清良吧。我也非常推荐大家去看喔。

要说人生中最容易沉溺于书本的阶段嘛，依照我自己的情况，应该是国中时代吧。那时我无论看什么书都很享受，每天下课时间和放学后都会去图书室。

大学四年级暑假回老家的时候，我突然很想读图书室里的书，所以回到以前读过的国中，还跟图书室的司书老师聊了一下。隔年三月底，老师突然打电话来，说「我最近就要离职，你愿不愿意来接任司书？」，而再过两天我就要进某公司了。

我的行李都已经送到位于东京的那间公司的宿舍了，所以只能遗憾地回绝，但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像，如果我留在故乡担任母校中学的司书会怎么样？

若是如此，或许我就不会成为作家了。

封面插画是竹冈美穗老师的作品，她也为《〈最后一间书店〉的漫长结局》绘制了很漂亮的封面。那些P字和女学生的背影真是气氛十足。读完本作之后再回头欣赏这些插画，一定会有新的发现喔！

但愿这部作品也能如同那本神圣的、金光闪闪的书，成为大家心目中特别的一本书。

二○二一年一月二十日　野村美月

作品中引用或参考了以下书目：

《多雷的神曲》（但丁原著，谷口江里也改编，古斯塔夫·多雷插画，宝岛社出版。）

《多雷的神曲》（但丁原著，谷口江里也改编，古斯塔夫·多雷插画，アルケミスト出版。）

《温柔的但丁〈神曲〉》（阿刀田高着，KADOKAWA出版。）

外传二 七册《神曲》判罪的七位但丁 插图

第三卷 《夜长姬与耳男》的无邪嬉戏 第一话 《波莉安娜》今天也很快乐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文源&翻校：阿空

插图图源：ustacat

“我在这个学校里遇见了一个很好的人。”

放学后，我们在音乐厅的贵宾室里，享用着工作人员提供的红茶和司康饼，度过下午茶时间。就是这时，小萤把这件事告诉我们，脸上微微泛红。

小萤是悠人学长的妹妹，在附近的大小姐学校读初中。

之前有一次，我给烦恼中的小萤出过主意，自那以后，我们三人就偶尔这样一起喝茶。

音乐厅的顶楼有一间理事长的画室，她是悠人学长和小萤的母亲。放学后或节假日时，小萤会在那边画画。我呢，就在贵宾室里，要么就接受悠人学长的英语口语会话特训，要么就被他塞些与书有关的麻烦事。然后她总是来贵宾室客客气气地敲门，腼腆地问道——

“听说结哥哥在这儿，我就来了。不会打扰到你们吧？”

我当然不会有意见啦。

况且我被悠人学长的魔鬼训练折磨得叫苦连天，当然要欢迎。

《呼啸山庄》那件事之后，悠人学长得知我的英语实在一塌糊涂，于是主动担任我的老师。他的外貌总是给人留下温文尔雅的印象，但与此截然不同的是，他上课特别严厉。

“我离毕业也没剩几个月了嘛。在此之前一定得让你至少能搞定简单的日常对话。”

“日常对话讲日语就行啦……”

他总是跟我说这些，所以小萤能来我个人是再高兴不过了。

不过呢，我的女朋友就非常不满了。

“萤已经盯上你了……装着一副纯洁样的……狐狸精……”

我的校服口袋里传来一阵冷冷的孩子气叽咕声。躺在里面的是，封面花色、身体纤细的文库本，美轮美奂、无与伦比的恋人，我的女朋友夜长姬。

从记事起，我就不知为何能听见书的声音，还能跟他们对话。

我这种人跟一本书坠入爱河，应该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吧？

可是她爱吃醋过了头，有时我真拿她没办法。

“结哥哥，我也想跟夜长姬小姐打个招呼。”

小萤就算知道我的女朋友是本书，也不一脸厌恶地看着我，而且还待我以温暖的笑容，对我说这样的话。真是个好孩子啊。

“我……我才不跟狐狸精打招呼……呸……”

“哎呀，抱歉，她现在好像不太想从口袋出来的样子。啊，但是她相当喜欢你送她的蕾丝边手帕，那天我听到她躺在上面呜呼呼地笑得很开心呢。”

“她能高兴真是太好了呀。为了贴合她高贵又纤细的那种氛围，我可是精心挑选了一番呢。”

听到这件事，小萤脸上闪烁光芒。

“结……不准你偷听……不对！是你听错了……我才不会那样子笑……”

夜长姬倒是急了。

“萤也很擅长刺绣，要不再帮她在手帕上绣个名字首字母吧？”

悠人学长一副觉得这样说会很好玩的样子，至于夜长姬——

“我又不是幼儿园小孩子，就不用在个人物品上缝……名字……了……”

就这样，夜长姬也加入进来，我们聊得更加热闹了。

接着小萤就说了开头的那句话。

来音乐厅的途中，她在我们的校园里遇见了一位很好的人。

诶？难道小萤爱上那个人了？

悠人学长对小萤似乎有着过度保护的倾向，他决不能对此置若罔闻，眼看他太阳穴已经一跳一跳的样子。可是就连夜长姬也从口袋里对此发表异议——

“明明都有结了，居然还把目光投向其他男人……花心大萝卜！肯定是结……更好……因为他戴着眼镜那么好看……”

不是，现在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戴着眼镜啊。

说出冲击性的话语之后，小萤将自己娇弱白皙的手贴上泛红的脸颊，又叹了口气。

“我当时在想，这里庭园里的叶牡丹差不多该开了吧，于是就往那边眺望，结果一不小心被玫瑰藤钩住了头发。我不知所措，这时一个穿着这个学校校服的人恰巧路过，耐心地帮我解开了。后来我们还说了一会儿话，那人真的好温柔，好好的一个人呀。”

感觉她已经完全迷上那个人了，他到底是谁？读几年级呢？真是惹人眼红呢。

悠人学长故作镇静，问道——

“你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了吗？我也得去跟他道谢。”

“我不小心漏听了她叫什么了……不过我听见她朋友叫她‘Hana’……”

她忸忸怩怩地回答道。

我和悠人学长同时看向对方。

这不就是小花么！

◇ ◇ ◇

第二天上学时间，我在教室前的走廊找到了那位苗条又帅气的女生。

“早上好，妻科同学。”

“啊，榎木，早呀。”

妻科同学与我同为高一学生，名字写作“早苗”，读作“Hana”。（注：在日语中，“花”字的读音也是Hana。小花名字的故事见正传第一卷。）

小萤说那个人身材苗条、身体灵活、美貌凛然，这十之八九就是妻科同学，不会有错。

“昨天在中庭，你是不是帮了一个穿着白羽女学院制服的女生？”

妻科同学吃惊地看着我。

咦？她看上去有些焦急。

“她、她是白羽初中部的？她头发轻飘飘的，是淡茶色，长得很娇嫩很可爱，有那种大小姐的感觉……”

“对对对，就是她。其实呢，她叫小萤，是悠人学长的妹妹。”

“！”

妻科同学瞪大双眼，羞愧得满脸通红。

看到她这反应，我也吓了一跳。

怎么了，妻科同学！你的脸红得跟熟透的章鱼一样呢。

妻科同学扭过脸去——

“怎，怎么会……她居然是悠人学长的妹妹……早知道我就不那样了……唉呀，我个蠢货……”

她看起来很后悔的样子，是担心对小萤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吗？

悠人学长是理事长的儿子，学园的王子大人，小萤作为他的妹妹，在我们这些庶民看来当然也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妻科同学是不小心送了她什么不该送的东西吗？比如说在学校小卖部大火的炸肉饼面包，或者说传说中那独特的秋冬季限定红叶包子汁？

那样的话就是杞人忧天啦。

“小萤说你很温柔，要向你道谢呢。她还说，你还跟她说了会儿话，觉得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你跟小萤说了些什么呀？”

“那那那那那那那那跟你没有关系吧！我们也没说什么，我都忘掉了，我也不知道说啥了！”

妻科同学耸起肩膀，蹙着眉头，怒气冲冲，飞速地说着——

“拜拜，我还有事儿。”

然后就转过身去，跑掉了。她跑的飞快，一下跑进自己的教室，不见了。

妻科同学到底怎么了呢？

放学后，小萤又来到贵宾室。

“阿结你好！今天呢，小萤在读我，脸上笑嘻嘻的。是那个彭德尔顿先生的心结慢慢解开的情节哦！她读到彭德尔顿先生说‘小姑娘，我希望你常来看我，好吗’那里的时候笑得好开心，我也好开心。对对对，这里就是那个别扭又傲娇的彭德尔顿先生的看点之一！小萤喜欢看真是太好了呢～！小萤每天都翻阅我，真是太好了呢～！波莉姨妈也是傲娇，跟彭德尔顿先生旗鼓相当呢。小萤一定也会喜欢的。啊～，能被小萤捧在手中，真是太好了呢～！小萤每天都翻阅我，真是太好了呢～！还有还有，还遇到了阿结，真是太好了呢～！太好了呢～！”

小萤的提包里不断传出一声声“太好了呢～！”，那是快活的女孩子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是小萤正在阅读的一本书，埃莉诺·波特的《波莉安娜》。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乐观的女孩子改变身边的人的故事，她一直在玩一个快乐游戏，内容是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从其中找到开心事。

我口袋里的夜长姬也发话了——

“你在想象我像她那样‘太好了呢～！’的样子很可爱……讨厌耶……”

她嘴上说着尖酸刻薄的话，却是一副朝气蓬勃的开心模样，波莉安娜快活的话语真是有感染力。

她跟文静的小萤相性也很好，小萤也很喜欢波莉安娜，她之前还开心地跟我说，现在读的这本书很有趣。

“结哥哥，夜长姬小姐，你们好。”

文静的小萤端端庄庄地打了个招呼。

一直以来，小萤不仅会问候我，还会一起问候夜长姬，真是个好孩子呀。感觉很能理解悠人学长的妹控倾向。我要是有个小萤这样的妹妹，也会溺爱她的。

“呸。”夜长姬很不满。

“哥哥在管弦乐团那边吗？”

“嗯，他还说他会中途偷偷溜回来的，还让我在此之前把这篇文本翻译完。有这么多呢……”

“要我帮忙吗？”

“不行，肯定要被他发现的。你哥哥真是太敏锐了。”

我跟她聊着天的时候，波莉安娜依然在一旁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

“跟阿结说上话，真是太好了呢～，小萤。度过二人世界，真是太好了呢～，小萤——”

“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好……才不是二人世界……我还在这儿呢……他的正室就在这里……”

夜长姬则是像念佛一样在我口袋里叽咕个不停。

夜长姬跟波莉安娜好像合不来的样子。

总之，先不管这个，小萤没有去顶楼的画室，而是直接跑来贵宾室，大概是因为好奇小花的事情吧。

“帮了你的那个小花，果然就是妻科同学呢。她跟我一样读高一，社团那边参加了棍网球部。她好像还去拳击馆锻炼，会打那种痛快的右直拳呢。”

“棍网球的球服跟她应该很搭。这样啊，她叫妻科早苗啊……她跟结哥哥同年，也就是比我大一岁，但是又长得那么结实，真好呀，真想跟她再说说话。”

小萤好像很憧憬妻科同学。可是为什么当我说到小萤的时候，妻科同学会那么慌张呢？

“小萤啊，你之前说你跟妻科同学聊过天对吧。你们聊了啥？”

“我们聊的是……那个……”

小萤扬起眼睛看着我，脸颊染上粉红，支支吾吾地说着。

咦？这是什么反应？

小萤嘴角露出笑意。

她又忸忸怩怩地扬起眼睛看着我，稍稍歪过头，把纤细的手指点在唇上，用甜甜的声音说道——

“是秘密。”

她的声音听得我心里痒痒的。

“是秘密哟～”

波莉安娜也跟着调皮。

唔，你们这样说，我不就更好奇了嘛。

之后呢，小萤还是很好奇妻科同学是个怎样的人，于是满脸欢喜地认真听我讲述。

果然还是好奇～妻科同学到底跟小萤聊了什么啊？

“结……那是陷阱……你不能好奇……”

口袋里的夜长姬嘟囔着，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想法。

◇ ◇ ◇

机会很快就来了。

悠人学长回到贵宾室，于是我被替换出去，望向操场，棍网球部在那边活动。

冬日将至，妻科同学虽仍身着运动衫，但下身的短裙下已经穿上高筒袜，她正拿着上好网的球杆走来走去。

大家把个人物品都集中在花坛前的长椅上，其中一个书包的外口袋里露出一本书。

那本书比文库本大一圈，一看就是儿童书，书名上还看见“皮皮”二字。

这是妻科同学的包。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探出身去，这时那本书却先搭话了。

“哎呀，是榎木！怎么了怎么了？你找小花什么事？”

我和妻科同学是通过一本《长袜子皮皮》认识的，我叫她皮皮，虽然那本书已寿终正寝，但妻科同学又买来两本续集，并十分珍惜。

遇到困难的时候，她会她们带来学校，她们就成为护身符——妻科同学听不见她们说话，但她们都像皮皮一样与她十分要好。

不过，这可是个好机会！

虽然窥探他人隐私不是什么好行为，但妻科同学把皮皮的妹妹们带在身边，不能排除她又有什么烦恼的可能性。

不过这也只是客套话了，看到她在眼前那样面红耳赤、慌里慌张的样子，谁会不好奇呢？

“那个，你是小海还是小南？”

妹妹们的书名，一本是《皮皮去航海》，另一本是《皮皮前往南方小岛》，所以我就叫她们小海和小南。

“我是航海那个！”她回答得很有精神。

看来是小海。

我跟她说，妻科同学好像跟小萤聊了什么，于是小海马上就开始滔滔不绝——

“对呀，对呀，你听我说，就是昨天，在学校的庭园里，小花遇见一个跟精灵一样那——么可爱的女孩子，她被玫瑰藤缠住头发，不知如何是好，小花就帮了她呢。”

这正是我想打听的事情。

书都是很健谈的，小海和小南更是这群话唠中的话唠。

她就这么接着说了下去，根本停不下来。

“小花问她是来考试还是来参观，她就说自己的哥哥是在这里读书，然后她是来找她哥哥的一个朋友的。”

咦？哥哥的朋友？这说的……是我吧？

小萤不是来画画，而是来找我？

“她说那个人很温柔，很体贴，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跟他说话也很开心——”

啊，那是因为跟书对话的人很奇怪呢。也许小萤是想跟我聊书。她说我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是有点不好意思啦，但是她也说妻科同学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也许对于小萤来说，那些亲切相待的人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呢？那样的话我就有点担心了。希望她不会被坏人拐骗。

不过这话虽然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但绝不可能让妻科同学脸红成那样。

于是我听得更认真了。

“然后小花也点头，说她也懂——”

小海讲得越来越起劲，她似乎很想把这些说给我听。

“她说有一个人，虽然有一些奇怪的能力，但除此以外真的完全是个普普通通的家伙，但是跟那个人说话心情就会平静，跟那个人一起也很开心。她还说那个人很温柔，也会为别人的事情而努力——嘿，这说的就是榎木你吧？肯定是这样，就是你！哎呀，小花也真是的，对一个未曾谋面的女生这样津津乐道，看来她真的很喜欢你呢——”

这次轮到我的脸跟被铁烧过一样红了——

“榎木！你在干什么！”

妻科同学发现了我，于是抡起球杆像拿标枪一样，朝我直冲过来。

她用球杆拍头顶住我的下巴，蹙着眉头，怒气冲冲又满脸通红。

“你你你你你刚才在跟谁讲话？”

她这样逼问我，我一个回答不好可能就会被球杆抽飞到天上去。

但是小海根本不看气氛，还是说个不停——

“榎木呀，小花真是打自心底爱着你，我跟你说哦，要是你不在这儿，她说喜欢你可是说个不停呢，不过小花是个害羞的孩子，肯定不会当着你的面亲自说出来的啦——”

妻科同学听不见这声音，但她看我脸上热得跟烧开水一样，大概也明白我是在跟谁说话了。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讨厌！榎木你个笨蛋笨蛋！”

她一边骂着，一边不停用球杆打我的头。

虽然拿网来打一点都不疼啦，但是你那样到处挥舞球杆，真的很危险耶。而在口袋里，夜长姬听了小海说的话也早就开始诅咒了，这时她也很害怕的样子——

“结……危险……快跑……”

“真是的！快滚！你暂时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哎呀天哪，早苗你在干什么！”

棍网球部的三个人跑来劝架，我这才从那里跑掉。

第二天——

“结哥哥，你脸上有伤，发生什么事了吗？”

周六学校放假，下午我起身前往Books Ozeki，这家店店长的儿子小潮在那里等我，他发现我脸上有擦伤，瞪大了眼睛。

小潮是个读初二的男生，可是身材细小，皮肤白皙，头发轻飘飘的，颜色也很淡，跟女孩子一样可爱。

我们俩是书友，我常去他家留宿玩儿，聊聊最近在读的书，还要互相推书，不聊到口干舌燥、天亮日升绝不善罢甘休。

小潮房间的书架上摆了很多书，我跟他们全都十分要好。

今天我跟小潮的计划是，见面之后先去逛二手书店，然后在Books Ozeki后边的小潮家里留宿。所以，夜长姬就一个人看家了。

“结，你居然瞧不起我这个正室……居然去跟那个正太……诅咒你转圈跳舞……”

她躺在小萤送的蕾丝边手帕上喋喋不休。

居然说正太……肯定是跟谁学坏了。

总之给她买份礼物就万事大吉了吧，比如说触感舒适的书皮，或者印花书签之类的……

“嗯……这个是被猫抓伤的……”

“哎呀，我也有过这种经历，本来想摸摸它，结果手被咬得好痛。我家养的是狗，不过猫也很可爱呢。”

“嗯……确实是这样……”

昨天的妻科同学也暴躁地跟只生气的猫一样呢。

不过，那是小海把她的秘密泄露出去的缘故。

——小花也真是的，对一个未曾谋面的女生这样津津乐道，看来她真的很喜欢你呢。

难道妻科同学跟小萤说的是这些？

一回想起来，我的脸就红了。妻科同学大概也没想到小萤是悠人学长的妹妹，而且还跟我认识吧。

妻科同学最近被表白了。

那场足球赛后，妻科同学在一大群观众面前被接连表白，表白的人不仅有足球部王牌赤星学长，就连学园王子悠人学长和年级里成绩名列前茅的若迫也位列其中，引起了一阵轰动。虽然那只是悠人学长的即兴表演罢了，他只是想帮帮妻科同学。

然后我跟妻科同学约在生物教室，把话说清楚了。

——榎木，我喜欢你。

妻科同学表白的时候有些害羞，也有些笨拙，而我也告诉她，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我的女朋友是一本书。

一本总是被我放在口袋里随身携带的书，一本花色封皮的薄文库本，我叫她夜长姬，我喜欢她，她是我无比珍视的女朋友。

妻科同学一开始呆若木鸡。

然后她以手扶额，无奈地说是我的话也不是不可能，最后终于露出直率爽朗的笑容。

——嗯，我现在还是喜欢你，包括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行为，像是无可救药地爱着书本，还把书当成女朋友。

她再次向我告白。

——我会继续努力，让你看见人类的女生是多么好。

我认为像妻科同学这样能爽朗地作出宣告的女生特别酷。

在那之后，妻科同学对待我的态度并没有改变，但是每天早上打招呼时，她的声音充满了愉悦，对我笑的时候，她也笑得更开心了。我也觉得跟妻科同学说话很开心，我们之间的距离的确在慢慢缩小。

只是这并没有超过好友的范畴。

然而她居然会跟小萤滔滔不绝地讲起我的事情。

这样一来，就算是我也会不好意思的，我都不太敢跟她见面了。要问我高不高兴，那当然是高兴的，但是不好意思的程度还是要大过高兴的程度。

妻科同学恐怕更是如此吧。

还是如她本人所言，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会比较好吧。

嗯，就这么做。

只是说——心里有一种被风穿过的感觉，稍微有点儿……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是稍微有点儿寂寞吧。

“结哥哥？”

小潮的声音一下把我拖回现实。

我们已经出了店，正向附近那家我推荐的二手书店走去。那里附设了一间咖啡馆，可以在里面读书，有一种隐居之处的感觉，我很喜欢。

“哎呀，抱歉，稍微发了会儿呆。记得是要推荐猫文学和狗文学的佳作，对吧？那么，猫这边，我推荐《进入盛夏之门》。”（注：作者是美国科幻作家罗伯特·安森·海因莱因。）

“结哥哥，你真懂啊，那就是为猫而写的故事。那么，狗这边，我推荐江国香织的《杜克》。这本书呢，光是封面就很催泪呢。”

“对对对，就是坐着的杜克回头看着你，表情很难过的那个。”

“哎呀，一回想起来就开始流泪了，抱歉啊。”

初中生小潮的内心非常纤细。他那双大大的眼睛当真开始流泪，我赶紧递给了他一张纸巾。

“谢谢。”

小潮擤了一把鼻涕，有些不好意思。

“那么这次到我了，我也来狗文学，《守护星星的小狗》。”（注：作者是日本漫画家村上高志。）

“这不还是催泪的么……”

小潮又变得泪眼婆娑。

“抱歉抱歉，那我就推荐猫文学，保尔·加利科的《珍妮》。彼得变成了猫，又遇见一只温柔的母猫，名叫珍妮，这本书讲的就是他们恋爱和踏上冒险之旅的故事。”

我抱着小潮，一边拍着他的肩膀一边安慰他。

“那本书我没读过，改天我读读看。不知道我们店里有没有呢？没有的话就去订货好了。”

“嗯，一定要读读看。”

他脸上还沾着泪珠，一对大眼睛却闪闪发光，他这样子好可爱。

每次见到小潮，他都会跟我报告自己又长高了，但他还是比我还要小只，举手投足间都是可爱，我总忍不住想摸摸他的头。

只不过要是被夜长姬给发现了，她非得口头诅咒我一亿次不成，所以我会自重。

况且，小潮虽然看着像女生，但其实是个男孩子，那么做大概也会伤到他的自尊吧。

于是我停下了拍着他肩膀的手。

“不过，你家店里好像有一本加利科的《猫语教科书》，是筑摩文库出版的。这是加利科解读猫用来教育人类的手册的故事，也是很有趣的一本书，回去的时候顺便去店里看看在哪儿，然后我们一起读吧。也许这本书会跟我们说猫语呢！”

关于我能听见书说话，还能跟他们对话的事情，小潮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而且还会跑过来缠着我问书都在说些什么。

小潮的大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我。他说——

“嗯，真令人好奇！看来我今晚得睡不着了，结哥哥这样根本就是不让我睡嘛……”

这时——

“榎木，你这人可真是！”

妻科同学手握棍网球球杆，站在那里怒得全身发颤。

她身着一整套球服，像是社团活动结束回家的样子，或许是上午在学校训练了。

这条街上有很多不错的店家，有咖啡厅，有好吃的包子店，肉店里的炸肉饼很火，还可以找到卖体育用品的店，很多同学离校之后会跑来这里，妻科同学在这边出现倒也不奇怪。

可是她昨天才叫我暂时不要出现在她面前，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

昨天的她拿球杆不停地敲我的头，可今天的她看起来更加愤怒。

小潮被吓得不轻，紧紧抱住了我。

见了这一幕，妻科同学不禁打了个寒颤，握着球棍的手愈发用力，她大步朝我走来，开始厉声诘问。

“那孩子还是初中生啊！你不止跟她约会，还要在她家留宿——我不会让你得逞！你的女朋友不是书吗！你不是只对书有欲望吗！可爱的初中女生在你这儿就有戏咯？还是说，虽然女朋友是本书，人类的女孩子你也抓着什么就算什么了是吧？”

她这气势真的不得了，我根本没法插嘴。

这其中似乎有一个很大的误会——她握着球棍步步紧逼。

“而且，你还骗了另一个纯洁无瑕的初中女生！你这种恋书癖，她怎么会那么倾慕你，说你是很好很好的人呢？这么温柔的女孩子，还会给书送比利时蕾丝手帕，你怎么好意思玩弄人家！”

我没有玩弄别人啊，而且具体来说，比利时蕾丝手帕是——小萤送的手帕是比利时产的？

“会喜欢你的女生真是可怜呢！还以为你只跟书歪腻，没想到居然看见你在路上跟女初中生打情骂俏，居然还要在人家家里留宿——对了你们还要读猫语的书，你是打算让人家扮猫娘还是怎样！”

我的脑中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小潮头上长着猫耳在喵喵地叫，还有披着长发、穿着和服的美少女夜长姬，还有妻科同学和小萤——她们都长着猫耳——小潮和小萤面露羞涩，妻科同学和夜长姬则发出愤怒的喵喵声——我陷入了混乱。

妻科同学，你真是说了件不得了的事情！

不对，这不是该慌张的时候。再不制止妻科同学，真不晓得她还会从嘴里跑出什么火车来，然后羞得要死，这下岂止是暂时见不了她，我一辈子也别想见她了！我已经想像出她朝我说出这句话的画面了。

所以我总算想办法插上嘴了。

“冷静啊，妻科同学，小潮他是男孩子啊。”

“诶？”

妻科同学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恍惚地看向抱着我瑟瑟发抖的小潮。

“这……这是男孩子？”

小潮点点头——

“我虽然老是被认成女孩子……但我是男的……我叫小关潮，跟结哥哥是书友，是男初中生来着……”

妻科同学又愣了一会儿，然后哇的一声叫出来，抱着头当场蹲在地上。

她羞得面红耳赤，不敢抬头，身体越缩越小，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就倒下了。

“花姐姐，你没事儿吧……”

居然连小萤都来了！

小萤身着白羽女学院的制服，在平凡无奇的商店街大道上就像从天而降的小天使，她很担心妻科同学，怯生生地询问。

◇ ◇ ◇

之后我们听说，那天小萤拜托悠人学长，让她去参观棍网球部的训练。

训练结束后，悠人学长找到妻科同学，再次为她帮助小萤一事向她道谢。

——那个，我……我一直想再跟花姐姐说说话……我们一起去音乐厅的贵宾室里喝下午茶吧？我们早一点喝。

小萤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妻科同学有些不知所措，但也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我，我明白了……但是，尽量还是就我们两个人一块儿吧……我还知道一家咖啡馆，那里有好多种红茶，我们要不要去那边？

妻科同学大概不想让小萤暴露自己的秘密。

又或者，她想拜托小萤把那天自己说错的话全部忘掉。

悠人学长十分体贴，他说自己在管弦乐团还有事，就把小萤交给妻科同学，让她们俩慢慢聊，于是妻科同学就和小萤一起跑来这条街了。

妻科同学要带小萤去自己推荐的店里，小萤很高兴，静静地笑着跟她说——

——花姐姐你在庭园那边提到的那个人是结哥哥呀，跟我说的居然是同一个人，我可是吃了一惊呢。

她这一说，妻科同学也吃了一惊，随后便露出了一副可怕的表情。

——你还是不要对他有什么念想哦。虽然我来说这个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可是他说他能听到书说话的声音，还对着书讲话，是有点妄想症吧？他还有个女朋友，也是一本书呢。他对人类女生是没有兴趣的啦。

她当时好像是这么说的。

小萤为了照顾我的感受，把这一段说得模模糊糊，不过大体就是这个意思吧。妻科同学平常就会这么说我，所以我倒不是很在意。

妻科同学应该是想让小萤放弃我。

她倒也不需要这么做，小萤仰慕我是因为我很能理解体谅她，跟恋爱是没有关系的。

妻科同学说得很认真，于是小萤笑着回答说——

——是的，我知道这些。结哥哥的女朋友是叫夜长姬对吧。结哥哥很关照我，所以我给夜长姬小姐送了一条手帕。我当时在法式蕾丝和比利时蕾丝之间纠结了好久，最后还是选择了比利时蕾丝，因为很喜欢那种温暖的感觉。夜长姬小姐好像也很中意的样子，真是太好了。

听到这件事，妻科同学不禁哑然。

——你还给榎木的书送了手帕？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吗？

——怎么说吧……她是……是情敌哦？榎木只要一直痴迷于那本书，就不会多看人类女生一眼哦？哎呀，天哪，我怎么在说这个？我怎么会嫉妒一本书呢？呜呜呜，小萤，你不觉得这样很难受吗？

小萤有些抱歉地回答道——

——现在还不觉得啦……对我来说，夜长姬小姐就是结哥哥的一部分，所以我才会想给夜长姬小姐送手帕的。要是夜长姬小姐喜欢的话，结哥哥也会很高兴的。

听着小萤和妻科同学在红茶很好喝的那家咖啡馆里说的这些话，我就觉得果然是这样。

小萤这么平静，就说明她并没有爱上我。就算多少有一点那样的感情，那也不过是初中女生对年轻男老师的那种淡淡憧憬，为平凡生活增添小小幸福的涓涓细流。

那也是一份弥足珍贵的情感。

“我还以为你肯定是在跟初中女生商量留宿的事情……在我看来就是那样嘛，你都说过自己的女朋友是本书，却抱着一个像是刚刚小学毕业的可爱女生，而且女生还在哭耶……”

红茶已经端上来了，妻科同学却碰都不碰，她缩着脖子，不敢抬头，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

“我读初二来着……明年就初三了啊……”

“对……对不起……”

小潮沮丧地叽咕着，妻科同学低头道歉，差点撞到桌子。

“都是我看错了……我当时觉得他这个花心大萝卜，就连小萤这样的好孩子的心都被他骗走了，居然还……当时我就很火大，回过神来已经冲了上去…….”

妻科同学当时就是这样，抄着带网的球杆，带着浑身怒火出现在我们面前。她实在不敢把头抬起来了。

“妻科同学，误会都已经揭开啦，已经没事儿了。红茶都快凉了哟？我们还叫了曲奇饼，里面的调味料放得很好，特别美味呢。”

小萤也在安慰妻科同学——

“对呀对呀，花姐姐，结哥哥并没有背着夜长姬小姐跟女初中生约会，这不是挺好的嘛！”

“小萤说得对呀！最喜欢的结哥哥对夜长姬一心一意，对可爱的女初中生和美丽的女高中生都完——全没有兴趣，真是太好了呢！”

小萤的包包里传来波莉安娜爽朗的声音。

你说得这么斩钉截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呀，而且要是被妻科同学听见了，她可能会更难过。

“呜呜呜……”

妻科同学还是蹙着眉头，她稍稍转头看向小萤，小萤对她露出一个笑容，就跟红茶冒出的蒸汽一样温暖。

“虽然发生了很多误会，但是我也跟花姐姐说上了话，关系也更好啦。我们都喜欢结哥哥，真是太好了呢。”

她像开朗的波莉安娜一样如此说道。

妻科同学又把头转到一旁，脸越来越红，最后抗议道——

“一点也不好——”

小潮瞪圆了双眼，我的脸大概也红了，要是夜长姬在这儿，肯定要跟妻科同学说一样的话，还会不停诅咒我。

妻科同学趴在桌上，拳头紧握，全身颤抖地抗议的样子也很可爱——这个想法还是保密吧。

啊，感觉不能只给夜长姬买一件礼物了。

夜长姬的小秘密

——我可是全部都看穿了呢！

结从那个正太家里回来啦~

是送给夜长姬的礼物哟——有香水书签和天使图案的记事架~（注：Memo Stand，日本一种采用三脚架立型设计，将便利贴、便利签和笔记本三合一的文具）

结怎么笑嘻嘻的……有猫腻……

你看，记事架上有写给夜长姬的话哟~你今天也很可爱呢~

他怎么在傻笑……有猫腻……肯定有猫腻……

第三卷 《夜长姬与耳男》的无邪嬉戏 第二话 《好色一代男》不惧暗夜

“榎木，我有件事儿想找你聊聊。”

放学后在图书室，若迫一脸严肃地跑来找我。

我的女朋友——那本花色的书——特别能吃醋，非常讨厌我去有书的地方。她不许我跟别的书说话，甚至希望其他的书永远不要进入我的视线。

“你一辈子只读我就行了……其他的书…他们的声音都是杂音……都是你的错觉……”

她总是在我的校服口袋里用稚嫩的声音叽咕这些话，可是我自打记事开始就能听见书说话了，实在是强人所难。

我虽是夜长姬的男朋友，但也是书本们的伙伴，他们都很健谈，我很喜欢他们。

“而且啊，今天还得写古文课的作业，主题是江户文学，怎么也不能把喜欢夜长姬的一百个地方写上去吧？”

夜长姬是坂口安吾写的小说，书名是《夜长姬与耳男》，是1952年发表的，那已经是昭和时代了。

“你就写我这个故事背景是江户时代不就好了嘛……”

“咦，那样不行吧？你这个读起来像更早的时代耶。是镰仓幕府或者室町幕府的时候吧？”

我在日本古典文学书角找书，旁边的书都在揶揄我们——

“哎呀，结，今天又被你老婆吃醋呀～”

“结，真是把男人一辈子的运气都花在这了呢～”

就是这时，若迫来找我，说有件事找我聊聊。

若迫是我同班同学，成绩在年级里名列前茅的高材生，而且不止会学习，业务能力也很强，在管弦乐团里是深得悠人学长重用的左右手。

夏天，我们三个在无人岛上露营的时候，若迫活用童子营里学到的知识，又会搭帐篷，又能集水采食。

大多数事情他都能一个人搞定，他能找我聊些什么呢？他是肯定不会像悠人学长那样把我当工具人使的。

他的表情很严肃，背在肩上的包里也传来男孩子的可爱声音——

“阿结，高也他不知道怎么办了，请你帮帮他吧。”

那是我交给若迫的书，志贺直哉的《学徒的神》——我叫他小学徒。

除了课本以外，若迫基本不读什么书，但是似乎很喜欢小学徒，读完之后还要从头再读。

——我能成为高也的书，真是太好了。多亏了阿结，我遇到了我的神。

在教室见到他时，他很高兴，向我道谢，看到他过得幸福，我也很高兴。

但是，他今天的声音有些沮丧，

“我尽我所能帮你，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我一问，他的眼神就锐利起来，像江户武士一样，他就那样看着我，问道——

“约会要去哪里，做什么？”

约会？！

“咦，若迫，你要去约会？！之前有人找你约会，你不是找借口说管弦乐团和学习的事情很忙，全都推掉了吗？”

上个月，在足球部的一场练习赛后，若迫在大庭广众面前向妻科同学表白，他看着妻科同学难以拒绝赤星学长的表白，所以会去那样帮她，可是自那以后，她就突然开始不停收到女生的表白。

根据恋爱指南书阿缘的说法，若迫在之前看起来对恋爱完全没兴趣，如今倒已经向妻科同学表了白，所以女生们都觉得自己有机会。

若迫本来就质量很高，面容清爽、身材高俊、头脑聪明、个性认真，没有女人缘才奇怪呢。

于是便一人“表白”鸡犬“升天”，大家都觉得我上我也行，更多的表白引来了更多的表白，男生们看着都眼红极了。不过我呢，已经有夜长姬了，所以没有女人缘也无所谓。

只是一直以来，若迫对于表白都是果断拒绝的态度，他突然要去约会，我着实吃了一惊。

若迫皱着眉，有点为难地说道——

“我是说过现在不打算跟任何人谈恋爱，但是对方说我试都不试一下就得出结论未免太过轻率，所以就跟她约一次会试试好了。”

嗯，若迫个性认真、思维理性，这样的话对他很起作用。他被这么一说，大概就不得不去约会了。

那个女生还真是懂他呢，说不定去约个会就能萌生恋情了？这样的话，我也想加油。

“榎木你是有女朋友来着？你们平时是怎么约会的？”

若迫并不知道我的女朋友就是放在口袋里的那本娇嫩的花色书本。

我跟夜长姬平时是怎么约会的来着？

“我们坐在公园的长凳上说话，有时我也带她去商店给她看看合适的书皮和书签，或者去一些风景很棒的地方翻阅她……”

“翻阅？”

“啊，不是的不是的，我是说我们会一起翻阅书籍。”

我一边笑着一边蒙混过去。

夜长姬则是从口袋里发出陶醉的声音——

“约会的时候，结总是会特别温柔地翻阅我……”

“那么约会就是一起翻阅书籍吗？”

“当然啦……翻阅书籍……就是约会的王道……”

夜长姬满怀自信地说道——虽然她是这么说啦……

“抱歉，虽然我跟我女朋友是这样，但也许这种方式并不是那么普遍。如果对方喜欢书的话倒是可以考虑。”

若迫一脸严肃地陷入沉思。

“怎么说呢……感觉她不怎么读书……而且你这种办法就是光在集中精力读书了，这难道不是在敷衍对方么？”

“高也他的注意力可集中了。他都能把我的内容背熟了，但他依然每次都读得很认真。他说每次再读都能发现新东西呢。”

这次轮到小学徒满怀自信了。

“结对我也是‘从头到脚’无所不知呢……我的哪一页上有污点有折痕他都能说得一清二楚……”

夜长姬也燃起了对抗之心……哈哈哈……

“比起我啊，还是悠人学长更会约会吧。那个家伙很喜欢教人，你去问问他吧。”

我都没让他教我，现在却在接受他的英语口语会话特训。他还给我专门出了份卷子，亲自给我改卷——

——十题对五题啊……这是基础中的基础，我还是很希望你做全对的。复习用的题目已经发你邮箱了，记得今晚做了发回给我。

就是啊，悠人学长不是正好合适么？再怎么说，他是学园王子，又很有女人缘，虽然好像没有在跟谁交往，但一定约过不少会。

“跟悠人学长谈这些很不好意思的啦，我做不到。而且他很忙的，我不想拿我个人的问题去叨扰他。而且他还得备考呢。”

不是，他每天都在音乐厅的贵宾室里给我开英语口语会话教室，哪里忙了？

话说，他真的需要备考吗？他每科都轻松拿A,而且还有传闻说，为了继承姬仓集团的家族大业，他得跑去国外读帝王学。

“要聊这个我只能找你了，真的拜托了。”

“拜托你了，阿结。”

“就把我们戚戚我我的约会故事讲给他们听吧……”

嗯，要是参考我跟夜长姬的约会，感觉若迫会被甩。

难得约一次会，除了得让对方满意，我也想让若迫开开心心的。

“适合你的约会方式，到底是哪种呢……”

在我思考都时候，旁边突然有人急了——

“你你你，你说约会？？？若迫！你不会要跟早苗约会吧！”

从图书馆的窗户里冒出头的人身着足球部的球服，这位体格结实的运动系帅哥正是高二的赤星昴学长。

他额顶上飘着一头飒爽的黑发，炯炯有神的眼镜很有男子气概，微笑的时候会露出白牙，魅力十足，受人追捧。他喜欢妻科同学，一直在追求，总是被拒绝。

那次集体表白之后，他就声称，“既然早苗喜欢的是小眼镜，那我也要向他学习，要变成一个爱她的人”，隔三差五出现在我眼前。

“你抢跑！最近我第十三次向早苗提出约会请求，却还是被拒绝了！不准你抢在学长前头！”

眼看赤星学长步步紧逼，我赶紧解释——

“赤星学长，不是这样的，要跟他约会的人不是妻科同学。”

于是赤星学长一秒钟变了脸，昂首挺胸提出建议——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你要跟别的女孩子约会啊，好啊，大胆上吧！嗯？你没有约过会？不知道要怎么约会？没问题没问题，就让我这个被女孩子众星捧月的家伙给你提点建议吧——”

他也的确在女生中很受欢迎，应该比我靠得住。

“你听好了！约会就是面对面向对方展示自己魅力的战斗。无论如何也要把对方引入自己擅长的领域，这就是关键。对我来说这个擅长的领域就是足球。看着我在清晨的球场上沐浴着初升的朝阳，帅气地一发把球踢进球门，对方一定会被迷得神魂颠倒。等等，在夜间灯光下的球场上也不是不行呢……”

这肯定不行啊！

“要说我最引以为豪的东西，也就是心算和在童子营里学到的东西了……要不要一起参加心算比赛呢……”

不是啊，若迫你完全不用听赤星学长说的东西啊！

这时，赤星学长球服的口袋里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约会玩心算，真的好恶心哦，会被打的嘞。”

声音本身很性感可爱，却是一副大叔语气。

是恋爱指南书阿缘。

听说初中时的赤星学长是个光头棒球仔，长得也不高，完全没有女人缘。之后他拿到一本书，封面上画着个身着薄荷绿色分体式内衣的可爱短发波波头女生，书名叫《一切都是为了女人缘》，读完之后就摇身一变成为大受追捧的帅哥，虽然很不真实，但是是真的。

不过也正如阿缘所说，“这家伙一蹬鼻子上脸还是会变得特别恶心，看来他还需要我呢”，他有时的确让人看了直摇头。

不过既然是他，我也讨厌不起来。

阿缘代替她那不成器的弟子，开始讲解——

“听好了，这个是超级战队的策略。首先要倾听粉红战士的声音，也就是把自己想成一个女生，设身处地模拟约会场景。女人这种生物呢，虽然你问她想去哪里她会回答‘随便’，实际上要是去了不喜欢的地方，就会开始觉得你很下头呢。”

“呃，你能再详细说说吗？”

“就是说，在清晨的球场，或者在夜间灯光下的球场踢球啦——”

我没有在问赤星学长啦，我问的是阿缘——阿缘听上去很愉悦的样子，继续讲解恋爱理论，就像那种一遇到自己擅长的领域就开始夸夸其谈的大叔一样。

希望她可以说说具体可以去哪，比如说水族馆、卡拉OK或者电影院之类的……

因为赤星学长和若迫在这儿，我也不方便跟阿缘聊。

“最顶级的约会活动……就是……浴室里的……命悬一线的附加节目……”

夜长姬非常具有竞争意识。

这也正常，因为夜长姬是本书，热水和蒸汽都会让她命悬一线呢。

如果是人类的女孩子，初次约会就邀请对方去澡堂，大概是会社会性死亡的吧。

这时，又有一阵其他的声音闯入我们之间。

声音听起来像三十多岁的男性，低沉而性感，会让女生想入非非。

“唉，这个土包子根本就是没懂嘛，去约会，就得先让自己变风流。”

这魅力惊人的声音属于一本放在日本古典文学书角的书，井原西鹤的《好色一代男》。

整本书写的都是好色一代男的情色故事，主人公世之介是个从头到脚的色胚子，七岁就觉醒了色欲，故事在他六十岁时出航前往女护岛时结束。

书里讲述了他从七岁到六十岁的每一年间发生的故事，他的确十分早熟，九岁那年他不仅拿望远镜偷窥女人洗澡，还对对方说“夜深人静时，请事先打开小门，我要你听一听我的心里话”，十岁那年的一个下雨天，他爱上了一个为他撑伞的男子并向他求爱，十一岁时被一个妓女的身世之言深深打动然后帮忙赎身，直到五十四岁为止，世之介共染指女人达三千七百四十二人，染指的男子也有七百二十五人——这也太多了吧？

这位骨子里的色胚，江户文学的代表，用令人兴奋的低沉嗓音开口畅言。

叫他好色先生实在有点那啥，所以我直接叫他世之介。

他的形象是个随意披着一身花哨的衣服游手好闲之人。

“要去约会的是那个小白脸同学吗？这么好一个男孩子，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对呢。要让对方爱上你，自己得先坠入爱河，然后你的眼神就会变得色眯眯的，你就色眯眯地看着她，她就被你一击秒杀啦——”

“这位同学几岁了呢？跟结是同学的话，大概十五六岁吧？十五岁啊，哎呀，十五岁那年，我被一个观世音菩萨一样的漂亮寡妇搭讪，然后发生了关系，一不小心就生了个孩子。虽然我觉得孩子可怜，但还是把他扔掉跑路了。这个孩子叫世传，就是《诸艳大鉴》——又名《好色二代男》的主人公，这个小知识在考试的时候也能用得上哦。”

“哎呀不好，我们原本是在说怎么约会对吧？我觉得夜间游船是很风流事情，也很推荐观看相扑比赛，看着两个光膀子男人扑在一起，是在让人觉得激动呢。然后就是最基本的茶馆约会了呢。当然也不能错过夜晚幽会，不管怎么说，恋爱要去暗处，‘难道你不知道恋爱是要在暗处搞吗？’这是我七岁时对那个女用人说出的名言呢。结，我这个色胚的话会很有用的，你要好好告诉他哦。”

他用非常性感的声音讲了一堆风流韵事，最后也不忘叮嘱我转达，于是我告诉若迫——

“我觉得你们可以去公园划船，可以去看球赛，去那种安静的咖啡厅坐坐也不错……还有就是，恋爱基本上就是一锅乱炖的黑暗料理，所以也可以走一步看一步，尽情享受各种突发事件。”

“喂，小眼镜，老子的意见你就不告诉他了？”

作为恋爱指南书，阿缘发出怨言，显露出一步也不退让的态度；赤星学长又针对射门的方法开始滔滔不绝——感觉我们已经是在一团乱麻中摸黑了。

果然还是去找悠人学长商量会比较好么……我一边思考，一边告诉若迫——

“总之，放轻松去享受吧。”

“嗯，这个也说得对。”

无论说的是什么，若迫都会认真地回应。

真的没问题吗……好不安啊……

口袋里也传来夜长姬冰凉稚嫩的声音——

“结……星期天……我们也去约会吧……”

◇ ◇ ◇

若迫去约会的那天，我也把夜长姬装进上衣口袋，跟她出门约会。

我们去的地方是一家在女生中很受欢迎的咖啡厅，那里有一款SNS上的网红甜点。

这天天气很好，我们选了露台上的位置。放眼望去，街上的银杏树沐浴着金光，这里风景很好。

但是比起银杏树，我更关注的是前面的座位，若迫和那个女生在那里约会。

出门的时候，夜长姬兴奋不已，可到了咖啡厅之后，她就一直在生气。

“怎么会这样……我们约会的地方……怎么跟若迫他们是一样的……而且我们明明在约会……你却不翻我……光在注意若迫那边……诅咒你，诅咒你，处以转圈跳舞之刑……”

“对不起啦，之后会补偿你的。”

“呸。”

哎呀，刚才她好可爱。

不过，我很在意若迫那边的情况。

在这边听不到他们的对话，若迫的严肃劲儿倒是震耳欲聋，你这是在约会啊，怎么不笑一笑呢？

那个女孩子倒是一直在笑，是不是笑得有点过头了呢？她也不是那种端庄淑贤的微笑，而是一边大大咧咧地说着“讨厌啦”“不会吧”“超好笑”这样的话，一边咯咯地笑。

总觉得有种自说自话、自娱自乐，不知道她为什么在放声大笑的感觉。

只要她自己玩得开心大概也行吧……可是若迫还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她们点的芭菲送到了。

芭菲里放的是兔子和小熊冰淇淋，点缀着许多花或心形的巧克力和饼干，非常的精致。

那么若迫就是小熊，那个女生就是兔子了吧。

点的是那个芭菲呀，若迫真是煞费苦心了呢。

“好可爱！我拍！”

那个女生高兴地活蹦乱跳，同时拿出手机拍照。

若迫看着小熊芭菲，像是看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们桌点的熊猫芭菲也送来了。

“你看，夜长姬，是熊猫哦，很可爱的，要不要一起拍个照？”

“呸。”

我想讨好她，可是失败了。

若迫默不作声，将芭菲送入口中。我还是第一次见那么严肃地吃芭菲的人，像是在仔细研究其中材料的产地和添加剂的成分一样。

时间就这么沉重地流逝过去了。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若迫开始坐立难安。他视线飘忽不定，不停看向放在桌上的手机。

发生什么事了？

他想去厕所吗？

我担心地看着他——

“阿结！”

这时传来了小学徒的求救声。

事实上，我提前跟小学徒说过，要是出事儿了一定要找我帮忙，同时也对若迫说约会那天的幸运物品是文库本，叫他最好把小学徒带上。他确实把小学徒一起带来了。

既然小学徒叫我，那么现在应该发生了需要我出手相助的事情。

我仔细倾听。

但其实就算不认真听，我这儿也能很清楚地听到小学徒的声音。

“一会高也有件很要紧的事情，他不能缺席！他要是不赶紧走就赶不上了！可是那个女生已经说上头了，他不好意思打断她。他现在好像不知如何是好了。”

要紧的事情？

会是什么事情呢？

“他约好十分钟后跟下一个约会对象在附近的一家便利店见面呢——”

“咦——？他十分钟后还跟另一个女生有约啊？所以他才那么慌张？”

我实在太过吃惊，一不小心就把这话说出了口，沐浴在众人的目光之中。我慌忙拿起手机贴住耳朵，假装自己在打电话试图蒙混过关，内心依然十分困惑。

那个一本正经的若迫居然要接二连三地约会……

“有个这么三心二意的主人……小学徒真可怜……结就完全不一样呢……”

夜长姬开始展示优越感，被我放进包里的那位也展露自己那能把人迷得神魂颠倒的性感低音，打开了话匣子——

“这位同学可真行呢。我也很厉害的哦，十五岁玩出人命跑掉以后，又在十六岁那年晚上跑去跟别人的老婆私通，没想到对方平行端正，持守贞洁，说着‘我如何能有两个男人’便往我眉间重重地打了一棒，世间确实也有那样的女人呢。十七岁那年呢，我又跟一个老相识的妓女在永远不离不弃的誓文上盖下朱印，哎呀，最后的事情证明那不过也是一时兴起，第二年我就跟一对叫做若狭和若松的姐妹好好云雨了一番呢——”

无论如何，他是本经验丰富的书，也许也能派上用场，所以我瞒着夜长姬偷偷把他收进包里备用，不过现在想想，有经验的是故事里的那个世之介，并不是他。

“你，你明明在跟我约会……你怎么敢带其他的书过来……这是不可饶恕的背叛……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

夜长姬突然进入暗黑模式，世之介开始说起二十八岁被关进牢房时，跟隔壁牢房的女人好上，却被一扇小窗相隔，心急火燎却无可奈何的事情。

“阿结，请你帮帮他吧！”

小学徒请求我帮帮若迫，我眼看若迫越来越急，似乎真的要郑重其事地把事情和盘托出的样子。

这时，一位高个子帅哥英姿飒爽地走向若迫一桌。

“咦，你难道你是上次来看我球赛的那个……”

赤星学长！你怎么在这！

他露出牙膏广告般的笑容与那个女生搭话。

“果然是你啊，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当时我就注意到啦。嗯？什么？你这是在跟男朋友约会吗？”

看来赤星学长也很关心若迫约会能不能顺利，所以跑过来看看他。他也发现了我，悄悄朝我眨了个眼，示意让我把事情交给他。不知道他听到我刚才说的话没有呢？

赤星学长的包里传来了阿缘的声音。

“昴有一次也一不小心在同一天约了两个女生出来约会，结果应付得很窘迫呢。哎呀，他最后被发现了，还挨了一顿双打，真的好恶心哦。所以从那以后，他跟别人做约定的时候都会当场记好笔记，接着把事情写在日历上。”

赤星学长有过这种经历确实也不奇怪。不好意思跟其中一人提出延后或者中断约会，所以拼尽全力成全两场约会结果搞得一塌糊涂，做出这种事的也的确只能是他了。

作为双重约会的经历者，他一下看出若迫窘迫的处境，便起身相助。

那个女生回答他说，这不是他的男朋友。

若迫抓住机会，从座位上起身。

他大概在说，今天自己还有事。

“嗯，今天非常感谢你！”

女生答应得非常爽快，为他送行。

若迫把账结完，出了咖啡厅。

赤星学长在那个女生旁边坐下，开始跟她约会。我跟在若迫后面一起出了咖啡厅，回头再看看，赤星学长用眼神对我笑了笑。

总之要感谢赤星学长。下次跟妻科同学在一块的时候，找机会夸一夸他吧。

“加油哦！小眼镜！回家之前约会还不算结束!”

阿缘这话是对谁说的呢？是要我传话给若迫，还是直接说给我听的？

包里的世之介开始讲述三十岁时的事情，他在昔日一位男情人的居所住宿，一个女人头头朝下垂落而来朝他诉恨。

夜长姬依然在诅咒我，要是一本花色的书突然掉在我面前，会不会也很可怕呢？还是说我会屁颠屁颠地开始翻阅呢？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跟着若迫。

我看到若迫跟另一个女孩子一起走出便利店，便尾随其后。

这个女孩子看起来比较安分，走在若迫一旁，一副忸忸怩怩的样子。她好像很想跟他说话，但又说不出口，只能时不时地抬头望一望他。

若迫只想着顺利到达下一个目的地，看也不看她一眼。

他走得也很快。

喂，若迫，你走慢一点啊。人家跟着你可是废了老大的劲儿啊。

还有你倒是跟她说句话啊。

反而是我开始着急了。

女生竭尽勇气，终于开了口，若迫却紧紧盯着前进的方向，一声不响。

女生瞪大眼睛呆住了一会儿，又点点头，接着若迫又加快了步伐，大概是想说抓紧时间，她心领神会，然后追了上去，差不多已经是在跑了。我的天哪，女生完全已经跑起来了。

“他们要去前面的室内游泳馆看水球比赛，可是比赛好像已经快开始了，高也他很急啊！”

小学徒抬高八度声音，把这件事告诉我。

水球比赛……这可真是个疯狂的选择。他大概把体育、比赛和车站名几个关键词一输，刚好看见这个比赛的吧。

又没有入场时限，比赛中途大概也能进到观众席那边吧，根本不用那么急急忙忙的啊。难道他喜欢看水球比赛吗？

到了游泳馆，那个女生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对不起，大姐姐——”

小学徒开始向她道歉。

比赛好像是大学生的战队赛，观众席随便坐。

若迫和那个女生找了个人少的地方，一起坐下了。

嗯，选择没人的地方，正确的。

我也在离他们稍远的位置坐下。

我把夜长姬和世之介都拿了出来，封面对着泳池，让他们也看看比赛，免得太无聊。

“吼吼，这是个在水里踢球的游戏，真是风流呢。光膀子的男人扑在一起，这也跟相扑也有点相似之处，不过加上水花飞溅，这就非常有趣了呢，且让我吟诗一首——”

世之介的作者是井原西鹤，他最初是以俳谐师的身份成名的，大概因为如此，世之介也拥有那心中的诗意。

夜长姬最初反对世之介的看法，表示只喜欢我，对那些光膀子男人不感兴趣。随着比赛进行，她看着那些只穿一条运动裤的大学生，为了进球而在一片水花之中把它抢来抢去，注意力就转移到了比赛上。

“哎呀，又没接住……这次在那边……”

下回再带她去看看别的体育赛事吧。

看看若迫那边，他跟那个女生依然保持沉默状态。

若迫一脸严肃地观赛，一直缄口不言。

那个女生在观赛的同时，不时往若迫那边瞟上一眼，看他完全没有反应，于是有些沮丧地耷拉着肩膀。

唉，那两个人也真是的。

约会去观赛，两个人一边看着比赛一边聊这聊那，这不就可以了吗？

男生就装成懂哥直接开始解说，女生就在一旁，保持着楚楚可怜的模样，嗯嗯两声，点一点头，或者忍不住大声欢呼起来然后因为失态而感到害羞，然后看着这样的她，男生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结，那边吹哨了……为什么……”

“啊，那个是犯规了。刚才那个人是在对方球员的上方游泳吧，那个是犯规的。”

前阵子有本小说讲到水球，我把从那里学来的知识告诉夜长姬。

“你知道的好多呀……”

夜长姬非常钦佩我。

“啊！从那么远的地方投球……不行的啦！咦？进了进了！结，你看你看，进了！”

“嗯，漂亮的远投。”

“没……没有啊……我才没有很高兴呢……”

哎呀，真可爱。

我的女朋友真是太可爱了。

这就是理想中的约会观赛。

我不禁沉醉在精彩的比赛和夜长姬的可爱之中——

“阿结，不好了！”

小学徒再次求救。

“比赛好像要加时，若迫要赶不上下一次约会了！”

你说什么？？？

他在后面还约了一个女生！

非但好事没有成双，祸还有可能三行！

若迫你都干了些什么呀！

“这第二个人和第三个人都说试都不试就得出结论未免太过轻率，高也他拒绝不了啊……”

这个话第一个人也说过的，对吧？这莫非是电视剧里有的？很流行吗？

比赛陷入焦灼，控球权多次易手，节奏十分紧张，世之介和夜长姬时而叹息，时而兴奋，他们已经看得忘我。

若迫也一脸严肃的样子。他握紧放在大腿上的双手，身体向前倾斜。

但他这样并不是沉迷观赛，而是因为比赛突然宣布加时而无比着急，希望双方赶紧决出胜负的神情。控球时间结束前两秒钟，被投出的一球溅起水花，若迫站了起来，低声祈祷——

“求求你一定要进啊……”

“求你了！”小学徒也不约而同地喊道。

球打到了球门边缘。

进了吗进了吗？

我不禁探出身去，世之介和夜长姬一开始欢呼，接着又屏住呼吸。

可是，若迫的希望并没有被回应，球落在了球门外。

小学徒发出悲鸣，若迫僵在那里久久没有坐下。他的脸上写满了苦恼，颓丧地垂下了头。

“若迫同学你支持的是XX大学，真是遗憾呀。不过，再加时一会儿他们一定会赢的，我们一起给他们加油吧！”

女生开始安慰若迫。

若迫被她安慰得无话可说，露出一副复杂的表情。

“已经完蛋了，肯定要迟到了——”

得知比赛还要加时，小学徒开始说丧气话。

唉，这也没办法。

我把夜长姬和世之介放进左右的口袋，从座位上起身。

“喂，比赛还在进行啊！”

“结，我看不到了……”

我听着耳边响起的抗议，一下子屏住呼吸，接近若迫。

“若迫，不好了！”

我停止憋气。

我涨红了脸，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若迫和女生都露出吃惊的神情。

女生疑惑地看着我。

我这种土气的眼镜仔，当然不会像赤星学长一样，去搭讪若迫的约会对象，所以我继续装出一副他不得不因故离开的样子。

“悠人学长至今为止做过的坏事全部被曝光，他可能要退学了！你现在必须赶紧去帮他，很抱歉打断了你们的约会，你赶紧跟我走！”

我一不小心就编出了一件过于离谱的事情，但是我并没有打算败坏悠人学长的风评哦。

而且无论是对若迫，还是对那个女生（她也是我们学校的）来说，直接把学园王子悠人学长的名字搬出来，效果都立竿见影。

若迫脸色一变，向她道过歉，然后一把拿起包。

“没事儿，你们不用管我了，赶紧去吧——”

看到若迫道歉，女生拼命摇头。

她看着人挺好的，真是令人心痛啊——可是若迫还有下一场约会，比起直接把这件事告诉她，还是这样比较稳妥。

事情的发展实在过于戏剧性，若迫看上去还没缓过来。

“谢谢你，榎木，我们走吧。”

“走吧，若迫。”

我们急急忙忙跑了出去，把游泳馆甩在了身后。

“比赛……还没结束……”

“接下来到底怎样了，让我看啊！”

口袋里的夜长姬和世之介继续抗议，但是没办法，实在对不住你们，事情结束之后去网上搜搜有没有视频吧。

“榎木，悠人学长怎么就要退学了，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只是觉得那样说比较容易把你从那里带出来，退学的事情是假的啦。悠人学长那个人要是干了坏事，那么就一定会再干一件坏事把它掩盖掉。”

况且那个人是理事长的儿子，地位甚至在老师们之上，怎么会被迫退学呢？

若迫惊得目瞪口呆。

“你还要去见下一个女生，对吧？”

“你怎么知道……”

“是你的书告诉我的。他希望在你遇到麻烦时我能帮帮你。”

我对他笑了笑。

若迫是个现实主义者，大概会把我的话当玩笑吧。

“保险起见我先问清楚，下一场约会是最后一场吧？”

“嗯对，是最后了……”

他一边回答，一边吃惊地看着我。

“那你得好好享受呀。”

“享受？”

若迫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

“约会是很开心的事情，我跟女朋友约会的时候，心里总是喜不自禁，然后就很自然地放松下来了。虽然只是坐在长椅上翻书，也有令人心动的时候，她说话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她很可爱，我会不禁想到，‘要是这幸福的时光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若迫聚精会神地听着我说的话。

他是一个很正经严肃的人，总是会想太多，最后把自己困住。

他约了三个人，我觉得这实在太离谱，但我还是希望他在约会的时候能开心地笑，而不用那么严肃。

“我就是说，在约会中，虽然让女孩子开心也很重要，但也得让自己开心才行啊，是不是？所以呢，我最希望你能开心。我在约会的时候，会因为看到女朋友很开心而开心，跟你约会的女孩子也是一样的，要是看到你很高兴，她们肯定也会高兴的，就跟你一样高兴。”

“要是高也开心，我也会很开心的……”

小学徒可爱地说着，他最喜欢若迫了。

我欣慰地听着小学徒的话，送别赶赴最后一场约会的若迫。

“那你要好好享受哦，若迫——”

一个小时过去了。

在公园的湖里，若迫与约会的女生一起架着一艘天鹅船，我坐在岸边的长椅上看着他们。我在膝盖上铺了一条蓝色的棉手帕，把那本花色的书捧在上面。

空气很凉爽，水面波光粼粼，风平浪静。

若迫没有紧绷着脸，他面露微笑，看上去十分放松惬意。

他一边以脚蹬船，一边与女孩子聊天。有的时候能看到他害羞，有的时候能看到他先是瞪大双眼，然后笑了出来，他的表情比起平时丰富了不少。

“若迫看起来很开心呐。”

女孩子的脸上也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嗯嗯，这不是做得很好么。

“结……我们在约会……你要看着我……”

我又听到了夜长姬冷冷的稚气声音。

“对不起，你说得对，我们的确还在约会。”

我用无名指轻轻抚摸她楚楚动人的花色封面，翻开她夹有印花书签的那一页。

夜长姬难以隐藏自己欢喜的声音，我的指尖充满了甜蜜的感觉。

“慢一点翻……温柔一点……”

“嗯，你的每一篇文章，每一个词语，每一个文字，我都会好好品尝——”

我的指尖轻轻摸过一行行文字，夜长姬发出害羞和喜悦的震颤。

“我喜欢……结……”

“我也喜欢你呀——”

我悄悄地说着，希望周围的人不要听到。

“结……”

夜长姬稚嫩的声音含情脉脉地呼唤着我。

这时，那个性感又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我们。

“真是色情呢……真是太棒了……居然还可以这样玩！我对好色之道无所不知，这次却看到了新世界，哎呀，这门学问真是深奥啊。”

糟糕了，世之介还在我包里，我给忘了。

“不……不准偷听……诅咒你……”

夜长姬惊慌失措，我也红了脸——

“世之介，请你看看气氛啊！”

在岸边的我们因为被偷听而惊慌失措，若迫和那个女生那边倒是很顺利的样子，天鹅拨开水面，天鹅上的少年少女互相对视，心情愉悦，一切如此平静。

天鹅船回到岸边，若迫递出手，女生便害羞地把自己的手搭上去。

哎哟，恋爱的酸臭味。

若迫，你做的好啊！

氛围这么好，若迫脸上也充满柔和，两个人会不会干脆就在一起了呢？

小学徒也很高兴，他说两个人般配极了。

若迫的第三次约会进展顺利！

看着他们，我也露出了微笑——

“若、若迫同……学！”

女孩子的声音传来，居然是刚刚在水球赛场告别的第二个女生！

她大概看今天天气好，于是就来散步，手里还拿着吃到一半的可丽饼。

若迫同学因为悠人学长遇到危机而中断约会急忙离开，却与另一个女孩子从天鹅船上走下，这是为什么——她不明所以，目瞪口呆，说的话也结结巴巴。

“咦？！若迫同学？”另一个边也传来声音。

“坏了！”

第一个女生和赤星学长一起出现了。

这个女生在咖啡厅被赤星学长搭讪，心情爽快地目送若迫离开，现在却看钱若迫跟另一个女生待在一起，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天哪，这三个人现在全在这儿了。

若迫本就不善在脸上显露感情，现在他当然也不至于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一副哑然的样子僵在那里。

“阿，阿结……”

小学徒战战兢兢，向我求助，但是对不起，现在这局面我真的没办法了。

那第二个女生眉头弯了下去，就连拿在手中的可丽饼都在晃动。

“你在约会的中途离开，是为了跟别的女孩子约会吗！”

听到这话，第一个女生立马从赤星学长身边离开，怒气冲冲地向若迫走去。

“那是什么意思？你跟她，还有她，都约过了？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难怪约会的时候你那么慌张地拿着手机看时间！”

“你……若迫同学也跟你跟约会了？好过分！”

第二个女生看向第一个女生，情绪非常激动，这时第三个女生，跟若迫约会时氛围非常好的那个女生，神情也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对若迫发出诘问——

“在我之前，你还跟那两个人约会了？是这样吗？”

“这要变成修罗场了，真恶心呢。”

“我也经常挨女人的揍，这就是报应，就是色胚的宿命，一定要小心凶器啊！”

赤星学长无奈地以手撑脸，阿缘小姐也发表评论，仿佛能看见她那丰腴的双唇露出窃笑，双眼闪闪发光的形象，世之介则是说起可怕的事情。

“看来是我在日程表的安排上出现了疏忽，真是对不住大家。下次我一定会避免在一天里硬塞三场约会的事情发生，把约会的日子都分开。”

众目睽睽之下，若迫开了口，非常一本正经地道了歉。

可是若迫，要道歉的点不在那里啊！！！

我像赤星学长一样，用手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怎么说呢……约会就是那啥，一锅乱炖的黑暗料理，这种不测之事就是会接二连三地发生……”

他接着说着这些，结果啪地一声，一个巴掌打了过来。

接着第二个女生一下把可丽饼拍在他脸上，第一个女生抄起自己的挎包甩在他脸上，若迫被打得踉跄几步，第三个女生又两只手推了他一把，若迫就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墩儿。

“太差劲了！”

“这个大骗子！榆木脑袋！”

“个屁的黑暗料理！照你说我们都是黑暗料理的食材咯？还想有下次！没门！”

一片骂声之后，她们气冲冲地离开，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了。

若迫拿出手机，一会儿疯狂打字，一会又打出电话试图解释——

“不如直接给他来一刀……”

夜长姬在我手中冷冷地说道。

◇ ◇ ◇

星期一，若迫脚踩三条船的事情在学校里传开了，到处都在议论纷纷。

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妻科同学告白以后，他在女生中的好感度一度水涨船高，现在却一路暴跌。

“还以为他是个正经人呢，真是幻灭了。”

“一次三个人，实在不可接受啊。”

“说不定暗地里他就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呢？”

“说起来，第一学期的时候，他扒了社团学长的校服，然后在走廊里一边跑一边大喊大叫，有过这样的事情呢。难道他是双重人格？”

这已经是信口攻讦了。

也有一些人非常同情若迫——

“难道他不是因为真爱的妻科同学无望，所以自暴自弃成了这样么？”

“若迫同学真是可怜呐——”

“喂！事情怎么变成若迫同学脚踏三条船是因为我拒绝他了！”

妻科同学把怒火发泄在我身上。

“我认识到了自己做事的不周，这次的事情成为了很好的教训。而且，这一阵子一直有女生找我告白，我苦于应对，这样一来她们一下子就消失了，真是太好了。”

若迫倒是意外地平静——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榎木，看来我彻底变成了一个没用的人呐……”

在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他突然惭愧地对我说了这句话。

他果然很消沉。

放学后，在贵宾室里，悠人学长坐在沙发上，乐乐呵呵地听着我们的事情。

若迫想到不得不向自己崇拜的悠人学长报告这件窝囊的事情，便一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悠人学长一只手拿起咖啡杯，露出成熟的微笑。

“虽然经历了惨痛的事情，但是在失败中不断学习，不也挺好的么。比如说，要是若迫以后真的遇见了想在一起的那个人，这些经历一定会派上用场的。”

真是漂亮的总结。

若迫老老实实地听着他说话。

悠人学长又露出慈爱的笑容，接着讲了下去。

“看来我给她们提的建议也起效了呢。”

咦？她们？

“那又是什么事情？”

我向他询问。

“她们都叹气连连，说若迫太难接近，连好好跟他说上句话都很困难，然后我建议她们试试这种说法：‘试都不试一下就得出结论未免太过轻率’。”

这再怎么说也太伤若迫的心了吧！

难怪她们三个都说一样的话，原来悠人学长是幕后主使！

也就是说，这回让若迫受尽苦难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人，可是他却若无其事地说出“在失败中不断学习，不也挺好的么”这种话，真不知道说他什么才好。

“原来是这样……悠人学长是看越来越多的人找我表白让我无所适从，所以才做了这样的事情……”

若迫居然一脸感动的样子——

“才不是那样！”

我坚决提出抗议。

至于若迫有没有听进去，我就不知道了……

◇ ◇ ◇

我们就那样聊着，若迫也心情愉快，说他暂时还是不要接触那一锅乱炖的黑暗料理。

我在想，若迫他要是哪天真的恋爱了，这次的经历真的会派上用场吗？

而在另一边，在图书室的古典文学书角，世之介正在勾引来往的同学和周围的书本。

“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开启好色之道的新世界？就是用语言和‘声音’相亲相爱呀。很新潮吧？很令人‘兴奋’吧？你难道不想跟我一起体验那个魅力十足的世界吗？”

世之介在听到我跟夜长姬在长椅上的动静之后，觉醒了新的恋爱方式。

“这可是我这个穷尽了好色之道的家伙也没体验过的事情呢。被结翻阅时的公主真的太色情了，让人心里发痒呢。”

看起来他真的很羡慕。

所以，每当我经过图书室的那一块儿，便不得不听见世之介低沉的声音，他在邀请别人与他一起体验全新感觉的恋爱，我则是羞愧不已、无地自容。

大概，是不能带夜长姬来这里的了。

于是，今天的世之介也在感叹好色之道之深奥。

恋爱是黑暗料理

~她们的证言

第一个女生

碰面之后他就一直板着脸。

那也倒是吧，他本来就不感兴趣，是我硬要邀请他……

但是感觉还不错？

没办法，我只能靠自己来一个劲儿说话，一个劲儿笑，自己一个人兴奋——

这不是傻子么？

第二个女生

第一次约会去看水球比赛，有点一言难尽。

若迫同学非常严肃，一直不说话。

虽然我很喜欢他安静这一点，但是那种事可不兴做啊。

话说，来叫若迫同学的那个眼镜仔难道也是共犯？

怎么能让朋友做出那种事情啊，真是不可理喻！

第三个女生

在公园约会的时候，他很温柔。

他的表情很青涩，让人心动。

可是他居然脚踏三条船！那些都是演出来的么？

把我的心动还给我！

第三卷 《夜长姬与耳男》的无邪嬉戏 第三话 相信你的命运——《里尔克诗集》如此吟诵

“阿悠他呢，从小就是个早熟的孩子呢～”

面前这位小个子的年长女人，容貌可爱，笑容温和，说话也不紧不慢，她怀念地向我讲起流人学长的趣闻轶事。

◇ ◇ ◇

那是一个冬日，放学后，我和悠人学长走在一条旧书书店很多的街上，这时，悠人学长父亲的夫人找上了我们。

悠人学长是姬仓集团的少爷，平时一般都搭乘高档豪车由司机接送出行，但是今天，他要直接去旧书书店取一本刚到货的珍本。

“这样吗？那我也一起去吧。”

听说这件事后，我便自告奋勇一同前往。

那些高价的珍本，作为庶民的我一般无法触及，这次我一定要跟这样的书说说话。

“你的女朋友不会吃醋吗？”

“我今天本来就想去书店，所以把夜长姬留在家里看家了。她又以为我心思不转，还在闹别扭，但就是她这一点很可爱，她确实是爱着我呢～”

“看着你这样没羞没臊地秀恩爱，我都差点要忘记你的女朋友是本书了。”

“那么，我一定要请你来参加我和夜长姬的婚礼了。”

“你们还要办婚礼啊？我真是太有兴趣啦，一定要让我出席。当然，我办婚礼的时候也会邀请你和她的。”

“能找到结婚对象吗？”

“这就不知道了呢。”

悠人学长露出优雅又意味深长的微笑，不过他倒也经常这个样子就是了。

“阿悠——”

这时，有人呼唤悠人学长，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愉快。

“真的是阿悠呢～”

一个小个子女人出现在我们面前，她面露微笑，用小狗一般滴溜溜的眼镜看着我们。

她大概是成年人，但是长着一张娃娃相，表情和语气也很有少女的感觉，实在看不出来她的年龄。

阿悠说的是悠人学长吗？他们认识？

我看向悠人学长，他便告诉我了。

“这位是我父亲的夫人，樱井千爱小姐。”

咦！也就是说，这位就是悠人学长亲生父亲——没有跟他母亲结婚的那一位——的夫人！

悠人学长的母亲是我们学园的理事长，也是日本屈指可数的资本家，姬仓集团的会长。她也是一位十足的美女，容貌华贵，身材有致，面相果敢而不像日本人，读高中的时候就怀上了悠人学长，毕业后把他生了下来。他的父亲比母亲小两岁，当时也是高中生。

悠人学长的母亲没有与他结婚，而是在后来与另一个男人结了婚，生下了小萤。而悠人学长的父亲也和另一个人组成了家庭，生下了一对龙凤胎。也就是说，小萤是悠人学长同母异父的妹妹，这对龙凤胎则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去年，小萤的父亲去世了，然后母亲又再次结婚，悠人学长近期还会多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或者妹妹。

天哪，真复杂。

悠人学长有时会提到他们家族的事情，听上去他跟两边的人关系都很好，只不过他父亲一把年纪还不找工作，天天游手好闲，悠人学长对这个没用的成年人很严厉。

而这个人的夫人正看着我们，愉快又温柔地笑着。

真的看不出来这个人的年龄，更看不出来她已经结婚，甚至还有两个孩子。她就像一只小狗一样可爱，虽然在成年女性面前抱有这种想法未免显得不太礼貌。她很像那种幼儿园的老师。

“第一次见到你，你是阿悠的朋友吧？”

她的眼睛滴溜溜的，满溢着对我这个初识之人的关心和好奇。她一下子接近过来，我一点都没有觉得不舒服，轻松地与她寒暄。

“我是他的学弟，我叫榎木结，初次见面。”

“哎呀，招呼打得很好，真了不起呢～你也是管弦乐团的吗？”

悠人学长担任管弦乐团的指挥，这好像是姬仓家继承人的传统。

“没有没有，我不是管弦乐团的人，怎么说呢……我跟悠人学长是书友。”

我们就是因为书而认识的，后来他也把我扯进很多跟书有关的事情里，我们也聊了很多，然后就这样相处到现在。可以说我们就是被书连系起来的书友。

“书友啊——阿悠的姑姑也是个文学少女呢——所以你们就走在旧书书店的街上聊天，关系真好呀。”

正如初次印象一样，千爱小姐是个心思不多，很好说话的人。

“话说，阿悠你们之后有时间吗？我一会儿要跟阿流和孩子们一起吃饭，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 ◇ ◇

作为外人跑去掺和家庭聚会，最开始我谢绝了这件事。

“哎呀，你不用太在意的啦～我觉得阿流一定也想见见跟阿悠关系这么好的学弟呢～阿悠太完美，他总是担心他交不到朋友呢。”

千爱小姐明快地说道，悠人学长一阵苦笑，拜托我说要让父亲看看自己好歹也有个朋友。

“那么我就冒昧打扰了——”

于是我答应了下来。

之后我们来到一家印度咖喱店，我在那里遇见了悠人学长的父亲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悠哥哥来啦～”

“哇，悠悠怎么来了？”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长相一模一样，大约读小学三四年级的孩子，看到悠人学长，非常惊喜，非常兴奋。

这对龙凤胎容貌柔和，一举一动都像小动物一样可爱，像极了母亲千爱小姐。

“嗯，我们要去旧书书店，然后遇见了千爱姐，她就邀请我们过来啦。你们两个都长高了挺多吧？”

“嗯，我还多长了一毫米呢！”

“真是的，多长了一毫米了不起啊？”

“我看着都差不多呢。”

“我们站到一块，你就看到区别了。”

“咦，明明就是一样的嘛，悠悠也说是一样的，对吧，悠悠～”

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喜欢悠人学长，悠人学长也乐意陪他们闹，满脸都是温柔。在他们俩旁边，悠人学长的父亲随意地坐着，我一看到他就觉得，真是跟悠人学长一模一样。

他是个长相端整清爽的帅哥，五官有一种不可言传的华美，身材也是出众的那一类，还有他的腿怎么那么长！

而且他看上去好年轻的样子。据说悠人学长出生的时候他才读高二，所以他也的确年轻，但是他看上去就更年轻了，那生机勃勃的眼神就像在盘算什么坏事一样，也许这就是原因。

悠人学长的父亲，名字似乎叫流人。

悠人学长的名字，最开始是读作“Yuuto”，但是跟父亲“Lyuuto”读起来太像了。

——你把我的名字取给孩子了吗！

——她给出生的孩子取了跟流人一样的名字，其实她在内心深处还是爱着流人的呀。

周围的人这么说着，就连流人先生也误解了，悠人学长的母亲十分苦恼，于是在申报户籍的时候把名字的读法改成了“Haruto”。

千爱小姐开始介绍我。

“他叫榎木结～阿结是阿悠的学弟，他们俩是书友呢～他跟阿悠的关系可好了～”

流人先生便笑嘻嘻地说道——

“悠人，你交到朋友了就要赶紧告诉我啊，我会给你庆祝的——”

“我也是，从上幼儿园就等着老爸你找到工作的消息呢，现在好像还是没有这样的消息哦——”

他狠狠地挖苦自己的父亲，脸上的笑容依然保持优雅。

这样啊……悠人学长的父亲是没有工作的来着……那就是千爱小姐一个人支撑家计咯？真不容易啊……

“喂喂，你朋友会对我很失望的啊，我先把话说在前面，我可不是没有工作，而是一个自由人。就算没有工作，也是很有出息的！”

流人先生非常自豪，一副堂堂正正的样子，说出这些话。

千爱小姐把菜单递给孩子们，问他们要吃什么，这时也露出柔和的笑容，说道——

“嗯嗯，阿流就算没有工作也很有出息呢～前一阵子，一个他曾经帮助过的有钱人老奶奶把遗产赠给了他，还有一位经营寻找走失狗狗的公司的老板，在卷入斗争的时候也得到了他的帮助，他从那个老板那里收到了好多好多酬金，还有他之前打工去卖火锅的地方做演示，那里的火锅被人抢售一空，最后就连被他用过的菜刀都变成了额外商品，被炒到了好高好高的价钱呢。”

咦，遗产？还有斗争？是惹到了哪里的黑帮头头吗？是在寻找走丢的狗狗时卷入的斗争？在火锅店演示的时候怎么连菜刀都被买走了？什么情况？

千爱小姐暖暖地笑着。

“阿流的工作，就是正义的伙伴。

“要是有人遇到麻烦，他一定会嗖地一声飞过去帮忙，所以他才当个自由人，整天游手好闲的呢。”

我倒是觉得正义的伙伴不会让一把菜刀被炒到那样的高价……

“不愧是阿千，我的老婆就是懂我。”

流人先生说着，送出一个秋波。

“自由人和游手好闲的人可完全不是一个意思呢……”

悠人学长又露出了苦笑。

“悠悠，没有关系的，给我们家赚钱的人是千千，不是阿流——”

“千千在知名私立学校当老师，拿的工资很多的，那里也不黑心，给的福利都很好，没关系的，悠哥哥。”

龙凤胎的两个孩子稚气地说着，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一点都不觉得他们是小学生。

话说，他们叫自己的爸爸妈妈都是像“阿流”“千千”这样直接叫名字的啊。

“父亲不可靠，孩子却很踏实呢，对吧老爸。”

悠人学长继续讽刺流人先生，流人先生轻轻一笑，回应道——

“哎呀，在教育孩子这一方面确实没有能比我做的更好父亲呢，悠人你也出落成一个成绩优秀、品行端正的王子了呢。

“不过我高中的时候可比你有女人缘多了，经验也不知比你多到那里去呢。”

“阿流那时是个花心大萝卜呢。”

“我现在只喜欢阿千～”

“对呀对呀，你要是敢花心我就再给你来一刀～”

流人先生和千爱小姐都笑嘻嘻的。

我刚才好像听见了一个“再”字……

不对不对，那一定是错觉吧。

餐桌上依次摆着放着好几种放在不锈钢锅里的咖喱，还有奶酪飞饼、印度烤鸡、番木瓜沙拉和拉西酪乳。

黄油鸡肉咖喱不算很辣，小孩子也能吃，两个孩子把它涂在奶酪飞饼上，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这里的奶酪飞饼很好吃呢～”

他们把薄薄的飞饼和黏稠的奶酪混在一起，然后把奶酪拉得长长的，最后再吃掉。

“怎么样？这是我们家的最爱～”

千爱小姐把孩子们能吃的东西分成几份，这一份不辣所以大家都可以吃，那一份有一点点辣所以要注意——

“我可以吃辣哦～”

“我也可以，我都已经长大了——”

两个孩子又争了起来。

“嗯嗯，长大了就不挑食了哦，要把青豌豆也一起吃掉。”

千爱小姐笑着对两个孩子说道，于是他们加把劲把青豌豆嚼碎然后吃了下去，这时千爱小姐便拍拍手夸奖他们。

“果然长大了呀，不愧是你们——”

接着，他们又拿了流人先生的特辣肉酱咖喱，一脸自信地放进嘴里。

“好辣啊——”

“我的嘴好痛——”

咖喱把他们辣出了眼泪，于是千爱小姐把放了芒果的拉西酪乳给他们喝，然后说道——

“好的，今天的辛辣挑战结束了～”

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像朋友一样的妈妈也不错呢。

刚才那个“来一刀”肯定是千爱小姐开的玩笑吧。

悠人学长温柔地注视着千爱小姐和孩子们。

他的眼中充满慈爱，嘴角也绽开了笑容。

看着龙凤胎的弟弟妹妹、父亲和他的夫人，他的心里一定是十分温暖的。

悠人学长属于名流之家，家务都是保姆包办，日常对话好像还说英语，所以他也许很憧憬这种朴素又热闹的家庭。

不过因为从出生开始家里就在讲英语，所以讲英语对他来说可能也没什么，不过英语是我的弱项，而且如今我还在接受悠人学长严厉的英语会话训练，所以对我来说讲英语的家庭仿佛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在这一点上，我就觉得悠人学长他父亲的家庭特别亲切。

“阿结，悠人有没有随便使唤你呀？这小子一看就很会让人跑腿，对于命令别人也习以为常，跟他妈一个样。”

流人先生问道。的确是这样，悠人学长的王子风范，我也常常觉得跟那位理事长很像。

“这家伙还是个小鬼的时候就经常说教他的父亲我，还会肆意使唤，一点都不可爱，我真心担心他能不能交到朋友找到对象呢。他这家伙我一看就知道，很可能挂着微笑对女朋友指指点点，然后把人家搞哭呢。”

“啊，他的确是这样，我也觉得他会说着‘我来教你，你好好努力’这种话，按照自己的喜好，严厉地教育女朋友呢。”

“我说得没错吧～”

流人先生对着我夸张地点头。他的行为举止都很夸张，却让人一看就觉得很帅，也的确，他的五官本来就长得华美，他也很明白要怎么夸张。

这位父亲的长相跟悠人学长一模一样，但是脸上的表情更丰富，这张顽皮的脸一摆出来，也不难想象这个人在高中的时候到处被女生追的情形了。

悠人学长耸起肩膀对我说道——

“你怎么跟我爸站在一边？好过分——”

“可是呢，阿流可喜欢被阿悠使唤了呢。‘你会来找我帮忙，说明你果然还是个孩子呢，乖呀乖，让爹地来帮你吧～’，他每次都像这样高兴坏了。”

千爱小姐小声窃笑，这次轮到流人先生皱眉头了。

“对呀对呀，他用这种说法讨好我然后再使唤我，真是太巧妙了呢。可是小学生本来就应该老老实实哭着脸来找爹地帮忙吧。”

“阿悠他呢，从小就是个早熟的孩子呢～”

千爱小姐露出柔和的笑容，然后看向我，接着说道——

“阿悠在五年级的时候，还给我送了一首诗呢～”

我没怎么听说过小学男生给年长女性送诗的事情，不过悠人学长的确有可能这样做过。

悠人学长依然安详地微笑着，只能在他的眼神中看出一丝羞涩。

“那是悠人学长自己写的诗吗？”

如果是的话，我真想拜读一下早熟的悠人学长小学时代的诗作。

“不是哦。”千爱小姐摇摇头。

“他摘抄了几句里尔克的诗，写在一张很漂亮的水蓝色便笺上送给我。是里尔克的诗没错吧？”

“是的。”

悠人学长害羞地回答道。

“我当时觉得，很喜欢你这个可爱的小男孩，所以现在都还记得那句诗呢：

‘我们：无法知道哪一个出口

可以走出那内部纷乱的区域’”

千爱小姐缓缓背出悠人学长送给她的诗句。

得知那是里尔克的诗，我也吃了一惊。

对于悠人学长来说，里尔克有着特殊的意义。

前一阵子，我听悠人学长说过他的初恋。

他说自己的初恋就是一段禁断之爱，我好奇他到底爱上谁了，没想到那个人是他父亲的母亲——也就是他的亲奶奶。

但是无论怎么说，据说她也是一位非常美丽，非常高洁的人，很有教养，富有理性，也喜欢里尔克的作品。

悠人学长很想跟她聊里尔克，所以他们一起去了书店，她给悠人学长选了一本自己推荐的里尔克作品。

那是一本里尔克的诗集，悠人学长至今还珍重地保存着。

她叫玛利亚——

里尔克的全名是赖纳·玛利亚·里尔克，所以我这样称呼她。

她是一本很出色的书，拥有一副凛然而富有知性的声音，让人感受到圣母玛利亚一般的包容。她的尺寸比文库本稍微大些，不厚，封面是精装的，上面有着血迹和划痕。

那些都是对悠人学长的爱与忠诚的证明，是玛利亚的骄傲。

想起与玛利亚有关的这些事情之后，我又想起悠人学长那禁断之爱还有后续。

——说起来，我下一个喜欢上的人，是我父亲的夫人。

没错。

悠人学长第二个爱上的人，就是他父亲的夫人。

那么，那个人就是千爱小姐咯？

话说，悠人学长好像说过那是他初中时候的事来着？那时候他不是小学生吗？

爱上了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美人奶奶之后，这个早熟的男孩子又爱上了父亲的夫人，并把这份情感寄托在里尔克的诗中，把诗送了出去。

悠人学长说过，很久以前他就失恋了，但是听了千爱小姐的话，我感觉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那首诗是用来表白的。

“我们：无法知道哪一个出口

可以走出那内部纷乱的区域”

有的时候，玛利亚也会吟诵这首诗，声音平静而充满知性。

诗的标题是《致天使》，后面的诗句好像是这样的——

“我们：无法知道哪一个出口

可以走出那内部纷乱的区域，

你显现在我们的障碍上，

使它们像高山一样炽红。

你的乐欲超过了我们的富足，

而我们几乎抓不住那降水；

形同春天的纯粹的夜

你分立在昼与昼之间。”

被赠予这些诗句，然后想到这是表白的人，大概不会很多。

一般想到的肯定是，喜欢书的聪明伶俐的小学男孩子，把自己中意的诗句告诉自己。

真可爱。

好喜欢这么可爱的小男孩。

然后，面露柔和的微笑——

——谢谢。

最后收下。

或许那时，悠人学长的脸上是难过的表情。

千爱小姐讲着这个早熟的小学男孩子的可可爱爱的故事，这时，悠人学长对她说——

“我当时的想法是，也许千爱姐你会喜欢这些诗呢。”

悠人学长只是平静地说着。

但是，我了解里尔克的诗集的那份重量，在我眼里，这样的景象有些悲伤，让我的心隐隐作痛。

◇ ◇ ◇

欢迎再来我们樱井家玩儿呀——千爱小姐、流人先生和两个孩子向我们告别之后，我与悠人学长走向旧书书店。

太阳已经落山，我们走在冷风吹过的街上。

“原来千爱小姐就是你爱上的第二个人啊。”

听我这么一说，悠人学长面露笑意——

“很意外吧？一听就知道你这么觉得。”

“也许吧。”

我老实承认。

“千爱小姐是个开朗又可爱的人……她的确很好，但我总觉得她并不合你的口味。”

“我是什么口味？”

“你的初恋，并不是那种可爱的人，而是美人那一类的吧？她长相冷峻，跟自己的孙子也不太说话……”

——对我来说，美人的标准依然是奶奶那样的。

——我一直都叫她叶子姐，于是在两个人的时候，她悄悄跟我说，叫她奶奶也可以。

——我说我就想叫叶子姐，她就露出认真的表情，摸摸我的头，说我是个温柔的孩子，我忍不住心动了。

曾几何时，悠人学长陶醉地这样说道。

我认为，那时的悠人学长，与其说喜欢那种心思简单的可爱之人，不如说喜欢那种内心冰冷，难以看透的人。

“千爱小姐看起来跟你的奶奶正好相反，是那种很开朗很温柔的人，所以我就觉得很意外……”

“并非如此。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的脸上真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看着我的眼神十分空洞，就好像所有的感情都被抽走的人偶一样。”

听到悠人学长的话，我愣了。

“咦？那个人是千爱小姐？你确定你说的不是你奶奶？”

悠人学长静静地眯起双眼。

像是在回忆那时候的事情一样。

“我很确定，我说的就是千爱小姐。那是我还在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那时千爱小姐和老爸在交往，但是还没有结婚。我跟老爸一起出门，就与她在街上偶遇了。”

——咦？阿千？

悠人学长也向父亲看着的地方看去，看到一个小个子女人在看着他，没有表情，眼神空洞。

那样一个一片空白的人看着他，他突然无法呼吸，他第一次看见那样的人。

可是，那个人马上又露出一副柔和、亲切的笑容，悠人学长被父亲带上，走到她面前，她便用明快的声音问道——

——今天你要跟悠人一起出门呀？

她似乎认识悠人学长的样子——她弯下腰，又露出了微笑。

——你好呀，悠人。

那个一片空白的人一下就变成一位太阳般温暖的可爱大姐姐，他一边震惊，一边向她回招呼。

他很疑惑，刚才自己看到的是不是错觉。

然后，他们与她分别，这时悠人学长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到的，又是那个没有表情、好像一切情感都被抽走的人。”

那样的人居然会是千爱小姐。

听着悠人学长的话，我十分困惑。

那个人笑得那么温柔，我无法想象她没有表情的样子。

在那之后，悠人学长暂时没有再见到千爱小姐。

“后来我得知，千爱姐好像跟老爸说她绝对不要见到我，那次在街上碰到我是意料之外的灾难。”

那是因为悠人学长的母亲是千爱小姐的情敌，而悠人学长又是情敌的儿子吗？

我把这个问题抛给悠人学长，他便立马否定了我。

“据老爸所说，千爱小姐很不擅长应付小孩子，甚至到了那种看见婴儿都会呕吐的程度，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所以她不想见到我。”

“可是，我看到千爱小姐很疼爱她的孩子们啊。”

她怎么会不擅长应付小孩，甚至看到婴儿都会呕吐呢？

完全看不出来啊。与其说是那样，还不如说她喜欢小孩子，而且小孩子也很喜欢她。

“可能是因为那对龙凤胎是自己的孩子吧……也许在那两个孩子出生之后她就好了，也许她现在还是很难应付小孩子，只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把他们养大……千爱姐爱着那两个孩子，这个应该千真万确……千爱姐到底是怎么想的，肯定只有她自己清楚……不对，我老爸说不定也清楚……”

我感受到悠人学长话里透露出的不甘心，他是嫉妒他的父亲吗？悠人学长也会对别人抱有这样的情感啊……

可是，刚才说了这么多，有提到悠人学长爱上了千爱小姐吗？

刚才那些话里有没有恋爱的要素来着？

唔，我搞不懂啊。

“然后你是怎么爱上千爱小姐的呢？”

我直截了当地问道，于是悠人学长再次露出怀念的眼神。

“那是在我下一次遇到她的时候——”

啊，原来还有后续啊。

真是太好了，要是他直接说自己被那副感情被抽走的面孔迷住，我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那时我读小学五年级，老爸和千爱姐已经结婚，那两个孩子大概也三岁了吧。老爸邀请我去他们樱井家玩儿。自从千爱小姐跟父亲结婚以后，我与老爸和两个孩子见面时她总是在别的地方。可是——”

——千爱姐不是说不想见到我吗？

——嗯，你说那件事啊，是阿千她自己说的，要我把你也叫过来。

“我猜还是两个孩子的出生让她的心境产生了变化。又或者说，在千爱姐眼中，五年级的我已经长大了，她觉得正好应该见见我……”

不对吧，小学五年级肯定还是孩子啊。可是那个人又是悠人学长……在这方面，我可以想象他比成年人还要成熟。

第一次见面时那张空洞的面孔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去到父亲家里时，他十分紧张。

千爱小姐在玄关等候悠人学长。

悠人学长拉开拉门，他看见的是那个空白的人，是那个感情被完全抽空的千爱小姐，与几年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恐怖片吗？”

如果换做是我，搞不好会惨叫一声直接跑掉。

“唉，就算是我，到底也是当场愣住了。”

千爱小姐眼都不眨一下，一直以那样的表情看着悠人学长。从悠人学长的头顶开始，从额头、脸庞、耳朵、嘴唇、喉咙、肩膀、胸部、肚子、腰部一直到脚，她的视线一一仔细爬过，在此期间，她缄口不言，一句话都没有说。

悠人学长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比起觉得恐怖，倒是对于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的好奇心不断涌上来…”

他也忍不住看了回去，像是要被那眼神彻底吸入一样，这时，千爱小姐柔和地笑了。

——啊，好像没关系了。

她用平静的声音嘟囔着，然后又露出天真无邪、亲近人类的小狗一般的笑容，说道——

——阿悠，欢迎你！你长大了呀！

然后她拉着他的手，把他招待进起居室，用自己亲手制作的美食款待了他，一直温柔地微笑着。

悠人学长十分吃惊，一直盯着那个温柔的千爱小姐，父亲流人先生也对他笑笑说：“你看没事儿吧？”

然后他从身后抱住千爱小姐，又蹭她的脸，说道——

——你只管流人，我会嫉妒的。

他的举止非常温柔，充满爱意。

千爱小姐回过头，对他说道：“阿流就算当了爸爸还是一样喜欢撒娇呢～”，她的表情十分平静，十分幸福。

——千千和阿流，相亲相爱～

两个孩子喧闹着，流人先生抱着千爱小姐，越抱越紧，看着那样的光景，小学五年级的悠人学长心里既甜蜜又痛苦。

他尤其无法让目光离开那带着满足笑容的千爱小姐。

“当时，我十分渴望自己也能让那个人露出那样的笑容，就在那时，我第二次爱上了一个人。”

对于悠人学长来说，比起心思简单的女生，难以看透的女生更吸引他，我的这种看法似乎是对的。

自那以来，悠人学长总会不禁想起千爱小姐。

随着他越来越了解樱井千爱这个女人，她那捉摸不透的地方越来越吸引他。

“千爱姐曾经刺了老爸一刀，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在那之前，老爸对待女生完全没有一点节操，然后千爱姐给了他一刀，他一下子就变得一心一意，只爱千爱姐一个人了。听到这些事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很羡慕。”

“咦，悠人学长，你希望有女生来刺你一刀吗？”

“不不不，这个还是算了吧。不过当我听说千爱姐还做过这样的事情时，我就在想，这样一个会露出那么空洞的眼神的人，对老爸居然有着如此深的爱意，我真的深受触动。”

我感觉可以理解，但又觉得完全无法理解……

悠人学长露出甜蜜的微笑，眼眶湿润。

“我也想像老爸那样被她爱着，对我来说，她最有魅力的地方就是她完全不同的两面，我想告诉她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她，所以送了她那首诗。”

“你的乐欲超过了我们的富足，

而我们几乎抓不住那降水；

形同春天纯粹的夜

你分立在昼与昼之间。”

分立在昼与昼之间的，纯粹的夜。

我就是喜欢那样的你——

悠人学长果然从小学时就很成熟了。

“我现在仍不清楚，她是否有察觉到那首诗的意思。我觉得这样就好。我喜欢的大概就是那个就算要把老爸一刀杀死也要把他留在自己身边的千爱姐，所以我不想看到她变心。连我自己都自相矛盾了。”

悠人学长一边笑笑，一边露出苦涩的眼神。

我又想起了一首里尔克的诗。

这首诗歌颂了一位名叫本韦努塔的女性，玛利亚也经常用她那充满知性和母性的声音吟诵这首诗。

比起那首《致天使》，这首诗的语言更加让人感到温暖。

“只要还有时间我就会悄悄

把我的双手放在你的手中：

啊多久了我的手没有休息。

你难道还能记得我多年来

作为陌生人穿行在陌生人中？

如今你终于带我回家。”

悠人学长的第二次爱情也没有得到实现，但是我觉得，也许千爱小姐会把悠人学长当作亲近的家人而接受他。

而被曾经一直拒绝见到自己的千爱小姐接受，被她纳入这个家庭，然后与流人先生、那对龙凤胎和千爱小姐构筑起和睦的关系，这样一来，悠人学长也会得到满足吧。

“一直到读初中的时候，我都难以放下对她的思念，不过现在也都只是些让人很难为情的回忆罢了。”

“话说你爱的第一个人是自己的亲奶奶，第二个人又是父亲的夫人，你选的对象身份也太糟糕了吧？如果喜欢那些难搞的人是你的癖好，那你可能一生都找不到对象了啊。”

“你的女朋友都是本书了，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他如此讽刺我，然后表情又一下子变得柔和。

“不会的，我也一定会遇到那个人的。毕竟那个老爸都遇到了嘛。”

他非常确信。

“没想到你居然是个浪漫主义幻想家呢，会相信命运，还会给喜欢的人赠诗。”

“这也真是麻烦呢。这一点我就是跟老爸很像。”

悠人肩膀无奈地耸耸肩，不过我知道，他也一定很喜欢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遇见了命运中的那个人，命运是浪漫的，那么如果第三次爱情降临，悠人学长还会浪漫地给那个人赠诗吗？

◇ ◇ ◇

剩下的事情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悠人学长预定的珍本，是一本里尔克初期的诗集，德语原版书。

我连英语对话都练得不咋地，跟别说能听懂他讲的那口厚重的德语了，我有些颓丧——

“要不在我们的清单里加入德语吧——”

悠人坏笑着向我提议，我只能可怜地回应他——

“不了，真的不需要。”

夜长姬的小秘密

～消磨无聊时光的方法

结又把我放在家里了……

花心之人，就要处以转圈跳舞之刑。

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10000000000000

呼哧呼哧……（累，累死我了）

试，试着说出一百个喜欢结的地方吧。

他很温柔……有时也正气凛然……他很聪明….声音很温暖……他会轻轻地用手指抚摸我……他翻我翻得很温柔……那副眼镜跟他很搭……他的眼睛也很漂亮……鼻子好可爱……喜欢他露出笑容时的唇……喜欢他软软的头发……喜欢他的眉毛……喜欢他粉嫩嫩的指甲……喜欢他软软的耳垂……全部我都喜欢……最喜欢了……

第三卷 《夜长姬与耳男》的无邪嬉戏 第四话《夜长姬与耳男》的无邪嬉戏

一章 嘈杂的书屋

那是一次令我难以忘怀的相遇。

初二那年的暑假，北陆（注5:北陆地方，大致位于本州岛日本海沿岸中部）的疗养地，拿在手中的蓝色书本。

她让我联想到这样一位少女，她身着色彩艳丽的盛装，一头乌黑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有着黑夜一般的眼瞳，坐在树上傲慢地俯视着我——这既是一本令人毛骨悚然的书，也是一本令人心生怜爱之情的书。

一页页翻过，这本书的氛围渐渐改变，她是多么冷艳而又虚幻。

她非常悲伤。

——我……不知道……

——可是……镜见子……这样说过……

她的声音十分微细，似乎就要消失在空气之中。

自从记事开始，我就不知为何能听见书的声音，还能与他们对话。

在图书室安静的角落中，在节假日热闹拥挤的书店里，我听着健谈的书本们说话，又偷偷跟他们聊天，以免被周围的人发现——我十分享受这样的时光。

可是，这本气态优雅的蓝色文库本与我读过的所有书都截然不同，字里行间充满了甜美的语句，我如饥似渴地阅读，心脏怦怦直跳，灵魂被紧紧抓住。

我想再次翻开那本书。

我想再一次跟那本蓝色的书、傲慢的书、惹人怜爱的书、悲伤的书相遇，我想再一次跟她说话。

我想听到她那冷艳而又稚嫩的声音。

回到东京的家以后，我每每看到同样书名的书，就会被吸引过去，拿在手中开始翻阅。

我在他们的书页上看到的文字都是跟她一样的，可是他们跟她又完全不一样。那个时候，夏阳耀眼，树荫清爽，我静静地读着那本书，听着她独一无二的声音。

我好想见到她。

我好想翻翻她。

我好想听到她的声音。

我犹如坠入爱河一般，无时无刻不思念着那本书，就这样迎来了下一年的暑假。

“今年去海边好不好呢？这样就可以在海边钓鱼了——”我的父母一边翻阅着父亲公司的疗养院一览表，一边商量着要去哪里，这时我毅然决然地发表了意见——

“我想去去年的那个地方！那里很安静，也很凉快，爸爸妈妈也很喜欢那里吧——”

于是时隔一年，我再次来到那个虚幻与现实诡异交织的地方。

◇ ◇ ◇

到达的那一天，厚重的乌云遮天蔽日，空气又闷又湿。

“好像要下大雨了，你别走太远，记得早点回来。”

“我知道的，我会早些回来。”

我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妈妈的叮嘱，离开了宿舍区，循着一星半点的记忆，走向那片树林。

街上有特产店、点心店和各种餐厅，十分热闹，我快步走过，心跳加速。

我买过书的那家书店也一点没变。

之后再来吧。

啊——，我又跑来这个地方了。

穿过繁华的街市，我走入林间小道。今天没有阳光，盛夏的树林中布满寒气。我打了个寒颤，两个肩膀上一下就起了鸡皮疙瘩。

树林中，草木的气息越来越浓厚。

我得在下雨前赶紧回去。

我走在湿答答的草上，寻找着那棵曾经放着那本蓝色书本的树。

找到了！

就是这棵树枝繁茂，树干粗壮的树。

可是我并没有找到那本书。

想来也是这样啊——我失望地沉下肩膀。树林里安静地可怕，连一点鸟鸣声都听不见。

我突然想起一年前的夏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不由得心里一紧，背上冒出冷汗。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位身着艳丽盛装的少女，她用稚嫩的声音低语道：“让我看看人们绕圈跳舞的样子吧，让我看看人们死去的样子吧。”

鸟儿被毒杀，尸体铺满地面，我不寒而栗——紧接着又出现了一个男人，他握着一把菜刀，向我砍了下来。

我命悬一线，脑中一直回响着那稚嫩而愉悦的声音。

这时那个男人恢复了神智，我好歹是得救了，可是抬头一看，前方有一幢建在树林里的高大宅邸，窗户里有人正看着我，那是一个披着一头乌黑长发的女孩子，约莫十一二岁。

女孩子拥有梦幻般的美貌。

她白皙而娇小的面颊上，露出愉悦的微笑。

好似在说，自己想要看到更多美丽的绕圈跳舞之人。

一想起这一幕，我的背上就不停地冒出鸡皮疙瘩。

我望眼欲穿想要见到的那本蓝色的书，一定就是她的东西。

那个挥舞着菜刀的男人恢复了神智，然后就好像崩紧的弦突然松开了一样，失去了意识。这时，宅邸里走出一位女仆和一位用人模样的年轻人。女仆身材高挑、面向严肃；年轻人则是皮肤黝黑、孔武有力，他将男人扛在自己肩上，把他带走了。

接着，那位身材高挑、面相严肃的女仆对我说：“那是我们主人掉的东西。”然后她又把那本书拿上，也离开了。

——你应该不是本地人吧？最好不要再跟这些事牵扯下去，请回去吧，这里是私人土地。

回东京之前，我从书店的书那里听说，那幢宅邸是姓姬仓的资本家的别邸，还听说那个被带走的男人——就是智则先生——也平安地回到了书店，然后去了警察局自首，将自己杀害鸟和其他动物的罪行和盘托出。考虑到他在作案时精神状态不正常，再加上他反省深刻，应该不会被判什么重罪，那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转过头，想要看看，那个女孩子深邃黑暗的双眼是否仍在看向这边。

树缝之间，高大的宅邸隐隐若现，庄严的大门，耸立的围墙，这种西洋风格让人不禁觉得穿越到了大正时代（注6:大正，日本在1912-1926年使用的年号，大正时代被认为是一个拥有短暂和平，市民文化发展的浪漫时代）。我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向上看去。

当时，那个女孩子站在窗户旁，留下微笑，而如今那里没有一点人影。

事到如今，我又突然意识到，如果想要见到那本蓝色的书，也必须去见那个女孩子——想到这里，我汗流浃背，又把动作放慢几分。

说实话，这很恐怖。

那个女孩子的年龄大概率比我还小，我却害怕她，这的确很奇怪，但是，只要想起她在窗边留下的那个微笑，我就不寒而栗。

可是，我想见一见那本蓝色的书。

可就算如此，我又没事先打过招呼，如果直接提出想要翻阅大小姐的书籍这一请求，对方反而还会觉得我可疑呢。

好不容易又来到这里……我该怎么做呢？

天空越来越阴沉，我觉得还是暂时回疗养院那边比较好，于是耷拉着头，开始挪动沉重的步伐。

这时，我的心脏突然扑通地跳了起来。

因为我看见一张纸团掉在草地上，那是一张和服纹样的古风折纸。

一年前也是这样！

当时，我把折纸捡起来打开之后，里面掉出一颗红色弹珠，纸上还用蓝色的彩铅写了字。

“猜猜我今天看到了什么？”

现在这个莫非又是——

黑色长发女孩子的微笑与那本蓝色的书交替在脑海中浮现，我不寒而栗却难抑冲动，慌慌张张却心动不已。

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捡起纸团，小小的纸团沙沙作响，我打开了纸团。

打开之后，我看到了耀眼的蓝色。

里面有一枚饰针，饰针上镶嵌着宝石，一闪一闪的，颜色就像雨后的绣球花，有白色，有绿色，也有蓝色。

从不同角度看，宝石又会呈现不一样的颜色，但是宝石整体呈一种淡淡的蓝色，跟那本书很像。

看起来很值钱。

跟一年前一样，折纸上也用蓝色的彩铅写上了潦草的字迹，内容是——

“来见我”

这一定是个机会。

虽然书的主人——那个女孩子真的很恐怖，但我还是带着那枚饰针走向宅邸，按下了大门一旁的对讲机上的按钮。

“您好，我好像捡到了这里的大小姐掉的东西，是一枚饰针，上面嵌着很漂亮的蓝色宝石，我是来归还的。”

庄严的大门嘎吱作响，缓缓向两边开启，我感觉自己仿佛成为了故事里的主人公。

希望这不是个哥特式恐怖故事。

门后出现了一位腰杆挺直、身材高大的女仆。

就是当时的那位女仆。

我也立马挺直腰杆。

我被她威严的神情吓住了。她看上去还很年轻，却威风凛凛，我小心翼翼交出折纸和饰针，她完全不动声色，只是瞟了一眼，然后说道——

“这确实是我们主人的东西，真是非常感谢。”

她拿过东西，转身就要走。

“还，还有——”

“请问您还有什么事情？”

她瞪着我，像是在说已经没我什么事儿了，要我赶紧离开，我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那么我就告辞了。”

“请您等等，您看，请问您还记得我吗？去年夏天，我捡到过大小姐的书，那本书——”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咦？！”

的确经常有人说我没有什么存在感，可是当时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情唉！还是说，那种事情在这幢宅邸附近也只是家常便饭吗？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里并不欢迎我——看来是这种可能性比较大。高大的女仆用蔑视的眼神俯视着我，依然像是在说请回，我感觉真的要见不到那本书了，于是我急了。

“我想见见那本书，哪怕只是一眼！”

我在她眼里本来就是个十分可疑的初中生，如今她必然更加戒备了——我特别后悔自己一时口快。这时——

“别来……快回去……”

一瞬间，我听到一个冷艳而又稚嫩的声音。

那个记忆中的声音，曾无数次萦绕在我的脑海中。

这就是那本蓝色的书。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淡漠，却又无比焦急，无比悲伤，那声音无比虚幻，转瞬而逝。

我不顾一切，拼命看向女仆身后，四处搜索。

然后，那里就出现了一位黑发及腰的女孩子，大约十一二岁的样子。

她身着艳丽红花纹样的和服，水蓝色的腰带在娇嫩的身子上绑成缎带模样。她的脖子、手指和小小的脸都像雪一样白，朱唇露出笑意，乌黑的眼瞳闪闪发光。

她给我带来一种错觉，似乎那本蓝色的书化身为一位人类女孩出现在我面前。

她貌美而虚幻，犹如天外来物。

“真贺口小姐，让他进来吧。”

女孩子的口中发出冷艳而稚嫩的声音。

跟我刚才听见的声音一样。

不对……不是一样的。

这个女孩子，就是那个夏日，在宅邸的窗户那里目睹那个惨剧，露出微笑的人。

那我之前听到的那个声音，应该是属于那本薄薄的蓝色文库本的，那么她在哪里呢？

我东张西望着，而女孩子步伐流畅，径直向我走来，接着用她冷冰冰的双手抓住我的手，露出微笑。

她注视着我，可爱的笑容中萦绕着一种信息素一般强烈而不可名状的气息。

“这个嵌着蛋白石的饰针是我妈妈的遗物，谢谢你把它还给我。”

她用稚气的声音向我说道。

我的鼻子闻到一阵檀香。

“让我好好感谢你吧。先喝点茶吧，我这里还有好吃的司康饼。来尝一点吧？”

“镜见子大小姐，一会儿要下暴雨了，你留住他他会很难办的。”

“到时候开车送他走就好了——请你帮我泡些茶吧。”

被叫作镜见子大小姐的女孩子，用纤细的手轻轻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招呼进宅内。

“不用脱鞋，直接上楼吧。”

“打，打扰了。”

“不行……不行……不要上楼……”

我又听到了这冷艳的声音。

那本蓝色的书在哪里？

我走过前厅，那里站着一位身穿黑色马甲，打着蝴蝶领结的年轻人，皮肤黝黑，身材健硕。看到他的时候，我又吃了一惊。

一年前，我也见过他。

当时他遵从女仆的指令，轻描淡写地把智则先生扛起来带走了。

他的表情很冷漠，似乎也不欢迎我。

镜见子大小姐把我带进起居室，让我坐在一张铺着天鹅绒的豪华沙发上，然后坐在旁边。

她突然凑近，让我有些慌张，这时她又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又直勾勾地盯着我，然后笑了笑，问我道——

“你就叫我镜见子吧，你叫什么？”

“榎木结……”

“那就直接叫你结了。你是初中生吗？”

“嗯，我读初三。”

“我读初二，倒是现在没有去上学。”

她读初二？

别人看到我也经常以为我比实际年龄小些，所以倒也不好说人家，可是她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大啊？

她的脸小小的，个子也不高，不过这可能是因为她本就体型纤细，但她的神情和腔调都很稚气，可能是因为她没有去上学吧？可是尽管如此，我又有点觉得，她已经活过了很长的岁月。

“我不喜欢太阳光，所以白天我都不出门，可是现在在晚上我也被禁止出门了，所以我一直好无聊。”

她在说话时会直勾勾地窥探对方的眼睛，这是她的习惯吗？她漆黑的眼瞳中好像寄宿着无尽的暗夜。

“于是我在折纸里面写了字，把弹珠、戒指和饰针包在里面，然后扔了出去，这样一来，读到字的人就会来找我了。以前我是在晚上出去散步的时候把纸团留在外面，现在只能这样扔出去了。不过，幸好你来找我了。”

我赶紧移开视线。

不然，真感觉自己会被吸进那漆黑的眼瞳中。

我想起了那本蓝色的书上写的故事。

书的书名是《夜长姬与耳男》。

小说的作者是坂口安吾，故事的内容是，耳男受邀为富豪夜长的独生女——十三岁的美丽少女夜长姬雕刻佛像，被她魔性的笑容迷住，之后按照她的心愿，数年间为她雕刻妖怪像。期间有许多的人死去，夜长姬在高楼上俯视着这些死去的人，十分兴奋，这时，耳男一气之下把夜长姬杀死了。

在富豪的宅邸中初次见到夜长姬时，耳男定睛凝视着她，他的师傅常常对他说，遇上罕见的人或物时，别移开目光，就算被大蛇咬住了脚，也别移开目光。

可是，耳男移开了目光。

我觉得，我从镜见子身上移开目光时的心境，跟耳男大概是一样的。

人无法一直凝视过于美丽、过于强大的人或物。

镜见子再次露出微笑。

接着，她把我还给她蛋白石饰针放在枝型吊灯的灯光下，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对我说道——

“你看，这个颜色漂亮吧？蓝色、紫色、黄色、乳白色，还有一点红色，这么多颜色交织在一起，随着角度而变换色彩，这个叫变彩效应。据说，蛋白石曾经用于寻找魔女，魔女在附近的时候，它会变红。”

蛋白石在灯光之下熠熠生辉，有一瞬间，我好像在里面看到了红色的斑点，心脏猛然一跳。

“蛋白石被称为不祥之石，这或许正是因为它会这样变色，才会让人想到爱情里的变心，想到爱情的终结。”

女仆把茶和司康饼端来了，脸上的表情十分凶险。

“很不巧，凝脂奶油和果酱都用完了。”

她语气冷淡，充满敌意。

像是在叫我快滚。

可是，我都到这里来了，无论如何我也要读到那本蓝色的书。

我侧耳倾听，试试能不能再听见那个声音，不错，的确能听到稚气的声音，但那是镜见子的。

我悄悄地四处环视起居室，却还是找不到那本书。

镜见子应该也注意到我心不在焉的样子了。

她问道——

“我看你东张西望的，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其实呢，去年夏天，我在这附近捡到一本蓝色封面的文库本，是坂口安吾的《夜长姬与耳男》，那是你的书吧？”

“是的，而这次是你第二次捡到我珍贵的东西了。”

其实一年前我们已经见过彼此了。

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不过，当时的她只是面带微笑，俯瞰着我们。

她是装作不记得的样子吗？还是说，是因为当时距离太远，所以她没有看清我的脸吗？

“我想再读一读那本书。她蓝色的封面美丽而梦幻，我一直都很喜欢，想再读一次。我回家之后找了好久，却还是找不到一样的书。所以我想拜托你，把那本书借给我吧，可以吗？”

我不禁探出身子，镜见子则是吃惊地看着我。这种神情十分自然，就跟正常的人类女孩一样，我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见到。

她刚听到我这句话的时候还是莫名其妙的样子，但最终，她还是打开了她鲜艳的朱唇，露出微笑。

“对不起，我做不到。”

“诶？”

“因为我把书扔掉了。”

“诶？！”

我大吃一惊，瞪圆双眼，这时镜见子发出一阵阵窃笑。

“我骗你的。那本书就是我自己，所以我不会做那样的事。”

“呼——那真是太好了。”

我瘫在沙发上，松了一口气，这时镜见子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到——

“你就那么在乎那本书吗？我说那本书就是我，这下你要怎么办呢？”

“是你？”

这时我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因为我发现，眼前的镜见子，跟我想象中那本书的形象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在书中，富豪花了上百个晚上，每晚将手中捧起的两把黄金榨取出露水，好不容易汇聚成一盆水，供少女出生时浸泡净身之用，于是少女天生肌肤胜雪，甚至散发着一股黄金的香气，而我眼前的人，仿佛就是书中那位神秘的少女。

她身着艳丽和服，仿佛就是来自书中的夜长姬本人。

那枚蛋白石饰针就镜见子和服襟前——镜见子向我坦白了自己的秘密。

“我是，一本书。”

蛋白石闪耀着蓝色的光芒。

那蓝色的光芒，像极了我心心念念的那本书。

“但是，我没办法翻阅你。”

镜见子的笑容把我迷得有些呆住了，我一不小心认真回应了她的话。

镜见子小小的脸凑近到我身边。

一阵白檀的香气飘了过来，她眯起眼睛，在我耳边低语——

“你有办法的……你要试试吗？”

她在稚气中隐藏妖媚，为自己的美丽增色填彩，她乌黑的眼瞳闪闪发光，柔顺的黑发散发出黄金的香气。

这个女孩子很危险。

我的本能发出了警告。

不可以一直跟她待在一起。

“我想翻的是那本蓝色封面的书，所以……”

“哈哈，看来你相当喜欢书呢，好吧，我给你看件好东西，你一定会喜欢的。”

镜见子优雅起身，长长的黑发飘落在她纤细的身体上。

随侍在起居室里的女仆，真贺口小姐，正用锐利的目光监视着我们。

“结，跟我来。”

我要跟过去吗？

看我踌躇不前，镜见子又声情并茂地告诉我——

“这个房子里，有一间书屋——”

这句话马上就把我吸引住了，我即刻迈腿走去。

说不定能在那里见到那本书呢？

就算不是这样，我也是个爱书之人，如果有人搬出“书屋”这种对我而言充满诱惑的关键词，我一定会上钩。说到底，我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爱书笨蛋。散发黄金香气的美少女对我露出微笑，这根本不算什么，反倒是“书屋”二字更能让我放松警惕。

“不要去……”

“危险啊……”

我似乎听到一个焦急而无奈的细小声音，可这时我已经被镜见子领着走过长廊了。

我们一直走到一楼最里面的房间前，这时，镜见子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了。”

镜见子脸上露出期待的表情，像是有什么阴谋。

吱——她把书屋的门打开了。

传来一阵甘甜的草香味。

是旧书的味道。

书屋大概十平多大，墙上只开了一个小小的格子窗，除此以外全部排满了书架，书架都跟天花板一样高。所有的书架上都满满当当地全是书，而且还有塞不下的书，在地上堆了几个书堆。除了书以外，地上还横着一个褪了色的长沙发。

这里每本书都有年头，封面和书页都褪了色，风味十足。从装订样式来看，大概也不乏有一些馆藏珍本。踏进这间屋，就给人一种从现代日本误入大正、昭和时代的感觉。

好厉害……

这里有这么多旧书！他们一定都度过了长久的岁月，除了写在自己书上的故事以外，肯定也有许多自己亲身经历或是道听途说的故事。他们的书页都黄黄的、干干的，但我愿怀着最大的敬意翻阅他们。多想听听他们说话呀！我觉得可以跟他们聊到天亮。

此刻，我的心里只有书，一下子就把旁边的镜见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但是突然，一阵强烈的违和感袭来。

我感觉像是从旁边挨了一记头槌一样，之后，书屋里响起了无数的声音。

“所有人都死了。”

“在我眼前，所有人都在绕圈跳舞，然后死掉了。”

“刻一个妖怪像吧，刻吧！”

“让妖怪像埋葬这片土地吧！”

书是会说话的，而且他们一直都在对我们说话。而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这对我来说很平常，我也总是乐在其中。

只是现在这种情况实在很不正常，因为所有的书都异口同声，说着一样的话。

书本们爱着人类，我从未想过他们会充满怨恨地说出这样恶毒的话语，这种情况我第一次遇到——

不对，去年夏天也发生过一样的事情。

那时，我在树林里遇到了那本书，正阅读着《夜长姬与耳男》的故事。突然我感到一阵耳鸣，然后，袭来的话语在我脑中卷起漩涡。

稚气的声音开始讲起充满诅咒的故事。

“夜长家的大小姐站在一旁。据说她是大老爷头上长出白发时才好不容易生下的独生女，大老爷花了上百个晚上，每晚将手中捧起的两把黄金榨取出露水，好不容易汇聚成一盆水，供大小姐出生时浸泡净身之用。

“由于这凝结在黄金表面的露水渗入全身，大小姐天生就肌肤胜雪，甚至散发着一股黄金的香气。

“我心想，我得心无杂念地盯着这位大小姐才行。”

我被卷入这无尽的故事之海，头痛欲裂，身体渐渐支撑不住。

现在跟那时是一样的。

“耳男啊，你知道我今天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名老太太到妖怪像的祠堂参拜，她在祠堂前转圈跳舞，最后抱着妖怪像不放，就这么咽气了。”

“希望我看到的村民们全都绕圈跳舞，就这样死去。

“接下来则是我看不到的那些人，像田里的人、野地里的人、山上的人、树林里的人、屋子里的人，我要他们全部死去。”

这是一种活生生被噩梦撕碎的体验，这种情况被小镇上那间书店的书们称为“中毒”。

智则先生，一个喜欢书的正经青年，之所以会走上行凶之路，据说就是因为中了书的毒。

那时的我也是一样，差点也被稚气的声音、诡异的故事和可怕的微笑拽入深渊。

而如今——

书屋里的书声有那个夏天的数万倍之多，我被这言语的风暴卷起，无处可逃。

“希望所有的人死去——”

“希望他们死去——”

那时候，中毒的书只有一本，可现在，中毒的书多得填满了墙壁，铺满在地板，他们一齐向我发动攻击。

原本零乱的声音汇成一片巨大的波浪，将我淹没。

更不要说，我还听到了《夜长姬与耳男》以外的其他故事。

“莉兹·波顿拿起斧

“砍了爸爸四十下

“当她回过神之后

“又砍妈妈四十一”

伴随着幼女的尖笑，这段故事出自《鹅妈妈童谣集》。（注7：英国最早的童谣集《鹅妈妈童谣集》诞生于18世纪，随后在英美，“鹅妈妈”成为了民间童谣的代名词，《鹅妈妈童谣集》也不断出现新的版本，并收录了许多新的民间童谣，其中许多不乏残酷血腥的内容，真实地反映了当时黑暗的时代背景。童谣《莉兹·波登拿起斧》出自1892年美国加州瀑布河城的一场命案，莉兹·波登为凶手的嫌疑极大最后却被无罪开释，引起舆论哗然。无论真相如何，各种谣传在一百多年内未曾间断，激发出了无数文学艺术。）

“姬草百合子已自杀身亡。

“她人如其名般楚楚可怜，清纯无邪，却在诅咒您和我的情况下而自杀。”

伴随着青年声嘶力竭的告发，这段故事出自梦野久作的《少女地狱》。

“MURDER CANNOT BE HID LONG, A MAN'S SON MAY, BUT AT THE LENGTH TRUE WILL OUT.

“不知在哪里看到的别人引用的莎士比亚的可怕诗句（注8：出自莎士比亚的戏剧《威尼斯商人》，意为：谋杀无法被掩盖，他的儿子也许暂时躲了过去，但真相终将大白。），放射着刺眼的光芒，炙烤着三郎的脑髓。

“虽然他坚信这个计划毫无破绽，但面对陡然增强的不安，他有些不知所措。”

又响起一个失去锐气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他愉悦地讲述着这段出自江户川乱步的《天花板上的散步者》的故事。

“对面小溪有蛇竖立，

“化为八幡老者小女，

“竟敢对她动坏心思，

“颈上饰有水滴珠，

“脚下踩着黄金鞋，

“口中喊着新名姓，

“越过荒山和狂野……”

一个少女用空洞而毫无生气的声音，讲述着泉镜花《草迷宫》里的故事。

这些声音你唱我和，不断汇集，那个稚嫩的声音越来愈清晰，说着“我要看到人们转圈跳舞”，鼓动着其他书本。

“我要看到更多的人转圈跳舞——”

书本们应和着她。

“所有人，都死去了。”

“所有人，都死去了。”

“昔时，有位伐竹翁。”

“老翁于竹林中望见一根竹子，光彩夺目，熠熠生辉，他心中疑惑，遂近前探视，只见竹筒中光芒四射。”

这次是《竹取物语》？

“原来是一个身长三寸的小美人，栖居其中。”

“美人栖居其中——”

“美人——”

“美人——”

孩童稚嫩的声音，少女空洞的声音，青年憎恨的声音，老人烦闷的声音，老婆婆的笑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讲述着一样的故事。

“下一位转圈跳舞并最终死去的人，会是四位求婚者中的哪一位？”

“是献上伪造蓬莱玉枝的那位吗？”

“是为了寻找龙首宝珠而乘船入海的那位吗？”

“是献上火鼠之裘的那位吗？”

“还是说，是身份无比高贵的那位？”

四位求婚者，这是怎么回事？

长大后，辉夜姬出落成一个十足的美人，确实有王公贵族在听闻她的美貌后前来求婚，但是一共有五人。

辉夜姬给予这五人试炼，她说，谁能取来她最喜欢的物件，她就嫁给他。

她让石作皇子去取佛之石钵。

让车持皇子去取蓬莱玉枝。

让阿倍御主人去取火鼠之裘。

让大伴御行去取龙首宝珠。

让石上麿吕去取燕之子安贝。

求婚者们希望可以实现辉夜姬的愿望，于是阿倍御主人被骗子骗了，大伴御行触及了龙的逆鳞遭遇海难，石上麿吕从燕子窝里取子安贝，结果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受了重伤。

辉夜姬又是怎么看待他们的呢？

美丽的辉夜姬带来了灾祸，因为她并非此世之人——突然，在我的脑海中，辉夜姬的身姿变成了另一位少女的样子，她披着一头柔顺的黑长发，黑发包裹着她纤细的身体，一身和服十分华丽，眼瞳漆黑，她露出微笑，好似一朵赤色的毒花。

“为我雕刻怪物之像吧。”

“我要看到人们转圈跳舞——”

书本们一唱一和，声音越来越高涨，就像汇聚壮大的虫群，天空的颜色似乎也在变化。不详的话语此起彼伏，就像无数的翅膀振动、摩擦。

“伐竹翁把她的妻子——那位老妪，沉入了池塘，献上佛之石钵的那位，被老妪砸破了头。”

“取子安贝的那位，也已不在人世，那位忠诚的家臣则是下落不明。”

“下一位是谁？”

“漂浮在海上的少爷，接下来会帮我取走谁的性命？”

这是谁的声音？

这是谁在说话？

这是谁的故事？

书本们唱和的声音充斥着憎恨、颓丧、疯癫等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所有的声音都在书屋中回荡，犹如野兽的咆哮，已经快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了。

我处于这言语的漩涡之中，呼吸困难，喉咙干涩，头痛欲裂，踉踉跄跄。

这时，我听见一个泫然欲泣的声音。

“快跑……”

这细小的声音，稍不留神就会消失在漩涡之中。

她拼了命地挤出最后一点音量。

“快离开……这间书屋……”

那是那本蓝色的书，另一个夜长姬，她在呼唤我。

她要我尽快离开这间书屋。

可是我呼吸困难，意识模糊，实在无能为力。

“咚”的一声，我的眼镜掉在地上。

我朦胧地看见那个身着华丽和服黑发少女，和挂在她胸前的蛋白石饰针。

她蹲在地板上看着我，满面笑容，跟一年前那个夏天一样。

那个笑容仿佛在诉说，她打自心底感到愉悦。

◇ ◇ ◇

我身上发生什么事了？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既不感到冷，也不觉得热。

我只听见很大的雨声，突然，雨声中出现一个稚气的声音。

“愚蠢的人类……

“你怎么……稀里糊涂就跑进来了……这里发生过那么可怕的事情……蠢蛋……二百五……动动脑筋啊……”

看来她这话应该是对我说的，听着很伤人，但能感觉到她很担心我。

现在呼吸也顺畅了。

“我想见见你，所以我又来了。”

“我可没想见你……”

她的语气很冷淡。

尽管如此，也能听出来，她十分不安，泫然欲泣。

“你这种人……既不是车持皇子……也不是阿倍御主人……也不是大伴御行……更不是天皇……你明明只是个眼镜仔……”

我只是个眼镜仔么……哈哈，说对了。

我放松下来，会心一笑，这时，我的视野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啊！”

我突然被吓出了声，因为一个公主般的黑发美少女的脸近在眼前。

她小巧的鼻子几乎跟我的鼻子贴在一起，柔顺的黑发落在我的脖颈和胸口上。

她身上飘出一阵浓郁的白檀香……啊？啊，这是镜见子啊。

我仰躺在一张极尽奢华的床上，镜见子站在床的一旁，探着头观察我。

这是什么情况？

我惊慌失措，这时，镜见子露出娇艳的笑容，对我说道：

“结，你在书屋里不舒服，突然晕了过去，然后真贺口小姐和罗贝托就把你搬到床上了。”

“这样啊——话说现在几点了！”

这间气派的房间应该是客房，房间里开着灯，很亮。再往窗户那里一看，外面一片黑，密密麻麻的雨水打在窗上，窗子哐啷哐啷地响。窗外狂风大作。

“现在六点。还好你在晚饭前醒了，有什么忌口吗？”

她已经假定我要在这儿吃晚饭了。

“不行，我得赶紧回疗养院，父母还在等我。”

“你回不去的，外面下着好大的暴雨，我觉得得到明天你才能出去外面。”

镜见子始终面带微笑，似乎是在为我因暴雨无法回到父母身边一事感到高兴，我的脖颈附近开始起鸡皮疙瘩了。

一般来说，遇到这种情况不是应该表现些同情，跟我一起头疼才对么……

这时，女仆小姐进来了。

“你感觉怎样？能起身吗？”

她用责难的目光看着我，冷冷地问道。

“我感觉不错，应该已经没事了，抱歉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我说完，她冷冷地看着我，然后下巴一扭，似乎是对我添麻烦感到非常不满。

“天气预报说，暴雨明早才能停，请你今晚在此留宿吧。要帮你联系家人吗？”

女仆小姐也假定我要在此留宿了。

算了，这雨下的，到外面去也实在危险，虽然这全是我自找麻烦就是了……

我用手机给妈妈打了电话。

“我还以为你一定是在某间书店或者图书馆看书看得太入迷，根本没留意下暴雨呢。留你住宿的那家人，跟你是什么关系？什么时候认识的？”

“嗯……算是去年认识的吧……怎么说呢……”

“手机借一下。”

我正苦于如何说明，女仆小姐一下从我手中夺过手机，向妈妈问过好，接着就像大企业的董事秘书那样用滴水不漏的话术冷静地告知她“您的儿子今晚在此借宿一宿，明天一早必定归去，请您放心”，然后结束了通话。

“总之，晚饭前请先去洗个澡吧，你出了不少汗呢。”

女仆小姐板着脸如此说道，镜见子则是又挽起我的手臂，给我带路。

“浴室在这边～”

淡淡的白檀香在周围飘荡，我仿佛依然处于梦境之中。

回想在床上醒来之前的记忆，那本蓝色的书对我说过话，她似乎并不在那间书屋里，那她去哪了呢？

还是说，那全都只是一场梦？

而且，在那间书屋里发生的事情——

书对人产生怨恨之情，狂暴发疯，那正是一场噩梦。那种事情我实在无法想象，所以真的没什么现实感。

难道我是产生幻觉了吗？

“我晕过去的时候，怎么说呢……你有没有什么事？你有听到什么声音，或者是头痛吗？”

“没有啊。”

镜见子一脸纯真地回答道，但是我总感觉，她的眼睛深处似乎隐藏着一种对我话中内容的期待。

“这里就是浴室啦。我们一起洗吧？”

“咦？！”

这话听得我目瞪口呆，这时她把脸凑过来，噗嗤一笑，说道——

“你慢慢洗哦～”

接着，她就飘着和服袖子和黑色长发，扬长而去了。

她才读初二，而且外观上那么年幼，那样娇艳色情的行为举止是怎么做到的？

我在更衣间发出呻吟。

自打来到这里，我就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我好歹还比她多读一年书呢。

可是，与我认识的初中女生相比，她实在太不一样了——她也的确是个超乎寻常的美少女，可是除此之外，我总觉得她的内在中有着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是因为被她引诱才进了这间宅子的不是吗？

我甚至开始觉得，这场暴雨都是她引来的。

那怎么可能嘛。

“说起来……在那种恐怖片里面，经常有那种洗着澡就被杀掉的情节呢……”

我一边提防着自己的身后，一边沐浴着花洒淋下的热水——

嗯？怎么有股腥味？

沐浴露的香气中混着一股腐鱼的味道，恶臭扑鼻。

是因为下暴雨吗？

我听说，强降雨之后，下水道里的气味会翻上来……

我还在思考原因，而下一个瞬间，花洒里面喷出了红色的血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全身都在发出惨叫。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腐臭，红色的血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啊！发生什么事了！

我拼了命地拧阀门，把花洒关掉了。

腐臭味与水蒸气一起飘荡在浴室里，我快吐了。

我正准备拉开毛玻璃拉门，拉门却突然被拉开一条缝，一双冷冷的眼睛朝我看了过来。

“啊！”

我再次发出惨叫，向后倒去。

“出了什么事吗？”

女仆真贺口小姐平淡地问道。

“你说出了什么事……这么多血……”

浴室里恶臭冲天，红色的血还在往我头上滴，她却连眉毛都一动不动。

“啊啊，天气不好的时候是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的，不管怎么说，这间宅子底下埋着几百具尸体呢……也许是尸体里的血渗了出来才变成这样的吧……之后请你使用二楼的浴室吧，热水也准备好了，去那边把血擦干净吧。”

“几百具尸体……你开玩笑的吧……”

“怎么说呢……据说，这间宅子，历代宅主都是怪物呢。”

怪物？

这也是玩笑？

可是真贺口小姐一直都很严肃。

话说，我还光着身子，真亏她一点都不在意啊。

之后我被带往二楼浴室，这回花洒出的确实是热水了，但我还是一直战战兢兢，真希望不会再有血喷出来。

我仔细洗过头，又把浑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出了浴室，一边下楼梯一边闻闻胳膊和手，感觉还是有股臭味。

这时，我突然脚底一滑。

嗯？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滑倒？

这也太不正常了，感觉就像地上涂了什么很滑的东西一样——

这个环形楼梯很宽，就像那种婚礼上新郎新娘走的那种，我直接一滑到底，一边滑一边这样想道。

这倒不是说我真的有闲工夫去想，其实我只是很吃惊，又很疑惑。被花洒喷了一身血之后又在楼梯上滑倒，实在太诡异了。

我一路滑，头和肩膀也一路撞，最后我背朝下摔到地面。

“好疼——”

不幸中的万幸是，楼梯上铺着很厚的地毯，底下还铺了一张灰熊皮，没出什么大事。

但肩膀和后背依然隐隐作痛。

我扶着腰准备站起来，这时又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情。

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掉了下来。

吊灯直线下坠，几乎就在我眼前落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上面的装饰物破碎、飞溅，碎片从我脸前飞过。

一切恢复平静之后，我已经流了一背的冷汗。

要是我刚好站在那个下面，肯定得出大事。

不管怎么说这事故也太多了吧？

不对，这些都不是事故。

这间宅子里，有人盯上了我。

不知何时，女仆真贺口小姐已经站在吊灯的另一边。

明明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却既不吃惊也不惊慌，脸上只能看到冷漠的表情，好像肌肉都僵住了一样。

难道我是被她盯上了？

我又感觉其他地方有人在看我，回头望去，看到了那个皮肤黝黑、身材健硕的用人，他也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真贺口小姐浑身散发着威压感，那个年轻用人身上长满肌肉，体格好似拳击手，站在这两个人中间，我紧张得一动不动。

这时，我又听见一阵稚气的窃笑声。

回头一看，镜见子站在楼梯上。

她笑的时候，身体一抖一抖的，挂在和服襟前的饰针上的蛋白石便随之反射出不同的颜色。

从乳白色变成蓝色，再从蓝色变成紫色。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我的呢？

她看着站在破碎的吊灯一旁满脸茫然、呆若木鸡且遍体鳞伤的我，又继续发出窃笑，似乎打自心底感到无比愉悦。

表情严肃的女仆，面无表情的用人，再加上发出违和的轻快笑声的黑长直大小姐，面对这三人，我浑身发抖，手无缚鸡之力。

这一整晚，我必须在这个宅子里度过。

面对这种恐怖的状况，我冷汗直流。

◇ ◇ ◇

吃晚饭时，我坐在一张铺着白布的桌子前，与镜见子面对面。

女仆真贺口小姐和那个年轻用人——镜见子叫他罗贝托——把菜点送上桌，脸上都是机器一般的冷漠神情。

牛耳果冻，猪脑饼，番茄炖内脏，这些菜可能吃起来确实好吃，可是一听到菜名我就没了食欲，所以也就尝不出味道如何了，只知道这个吃起来软软的，那个还挺脆。

镜见子则是熟练地挥舞着刀叉，津津有味地品尝着。

“罗贝托有日本血统，但是个巴西人，所以不太会说日语。”

他长得确实像个拉美人呢。

我都没听过他说话，或许这就是原因之一。

可是，一个语言不通的外国青年，为什么要离开大城市，跑到这种别墅区的宅子里干活呢？

镜见子仿佛读出了我的想法，接着说道——

“以前有个叫泽井的老管家，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就不见了。”

“突然都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有一天，他突然就从宅子里消失了，后来再也没出现过。”

一片牛耳差点卡在我喉咙里。

这么说的话，他大概是失踪了吧？

这时，我脑中闪过一句在书屋里听到的话语。

“取子安贝的那位，也已不在人世，那位忠诚的家臣则是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的家臣……该不会是……

镜见子用刀把跟红番茄炖在一起的内脏切成小块，放入自己的樱桃小嘴中。她细细咀嚼，下咽，然后露出沉醉的微笑。

然后，她娓娓道来。

“不知道是为什么呢，我的身边的所有人，最终都会死去。没错，所——有人。”

镜见子闭着眼，一边回味着刚才吃掉的内脏，一边说出“所——有人”三个字，我不禁毛骨悚然。

“伐竹翁把她的妻子——那位老妪，沉入了池塘，献上佛之石钵的那位，被老妪砸破了头。”

“取子安贝的那位，也已不在人世……”

“下一位是谁？”

“漂浮在海上的少爷，接下来会帮我取走谁的性命？”

镜见子说过，那个蛋白石饰针是她母亲的遗物，也就是说，她的母亲已经亡故，那父亲呢？真贺口小姐称镜见子为宅子的主人，也就是说他的父亲也……不在了？

“伐竹翁把她的妻子——那位老妪，沉入了池塘，献上佛之石钵的那位，被老妪砸破了头。”

伐竹翁把辉夜姬养育成人，是她在人间的亲人。

该不会，镜见子的父亲把她的母亲沉入了池塘……

不，不能去揣测这种事情，没准只是正常的病故或死于事故呢……

镜见子闭着眼睛面带微笑，她胸口的蛋白石则闪闪发光。

“所有人……都死去了……”

我似乎听见一个悲伤的声音……咦？什么？我重新看向对面的镜见子，她依然面露微笑，乐在其中。

这天夜里，我完全没睡着。

外面下着大雨，狂风大作，窗户被锤打的声音一刻不停，我听着这声音，脑子里装着的都是镜见子、那本蓝色的书，以及那间书屋里发生的事情。

我想再去那间书屋里确认一下。

那到底是幻想，还是现实呢？

如果那里的书真是出于某种理由变得那么异常，我得做些什么，让他们恢复原样。

只是，如果再次发生了同样的事情，我还能保持理智吗？

情况跟智则先生那次不一样，书的数量太多了。

万一我再晕过去……不对，晕过去只要再醒来就好，可万一我变成智则先生那样……

我想这想那，一宿没睡，就这样迎来了黎明，这时我溜出住宿的房间，走向书屋。

嗯——应该是这里吧？

光线还很暗，加上一模一样的门有一大堆，我找不到了。

不管了，就开这扇！

我转动把手打开门——其实只开了一半——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情况，结果被惊掉了下巴。

这房间是什么情况啊？

最先闯入眼帘的是一张海报，上面画着一个摔跤手，摆着姿势秀出健硕的肌肉，这样的海报在房间里随处可见。地面上，上了一堆重量的哑铃和拉力器之类的健身器材放得到处都是，蛋白质条和饮料堆了好几箱。

这简直就是一个肌肉房间。

这时，有人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被吓得差点一跃而起，回头一看，罗贝托身着黑色马甲和黑色西装裤，脸上完全没有表情。

“对，对不起，我刚才去了厕所，想要回房间，结果迷路了。”

镜见子说过，他日语不好，所以我手舞足蹈，拼了命地表达我的意思，接着他好像说了句葡萄牙语，可能是“明白了”的意思，然后就把我送回房间了。

途中他紧紧地盯着我，直到我进了房间，唉，这下子去那间书屋的机会是一点都没有了。

最后，直到被告知要吃早饭，我都没能迈出房间一步。

我就跟昨晚一样，坐在镜见子正对面，吃着由面包、煎鸡蛋、蔬菜汁和咖啡组成的早餐，同时寻找着一个提出再次进入书屋这一请求的时机，这时——

“早上好，镜见子小姐，昨天的暴雨下得真是厉害啊。”

出现了一位穿着西装，套着白大衣，提着一个医疗包的男子，好似一位医生。一头灰发中参杂着白发，与他十分相称；面容和体态也显得他十分智慧。

“柿崎医生，早上好。”

镜见子像花一般露出艳丽的微笑，医生眯起眼，就像是看见了很耀眼的东西一样。

接着他又诧异地看着我，问道——

“他是？”

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镜见子，而是女仆真贺口小姐——

“他是个迷路的游客，昨天下暴雨，所以我们留了他一晚上，现在暴雨也停了，所以他不久就会离开。请您开始给镜见子大小姐做检查吧，我们也知道您时间宝贵。”

她神情严肃，不留情面地说道。

镜见子倒也没有责怪他，只是微笑着看着我，好似在说“哎呀，被说了呢”，接着又说道——

“结，再见了。”

然后就与医生一起离开了房间。

我喝完一杯苦涩的咖啡，这时真贺口小姐对我说——

“你家人应该也在担心你吧，那么，快请回吧。”

于是我被赶出了宅子。

“你最好不要再来了，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最后，她又如此警告我。

罗贝托，那个浑身肌肉的用人，也在真贺口小姐一旁，面无表情，对我发出无言的威吓。

于是我连想再去一次书屋的请求都没说出口，就这么离开了宅子。

怎么办？

要是书屋里的书都中毒了，我会很危险，可我还是想去。

说到底，我不都已经跑到这个让我手无缚鸡之力的危险之地了吗？

我也很在意那些书说的话。

况且还有那本蓝色的书……

“结果我还是没见到她啊……”

我在林间小路上一路走一路嘀咕，说出来的话让自己都沮丧。

然后我马上转念一想，要是那本蓝色的书就是中毒的源头——我浑身上下都激动起来，脑袋也开始发热，我果然还是放不下她。

毕竟，我是书的伙伴。

二章 贵公子现身

我联系了妈妈，告诉她我要迟些回家，然后动身前往街上的书店，就是那家德语文学书籍十分丰富的书店，我也是在那里遇见智则先生的。当时，智则先生恍恍惚惚地在书店里徘徊，那里的书都很担心他，也是在那时，我第一次听见“中毒”这个词。

书店早晨开门没多久，里面人不多，我走向外国文学角，那边应该有比较旧的书。我留心着周围，悄悄打听“中毒”的事情，然后，一本海明威的《丧钟为谁而鸣》回应了我，他有着沉稳男性的声音。

“哦？你是去年来过店里的那个初中生吧。能跟我们对话的人可不多见，我记得可清楚了。”

其他的书本们也纷纷加入对话，据他们所说，在“中毒”的第一阶段，读者会受到书中世界，以及书中人物的影响。

读者会觉得自己就是书中的主人公，来到故事发生的场景中，亲身经历其一举一动，沉浸在故事中的世界里。

喜欢书的人都有过这种经历吧。

所以症状轻的话也不是什么大事，它自己就能好，跟普通感冒一样。

只不过，如果读者自己的负面情绪过于强烈，书又与其相互影响，中毒的读者就会反过来让书也中毒，雪球就越滚越大，这样一来，中毒的读者就会出现异常行为。

我甚至得知，中毒的读者还会效仿书中的杀人行为，不禁后背发凉。

“下一位绕圈跳舞并最终死去的人，会是四位求婚者中的哪一位？”

“漂浮在海上的少爷，接下来会帮我取走谁的性命？”

更为棘手的是，书的中毒症状还会传染给其他的书，这些书又会把症状传染给其他的读者。

那间书屋里的书本，恶意缠身，狂暴发疯，几出不祥之语，这就是典型症状。

我的额头上渐渐冒出冷汗。

“如果想终止中毒的症状，要怎么做？”

“首先要对中毒源头的书本进行隔离，让中毒的读者恢复理智。这下子，就排除了中毒的核心部分。”

“中毒的，核心部分，是什么？”

“中毒的读者，大都有着什么烦恼，或是遇上了什么困难，这就是我们最根本上要排除的东西。”

烦恼、困难？

可是，那间宅子里有谁有着烦恼、遇了麻烦，然后中毒了吗？当然，中毒者也可能是宅子外的人。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必须先找出中毒源头的书和中毒的人。

我陷入沉思，书本们则担心地说道——

“一间屋子里的书全都中了毒，这真的太异常了。难不成，你在说的是那间怪物之宅里发生的事情？真是那样的话，可能已经为时已晚了。”

这时——

“是你吗？”

身后有人找我搭话。

不会吧，我难道被店员当成可疑的人了？

我这么想道，结果站在我身后的是一位面相温和的青年。

“哎呀，智则先生！”

一年不见，智则先生气色好了不少，手里拿着好几本书，其中也有他喜欢的中田弘树的书。

看到真的是我，智则先生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拿着书，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当时真是多亏了你啊。”

◇ ◇ ◇

智则先生结完帐之后，我跟他一起在街上的咖啡厅里喝茶。他现在在一家本地企业工作，那里很少加班，所以他有大把时间读书。

他似乎很想聊聊中田老师那个系列的最后一卷，看起来他的确是个真心喜欢书的人，我也放松了下来。

我也很想跟他彻夜聊书，但是，现在的优先事项是，让宅子里的书恢复正常。

我向智则先生打听起宅子和镜见子的事情，他高兴的神情立马蒙上一层阴影。他一下子降低了音量，像说悄悄话一样跟我说道——

“我还小的时候，那里就被称作怪物之宅。据说，二战以前的某一天晚上，那里一下子死掉了好多人。而且，以前就有传言说，宅子里关了一只白头发的妖怪，有人被绑过去作它的饵食。”

女仆真贺口小姐之前非常严肃地说过，宅子底下埋着几百具尸体。

原来那不是威吓啊？

虽然几百具可能夸张了些，但是我在那里确实被喷了一身血。

“宅子的所有者叫姬仓，是个有钱人，你应该也听过‘姬仓集团’吧？”

“是的，听过。”

就算我是个初中生，我也知道姬仓是日本屈指可数的资本家。之前还有新闻呢，说是姬仓集团的会长以五十亿高价拍下了一件艺术品。

“二战后，那间宅子成了姬仓家的别墅，平时应该都是管家和女仆在打理。大概十几年前，姬仓家的大小姐刚好从东京来到这里，就在宅子里住了一阵子。她是个长相华贵的美女，一走到街上，大家都传开了。”

“那镜见子也是姬仓家的大小姐吗？”

“我听说她是旁支的……她好像是父母双亡，又因为身子弱去不了学校，所以就在别墅里静养。她现在的法定监护人是岩辻先生，在我们这里很有名。他的公司在姬仓旗下，应该跟这个有关系吧。”

“镜见子小姐的父亲和母亲都去世了，知道死因吗？”

“伐竹翁把她的妻子——那位老妪，沉入了池塘，献上佛之石钵的那位，被老妪砸破了头。”

如果真跟那些书说的一样，那么镜见子的母亲应该是溺水身亡，那么这句“献上佛之石钵的那位，被老妪砸破了头”说的又是什么？

“阿结，你难道跟以前的我一样，爱上她了吗？真是那样的话我劝你放弃。那时我捡到了她的信，然后送去还给她，后来我就鬼模鬼样的，我现在能在这里无忧无虑地读书，还是多亏了你呢。”

“不是的，我在意的是镜见子的书，是一本蓝封面的文库本……”

“安吾的《夜长姬与耳男》？”

“就是那本。你在镜见子家里有拿过那本书吗？”

智则先生一脸诧异地回答道——

“没错。我去那幢宅子的时候，镜见子把我带进一间有很多很多书的房间，然后把那本书拿给我看，说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本书。想到她才读初中就已经在看这样的书，我十分感慨，然后我好像是把那本书拿来翻了翻……接着我就突然感觉不太对劲……诶？咦？抱歉……我的记忆有点模糊……”

他一根手指戳在额头上，发出呻吟。

“哎呀，都没关系了，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已经没事了。”

这时，传来了可爱的声音。

“你们在聊姬仓家的宅子吗～”

“那里，住着一只鬼哦～”

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各从桌子一旁露出一个头来。

“听我说听我说，鬼会把人吃掉，然后变成那个人的样子。”

“这是妈妈说的，因为宅子里有鬼，妈妈都不让我们去那边呢。”

两个孩子浑身哆嗦，好像很害怕的样子，然后，一个戴着围裙的男店员从身后一下抓住他们的肩膀，把他们拉开了。

“喂，你俩不要打扰客人，而且，那些事情不能跟别人说。”

“爸爸，对不起……”

“呜呜呜，不起……”

他们应该是这个店员的孩子。那个女孩子是姐姐吗？

“真是万分抱歉。”

帅气又温和的店员向我们道歉。

“没事，我们不介意。可是，那个宅子居然这么有名啊，连小孩子都知道。”

我一说，他就露出苦笑。

“这在种种传言之中也属于容易被添油加醋的那一类啦。”

接着，他又有些不知所措，然后又说——

“但是，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靠近那个宅子。”

放在店里的杂志期刊也异口同声地说道——

“最好别去。”

“那里有一本被诅咒的书，去了就回不来了。”

被诅咒的书……就是那本蓝色的书，被视为中毒之源的那本吗？

镜见子也是因为读过那本书，所以中毒了吗？

镜见子始终在微笑，那副笑容浮现在我脑海之中，就像一种不祥之兆。

咖啡厅的两个孩子从父亲那里拿到了甜甜圈，开心地露出笑容，我看着他们，发自内心感到温暖、欣慰，可是，镜见子的微笑总是让我全身起满鸡皮疙瘩。

故事里，耳男在与夜长姬一起的时候，不也是这种感觉吗？

耳男的工房里挂满了蛇的尸体，夜长姬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夜长姬说要喝蛇血，之后那红色粘稠的液体真的从她小巧白皙的喉咙中被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真的让人背后起满鸡皮疙瘩。

——我是，一本书。

镜见子会说出这种话，难道她真的中了毒，把书和自己视作一体了吗？

那么，那本中毒源头的书又在哪里呢？

那本蓝色的书，被藏到哪里去了呢？

我必须再次前往那个书屋。

◇ ◇ ◇

我出了咖啡厅，与智则先生告别，之后立即返回，走上我今早来时的那条路。

我虽然来到了宅子的大门前，可要是出来的是真贺口小姐，我百分百会被赶走。有没有办法让我被镜见子发现呢？——我仰望着宅子的窗户，陷入沉思。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凛然的女性声音。

“你那么拼命地看着那扇窗户，是要干什么呢？你也被镜见子迷住了？”

是一个十分知性而成熟的声音。

她非常自然而然地搭话，于是我一不小心就回答她了。

“不是的，我在意的是她的书。”

“书？”

我转头一看，有个人正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他并不是一位女性。

他是个身材瘦高的男青年。

差不多……是大学生？

他相貌端正，长着一头蓬松的棕发，“眉清目秀”四字能很好地概括他的长相——怎么说呢，他身上的每一处都收拾得恰到好处，仅仅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都变得舒畅，那种气质感觉就像是哪家的贵公子，又像是那种会引起女生轰动的王子。

他手里提着一个旅行包，看起来很昂贵，学生应该不太能负担得起；包的外袋里还能看到一本里尔克诗集。

看来，之前那个女性的声音应该来自这本里尔克诗集。

也就是说，在他看来，我就是个在自言自语之后突然回头的可疑人物。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好歹自记事起就能听到书说话，这种也都是小场面了。

于是我装成一个喜欢书的纯情少年，作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对他说道——

“那个，我很想再读一读这个宅子里的小姐拥有的一本书，所以是来请求她的。那是一本很漂亮的书，封面是蓝色的……”

“那本书是不是坂口安吾的《夜长姬与耳男》？”

“没错，就是夜长姬！”

糟了，我下意识就回应了那本里尔克诗集。

那个王子越发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算了！破罐子破摔吧！

“你也来过这间宅子吗？你跟镜见子关系好吗？如果真是这样，能帮我拜托她把那本书转让给我吗？不然会出大事的——”

也许不至于会死人。

但是，如果那本蓝色的书就是中毒源头，最好还是赶紧把她带离这间宅子。

这回，王子倏地严肃了起来，认真地打量着我。我正要开口，宅子的大门突然打开了，真贺口小姐出现在我们面前。

“悠人先生。”

她问候了王子。

“您是一路走来这里的吗？”

“昨天下暴雨，刮了那么大的风，树都被刮倒在路上了，所以稍微走了点路。好久不见了，这次又要麻烦你们照顾了。”

王子露出微笑。

于是，气氛变得轻松热络起来。

用人罗贝托也过来拿起王子的包。

接着，真贺口小姐立刻就以一种疑惑的目光看向我，说道——

“你应该没忘什么东西吧。要是迷了路，就让罗贝托送你一程好了。”

她果然还是不让我进。

如果在这里大声吵闹，镜见子会注意到我吗？

这时，出乎我的意料，王子向我伸出了援手。

“你也进来吧。到了里头，你再跟我说一遍刚才的话。”

“谢谢！打扰你们了！”

◇ ◇ ◇

真贺口小姐似乎十分不满，可是王子的地位似乎在她之上，容不得她唱反调。

“真是帮大忙了。我叫榎木结，因为放暑假，我与父母一起从东京来这里疗养。”

“看起来你有什么隐情呢。我是姬仓悠人，也是从东京来的，每年都在这里避暑。”

姬仓！

在咖啡厅里，智则先生告诉我，这个宅子是姬仓家的私有财产，姬仓家的小姐把这里用作别墅。

也就是说，悠人先生是这里的少爷！

天哪，他还真的是个王子。

这时，我脑海中闪过在书屋里听到的话。

“漂浮在海上的少爷，接下来会帮我取走谁的性命？”

里面提到的少爷，不会就是——

“悠，悠人先生，最近，您有去过海边吗？”

“海边？倒也没有，虽然冬天的时候去过马尔代夫，但是最近就没有。”

悠人先生露出疑惑的眼神，这时，镜见子和柿崎医生来到了起居室。

“悠人，你来了啊。今天来得还挺晚呢。”

“见子，对不起啊，继父去世了，要举办葬礼和处理各种后事，所以来不了那么早。”

“哎呀，再差一点，我就能把你完全忘掉了呢。”

“你没忘了我真是太好了呢。”

从互动的样子可以看出来，两人相当亲密，我也认真听着。镜见子说话的语气就像小女友闹别扭，她先是对悠人先生不理不睬，接着又别有深意地瞟一眼他，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悠人先生似乎也了解她的行为，却丝毫不慌张，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

咦？？？

这两个人怎么回事？

镜见子跟悠人说着话，又把目光转向我，前的蛋白石饰针摇摇晃晃，闪闪发光。

她微微张开樱桃小嘴，向我说道——

“欢迎回来。”

她这么说，似乎是确信我是刚离开不久就往回走的，我背上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见子，这个人想要你的一本书，就是你特别喜欢的那本蓝封面的《夜长姬与耳男》。”

听了悠人先生的话，镜见子对我露出微笑，告诉我说——

“那样的话，你得把我一起带走，因为，那本书就是我。”

蛋白石闪闪亮亮，不停变化着颜色。

它变成与那本书一样的蓝色，接着变成紫色，然后是红色。

“实在没办法把见子也给你啊。那你要怎么办？”

“那么，稍微把那本书借我一会也行，拜托了！”

“那要怎么办呢——”

镜见子意味深长地低语道。

看来她并不想把书借给我。一想到这样下去中毒会越来越深，我就心如刀割。

“镜见子小姐，差不多该回去继续检查了。”

柿崎医生温柔地说道。

但是，他的眼神却冷冷的，我吓了一跳。

柿崎医生一头白发，大约有六十岁出头，我不认为他会把一个初二女生看作恋爱对象……

说不定，他是对因为身体虚弱而无法外出的镜见子感到怜悯，把她当作亲女儿或者亲孙女一样疼爱，从而要对接近她的异性进行严格把关吗？

镜见子天真无邪地看向医生，对他说道——

“好的，医生。”

然后他们就出了起居室。

这时，镜见子紧紧地贴在医生的胳膊上，像是在撒娇，医生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她的行为，看见此情此景，我心里果然还是有个疙瘩。

跟我相处的时候，镜见子也会说些意味深长的话，或者抓住我的胳膊，她对谁都是这样吗？

悠人先生看上去与镜见子十分亲密，他看见此情此景，又会怎么想呢？

我偷偷瞄了他一眼，不禁吃了一惊。

那张打理的十分整齐端正的面容变得十分悲伤，嘴唇紧紧地闭着，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感。

这个表情是怎么回事！

悠人先生他果然是……

姬仓家的这位少爷在镜见子面前作出游刃有余的表情，这时却显露悲伤，我紧紧地注视着他这样的神情，然后他便叹了口气，接着慢慢恢复了冷静而悠闲的神情。

然后他就将目光对准了我，我差点又被吓一跳。

回过神来，我发现真贺口小姐和罗贝托都已离开起居室，这里只剩下我和悠人先生两人，桌上还放着冒着蒸汽的红茶和涂着橘皮果酱和凝脂奶油的司康饼。

悠人先生拿出成熟的样子，对我说道——

“好了，就在这里让我听听你的说法吧，阿结。你为何如此拘泥于见子的书呢？那本书也的确是为数不多的珍品，但这并不是你的理由吧？难道有什么更紧急的事情吗？”

从小作为地位崇高之人成长至今，能露出如此强烈而坚定的眼神应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中毒的书本们说出的其中一句话，是“漂浮在海上的少爷，接下来会帮我取走谁的性命？”

很有可能，这个“少爷”说的就是悠人先生。

但即使如此，这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又十分亲切地对待我，向我了解情况，我确信，如果是这个人一定不会有问题，于是决定向他挑明一切。

我的这种直觉一直都很准。

“我可以听到书说话的声音。悠人先生您的那本里尔克诗集在大门前向我搭话，是非常优雅的女性声音，所以我就自然而然回应她了。”

我以目光回应悠人先生的目光，用无言的诚意与他交流。

悠人先生瞪大了双眼。

插在旅行包里的里尔克诗集也吃惊地说道——

“我就觉得可能是这样……你果然能听见我说话。”

“是的，从小开始，我就不知为何能听到你们说话的声音。”

我向她说道。

悠人先生的双眼瞪得更圆了。

他大概没办法马上相信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要是有人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他能跟茶杯和茶托对话，我也会不知如何是好啊，我只会觉得这个人是不是累到昏头了。

所以我接着说道——

“你说一些跟悠人先生有关的事情吧。你是什么时候成为他的书的？”

“那是在他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与奶奶叶子小姐一起去书店，是叶子小姐选中了我。”

我把她的话转述给悠人先生。

“悠人先生，您是在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买到这本书的，这本书说，您的奶奶，一个叫叶子小姐的人，与您一起选了这本书。”

悠人先生的眼中再次露出了震惊。

有好一会儿，他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也挺直身子，透过眼镜与他对视。

终于，他放弃了。

“真是输给你了。其实，专业的骗子倒也是可以事先调查我的个人信息，然后说得跟刚刚得知一样……头疼的是，你看起来也不像那种手段精明的骗子。”

“是的，我很不擅长撒谎，就算撒谎也很快会露馅儿。”

“如果这句话是假的，你就可以去当骗子之王了。”

悠人先生表情缓和下来，讲起玩笑话。

“好的阿结，我懂你的意思了，你可以与书对话是吗？那么，你从见子的书那里听到了什么话？”

他相信我了。

“悠人既有能通过分析而看穿真相的聪慧，又有足以让他接受真相的随和。”

里尔克诗集——因为里尔克的全名是赖纳·玛利亚·里尔克，所以我就称呼她为玛利亚，况且她这种凛然而包容的气质特别像圣母玛利亚——自豪地说道。书本深爱着读者，玛利亚一定也是这样，一路看着悠人先生长大，一直陪伴着他的吧。这点也与圣母玛利亚十分相似。

对玛利亚来说，悠人先生就是她值得骄傲的主人，就是她应当陪伴、应当守护的人。

话又说回来，这不是可以放松的时候，于是我将自己去年夏天的遭遇以及昨天在书屋里听到的话和盘托出。

我还告诉他，处于中毒状态的书非常危险。

“‘伐竹翁把她的妻子——那位老妪，沉入了池塘，献上佛之石钵的那位，被老妪砸破了头。’，书是这样说的吧？见子的母亲跟一个快递小哥出了轨，但是之后又后悔了，于是用一个插花盆子砸他的头，把他砸死了，之后她又跳进一个池塘，自杀了。但是后来我得知，这些事情都是见子的父亲干的……”

听到悠人先生的话，我感到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了我的心脏。

书本们说的话是真的！

“我也听说过，镜见子的父亲已经去世了，请问死因是什么？”

我一边继续询问，一边感到阵阵发寒，悠人先生也不淡定了。

“母亲去世之后，见子就与父亲一起两个人过，她因为对日光过敏去不了学校，于是请了一个大学生家教。那个家教用一个割草的镰刀杀害了见子的父亲，然后在公寓的安全疏散楼梯上一脚踩空，摔死了。”

“取子安贝的那位，也已不在人世——”

这句话说的是从高处坠落而亡的家教吗？

他为什么要杀害见子的父亲？

我脑海中浮现出镜见子微笑着贴在柿崎医生身上的身影，感觉胃里的东西正在往上翻。

“我还听说，宅子的管家下落不明——”

“是的，泽井先生是个工作上心、能力出众的管家，可是，见子住进这间宅子之后，他的样子就不太对劲。他有点过度保护见子的样子，我跟见子说话的时候他会一直瞪着我，他明明就不是那样的人啊……”

悠人先生说，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就从宅子里消失，至今都下落不明。

“那位忠诚的家臣则是下落不明——”

这句话说的一定就是这位管家了。

书本们诉说的“过去”都是现实。

那么“未来”呢？

“下一位转圈跳舞并最终死去的人，会是四位求婚者中的哪一位？”

“是献上伪物蓬莱玉枝的那位吗？”

“是为了寻找龙首宝珠而乘船入海的那位吗？”

“是献上火鼠之裘的那位吗？”

“还是说，是身份无比高贵的那位？”

“漂浮在海上的少爷，接下来会帮我取走谁的性命？”

四位求婚者，说的会是谁呢？

在这之后，又会有怎样可怖的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

我渐渐有些喘不过气，心跳也越来越快。

“如果中毒的症状持续下去，镜见子周围可能有人要死。书店里的书也说，要隔离中毒源头的那本书。《夜长姬与耳男》就是中毒的源头，应该不会有错。”

我与悠人先生一起出了起居室。

玛利亚也很想跟我们一起去，但是作为一本书，她有感染的风险，说明之后，她就留在这里待命。

“悠人，我相信你会安全归来的。阿结也是。”

玛利亚冷静地说道，但她好像还是很担心。

我们迅速前往书屋，途中，悠人先生一边紧张地观察前方，一边开始讲述家教杀害镜见子父亲时的情况。

“那个家教杀害见子的父亲，并在逃亡时在公寓的安全楼梯上摔死的时候，我刚好就暂住在见子的家里。那时，见子九岁，我读初一。”

咦？镜见子九岁的时候悠人先生读初一，那他现在应该就是读高二或者高三吧？原来不是大学生啊。

镜见子是悠人先生的远亲，他们年龄也大体相仿，所以他会以母亲的名义给她送礼。

那天，他送给镜见子一份拼图，然后就跟镜见子在她的房间里一起拼。

这时，镜见子静静地微笑着，对他说道——

“很快，我爸爸就要死了，然后我就会变成一个人。到时候，你会守护我吗？”

悠人先生问她那是什么意思，镜见子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答道——

“老师会为了我，杀死我的父亲。”

悠人先生当时并没有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下一秒，那个家教就冲进了房间，拿着一把沾满血的镰刀，抓着镜见子就往安全疏散楼梯跑。

接着，家教就在楼梯上踩空，然后摔死了，镜见子则是被姬仓家保护了起来。

从家教的日记中可明确得知，镜见子的母亲并非自杀，而是被丈夫下了药，之后被他推进了池塘。

由此也能得知，家教十分护着镜见子，在世人眼里，镜见子成为了值得同情的受害者。

“但是我确信，是镜见子让家教杀死父亲的。而且，家教之所以在楼梯上踩空，应该也是因为镜见子说了什么。那时我从阳台上看到，他们是一起从楼梯上下去的，而且家教拿着沾满血的镰刀冲进房间时，镜见子一点也不害怕，反倒自己就贴了过去。他们在楼梯上停住说话，镜见子微笑着对他说了什么，下一刻，家教就露出绝望的表情，一脚在楼梯上踩空，摔了下去。”

说到这里，悠人先生也露出恐惧的神情。

“当时，见子在……笑……”

我的背上瞬间袭来一阵凉意。

我掉下楼梯的时候，镜见子也在笑。

“她抓着安全疏散楼梯的护栏，蹲在地上，看着摔在地上，倒在血泊里的家教，愉快地掩嘴窃笑。于是我对母亲他们说，这个事件的罪魁祸首是见子。”

——是见子干的！

于是，镜见子露出微笑，回答道——

——老师只是翻开了一本书，我什么都没有做。

镜见子的微笑背后仿佛隐藏着一个恶魔，不仅悠人先生感到十分恐怖，在场的大人也无法保持冷静。

但即使如此，镜见子在明面上还是一个需要庇护的可怜孩子，于是姬仓家手下的一位地方知名人士成了她的监护人，她就这样住进了姬仓家的别墅。

好巧不巧，这宅子过去曾经发生过许多杀人事件，真亏他们会让这么危险的人物住进去啊。

“据说，姬仓家偶尔会诞生像见子这样异常的人，母亲也曾若无其事地说过，姬仓家拥有被诅咒的血脉，虽被外人称为巫女家族，但实际上是怪物家族。可以说，见子她非常地‘姬仓’。”

怪物家族！

这个词仿佛在表明镜见子就是一个异常的怪物——不过我确实完全搞不懂镜见子在想什么。

“去年夏天，每次晚上出来散步的时候，镜见子总会在一张折纸上写好消息，然后包一个玻璃弹珠，扔进树林，并故意把你很在意的那本蓝色的书立在树枝上。这些都是为了把看到的人招来自己身边。之后，那些人就变得很不正常，这时镜见子总是笑着说‘我什么也没有做’。”

——那些人只是自己翻开了书本。

家教杀害了她的父亲，之后又在安全疏散楼梯上摔死，事后，镜见子说的就是这句话。

那些人只是翻开了书本。

这书本，就是那本蓝色的书吗？

从那时起，那本书就中毒了吗？

居然中毒了这么长时间……

我感到揪心、不安、悲伤、焦急……混杂在一起的各种情感一起涌了上来。

我必须赶紧找到那本书，赶紧把她从镜见子身边带走，赶紧把她带离这幢宅子，刻不容缓！

终于，我们来到了一楼的西边一角，来到了书房的门前。悠人先生转动门把手，神情严肃地说道——

“本来，设这间屋子就是为了幽禁姬仓家生下的那些异常之人。”

这间书屋之所以只有一个装了防护栏的小窗子，大概就是因为如此。

屋门嘎吱作响，打开之后，摆满整面墙的书本映入眼帘。

我预想那些恶意会扑面而来，挺胸收腹，做好了抵御的觉悟，脚下却突然踉跄。

因为我看见一个男人，背靠书架，双腿伸直，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身西装，看上去大概五十多岁，我并不认识他。

他的喉咙刺进了一根人造树枝，树枝上的花果都是金色的，可能是涂了金粉。

他双眼圆睁，嘴巴大开，一动不动。

他的血流了一地。

“岩辻先生……”

悠人先生十分懊悔，可是下一秒，他的声音就被书本们的声音淹没。

“伪造蓬莱玉枝的那位，也已不在人世。”

“大海被分开，少爷从中走来。”

“血沫飞舞，绕圈跳舞——”

“下一位是谁？”

“求婚者剩余三人——”

“为我雕刻怪物之像吧。”

“我要看到更多的人们转圈跳舞——”

“我要看到更多——”

书屋里一片混乱，我仿佛坠入了怨声的漩涡，感到剧烈耳鸣，头痛欲裂，难以维持意识。

悠人先生则是在打电话，之后，女仆真贺口小姐带着用人罗贝托一起马上赶了过来，她看到地上那个被金枝刺穿喉咙的男人，咬住嘴唇，什么也没有说。

这时却传来了那冷艳稚气的声音。

“岩辻先生也死了呢。”

镜见子摇曳着黑色长发与和服振袖，出现在我们面前。然后，她抓住悠人先生的手臂，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她的举止，似乎是在对熟人的异常死状感到恐惧。毕竟是个十三岁的女孩子，这很正常……

可是——

镜见子的嘴角，露出了笑意。

她的嘴唇两边扬起，宛如吸取死者养分而盛开的鲜花那般红艳，她的眼瞳显露出愉悦，宛如灌注了暗夜那般漆黑——一阵巨大的寒意向我袭来。

我试图停止让自己的身体发颤，但无济于事。

镜见子就这样，将视线对准了我。

她黑色眼瞳一闪一闪，满溢着愉悦，又对我露出微笑，像是在问：“你要怎么办？”

真贺口小姐关上了书屋的门，书本们的唱和也随之消失，而镜见子那恶魔般的眼神，在我脑海中久久没有远去，我站在原地，一片愕然。

镜见子抱着悠人先生的手臂，而柿崎医生就在镜见子的不远处，又爱又恨地看着他们，这又令我十分不安。

“求婚者剩余三人——”

书本们的不祥预言，在我的脑海中久久回荡。

◇ ◇ ◇

死去的人就是镜见子的监护人岩辻先生。

他在本地名声在外，经营着一间公司，据说每个月都会数次来到这间宅子看望镜见子。

但是今天，没有人知道岩辻先生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书屋里。

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被谁杀害的。

整幢宅子萦绕着不安的气息，镜见子在柿崎医生的陪伴之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而我则在起居室里，依然神情恍惚。

“你还是第一次目睹尸体吧，这也没办法。”

悠人先生安慰我道。

真贺口小姐问悠人先生是否要联系岩辻先生的儿子，而我呆滞地看着这一切。

这时，真贺口小姐严肃地对我说到——

“你请回吧。”

“可是，警察不是还要取证……”

说起来，警察和救护车依然没有来。

“我们会把一切处理妥当，不劳你费心。”

真贺口小姐严厉地警告道，悠人先生也语重心长说道——

“我们已经习惯这样的事了，你今天最好还是回父母那边去休息吧。还有，我想拜托你，千万不要把今天的见闻告诉你的父母或者其他任何人。”

罗贝托面无表情地递出了我的布挎包，我把布挎包斜挎在肩上，离开了宅子。

男人的尸体，刺进喉咙的金树枝，双目圆睁，嘴巴大开的面容，这副图景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根树枝，也与书本所言并无二致。

“下一位转圈跳舞并最终死去的人，会是四位求婚者中的哪一位？”

“是献上伪造蓬莱玉枝的那位吗？”

“是为了寻找龙首宝珠而乘船入海的那位吗？”

“是献上火鼠之裘的那位吗？”

“还是说，是身份无比高贵的那位？”

向辉夜姬献上伪造的蓬莱玉枝的库持皇子，说的就是镜见子的监护人岩辻先生。

求婚者剩余三人。

如果，岩辻先生的死与因那本蓝色的书而中毒的人有关，那么我必须把那本书从中毒者身边带走，这刻不容缓。

可是，这下我要怎么见到那本书呢？

树林中依然明亮，我有气无力地走在小道上，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绝望，这时，我听到了稚气的声音。

“不要……”

诶？

刚才，好像有什么……

是错觉吗？

“不要……摇摇晃晃的……我很……不舒服……放我……出去……”

果然听到了！

就是那个一年前在树林里听到的，冷艳又稚气的声音，她现在正不满地向我抱怨。

“你在哪儿？告诉我，你在哪里？”

我停住脚步，东张西望。

她是不是依旧被立在树上呢？

我拼命伸着脖子往上看，在树林中无数的树枝上寻找。

“快点……我就在你包里……这里真是狭窄又寒酸……”

我立马缩回脖子，看向斜挎在肩上的布挎包。

打开布挎包，只见里面除了矿泉水瓶和毛巾以外，还放着一本纤薄的文库本。

我神经紧张，心跳加速。

我缓缓抽出那本书，优雅的蓝色封面映入眼帘。

书名是《夜长姬与耳男》。

啊——，终于见到你了。

纤薄而古朴，美丽而梦幻，这一年，我已无数次梦见这本惹人怜爱的书。

下一刻，那令我我向往已久的甜美声音再度震响我的鼓膜。

“你不要那样……一直盯……盯着我看……眼镜呆子……把我放在那边的树上……然后快快从我眼前消失……”

你为什么会混进我的布挎包里呢？

是谁把你藏进去的？

那个人有什么目的？

我脑海中满是疑问。

“快……快点……”

但是——

“你……怎么了？你……听得到……吧……”

她的语气，以及说出口的话语都很冷酷，但却又揣揣不安，稚气而可爱，令人怦然心动。

“没错，我能听到。”

我的声音无比欢喜，无比温暖。

我将这本一直以来心心念念，长长久久盼望相见的书拥入怀中。

“！”

然后迈开腿。

我的目的地不是那个宅子，而是我与父母旅居的疗养院。

我朝着目的地飞奔而去。

三章 与你一起度过的夜晚，甜蜜而忧伤

“书拐子……臭小偷……大坏人……变态……恶心四眼仔……”

回到疗养院后，她那稚气的骂声从未断绝。

“快把我……还回去……不然就……诅咒你……我……我要诅……诅咒你……”

我跟妈妈他们的卧室是分开的，真是太幸运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谎称身体不舒服，然后宅在这里。

“这个房间里只有我和你，我们可以促膝长谈。我有很多事情想问问你，而且，我一直以来都想跟你聊聊天，一直以来都想翻阅你。”

我坐在床上，将她捧在手中，语气温和，面露微笑，想让她安心。

不过我最好是在微笑，而不是因为高兴过头，变成一幅色眯眯的表情。

“你那……飘飘然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好恶心……”

哎呀，被她讨厌了。

但我还是压抑不住自己的喜悦之情。

“抱歉，但是我真的，一直都很想与你相遇，现在我真的很开心。”

我注视着她蓝色的封面，甚至没有闲工夫去扶正眼镜。

真是好漂亮的一本书。

封面上的蓝，既深邃又淡薄，好似烟雨迷蒙的湖面。

突然，我抿紧双唇，因为这梦幻的蓝让我回想起挂在镜见子和服襟前的蛋白石饰针。

让我回想起那一闪一闪的魔性之蓝。

“这次……又怎么了……就算你摆出难受的……样子……我也不会同情……你这个书拐子……四眼仔……”

她又骂了我一会儿，但看我还是很痛苦的样子，那稚气的声音也慢慢变得低落、细小，最后变得悲伤。

“快点……把我还给……镜见子……

“要不然……你真的会被诅咒。”

她的意思，并非是她要诅咒我。

而是我会被诅咒。

咖啡厅里的书本们说，那个宅子里有本被诅咒的书，劝我不要去。

但她才不是被诅咒的书。

让人中毒，一定并非为她所愿。虽然她话语尖锐，但她担心我也是真的。

“我之所以会被诅咒，是因为你中毒了吗？”

“中毒……是什么……”

我向她解释道，中毒的书会使读者幻想自己是书中人物，做出异常的举动。

“我不懂……”她叹气道。

“但是……翻阅过我的人类……都变得很不正常……”

她变得悲伤，我也心如刀割。

“是镜见子引诱他们去翻阅你的，对吗？”

“我不知道……”

“镜见子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杀死岩辻先生的人是谁？是镜见子设法让他中毒的吗？”

“我不知道……”

“我在书屋里听见了书本们唱和的声音，他们说，求婚者剩余三人，那三个人都是镜见子身边的人吗？比如说……镜见子的主治医师柿崎医生？”

“我不知道……”

“‘少爷’指的是谁？”

“我不知道……”

无论我问什么，怎么问，她只会回答“我不知道”。而且，她越回答，声音就越悲伤，越痛苦，越细微，我也越心痛。

直到最后，她完全不出声了。

“……”

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位披着黑色长发的公主，身着华丽的和服，却眉头低垂，脸色阴沉，垂头丧气，十分低落。

我的语气可能太严肃了。

所以我重整旗鼓，放缓语气与她对话。

“那么，让我了解了解你吧。”

“我……？”

“我想了解你，这与那些事故和镜见子无关。我很喜欢你的声音。虽然冷艳，但是可以流露情感，我觉得很可爱。”

“可爱……？”

“没错，而且你的封面也很漂亮。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一见钟情了，那样的蓝色是多么美丽啊。”

她默不作声，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你的封面是高雅的蓝色呢。

——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草木气息浓郁。

日光洒落在林间。

粗壮的枝干相互交错，一本书在上面俯视着我。

一年前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花色……”

一直沉默的她发出喃喃细语。

“嗯？”

“我的颜色……叫花色……”

她开始向我讲述自己的事情，我不禁心花怒放。

“是花色啊！原来如此，那种美丽又有品味的蓝色叫做花色呀，嗯，我记下了！是花色！”

“我没说……你非得记住……”

“你听我说啊，悠人先生跟我说过，你是一本少量发行的珍本，我也去找过跟你一样封面的书，但是找不到。找不到之后我又去查，查到这个封面的设计师叫大草依子，是位很有名的设计师，她因病早逝，这个封面是她最后的作品，所以这些书在市场上溢价很高，最后引发争议不得不下架（注9：经查，以上应为虚构）。当时我真是失望极了。”

“没错……我是一本高贵的书……你这种四眼仔初中生……是不可能入手的……”

她声音冷淡却又洋洋得意，真是太可爱了，又自豪又害羞的样子让人怦然心动。

“你跟镜见子是在哪里遇见的？她肯定跟我一样，对你一见钟情了吧？”

我一问，她便有些开心地开始讲述道——

“一开始，我是透的书……”

“透是谁？”

“他是个戴眼镜的大学研究生……是镜见子的家教……”

那不就是那个用一把割草的镰刀杀害了镜见子的父亲，然后想带着镜见子逃亡，结果在安全疏散楼梯上坠落身亡的人吗？

她稚气的声音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还是充满怀念之情，一点点讲了下去。

像是在回忆那些幸福的日子。

“透是一个文静……又温柔的人类……对待我……也很仔细……

“镜见子……晒到太阳……就会皮肤烧伤……呼吸困难……所以白天都不能出门……也去不了学校……所以……透就去教她学习……

“那时镜见子是个九岁的小女孩……漆黑的头发和眼睛像黑夜一样美丽……她看到透把我拿在手里……然后看呆了……就说‘老师，这本花色的书真漂亮’……”

——花色？

——对呀，这种蓝色很像鸭跖草的花色稀释之后的颜色，似明似淡，就叫做花色。这比普通的“蓝色”听起来更好听吧？

——确实呀，见子你真博学呢。

——真的很漂亮……跟妈妈的蛋白石一样……

当时，她被放在桌上，而镜见子也把脸贴在桌面上，痴迷地看着她。

稚气的双唇，笑容绽放。

“镜见子……把我的颜色叫做花色……她夸我颜色很漂亮……”

稚气的声音喜悦而幸福地讲述着往事。

——书名是……夜长（zhǎng）姬与耳男……讲的好像是一位公主的故事啊……

——那个字读长（cháng）哦。这本书跟一般的公主故事也不太一样，因为这位公主有些恐怖。

——恐怖吗？

——没错。她要耳男雕刻怪物像，人们因为疫病而接连死去的时候，她笑着俯瞰他们。

——这样啊……老师，你还是把这本书给我吧。我想读读看。

——嗯……这本书对你来说可能有些难呢……里面的故事，对于小学生来说也许还是有些为时过早了。

——没关系。我能教会老师花色是什么颜色，已经很成熟了。求求你了，老师。这本书的封面真的很漂亮，我真的很喜欢。就算只有这个封面，我也永远看不厌。

当时的她，听着镜见子和家教的对话，心跳不已。

因为，她喜欢上了这个，把她的颜色叫做花色的漂亮的女孩子。

她想成为这个女孩子的书。

——好吧，你要对爸爸保密哦。

说完这句话，家教最终把她交给了镜见子。

——呜呼呼，真是漂亮的颜色呀。谢谢你，老师。我每晚睡前都会读一点的。

镜见子欢欣雀跃，将她高高举起，到处转圈。

“后来……镜见子每天晚上都会在床上翻阅我……她把大大的眼睛贴在书前……读得很入迷……”

稚嫩的手指翻动她的书页，深邃的眼瞳似要将她吸入。

遇到不懂的单词，就查字典，理解意思之后，就嫣然一笑，镜见子痴迷的样子如此楚楚动人。

读到喜欢的句子，她就反复诵读，像是用舌头转动含在嘴里的一颗糖球。

——我注视着夜长大小姐。她只有十三岁的年纪。

——虽然身材高挑，但浑身弥漫着一股孩子般的香气；虽有威严，却不可怕。

——我反而感觉自己紧绷的身体就此放松，但或许这样就算我输了。

——我原本应是紧盯着她，但大小姐身后那片高耸广阔的乘鞍山，却深深地植入了我的记忆中。

稚气的声音，欢欣雀跃，楚楚动人，镜见子一次次读出这些句子，一次次将她抱在纤细的胸前，一次次将她贴在脸颊上。

——真正可怕的，是这张笑脸。这张笑脸才是唯一真正可怕之物，连魔神、怨灵都望尘莫及。

——既然是为了打造出真正的可怕之物，那么被她的笑脸压制也是理所当然。因为真正的可怕之物，除了她的笑脸，再也没别的了。

“镜见子……一点也不怕我……她沉醉地阅读着我书上的每一个字……说着‘你跟我是一样的呢’……”

——爸爸买的那些书，里面的角色跟我都是不一样的……那些书里，没有我。

——但是，你之中就有我。

镜见子对她细语道，发自内心感到愉悦，然后又出声朗读自己喜欢的句子。

——三岔路口的池子边不是有那座妖怪像的祠堂吗？可以看到有个人抱住妖怪像，就这么死了对吧？那是一名老太太。她抵达祠堂后，低头拜了几拜，接着突然站起身开始转圈跳起舞来。

——然后踉踉跄跄在地上爬行，好不容易伸手搭向祠堂，却再也无法动弹了。

——希望我看到的村民饿全都绕圈跳舞，就这样死去。接下来则是我看不到的那些人，像田里的人、野地里的人、山上的人、树林里的人、屋子里的人，我要他们全部死去。

她的声音稚气而无邪。

她的心情幸福而喜悦。

一样的，我跟你是一样的，你就是我——她不断低声细语。

“当时……我也很开心……

“因为她喜欢我……因为她不怕我……

“因为她说我跟她是一样的……我很开心……”

她说着“我很开心”，声音稚气又细微，我侧耳倾听，不由得一阵心酸。

书本们爱着他们的读者。

对她来说，当镜见子露出无邪微笑，说出“花色”二字的时候，她大概已经深深地爱着她，愿意献出终身了吧。

在我们看来，镜见子是邪恶之人，但对她这本书来说，她就是一个孤独而惹人怜爱的孩子。

就算镜见子读出那么可怕的句子，在她看来也是可爱的。

可见这本书是多么地依赖镜见子啊。

她那冷艳的声音与镜见子如出一辙，浮现在我眼前的形象也是一位披着黑色长发，黑瞳囧囧有神的公主，与镜见子并无二致，

这本书已经与镜见子同化，这就是她爱着镜见子的证明。

“可是……透开始变得越来越不正常……

“透上课的时候，镜见子总是把放在身边。”

——太好了，看来你相当喜欢这本书呀。

“一开始……透也很高兴……可是后来……上课的时候……他一看到我……就喘气不止……压紧胸口……塞住耳朵……”

那就是中毒的症状。

书店里的书本们说过，中毒会传染，危害会扩大。

最开始中毒的人是镜见子，受此影响的书本们会将其进一步传播。

中毒的人之中，也分容易重症的人和不易重症的人。

喜欢书的人，或是怀有负面情感的人，中毒的程度更深。

家教属于后者。

接着，就发生了那起事故。

悠人先生说，镜见子是罪魁祸首。

九岁的镜见子俯瞰着坠落的家教，露出笑容。

——镜见子被带进姬仓家的别宅……比起与父亲住在一起，她的自由变得更少了。

——姬仓家要求，她的学习由管家和岩辻的儿子负责，此外两人也一并负责监视她。

镜见子对日光过敏，白天无法外出。

会造访宅子的人，只有镜见子的监护人及其儿子，还有悠人先生，她的世界狭小而无趣。

也正是在这时，她开始用纸包住弹珠，向外传递信息。

也正是在这时，她开始使用自己的分身——也就是那本书——催生新的中毒者。

——这里好无聊。

——我想看到更多的人转圈跳舞。你呀，是可以做到这件事的吧？

——毕竟，你就是我。

“……”

这本花色的书，讲着讲着，又陷入了沉默。所以，接下来的内容，有一半都是我的猜测。

镜见子发现了中毒的书本拥有的力量。

于是，她用她扩大中毒。

而她，发现翻阅过自己的人最终都会走向精神崩坏，想必也十分痛苦。

去年夏天，中毒的智则先生拿起菜刀向我砍来，我命悬一线——当时，她心中也无比辛酸。

“……”

她依然一言不发。

她大概不会再透露任何关于镜见子的信息了。

她只要爱着镜见子，就会越来越痛苦。

但她还是拼命袒护镜见子——我的心中一阵刺痛，这本花色的书，这本奋不顾身的书，我多么想给她一个拥抱。

我想要帮助她。

我想要守护她！

我能听见你的声音，这项能力正是为此而存在！

至少是现在，至少是这个瞬间，我想要让她幸福，我想要触碰到她，我想要触碰到她那古色古香的花色封面——于是，我下定决心。

“那么，我可以翻阅你吗？”

指尖处，纤薄的书本似乎微微一颤。

“我……我不知道……”

“我想要温柔地翻阅你，我想将你的所有文字深深烙印在眼底，我想沉溺在你的故事之中——”

“你要是翻阅我……你又会……像那个夏天的时候一样……变得不正常……”

“原来你还记得啊！我好开心！”

我整张脸都在绽放微笑。

我很有可能再次中毒，但恐惧早已不翼而飞。

不如说，我越来越迫不及待想要翻阅她。

虽然我很有可能因她而中毒，但此刻，我的内心十分平静，无比澄澈。

耳鸣的症状也没有出现。

“四眼仔……你真是笨蛋……”

“嗯，我本来就是个书呆子嘛。”

说完，我把这本花色封面的书放上膝盖，伸出食指，轻轻翻开。

“啊—”

她微微发出吃惊的声音。

她的样子楚楚可怜，我的心跳声愈发清晰，我翻过内封面，翻过目录，屏声敛息，抑住迸发的情感。

才到此处，我已心跳加速，小鹿乱撞。

然后，我到达了期待已久的正文，漆黑而美丽的文字映入眼帘，那一瞬间，喜悦之情令我目眩。

“我的师傅是飞驒第一名匠的木匠，不过当富豪夜长前来请他雕刻东西时，他已年迈多病，行将就木。”

那种喜悦，去年夏天，我第一次翻阅她时的那种甘甜喜悦，正在复苏。

我心跳不已，被夜长姬的美貌与恐怖深深吸引，与被夜长姬吸引到无法自已的耳男一起，同享痛苦，同感悲伤。

我细细阅读散落在书页中的每一个文字，沉浸在故事之中，挂念着耳男的结局，想要尽快翻开下一页，却被每一页拖住脚步，想要内化其中的内容，将一段段文字翻来覆去地阅读，不停地发出叹息。

“我没自信可以创造出拥有强大力量，足以将大小姐的笑脸硬压回去的妖怪雕像。我明白自己力有未逮，与此奋战的艰苦，甚至令我产生干脆疯掉算了的念头。

“我暗自祈愿，要是我自己能化为附身在大小姐身上的怨灵就好了。但每当我的雕刻工作来到重要时刻时，我便会发现自己那完全被大小姐的笑容压制的怯懦内心。”

“我进入山中，捕猎兔子、狸猫、野鹿，将它们开膛破肚，榨出生血，使其肚肠撒落一地，并斩下它们的头，把血滴在雕像上。”

木匠耳男粗俗而好强，却被纯洁而魔性的公主深深吸引。

原本，他被要求雕刻的是守护夜长姬的佛像，却因被脑海中夜长姬的笑容压制，把所有的激情都倾注另一件事上：他要作出比那个笑容更加可怖的雕像。

因此，这个故事也可以说是写出了耳男作为木匠的坚持。

耳男遇见了一位恐怖而美丽之人，内心受到巨大冲击，于是誓要造出超乎其上的东西。

这便是他作为木匠的荣誉。

可是，他雕出来的妖怪像，没有一个能压得住夜长姬的笑容，他苦恼不已，于是再次开始制造新的妖怪像。

“‘多吸点血吧。在大小姐十六岁那年的正月，将灵魂栖宿在这里，化为有生命之物，化为杀人吸血的恶鬼。’”

我出声朗诵耳男的台词。

这样一来，我便更加能体会到他的感受，也能更加体会到文字的力量——我激动起来了。

耳男苦恼而紧张，但是这样的他十分帅气。

每每来到耳男的台词，我就会像刚才那样读出声，而她便吸一口气，然后小声嘟囔道——

“四眼仔……你这耳男一点骨气都没有……耳男不会像你那样……柔柔和和…….从容不迫地说话……”

被她指出缺点，真是有点不好意思。

“你在……笑什么……”

“我好开心。”

“耳男被逼到困境……他很痛苦……你得再读得人认真些……”

“嗯，耳男想要压制住夜长姬，却一步一步深陷其中，他的烦恼，我已经深切地感受到了。”

“夜长姬……是恐怖的女人……她乐于看到人们绕圈跳舞……最后死去……她的愿望……就是看到更多的人绕圈跳舞……她让耳男去捕蛇……然后喝下生的蛇血……她让他雕刻怪物像……”

“是的，但是耳男被她深深吸引，无法自拔，她就是这样一位魅力十足的公主……”

“我不觉得……温温吞吞的四眼仔……能够懂得夜长姬的魅力……”

“我就算温温吞吞，也是具有让人痴迷的魅力的。我想想……你是不是不喜欢眼镜？”

“我……我没说过……这种话……”

“哈——，太好了。”

“我也没说过喜欢眼镜……”

“但是，我喜欢你花色的封面，喜欢你可爱的声音。”

“呜……”

“细腻的故事，流畅的文笔，情感强烈的主人公，这一切都让我心动不已。”

我翻动着书页，书中的情节严肃而深刻，我却感到酥暖、甜蜜，这一定是因为，这个稚气的声音正在陪伴着我。

面对故事中的夜长姬，如果我是耳男，必定无法与之抗衡，一开始就会被她征服。

一年期间，我一直四处寻找这本缠绕着梦幻之蓝的文库本，我确信，我追求的就是这种甘甜的幸福感。

我就是有这么开心。

想着这些，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我要让你……感受到夜长姬的恐怖……”

她开始用稚气的声音，读出夜长姬的台词。

“耳男……你快看……喏……在那边……有人开始转圈跳舞了……看……在跳舞……他们的样子……就像因阳光太过刺眼……而晕晕乎乎一样……”

她用自己冷冷的声音，拼命地作出恐怖的样子，而我已心驰神荡。

“呜……”

这本花色的书，正在可爱地呜呜叫。

这段阅读时光，多么幸福，多么奢侈！

我真希望这段时光永远不要结束，但是，故事迎来了结局，耳男改变了心意，他觉得如果不杀了夜长姬，这渺小的人类的世界将会不保。于是，他紧紧搂住夜长姬，将凿子刺进她的胸膛。

耳男大口喘气，肩膀剧烈起伏，而在他的手中，夜长姬却面露微笑。

“要先跟我说声再见，然后再杀我。等我也说完再见后，你再刺进我胸口，这样才对啊。”

夜长姬那浑圆的双眸不断地向耳男投以微笑，耳男也想与与她道别，但是他做不到。

他的眼眶泪水满溢。

于是，夜长姬牵起他的手，微笑低语道——

“喜欢的事物，就得要诅咒、杀害、争夺才行。你的弥勒佛像之所以不行，正是这个原因，而你的妖怪像之所以那么出色，也是因为如此。你要像之前把蛇尸吊在天花板上，以及现在亲手杀了我一样，做出出色的作品……”

她用稚气的声音编织出夜长姬的台词，听起来非常温柔。

仿佛是为了让耳男更有出息而献出自己的生命，这不就变成圣女了吗？

“做出出色的作品”——我感动得要哭了。

“你怎么……泪眼汪汪的……”

“夜长姬勇敢献身，我深受感动……”

“这不是那种故事……”

“但确实催人泪下。”

“愚蠢的四眼仔……”

全部读完之后——

“哎呀——，真是个好故事！”

“呜……你的感想……太肤浅了……这个故事很严肃……没人会像你那样笑着说这种话的……”

“可是，这个故事真——的很有趣，我读得很开心，因为我是跟你一起读的呀。”

她稚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真的……很有……有趣吗？”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真的，这是最棒的故事。”

“那就……好……”

她吃了一惊，然后用蚊子般细微的声音叽咕着。

“我要不要再读一遍呢？”

“我……我不给你读出声了……”

“没关系，我也不出声。这次我安静地享受故事。”

“呼……”

她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点失望……

我一边翻开第一页，一边又问道——

“话说呀，我可以叫你‘夜长姬’吗？”

“呜……你不是要安静地阅读吗……而……而且这不就是……照搬我的书名吗……你也太随便了……”

她抱怨道。

“虽然很随便，但是你想想，长夜之公主，感觉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名字了。坂口安吾真是个天才！”

“那……那是自然……”

“那么，以后就叫你夜长姬啦。”

“呜……”

“那么夜长姬，我要安静读书啦。”

“呜……”

夜长姬也不说话了，但在页页书中，在字里行间， 我一直都能感受到她。

就算不说话，我也能感受到她的心情，因为她的气息说明了一切，这段时光还是如此甘甜。

读着读着，我趴到了床上，把她轻轻放在软蓬蓬的枕头上。

我不希望这段共度的时光过早结束，所以顶住睡意，继续翻书。

我多想这样与她一起，直到永远。

我已经不想再回到那里了。

但是我又想到，夜长姬是希望回去的……我不禁悲从中来，内心隐隐作痛。

◇ ◇ ◇

第二天，我和家人一起吃了早饭，然后把夜长姬放进卫衣口袋，踏上了前往那幢宅子的道路。

如我所料，夜长姬要求回去。

“因为我是……镜见子的书……”

她的声音细小却坚定。

“我就不行吗？”

她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走在繁华热闹的大街上。

要是强行把她留下，她大概就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了。

但是，我还是恋恋不舍，于是我求她。

“我会去求镜见子的，所以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书呢？”

“……”

“如果你成为我的书，我会带你前往很多很多地方。我会在春天的樱花树下翻阅你，粉色花瓣飘，你会更加楚楚动人。”

“……”

“我会在夏天的树荫底下翻阅你，日光被遮挡，有你在相伴，那是酷暑中的清凉。”

“……”

我离开大街，走上岔路。

再往前走就是树林。

“我会在秋天的金桂香中翻阅你，公园长椅上，远离尘嚣处，阅读时说上两句悄悄话，那是无上的乐趣。”

“……”

“我会在冬天的家中翻阅你，窗外积瑞雪，壁炉生暖意，那是别样的温馨。”

“……”

夜长姬没有回应。

她默不作声，似乎很害怕向我说话。

但是，在那强行压抑的气息中，我感受到了悲伤——

“一年四季，如果有你相伴，那将是我无上的幸福。”

“……”

早上仍放晴的天空，变得越来越阴沉，天气预报说，下午又会开始下雨。

宅子已近在咫尺。

大门庄严地耸立在我们眼前。

如果走过这扇门，将夜长姬归还，我也许再也不能与她相见。

况且，夜长姬是中毒的源头，如果将她归还，不知道又会出什么事。

她会对书屋里的书本们造成不良影响。

其他的事情先按下不表，夜长姬的主人镜见子正期待此事。

那我最好还是不要把夜长姬还回去，不是吗？

但是，昨晚我听过了夜长姬的过去，夜长姬那样深爱着镜见子，那么我想，也许我看到的镜见子，和夜长姬所知的镜见子并不相同。

那么就这么做吧，去告诉镜见子，让她不要把夜长姬跟别的书放在一起，也不要把她放在那些恋慕她的男人身边。

就算我说我能与书对话，如果是镜见子，应该也比较容易接受这个说法。

然后，让镜见子与我约定，以后要好好珍惜夜长姬，不要让她去扰乱他人的内心。

到了那时，我就放弃夜长姬吧。

可是……

我还是在犹豫。

“夜长姬，跟镜见子在一起，你幸福吗？”

夜长姬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她低声细语道——

“我……一直都跟镜见子……在一起……”

她说，这与幸福或不幸无关。

“我明白了。”

我有些低落。

书为什么，会这么单纯地执着于所爱之人呢？

“但是，我是书的伙伴，我做不到视而不见。我会跟镜见子好好把话说清楚。”

“……”

我按响门铃，紧接着，皮肤黝黑、孔武有力的用人罗贝托出现了。

出来的不是真贺口小姐，我松了一口气，但是罗贝托日语不好，我只好拿出夜长姬给他看，然后手脚并用，试图告诉他，夜长姬混在了我的包里，我今天是来归还的，我想把她亲手交给镜见子，所以希望他能放我进去。

罗贝托一直面无表情，我脊背发凉，害怕他会直接从我手中抽走夜长姬，不过他最后还是放我进去了。

我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等待夜长姬，突然，起居室外传来一阵吵闹。

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喊着“书屋”“柿崎医生”之类的词语。

那个人是——真贺口小姐？

“悠人少爷在哪里！”

真贺口小姐一向冷静，现在却步伐急促、声音尖锐、情绪激昂，这些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书屋里出事了！

“夜长姬，你待在这里！”

说完，我把这本花色的书放在桌子上，然后从起居室夺门而出。

真贺口小姐和罗贝托不知去了哪里，而我径直跑向位于宅子西侧一隅的书屋。

我把门全部敞开，书本们的唱和像风暴一样，铺面而来。

“大海被分开——”

“少爷终于到来，献上火鼠之裘的那位，绕圈跳舞——”

“去吧，雕刻怪物之像吧——”

“我想看见人们死去——”

“希望所有的人死去——”

怎么会这样！中毒之源夜长姬一直跟我在一起啊！

从物理上将中毒之源带离，中毒的程度就会有所减轻，难道不是这样吗？

书屋里成堆的书本，明显比昨天还要疯狂。

唱和的声音震耳欲聋。

怨恨之意正以无人可挡之势，从门中奔涌而出！

我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只见书屋里，一个白衣服的男人在地上躺成一个大字。

他表情痛苦，一条真皮围巾紧紧地缠在他的脖子上。

他是镜见子的主治医师柿崎医生！

献上火鼠之裘的阿倍御主人，指的是柿崎医生！

把真皮围巾缠在他脖子上的人，是“少爷”吗？

真贺口小姐正在寻找悠人先生。

难道，是悠人先生干的！

柿崎医生与镜见子一起离开起居室时，悠人先生看着他们，露出悲伤的表情——这个画面在我脑中一闪而过，这时，我在书本们的唱和之中，听到了新的内容。

“身份无比高贵的那位，身着血染之衣——”

“求婚者剩余两人——”

“少爷分开大海，前来迎接——”

“少爷”和“身份无比高贵的那位”，是不同的人？

那悠人先生是哪一个？

“巫女血脉的皇子，没能压制住妖怪之像——”

“传承暗之血脉的子孙，身着那件血染之衣——”

“与白雪血脉相连之人，其血流淌，化为大海——”

尖笑的声音萦绕四周。

下一刻，声音变化为镇魂曲。

“对面小溪有蛇竖立——”

“对面小溪有蛇竖立——”

“对面小溪有蛇竖立——”

悠人先生曾说，姬仓家是巫女的后裔。

据说，姬仓家中曾出生过白色头发的异常之人。

“白雪”，是不是指姬仓一族的祖先呢？

一阵寒意爬上我的脊背。

这样一来，身着血染之衣的人，就是指悠人先生！

我心跳加速，再次看向书屋。

至少，书屋里没有发现悠人先生的尸体。

那悠人先生现在又身在何处？

他是死？还是活？

“悠人先生！”

我一边呼唤他的名字，一边跑回走廊。

“悠人先生，如果你能听到，请你回应我！”

听到我的声音，真贺口小姐和罗贝托立马赶来。

真贺口小姐神情严肃。

“你怎么又来这里！”

“悠人先生可能出事了，快去找他！”

“你在说什么呢！”

真贺口小姐越来越不快，但我顾不上她，继续在屋子里飞奔，她追在我身后，喊道——

“悠人少爷不在宅子里！我也找过他，但是找遍宅子都找不到！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

她一定是看到了柿崎医生的尸体，然后想要向悠人先生报告。

但是，她找不到悠人先生，电话也打不通。

作为姬仓一族的子嗣，悠人先生地位崇高，一般来说，应该会告知自己的行踪。他应该知道，如果自己一声不吭地下落不明，为他奔走效劳的人就会不知如何是好。

但是，这次他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口信，就销声匿迹。

真贺口小姐平时一言不苟，但现在，她也十分焦急，无法保持冷静。

我想起了书屋里的反复回响的那句话。

“对面小溪有蛇竖立——”

这段话出自泉镜花的《草迷宫》，里面也许隐藏了什么线索。

蛇？

还有小溪？

是有水的地方吗？

“真贺口小姐，这附近有没有小溪？”

“宅子的背后倒是有个水池。”

“那我们就去那边！”

真贺口小姐突然脸色发青，她是不是联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比如说，曾经有人死在了池子那里。

“在这边！”

但她还是卷起女仆装的裙子，一路飞奔过去。

她跑过玄关，跑向庭院，罗贝托也跟在后面，我也拼了命地跟住他们。

这时，我听到一个女性的声音。

“快来人！悠人在这里！”

是那个凛然而充满知性的声音。

她是悠人先生很珍惜的那本里尔克诗集——玛利亚！

“抱歉，真贺口小姐，悠人先生不在那边！跟我来！”

我大声呼喊跑在前面的真贺口小姐。

玛利亚不断在呼救。

“在这里！悠人在这里！喂！悠人！悠人！”

她拼了命地呼救——悠人先生可能很危险！

“玛利亚！他在哪里！”

她扯开嗓子回应道——

“阿结！在井底！”

井底！

是那里吗！

后庭有一口盖着木盖子的石井。

我奔向那里，两只手把盖子揭开。

这口井水已枯竭，似乎无人使用，悠人先生瘫坐在井底。

他衣服被鲜血染红，一动不动，似乎失去了意识。

他死了吗？已经为时已晚了吗？

染有血迹的里尔克诗集也掉在一旁，一直在呼救。

“阿结！叫救护车！”

“真贺口小姐，快，救护车！”

真贺口小姐从围裙中拿出手机，联系救护车。罗贝托落到井里，扛起悠人先生。

“那本诗集也要拿上来，悠人先生很珍惜她！”

我贴着井边，指向玛利亚，于是罗贝托也把她捡了起来，从腰间夹进西裤，把她与悠人先生带了上来。

下一秒，真贺口小姐展开了急救。

留了那么多血，悠人先生还挺得住吗？

这时，我突然感受到一股刺痛的视线。

上面有人在看。

我往上一看，只见镜见子穿着华丽的和服站在窗边，俯瞰着我们。

她神情愉悦，面露微笑，就像故事里在高楼上观赏村民们转圈跳舞然后死去的夜长姬一样。

和服襟前，那枚蛋白石饰针闪着不祥的光；纤细的手腕，将花色的书抱在胸前。

夜长姬！

我不禁愕然，下一刻，与镜见子四目相交。

镜见子的笑容，变得更加艳丽，更加愉悦，然后她稍稍举起夜长姬，在我眼前摆弄。

救护车来了。

“阿结，带上我吧，拜托了！”

于是，我带上玛利亚，与真贺口小姐一起上了车。

救护车一边响着警笛声一边在路上飞驰，宅子渐渐离我们远去。

我十分后悔，我不应该把夜长姬放在起居室，就算有扩大中毒的风险，我也应该一直把她抱在怀里——但是已经为时已晚了。

◇ ◇ ◇

悠人先生侧腹被刺得很深，昏迷不醒，生命垂危，一直在重症监护室中接受治疗。

真贺口小姐一直脸色发青，双手交握，牙关紧咬，垂头丧气，为自己的失职深深自责。

据玛利亚所说，把悠人先生扔进枯井的人是柿崎医生。

——柿崎医生看到悠人和镜见子亲密无间，心中嫉妒，于是看准时机，趁悠人一个人在庭院的时候，用自己携带的手术刀刺向了悠人。

——悠人是故意刺激他，让他对自己下手的。

——可是，镜见子故意敲窗户引开他的注意力，柿崎医生趁他看向窗户，就拿着麻醉喷雾和手术刀突然冲了出来。

——柿崎医生……看上去精神错乱，很不正常。

——柿崎医生刺伤悠人，然后把他扔进井里，镜见子在窗户旁，微笑着目睹了这一切。

玛利亚痛苦地讲述着，她的封面也被血染红，其中一角还有一道清晰的刀痕。

这道伤值得她骄傲。

玛利亚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悠人先生，多亏于此，手术刀略微避开了要害。

不过，悠人先生还是没有醒来。

“阿结，感谢你能听到我的声音，感谢你救了悠人。”

“你那么拼命地呼救，都是你的功劳呀。要不然，我们没办法马上找到他。”

小溪指的不是池塘，而是那口井。要是我没听见玛利亚的呼救，肯定会跑去池塘那里寻找。

“我们到底有没有赶上呢……希望最好是赶上了……”

“没事的，相信悠人先生吧。”

“也对，悠人他很坚强的。”

刺伤了悠人先生的柿崎医生，也已经丢掉了性命。

把真皮围巾缠在他脖子上，杀害了他的人，又是谁呢？

求婚者剩余一人。

剩余的那个人，是为了给辉夜姬献上龙首宝珠而乘船出海的大伴御行。

“大海被分开，少爷从中走来”，这时书本们唱和的内容。

这个“少爷”就是大伴御行，也是杀害了镜见子的监护人岩辻先生和柿崎医生的凶手，是否如此呢？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还有一个人将会死去？

“我要看到人们转圈跳舞——”

“我要看到更多的人转圈跳舞——”

“希望我看到的村民们都转圈跳舞，就这样死去。接下来则是我看不到的那些人——

“像田里的人、野地里的人、山上的人、树林里的人、屋子里的人，我要他们全都死去——”

人们痛苦地扭动着身躯，跳起死亡之舞，然后接二连三地死去，夜长姬在高楼上，无邪地笑着，俯瞰这一切。

耳男目睹此景，恐惧涌上心头。

“大小姐会把村民全都害死的！”

他对此深信不疑，更大的恐惧向他袭来。

我与他一样，有一件事，我也深信不疑。

如果不阻止镜见子，中毒之风暴就永远不会停息。

再往后，被镜见子吸引之人的尸体就是层层堆叠，直达天上的明月。

镜见子一定会微笑着观赏此情此景。

而在她手中的夜长姬，会永无止境地痛苦下去。

想到这里，我不禁头脑发热。

不能再让镜见子手下的受害者增加！

必须阻止镜见子！

像是耳男决心杀死夜长姬，停止永无止境的死亡一般，强烈的决心涌上我的心头，于是我把玛利亚交给真贺口小姐，然后回到了宅子。

不能再有人丢掉性命了，而且，我是书的伙伴，我绝不允许一本书无意识地伤害人类。

一本书绝不会希望这样的悲剧发生。

四章 摇曳蔓延的火光之中

我走出医院，天空在下雨。

刚好开来一辆巴士，我飞奔上车，坐车一路来到离宅子最近的公交站，下车时，雨下得更大了，我打开从便利店买来的伞，在雨中前进。

到达宅子时，我不禁愕然。

厚厚的乌云笼罩着天空，大雨封闭着宅子的窗户，脚下的地面没有在晃动，但整幢建筑都在发出地盘鸣动一般的震动声。

中毒，还在继续扩散。

中毒的范围不止书屋，整幢宅子到处都在向外发出怨声，大地似乎也在震动。

我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紧接着，恐惧占据了我的脑海。

但是下一刻，我的头脑又开始猛烈发热——我很愤怒。

怎么能把书本们变成这样！

我要阻止镜见子，解放夜长姬，解放这幢宅子里所有的书！

我告诉留下来看家的罗贝托，我是来拿悠人先生的随身物品的，随后，便径直奔向书屋。

长长的走廊，已经充盈着书本们痛苦和怨恨的声音，无数的声音诵读着《夜长姬与耳男》，缠住我的脖颈四肢，进入我的七窍，大有将我倾吞之势。

“你看，那边的田里死了一个人对吧？才刚死不久！他原本高举着锄头，接着锄头突然掉落地面，开始转圈跳舞。

“而当他停止动弹时，你看，那边的田里又有一人倒下了。他也开始转圈跳舞了，刚才他还在地上爬行呢。”

“耳男，你快看！喏，在那边！有人开始转圈跳舞了。看，在跳舞。他们的样子就像因阳光太过刺眼，而晕晕乎乎一样。”

我的脑海中，萦绕着那艳丽的笑容，挥之不去。

顺滑飘散的黑色长发。

红色的唇，黑夜栖居的双瞳。

稚气的声音。

“我要看到人们绕圈跳舞——”

“我想看到更多的人绕圈跳舞，直到世上的一切走向毁灭，走向死亡——”

我头痛欲裂。

我的双耳正被强大的力量所折磨，我的耳膜剧烈疼痛，像是要被击穿，我呼吸困难。

“想要压制我，那是无用之功，你无法反抗我，你会败在我的膝下——”

“为我雕刻怪物之像吧——”

白檀的香气缠绕着我的鼻子。

这阵香气变得越来越浓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叫的人不是我。

书屋里传来男人的尖叫声，而下一秒，枪声轰鸣。

一打开门，呛人的白檀香一涌而出。

书架和地板上到处都立满了香薰蜡烛，烛火摇曳，散发出白檀的香气。

左侧，书架向两侧打开，背后露出一片空间，地上有一片巨大的血泊，血泊里侧倒着一个男人，他的嘴里塞着一把枪。

他的半个头都被打掉，整张脸面目全非。

尸体前，镜见子站在那里。

长长的黑发在飘落在和服袖子和腰带上，她俯瞰地面，面露微笑，愉悦难掩。

她露出陶醉的眼神，两颗眼睛闪闪发光。

我瞪大眼睛，颤栗不已地看着这恐怖的光景，书本们充满怨恨的唱和将我团团包围。

“大海被分开，少爷从中走来。”

“他欲取得龙首宝珠，却有一道闪电劈下，将他劈得皮开肉绽。”

“已经没有求婚者了。”

“非也，新来的求婚者已门庭若市。”

“来吧，让我看到你们绕圈跳舞——”

地上半个头都被打掉的人，就是“少爷”？

书架的背后有一个隐藏房间，他一直藏在这里吗？“海”是指巨量的书本，而“大海被分开”，是说书架被分开，隐藏房间的入口被打开，是这样吗？

用金树枝将监护人岩辻先生的喉咙刺穿，把真皮围巾缠在柿崎医生脖子上的人，就是这个倒在血泊里的人吗？

他到底是谁？

看着尸体的镜见子慢慢抬起头，面对着我，露出微笑。

“又，死了——”

她的声音中没有丝毫悲伤，我只能感受到，她的兴趣已经被下一次的嬉戏吸引，我只能感受到，我如此反应而她乐在其中，我只能感受到，她那残忍的无邪。

她还在阵阵窃笑。

她襟前的蛋白石饰针，映照在香薰蜡烛的烛火中，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我身边的所——有人，最终都会死去——”

她用稚气的声音讲述着，一直保持微笑。

书屋里的书本们唱和着，“所有人，所有人都会死去”。

“这个人，是夏夫先生。他是我的监护人岩辻先生而儿子。他发誓，要一辈子守护我，所以就一直藏在这个隐藏的房间里，帮我把对我出手的人，比如自己的父亲，还有柿崎医生，都杀掉了。”

“少爷”原来指的是岩辻先生的儿子！

“可是，他却在我眼前，把枪口塞进了自己的嘴，就这么无聊地死掉了呀。”

“我还想看到更多的人绕圈跳舞啊。”

“他甚至没有在痛苦中挣扎，一瞬间就了结了自己的生命啊。”

“血液四溅，确实很美丽，但是这样就太没意思了。无趣，无趣……”

不止的唱和，表达的是镜见子的真心吗？

她的心中，难道就没有丝毫恐惧或者怜悯吗？

我被剧烈的耳鸣所折磨，头痛欲裂，好几次徘徊在失去意识的边缘。

我不禁想道，我如今所在之处，难道不是地狱吗？毕竟，如此可怕的事情，我绝不期望它发生于现实之中。

“悠人还活着吗？拿刀刺向悠人，把他扔到井里的人，就是柿崎医生。医生说，悠人动用了姬仓家的权力，把我关在这里，他说，让我逃出去，然后跟他一起生活，他说，他会好好守护我。”

医生长着银发绅士的模样，却还是被孙子辈的镜见子所吸引。

他的内心被扰乱，成为了易中毒的人。

然后，他便忘记了自我，袭击了悠人先生。

可是最后，他也被真皮围巾缠住脖子，惨遭杀害。

“所——有人都是这样，明明发誓要守护我，最后却都死了。”

蛋白石饰针变换着色彩。

从乳白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黄色，然后突然转为血一般的赤红。

和服袖子轻轻飘晃，镜见子伸出白皙的手，将饰针摘了下来。她将饰针对准光，陶醉地眯起眼，继续她的讲述。

“我的妈妈，是被爸爸杀掉的。他给她下了药，然后把她推进了池塘。而我，知道爸爸要这么做之后，就从妈妈的胸口上摘下了这枚饰针……因为它很美呀……要是它跟妈妈一起沉到水底，再也浮不上来的话，那就太可惜了。你看，我只要这样，它就能在七种颜色中变换，很美吧？”

镜见子晃动着饰针，变换其角度。

就像天真无邪的孩子一般。

“爸爸曾对我说，对他而言，生命中除我之外无关紧要，他说，他会一辈子守护我，他说，从今往后我们永远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但是，一成不变，总有一天会厌倦的吧？”

饰针摇摇曳曳，一闪一闪地变换着颜色。

镜见子纤细的手指抚过饰针，颜色一个接一个地随之变换。

“那个给了我花色书本的家教老师对我说，是我爸爸做的不对，他说，爸爸在虐待我。”

——我会帮助你的。我会一辈子守护你。

“老师戴着一幅眼睛，人特别温柔，跟你有点像呢……我特别喜欢老师带来的那本花色的书，我一直读，却永远不会觉得无聊。”

镜见子白皙的脸上浮现出平静的神情。

如此祥和，充满人的温情。

“那本书的故事里有一个叫夜长姬的女孩子，她简直就是我。爸爸给我的书，里面都是一些纯洁温柔的女孩子，但是夜长姬跟她们完全不一样。我完全没办法跟她们共情，一直读也读不入脑，真的特别无聊……但是夜长姬不一样。”

镜见子将蛋白石饰针握紧在胸前。

“我可以感到，书里的人就是我——”

她闭上眼，回忆起当时的感动，一边讲述，一边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

“没错，我就是那样想的，是的，我能理解——这本书就是我，这本书是为我而写的，这本书是为我而存在的。”

一个人在一生中，也许会遇到这样的书。

这本书，会影响这个人的人生走向，是这个人的命运之书。

如果一个人能遇见这样一本书，那么无论对书而言，还是对人而言，这都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本该是这样的。

我感到心寒，感到沉痛。

镜见子把自己代入到书中，然后中毒。

况且，还进一步传染给了那个戴眼镜的家教。

夜长姬曾悲伤地向我陈述，那样温和的一个人，是如何一点点变得不正常的。

他一定是一个心思细腻、很会共情的人，但也正因如此，他的中毒症状非常严重。

“但是，我九岁的时候，老师拿着一把割草的镰刀，把爸爸杀了，然后叫我跟着他，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出家门，说会永远守护我。但是，从安全疏散楼梯上走下楼的时候，他又说，他不能做这种事。”

——对不起，见子，我没有守护你的资格。

出事的那一天，悠人先生刚好就在镜见子家，他在阳台上目睹了逃亡的二人。

家教看上去非常痛苦，镜见子则是微笑着对他说了什么，紧接着，家教一脚踩空，从安全疏散楼梯上摔了下去。

她说了——她说了什么？

“于是，我建议老师一个人去死。你想想，说那种泄气话的人多不像话啊，让他活着，我会很郁闷的。”

九岁的镜见子露出美丽而残酷的笑容，向他宣告，她已不再需要他。

——老师，要不然你一个人去死吧？

那个家教是绝望了吗？还是说，就算镜见子说了那种话，他还是要去实现她的愿望？

家教在楼梯上踩空，坠落在地，镜见子则是蹲在楼梯上俯瞰着他，看得入神。

稚气的双唇绽放着微笑。

“老师摔在地上的时候，血液像红色的花朵一样绽放，那真的很美，我好想再看一次。”

镜见子用稚气的声音如此说道。

她的脸上浮现出艳丽而魔性的笑容。

我头痛欲裂，呼吸困难，愤怒一涌而上，质问她道——

“你难道就没有一点人性吗！”

“对啊。”

她不痛不痒，很干脆地承认了这一点。

“姬仓家的人都知道，姬仓一族不是巫女家族，而是怪物家族。我虽然只是姬仓家的旁系，但应该是发生了返祖现象呢。所以，爸爸死掉就后，我就被监禁在这幢宅子里，被藏匿在这里。悠人也说过，杀害爸爸和老师的凶手是我。”

“你恨悠人先生吗？”

正因如此，你才会让柿崎医生对他下手，不是吗？

可是，这也只不过是我作为一个人类而理所当然做出的猜测——镜见子露出澄澈的笑容，否定了我。

“恨？自打出生以来，我就没有恨过谁。我一直很喜欢悠人，每年我都很期待悠人来看我。可是，如今我已经厌倦了。”

“你光是因为厌倦就要杀了他吗！”

这一点才是最过分的，而镜见子居然能笑着说出这种话，恐惧和愤怒同时涌上我的心头。

“我很容易厌倦，我也很讨厌无聊。而且你是不是搞错了？就算我想杀了悠人，我也没有拜托任何人去做这件事，我没有拜托家教，没有拜托柿崎医生，也没有拜托夏夫先生。”

黑色的双眸直直地盯着我。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胜利。

“所有人，都只是翻阅了那本书而已。”

那一瞬间，我感到心肺停止，我咽下一口唾沫，握紧了双拳。

中毒的书本会影响到人，镜见子是知道这一点的！

虽然她不知道中毒这码事，但是她明白，读过夜长姬的人都会变得很不正常，而她正是在此基础上布下圈套，操纵那些人走向毁灭，她还乐在其中。

镜见子似乎读懂了我的想法，又说——

“无论把我关在哪里都是没有用的。你看，我已经察觉到的，没错，我只要成为书就好，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摆脱束缚，我就可以无所不能，我就可以摆脱无聊。”

——我是，一本书。

镜见子在我眼前露出陶醉的表情，就像魔性的公主觉醒了自己的力量。

她率领着无数像野兽一般发出低吼的书本，完全不顾那个倒在脚边，半张脸面目全非的尸体，直言不讳地坦白道——

“我刚来这里时，有个叫泽井先生的管家，杀了他的就是我的监护人岩辻先生。他说，因为管家先生用下流的眼神看着我，所以他要保护我。他的尸体，应该是被岩辻先生带去什么地方了吧。是不是埋在树林里了呢？我什么都没有做呀……管家先生和岩辻先生都是，读过那本书之后，就变得不太正常。”

你看，厉害吧——镜见子将蛋白石饰针握紧在胸前，如此说道。

“我就是那本书，那本书就是我，只要我与它一起，世界就会像这颗蛋白石一样，不断产生变化，然后我就一定不会无聊。”

“我想看到人们唱歌跳舞——”

“继续跳吧，继续雕刻怪物之像吧——”

书本们唱和的声音慢慢变得无邪、稚气，他们似乎被镜见子的强大力量所影响，渐渐与她同化。

“许多人看到我夜里散步时丢在外面的纸团上的信，而造访宅子，但是他们基本上都被真贺口小姐赶走了……但是，其中也有人让我观赏到了美丽的绕圈跳舞之景。他把猫狗的头颅割下，毒杀了许多的鸟儿——我虽然看过人死，但从没看过动物死，所以那时候我觉得很新鲜，很高兴……”

呛鼻的草香——

我回想起去年夏天发生的那场惨剧。

无数的鸟儿坠落在地，痛苦地扇动着翅膀，鸟喙不停颤抖，发不出一点鸣叫。

当时，智则先生拿起菜刀想要杀了我，而镜见子站在宅子的窗户旁，微笑着观赏着一切。

“可是，比起鸟儿这些动物，还是看着人类死去更加开心……鸟儿这些动物，绝不会像人类一样，理性崩坏，口出不雅之言……可是，去年夏天开始，我甚至都被禁止夜间散步了……”

可是即使如此，镜见子还是将纸团丢出窗外。

更有甚者，她偶尔还会将那枚重要的饰针用作诱饵。

她确信，那样一来，一定能钓到大鱼，饰针也可以回到手中。

书本们用稚气的声音继续唱和。

“比起鸟儿这些动物，还是看着人类死去更加开心——”

“我要看到更多的人死去——”

“我真羡慕太阳，因为全日本的原野、村庄、市镇，都会有人这样死去，而它全瞧在眼里。”

这句话是夜长姬对耳男说的话？

还是镜见子说的话？

已经分不清谁说了什么话了！

“夏夫先生将金树枝刺进自己父亲的喉咙之后，就藏在这个隐藏房间里了。是我拿东西给他吃的。毕竟你想，他还那么有活力，一定会让我观赏更多人转圈跳舞的美丽样子呀！要是他被警察带走，不就看不到那些了吗？”

正如镜见子所愿，他亲手杀害了柿崎医生。

他用真皮围巾缠住医生的脖子，然后把他勒死，镜见子或许也在这个房间里目睹了这一切——她正露出陶醉的神情，好似在回味那桩美丽的事件。

“可是，夏夫先生最后也变成那样了，他大喊着‘不要啊！快帮帮我！帮我关掉这个声音！’，然后将枪口对准了我，但最后却没开枪，而是把枪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打飞了自己的头呢。”

——帮我关掉脑袋里这个声音！

——不要啊！快帮帮我！

他感觉自己听到尖厉的惨叫声，口里蔓延着一股铁锈味。

他因为中毒而受苦，却选错了求救的对象。

就算被拿枪指着，镜见子还是完全感受不到同情或者恐惧，脸上依然是那副艳丽的微笑。

他看到此情此景，陷入绝望，将枪口塞进自己嘴里，扣动了扳机。

“来吧，继续吧——”

“继续让我看到人们转圈跳舞吧，把下一个求婚者带来——”

“翻开我吧！阅读我吧！”

“我们是一体的！”

书屋里巨量的书本们异口同声，唱和着同样的话语。

他们的声音，稚气而欢愉，那是书中那位大小姐的声音，是镜见子的声音，是那本花色的书的声音。

这时，我又回想起那悲伤的声音。

——快点……把我还给……镜见子……

——要不然……你真的会被诅咒。

那本花色的书，惹人怜爱的书，内心温柔的书。

在疗养院的卧室里，我两手捧着她，与她对话，而她一直都担心我受到不好的影响，用那稚气的声音，向我发出警告。

——翻阅过我的人类……都变得很不正常……

她细小的声音无比难过、心酸，而如今，这声音正将团团包围我、侵蚀我的那些声音消除。

“我什么也没有做。都是那些翻过书的人，自以为是，自作主张。”

镜见子与小说中的夜长姬重合在一起，我浑身颤栗不已。

但是，我依然面对微笑的镜见子，发出呐喊。

“不是那样！”

我口干舌燥，头痛欲裂，甚至踉踉跄跄难以立稳，可是居然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但这一定是因为，我现在非常恼火。

我猛地睁开眼，将眼前的迷雾一扫而空，我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瞪向镜见子。

“你当那些都是书做的？你才是罪魁祸首！”

镜见子感到不可思议，瞪大了双眼。

看那表情，似乎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作为书的伙伴，我绝不可能保持沉默。就算我身首异处，就算我死无全尸，我也要接着说下去！

“无论是把信卷成纸团丢进树林，还是引诱看到信后进入宅子的人翻开那本书书，这些事情都是你干的！你明明知道他们翻开那本书后会变成那样，你还是要做！你还敢说不是你做的！你真是太过分了，你对不起那些读过书之后精神崩坏的人，更对不起那本花色的书！”

你还真敢说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啊？

夜长姬都那么难过了，亏你真敢说！

“而且，让这间书屋里的书中毒的，不是你那本花色的书，而是你！”

人会让书中毒。

书也会让人中毒。

二者互相影响，最后扩大中毒。

我终于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把中毒之源夜长姬从这里带走，中毒却依然在扩大，杀人案件仍然一直在发生。

因为镜见子才是灾祸的源头，一切的罪魁祸首！

一定是在家教老师把夜长姬交给她之前，她就有这个倾向了。

镜见子的父亲因为溺爱自己的女儿，手刃了妻子。

而且悠人先生还说过，他的这位妻子也与一位快递小哥出了轨，最后将他杀害。

无论是镜见子的父亲杀害妻子，还是她的母亲杀害情人，背后的罪魁祸首一定都是镜见子……

而这样一位魔性的少女，后来又遇见了命运之书夜长姬，并将自己视作她，然后使得自己力量猛增。

她让宅子里的书全都中了毒，又让因书而中毒的人陷入疯狂。

而如今，在我面前微笑着的镜见子，纯粹是邪恶的化身。

鬼会吃人，然后伪装成人，但镜见子一生下来就是鬼。

“看来你知道‘花色’这个词呢。我虽然不知道什么是‘中毒’，但是，没错，那就是我，我就是‘夜长姬’，我是一本书，我会向翻阅我的人降下恐惧。”

镜见子面带澄澈的笑容，用稚气的声音作此宣告。

她胸前手中的蛋白石饰针不停变换着颜色，香薰蜡烛中飘散出的白檀香扑向她的头发，她的皮肤。

“他们翻书，他们恐惧，他们的心绪混乱，他们行为失常，那都是他们自己变成那样的。他们被我这本书所吸引，将我拿在手中翻阅，仅此而已。这有什么罪过吗？”

一瞬间，书本们的唱和突然停止，房间回归平静。

这是因为镜见子内心平静吗？

寂静的房间里，环境音静静流淌——而我出声呐喊，打破这寂静。

“这就是罪过！”

书本们开始喧闹起来。

我把声音放得更大了。

“因为书根本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因为书爱着读者！读者一边翻书，一边或因恐惧而颤栗，或因悲愁而神伤，耳书本会欢欣雀跃地看着这一切。

“因为这样一来，书和读者就会身处同一个故事之中。最后，读者翻过书本的最后一页，然后合上书，此前的惊颤在此刻化为激动与回甘——这就是书本们所期望的，这对书来说，就是无上的喜悦！

“书本们绝不会希望，读者因为读过自己而走向毁灭！”

自从记事开始，我就可以听到书的声音。

他们内心温柔，一直在朝我们说话，想要与我们成为好伙伴。

“读读我吧！剧情不断反转，保证紧张又刺激！”

“翻开我吧！虽然读到最后会哭，但是你会深受感动，更加珍惜平平无奇的日常！”

所有的书都爱着人，他们希望人们阅读自己，并乐在其中。

如果有人因为害怕而不想阅读，他们也会很失落。

这时，如果有人说他完全不觉得害怕，说他阅读时感到身临其境，说他觉得很有意思，那么书也会喜欢上这个人，想要永远与他相伴。

讲到自己如何与镜见子相遇时的夜长姬，真的非常开心，无比幸福。

她希望，那样幸福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本来应该是如此。

“所以，你一直在伤害你的书！她不希望任何人行为失常，也不希望任何人死去！我听到的她的声音，一直都是如此悲伤！

“你错了！目睹人受苦，你却面露微笑；目睹人死亡，你却乐在其中！

“所以，你不可能是一本书！”

回过神来，房间已经再度回归寂静。

蜡烛散发出白檀的香气，烛火静静地燃烧，不再摇曳。

镜见子脸上的笑容消失，神情变得严肃。

她身上的天真无邪也随之消失，变得成熟。

她微微垂下眉毛，自言自语一般发起牢骚——

“可是我啊，早就厌倦了一成不变的故事。”

接着，她又睁大眼睛，那黑色的双眸再次直视着我。

然后，再次露出笑容，露出与以往不同的沉静笑容。

“可惜啊。本来，我对你很有兴趣的。一年前的夏天，你翻开那本花色的书，一边被我吸引，一边却反抗着我的声音……你这样的人，以前从来都没有过……所以我就在想，如果是你，应该能成为我的耳男……”

耳男？我？镜见子这回又在说什么？

我疑惑不解，而镜见子对我继续说道——

“但是，从一开始，你就没把我看在眼里啊。”

期待的东西最终事与愿违，她感到十分可惜。

“可惜啊……真是太可惜了……”

镜见子的和服袖子附近，传来了与她一样的稚气声音。

“镜见子……一直在等……耳男……

“但是…耳男没有出现……如果……如果耳男出现了……那样一来……”

那细小、温柔的声音正在袒护镜见子。

这个声音从那艳丽的袖中传出，她是——

夜长姬！

我看向镜见子和服左边的衣袖，挺身而出，却被她一下闪开。

她摇曳着长长的黑发和袖子，将纤弱的手指放在了房间里的蜡烛上。

无数的烛火开始摇曳。

镜见子——

将蜡烛——

推倒了——

蜡烛倒向一旁，倒向排列在书架上的旧书——

火焰爬上了干燥的书页，下个瞬间，红光吞噬了那些书，然后，继续向两侧的书蔓延。

她要做什么！

必须赶紧灭火！

我拿起沙发上的靠垫拍打火焰，但是，火焰已经烧过了一本又一本的书，已经在向上攀爬，我根本无法触及！

得去叫罗贝托。然后是消防车。

可是，等到消防车来，书肯定大半被烧掉了。

我生来就能听到书本的声音，他们对我来说，就像朋友一样。

但是，如今他们正燃烧，正被火焰吞噬！

我完全陷入了慌张。

“快从这里出去！快点！”

有一个声音正在向我发出警告。

是夜长姬。

我转过头，余光却瞥见了那晃动的袖子，接着一阵嘎吱作响，门被关上了。

紧接着咔嚓一声，门已经锁上了。

我被关在这里了。

而且，镜见子已经将蜡烛一个个推倒，火焰蔓延到地板上，蔓延到堆在地板的书上，房间各处已经燃起一簇簇火焰。

我拿出手机，试图与外界取得联系，但是没有信号。

“来人！发生火灾了！快来人！书——书要烧没了！”

我快哭出来了。

比起自己生命的安危，我更为眼前燃烧的书本而感到慌张，我拼命用靠垫拍打，尽可能多救一本书，但最后，火甚至烧到了靠垫上，烫到了我的手，于是我立马扔掉了靠垫。

“有没有人啊！快来灭火！有没有人！灭火啊！快灭火啊！”

书本正在燃烧。

无论我怎么叫喊，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无法让席卷书屋的火焰停止下来。

火焰之中，书本们发出的并非临死前的痛苦呻吟，而是整齐划一的稚气唱和声。

他们还处于镜见子的影响之下，处于中毒状态吗？他们难道会在失去自我的情况下化作灰烬吗？

“耳男在哪里？”

“耳男何时才会出现？”

“耳男难道不会来吗？”

唱和声十分悲伤，这是镜见子心中的呐喊吗？

火焰之中，崩散的书页燃烧着，在书屋中飞舞。

而在其中，悲伤的声音仍在回响。

“我在等耳男！”

“耳男在哪里？”

我因无力帮助书本而陷入绝望，书本们的声音中充满悲伤——我的大脑乱作一团，无法冷静地思考。

镜见子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但是，为何反映着其内心的书本们，会如此的悲伤？

——镜见子……一直在等……耳男……

——但是…耳男没有出现……如果……如果耳男出现了……那样一来……”

夜长姬曾悲伤的向我这样说道。

镜见子为何希望耳男出现？

耳男爱着夜长姬，但也畏惧着她，最终杀死了她。

镜见子沉静的微笑与夜长姬悲伤的话语在我脑海中交错。

而且，书还在燃烧，书还在燃烧！

我吸入了烟尘，跪在地上不住地咳嗽。

突然，门被打开，有人闯了进来。

罗贝托？

“振作一点！要是你在这里被烧死，我们就麻烦了！”

他将灭火器对准火焰，白色的泡沫洒落在房间里，这时，一位身材高挑，神情严肃的女仆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提了起来——她是真贺口小姐。

“真贺口小姐，您不是在照顾悠人先生吗？难道悠人先生他——”

“那些之后再说，你要是不想被蒸干，就赶紧从这里出去！”

真贺口小姐身上粘着泡沫，拉着我的手腕，义无反顾地跑向门外。

“等等，得把那些书也带出来——”

“你傻吗！放弃那些书吧！”

书架倒下，火星四溅。

火焰追了上来，真贺口小姐在门口回过头，向书屋中喷洒了大量的泡沫，大片白烟升起，我看不见那些书。

那里面有很多珍贵的旧书，他们一定都与这栋宅子一起度过了漫长的岁月，拥有许许多多的故事。

但是我已经没法听到那些故事了。

他们就这么中着毒，那些故事就此被一一扼杀。

“点火的人是镜见子。真贺口小姐，镜见子在哪里？”

这时我突然想到。

镜见子对日光过敏，不能晒太阳。我来到宅子里的时候确实在下雨，这样一来，她岂不是可以跑到外面去吗？

“镜见子逃到外面去了吗？”

走廊里充满了烟雾，真贺口小姐正拖着我跑。

真奇怪，火怎么会蔓延得这么快？

为什么，书屋的外面会有这么多烟？

“镜见子大小姐正在宅子里四处点火。罗贝托正在找他，但是我已经提醒了他，要优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真贺口小姐的话有如晴天霹雳。

这么说，镜见子还在屋子里？到处点火，她是在找死吗？我完全搞不清镜见子在想什么。

我的大脑无比混乱，但是此刻，一个强烈的想法冒了出来——要是镜见子被烧死了，放在她袖子里的夜长姬也会被烧掉！

我们来到玄关大厅，出口就在前方。天空正在下雨，过了这道门就出去了。

但是我调转了方向。

“我去找镜见子！”

“站住！你现在去火里救镜见子，无异于自杀！回来！”

我撒腿就跑，真贺口小姐十分焦急，试图制止我。

我甩开她抓住我肩膀的手，回答道——

“不是的，我是去救书的！”

然后，我飞奔了出去。

◇ ◇ ◇

火势丝毫不减，黑烟阻挡着我的视线。我伸手去扶楼梯的扶手，手被烫得立马缩了回来。

正如真贺口小姐所说，回到这火中无异于自杀。

可是，我一想到那本孤独的花色的书，像书屋里的书本那样被火焰吞噬的样子，也就顾不上自己的命了。

没错，我不只是来救你的！

毕竟，我是为了见到你才来到这里的！

一年前的夏天，树林之中，我与逞强的你说话，翻阅了你，自那以后，我的脑海中都是你。

虽然遭遇了那么可怕的事情，但是，那时翻阅你的喜悦与甘甜更令我难忘。

一年之间，我一本一本地读过许多同样书名的书，与他们交流。

可是，虽然书上的内容完全一样，再怎么翻阅，再怎么聊天，我都完全感受不到那个夏天的那份悸动。

那本蓝色的书，给予我记忆的回甘，让我不住地思念，只要想起那个夏日，幸福和遗憾就会涌上心头。

——那家伙，就跟坠入爱河了一样。

傍晚图书馆的一角，坂口安吾全集中的一本《夜长姬与耳男》听着我的话，用耳男那工匠一般的粗野声音说道。

——阿结，你爱上她了。

虽然当时，我笑着对他说，就算是我，爱上一本书也很奇怪。

但是，驱使我行动的，一直都是这一份爱。

我去搜索，你是在哪里，在何时，在什么情况下出版的书，又说服妈妈，才来到了去年也来过的疗养院，然后心怀悸动地走上了那条通向宅子的路。

我是多么想要见到你，触碰你，翻阅你。

与你再会之后，我更加觉得你惹人怜爱。

你的话语很冷漠生硬，我却能在其中感受到你的温柔和率直，你的一言一行都是如此可爱。

你生活得如此痛苦，却还是勇敢地追随着镜见子，你让我如此心痛，我发自内心想要让你幸福。

“夜长姬！”

我在火焰与黑烟中行进，大声地呼唤着。

“夜长姬！如果你能听到就回应我！”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只要你呼唤我，就算是地狱我也立马奔赴。

我好想翻开你，阅读你，听到你的声音！

我还想体验你给予我的幸福时光！

情不自禁想要让你回应我，如果这就是爱，那我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

所以，请你一定要回应我！

“夜长姬，呼唤我！我的名字是榎木结！我是书的伙伴——我是你的伙伴！”

烟雾缭绕，我的眼睛被熏得很痛，眼泪都出来了。

我呼吸困难，到处都是热浪。

夜长姬，请你一定要——

“救命……”

黑烟的另一侧，传来了细小的声音。

下一刻，声音再次传来。

“结！救命！结！”

我一只手捂住口鼻，穿过烟雾。

我在一间客房中停下脚步，出乎意料地发现，镜见子正坐在床头，神情平静地阅读着那本花色的书。

看到我眼含泪水、灰头土脸地出现，镜见子十分吃惊。

“看来我没有幻听呢，我还以为你早就在书屋里被烟熏死了。”

“我不会死的。因为，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对我说？”

镜见子十分意外。

“没错，镜见子，就是对你说。”

于是我开门见山。

“看来，把那本书放进我袋子里的人，就是你了。你想想让我读那本书，然后中毒，对吗？”

“是啊，但是你的心思根本不在我身上，比起我，你更喜欢那本书，没错吧？”

那你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回来，甚至不惜进入火场——镜见子看着我，神情越来越诧异。

“你说得没错，托你的福，我跟她说了一整夜的话。”

“她……？你跟她……说话？”

稚气的声音中充满疑问。

“我可以听到书说话的声音。你的书，也拥有一副稚气女孩子的声音，跟你一样呢。我叫她‘夜长姬’，那天晚上，她对我说了很多你们之间的事情。”

镜见子来来回回地看看我和那本纤薄的花色的书。

“书……会说话吗？我的书……也会？”

我说自己能听见书的声音，而她，比起厌恶我、质疑我，似乎对书能说话这件事更感兴趣，更为吃惊。

她看向夜长姬，眼神中充满了孩子般的纯真。

“书是会说话的，而且书一直在对我们说话。只是，他们的声音一般都是听不到的。”

镜见子又来回看着我和夜长姬。接着她又竖起耳朵，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听到她的声音。

烟雾和火焰充满了整个走廊，但还没有到达这个房间，这里十分安静。

“镜见子。”

夜长姬用小小的声音呼唤她。

如我所料，她的声音似乎并不能传进镜见子耳中。

所以，就由可以听见书的声音的我来告诉她。

告诉她，夜长姬是多么地爱她。

“我不是说过，书本们爱着读者吗？夜长姬也发自内心地爱着你。从你把她封面的颜色称作‘花色’开始，她就倾心于你了，能成为你的书，她特别开心。你说夜长姬跟你一样，你根本不害怕的时候，她特别幸福。每当你翻阅她，她都无比开心，你那阅取文字的双眸，令她心动不已。”

想必，镜见子从小开始就是如此魔性。

但是，得到那本花色的书之后，她为她的美丽而欢欣雀跃，为她的故事而痴迷，这样的她是单纯的。

她甚至因为书而中毒，甚至将自己视为书，她也深深地爱着夜长姬。

正因如此，她才要与夜长姬待在一起。

正因如此，夜长姬才会一直爱着她，就算她挥霍自己可怕的力量。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镜见子静静听我讲完，然后抬起头看向我，发出疑问。

我感到有些悲伤。

“或许没什么用吧。或许，我只是想把我听到的东西告诉你。我能听见书的声音，这件事只有我能做。”

镜见子微微一笑。

“你不惜拼上性命也要这么做吗？结……你这个人也真是奇怪呢……”

镜见子从床上站起，长长的黑发缓缓飘落。她襟前的蛋白石饰针闪烁着，最后变成了宁静的蓝色。

她将花色的书拿在纤细的手中，向我递出。

“你拿去吧。”

我伸出手去，感到难以置信。

我接过夜长姬，这时，镜见子露出温和的微笑，说道——

“你说过我不是书……那么，如果能转生，我也想成为一本书呢。”

接着，她背向我们，独自走出了房间。

但是走廊上到处都是烟雾和火焰，那里已经不是人能走的地方了。

她要去的地方，是那清快凉爽，洒满阳光的树林。

她面露微笑，步态优雅。

“不要！镜见子！结！救救镜见子！”

留在我手中的夜长姬不停哭喊。

她不停地哀求我，叫我救救镜见子。

我呼唤夜长姬的时候，夜长姬用“救命”回应我。

她的意思不是让我救她自己，而是救镜见子——想到这里，我心痛欲裂。

夜长姬一直叫喊着镜见子的名字，我用小臂将她夹好，打开了阳台的玻璃门。

外面下着大暴雨。

真贺口小姐在庭院里，看到我出现的一瞬间，她似乎快哭出来了，但下一秒，她便绷紧了脸，朝我喊道：“跳下来！”

“结！结！救救镜见子！不然，我就要跟镜见子一起走！”

“对不起，夜长姬。”

我将夜长姬抱紧在怀中，从二楼的阳台跳了下去。

下一秒，背后传来爆裂的声音，窗户的玻璃碎裂，玻璃碴子四处飞溅。

砰的一声，我落到地面，强烈的冲击力让我无法支撑自己，直接倒在了草坪上。

为了不让夜长姬淋雨，我掀开大衣，把她裹在里面。

“镜见子！镜见子！镜见子！”

夜长姬哭喊的声音回响在雨中。

雨水打在我的脸上，又从我脸上流走。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但是我不能把你丢下。

我没能救下被火焰吞噬的书本们。我不想再像那样，眼睁睁地失去你。

就算，这只是我的自私。

大雨阻止了火势继续扩大，但是窗户一闪闪碎开，浓浓的黑烟从屋子里冒了出来。

真贺口小姐跑到我身边，好像在说些什么。她是在生气吧？但是，她肯定很担心我。

消防车的警笛声越来越响。

我仰倒在地面上，怦怦跳动的心脏上方，那本纤薄的花色的书一直在哭泣，一边哭，一边说要诅咒我一辈子。

终章 拥你入怀

我从二楼的阳台一跃而下，除了脚踝扭伤和身体四处轻微烧伤外，身体并无大碍，所以很快就离开了医院。

但是，真贺口小姐联系了妈妈，于是我参与这起惊人事件的事情就被捅到了家里去，然后我挨了好一顿骂。

“你是不是为了拿书，冲到火里去了！而且那栋宅子不是发生过杀人事件吗！”

“哎呀……阿结你这么莽撞，到底是像谁呢……算了，你没事就好，以后收敛些啊。”

虽然有爸爸袒护我，但妈妈还是骂了我好久好久。

悠人先生依然在医院接受治疗。

不过，他已经恢复到能在床上坐起身来说话的地步了，他自己也说，有希望在暑假结束之前出院。

“我当时也预想到了，柿崎医生可能会准备凶器。”

悠人先生露出一副失败的表情。

“不如说，我为了让医生对我下手，甚至故意在他面前显示自己跟见子的亲密。可是，我走到庭院里的时候，见子敲窗户分散了我的注意力，等我发现医生的时候已经晚了。我过于自信了……这是我的失误。听说柿崎医生也死了，我特别懊悔……要是我功夫再强些，至少柿崎医生和岩辻夏夫都会平安无事……”

悠人先生十分自责。

我来看望悠人先生之前，他手中的玛利亚就一直在鼓励他。

“悠人你确实很优秀，但是你不是神，这也没办法呀。而且，你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以后还有的是成长空间呢。”

“悠人先生，你的诗集说，你才十六岁，所以不用那么自责，她说你以后还会继续成长。话说你才十六岁啊？我一直以为你至少有二十岁……”

“我读高二，比你大两级。”

“对呀，高中生能力有限，正如她所言，这也没办法呀。”

但是，悠人先生还是觉得，两人的死自己也有一部分责任，十分懊悔。

“阿结，这次真是多亏了你。要是你没有发现我，我说不定就失血过多死掉了。”

“我也是，要是你的书没有叫我，我就不会知道你在井里。‘悠人在这里’——她当时喊得可大声了。”

血迹和刀痕依然残留在她的封面上。但是她依然如此典雅而美丽——悠人先生用长长的手指抚摸着刀痕。

“那么，得好好珍惜她呢。”

他的话让玛利亚十分感动。

“你，还有这本书，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被王子大人这么说，真是有点不好意思啊。

“但是，我被关在着火的房间里时，真贺口小姐之所以能赶回来，是因为你醒来之后告诉她岩辻夏夫藏在书屋里面，对吧？你知道那个隐藏房间吗？”

“我确实听说过，有那样的房间和逃生通道。被柿崎医生捅刀子的时候，我听到他说‘下一个是书屋里的那家伙’，所以我就想，岩辻夏夫会不会是一直藏在那个房间里面。”

柿崎医生想要杀死岩辻夏夫，却反被他用真皮围巾勒死了。

然后，他又将枪口含在了口中……

这次真的死了很多人，而且宅子也烧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因为在下雨，火灾没有扩散到周围的树林里。

但是，宅子的内部被烧了个精光，只剩下一个烧得漆黑的框架。

看着宅子的惨状，女仆真贺口小姐蹲在庭院里，豆大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的脸都哭花了，我很吃惊，那个一直挺直腰杆，神情严肃的人，居然会哭成这样。

悠人先生告诉我，真贺口小姐在读初中的时候就开始在这里当女仆了。

她的祖母也是女仆，上小学之前，她就经常来往这幢宅子。

——真贺口小姐一直守护着姬仓家的那幢别宅。她真的，从读初中开始就守护着那里。一直以来，她都将此视为自己的使命……

让淋浴头喷出鱼血，让我在楼梯上滑倒跌落，那些都是真贺口小姐为了吓我，让我远离宅子而做的事情。

明明是夏天，楼梯上却铺着长绒毛的地毯，地面上还铺了熊皮，那是因为她害怕我受重伤。

不过，我还是会想，她是不是做得有些过火了。

现在，真贺口小姐回到了家人身边，正在为姬仓家被烧的别宅善后。

有时，她还会去丈夫在自家开的咖啡馆里帮忙……

没错，我与智则先生在大街上的咖啡馆里聊天时，警告我最好不要跟那栋宅子扯上关系的人就是真贺口小姐的丈夫，而向我们搭话的可爱的女孩子和男孩子，就是她的孩子们。

其中，姐姐叫百合，弟弟叫秋良。

——纱代。

真贺口小姐的丈夫如此称呼她，她能再次与丈夫和孩子们住在一起，他们都十分高兴，与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神情也柔和了许多。

——结婚之后，她每天来往于家和宅子之间，但是去年夏天开始，见子又开始了她的“游戏”，需要更加严格的监视，所以她主动请缨，住在宅子里监视，并赶走接近镜见子的男人……为了姬仓家，真贺口小姐至今为止已将许多人生大事往后推迟，所以我希望，那幢别宅以后就不要了，她也能得到解放。

悠人先生对我说，他希望她以后可以为自己而活。

也许下次去大街上的那家咖啡厅时，可以看到真贺口小姐面带亲切笑容接待客人的样子。

对了对了，那个日本巴西混血的用人，那个面无表情、孔武有力、日语蹩脚的罗贝托，开始和他的爱人同居了。

对方居然也是个孔武有力的男人，我真是又吃了一惊。

他一开始的目标是成为一名格斗家，以环游世界为修行。

他信奉肌肉，对那些没有肌肉的女人不屑一顾，更不要说那些体态纤弱的十几岁的女孩子。至今为止，他交往过的对象也全都是浑身肌肉的男人——于是姬仓家就开出优厚条件把他请来了，因为如果是他，就不会被镜见子诱惑。

而也正是罗贝托，在浓烟和烈火中找到了镜见子，把她救了出来。

罗贝托抱着镜见子冲出爆破声轰隆作响的宅子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是太好了，她还活着。

她的和服已经烧焦了，但是小小的脸依然白皙美丽，看上去没受什么重伤。

只是——

她没能醒来。

吸入的大量烟尘导致她脑死亡，如今，她依然沉睡在医院的病床上。

——见子在五岁的时候，被她母亲的快递小哥情人调戏，她母亲知道这件事后，就用一个插花的盆子砸碎了他的头。后来，她的母亲又被她的父亲杀害，因为他想独占见子……

在医院的病床上，悠人先生讲述着镜见子悲惨的过去。

——见子的父亲将他年幼的女儿视作爱人。他也做了那个快递小哥做过的事情，然后就被家教用割草的镰刀杀害了。

——自从开始在姬仓家的别宅生活以后，她与管家泽井先生和监护人岩辻先生都有着那样的关系，柿崎医生恐怕也不例外吧……

悠人先生垂下眉头，我的胸口也好似沉着一块冰冷的大石。

——见子之所以对我感兴趣，是因为她无法诱惑我。家教的那起事故发生的时候，我作证是见子害死了家教，于是见子对我说——

——悠人，你是姬仓家封印怪物之像的巫女吧？那你跟我打个赌吧。

——以后，你也要来看我。如果，你被我这个怪物夺去了内心，那就是你输了，而我赢了。日日盼望你来，也算是不错的消遣。我很讨厌无聊……如果一年没有个几次这样的乐子，我的心灵会干涸的。

悠人先生并没有爱上镜见子。

而一开始对赌注乐在其中的镜见子，也慢慢厌倦了这个游戏，悠人先生也感到，自己作为巫女，对镜见子的压制力一年不如一年。

于是，封印被解除，惨剧发生。

“我一直觉得……镜见子不是人类……”

悠人先生躺在床上，书里拿着玛利亚，表情暗淡、语气悲伤地讲述着镜见子的故事。

“所以我觉得，我去见她，并不是因为我同情这个去不了学校、一个朋友也没有、被监禁起来的女孩子……而是因为我对怪物感兴趣……我是在这方面被镜见子吸引……并没有爱上她……”

如果我爱上了见子，是不是又能看到她不一样的一面——悠人先生自言自语道，他的神情十分悲伤，与在宅子里，目送镜见子在柿崎医生的陪同下离开起居室时一样。

也许正如悠人先生所言，她并没有爱上镜见子，但是他十分渴望了解镜见子这位少女，又为了不让她释放魔性而一直拼尽全力。

但也许对镜见子而言，悠人先生不会爱上自己，这既是她对他感兴趣的原因，也是她厌倦他的原因。

因为镜见子说过，一成不变的事物非常无趣。

悠人先生一定对她感到十分懊悔吧。

“我一直认为见子不是人，而是妖怪……但是，也许她在对你说出想要成为书的时候，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呢……”

我摇摇头。

“不，直到最后，镜见子一直都是妖怪，她生下来就是那样，远在我们的常识之外。”

谈论她的时候，绝不能自作多情、自以为是。她就是这么一个特殊的女孩子。

悠人先生叹了一口气。

“嗯……也许是那样吧……”

他心情复杂地喃喃道——

“看来直到最后，她都是那么的‘姬仓’……”

姬仓一族，既是巫女，也是怪物，

又或许，镜见子是一位反复无常、凶恶残忍的神明。

接着，作为一直在镜见子身边看着她，听闻其一言一行的书，那本花色的书用渺茫、稚气的声音说道——

——镜见子……梦见过……理想之死……

那是无上的幸福、最好的终结。

——所有人……都被镜见子诱惑……然后走向毁灭……在她的眼前死去……同样的故事重复上演着……镜见子觉得非常无趣……

——所以……她一直在等待……杀死自己的耳男……

大小姐会把村民全部害死的——耳男害怕这样的事情会发生，于是接近了在高楼上露出无邪微笑，观赏人们转圈跳舞的夜长姬。

然后，他左手搭向她左肩，将她紧紧搂住，将右手的凿子刺进她的胸膛。

夜长姬睁着眼睛，面露微笑。

“要先跟我说声再见，然后再杀我。等我也说完再见，你再刺进我胸口，这样才对啊。”

“喜欢的事物，就得要诅咒、杀害、争夺才行。你的弥勒佛像之所以不行，正是这个原因，而你的妖怪像之所以那么出色，也是因为如此。你要像之前把蛇尸吊在天花板上，以及现在亲手杀了我一样，做出出色的作品……”

她握着耳男的手，直到最后都面露微笑。

然后——合上了双眼。

耳男惧怕着恐怖的夜长姬，一直以来忐忑度日，可是如果单独拎出这一片段，就会变成爱人离别的纯爱剧情。

夜长姬甚至感到十分幸福。

镜见子将这个美丽的结局反复阅读了无数次，也许她心向往之。

或许她也希望，有一天自己的胸口被耳男的凿子刺穿，然后被抱在耳男的怀中，微笑着合上双眼。

她想让故事在那最美妙的场景中结束。

这样一来，就算她被关在房间，与外界隔绝，也不会觉得无趣。

可是，那些人疯狂地爱上了镜见子，却无一例外先行离开人世。

没有人能够杀死镜见子。

他们就是如此为镜见子的魅力而倾倒。

镜见子沉睡着，脸上带着微笑。

那是安详而幸福的微笑。

发生火灾后的第二天，我抱着夜长姬去看望镜见子，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体上插着许多线缆。

夜长姬悲伤地道出镜见子的愿望，而我心怀感伤，一字一句地将其听完。

“不过我觉得，镜见子已经知道，世上有一本书比耳男还要爱她，所以她才把你交给了我。”

当她知道，那本一直陪伴自己的花色的书，一心一意地爱着她时——

啊啊，这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她一定是这样想的。

所以她才把书交给了我，面露柔和微笑——

独自走出了房间。

不知沉眠不醒的镜见子，是否会做梦呢？

如果答案为是，那么在梦境中，她有成为一本书吗？

还是说，她在那里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个单纯地阅读着夜长姬，将自己代入其中，并沉溺于此的时光呢？

——镜见子……

夜长姬在我的怀中悲伤地呼唤着镜见子，我看着此情此景，紧握双拳，矗立良久。

“明天我就要回东京了，所以，今天也是最后一次来看望你。”

“这样啊，我还想跟你多说说话呢，不过，也许我们会在东京再见。”

“希望如此。”

虽然我这样回答，但是，姬仓家的王子大人离我生活的世界过于遥远，我觉得我应该不会与他再见。

对了，也许有朝一日，我还有机会在电视上或者网上看到他的名字或者目睹他的面容呢。到那时，我定会既感到怀念和欣喜，又觉得心酸和寂寞。

“玛利亚，多保重啊。”

“谢谢你。我绝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她是本心怀忠义的书，这样的话很有她的风格。于是我对她投以微笑，然后离开了悠人先生的病房，去看望镜见子。

早些时候，我得到医生许可，将夜长姬放在了镜见子的枕边。

镜见子闭着眼微笑着，我来到她身边，温柔地看向那本花色的书，然后小声地告诉她，我来接她了。

然后，我一只手将夜长姬抱在胸前，离开了医院。

天空蔚蓝而澄澈。

夏天的阳光明媚耀眼。

等公交的时候，我在一旁的树荫下，向夜长姬说话。

“明天，我就要回东京的家了。”

夜长姬似乎叹了一口气。

“这样……”

然后，那稚气的声音，冷淡而又略显寂寞地回应了我。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不要……你把我留在这吧……我要陪着镜见子……”

“镜见子已经把你托付给我了。”

“但是……但是……”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似乎还想狡辩。

她似乎无法下定决心拒绝我，正在犹豫徘徊，于是我继续向她传递我的情感。

“我还是想要继续翻阅你。”

“那……你去读别的《夜长姬与耳男》……就好了啊……”

“确实，图书馆有《坂口安吾全集》，而且《盛开的樱花林下》中也收录了这篇小说。”

“……”

这次，她又流露出了悲伤。

“但是，其他的书是不行的。”

“！”

“就算那本书是同一个出版社出版，就算那本书有同样的装订，那也不是你。”

“……”

我正在进行的是爱的告白。

我将这纤薄的花色的书捧在手中，注视着她，心跳加速，真心地向她告白。

“如果不是你，我无法接受。自那个夏天以来，我已对你无法忘怀。而且，我想让你成为一本幸福的书。”

我想让她体会到，生而为书的幸福。

我想温柔地翻阅她，与她说话，直到永远。

“我……我……”

夜长姬的声音颤抖着。

她想说些什么，却陷入沉默；她又想说些什么，却轻声叹息。

我竖起耳朵，绝不允许自己漏听任何一句话。然后，她鼓起勇气，用稚气的声音说道——

“我也……一直铭刻在心……”

她的声音颤抖着，她的话语让我屏住呼吸。

“我也一直……无法对你忘怀……

“你第一次对我说话的时候……我不希望……任何人再变成那个样子……”

“但是……一想到那是镜见子所期望的……我就会变成她那样……我很痛苦……很难过……我向人求助……但是我也知道……人类听不见我的声音……”

“可是……你对我说话了……我很吃惊……因为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我也回想起那个绿意盎然的夏日。

花色的书立在树枝上，心惊胆战地等待着他人到来。

她故意作出冷淡的样子要赶我走，那样的她也十分可爱；而当我请求她让我翻阅时，她却只是担心地说，她不会管之后会出什么事。

“你夸我很漂亮……开心地阅读我……我也十分开心……心动不已……”

第一次触碰她时，她紧张得吸了一口气。

而当我翻开书页，迅速被耳男与夜长姬的故事吸引时，我也觉得，她就如一位公主一般美丽。

“我当时也很害怕……害怕你因为我而被镜见子诱惑……但最后你抵抗住了……我松了一口气……但是我又想到我们不会再见面……又很难过……”

夜长姬努力地自白着，将那纤薄的书体中潜藏的心意告诉我。

她说，被我阅读这件事，是她内心的支柱。

她说，她其实很想再见到我，但是她不想再让我遭遇危险，所以又不想见到我。

当我拿着蛋白石饰针走进宅子时，耳边传来的那微笑着的稚气声音，正是来自挂念着我的夜长姬。

——别来……快回去……

你警告我，挂念我，并不是只有那一次。

你屏住呼吸藏在镜见子的和服袖中，同时警告我，关心我。

我在书屋里失去了意识，被安放在床上，那时我也听到了你的声音——但是一睁开眼，却发现镜见子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虽然我觉得那是梦，但是回想起来，难道不是你在那时对我说了话吗？

你故意作出冷淡的样子，说着不留情的话语，却隐藏着真实的情感，你一心一意地为我着想，你一直吸引我的地方，正是这份率直。

我将薄薄的花色书本抱在怀中，闭上眼睛，将脸颊贴住她封面，然后轻声说道——

“夜长姬，我喜欢你，我爱上你了。”

“可是……我是一本书啊……”

“就是因为你是一本书啊。”

我的鼻子闻到一阵甘甜的香气，那正是干燥纸张的香气——我最喜欢的香气。

“从记事开始，我就能听到书的声音。我有疑问过，为什么我生而如此呢？”

遇到这本总是逞强的花色书本之后，我感觉我好像找到了答案。

我的脸上不禁露出微笑。

我怀着甜蜜的心情，在封面旁边，离她近在咫尺的地方，说道——

“因为我要帮助书本，因为我要爱上你。”

夜长姬已经泣不成声。

“那么……我要诅咒你……一辈子只能爱我……”

“你的意思是，要跟我一起走吗？”

我的可爱的花色书本小声地回答道——

“嗯……”

这个声音，我会永远铭刻于心。

第三卷 《夜长姬与耳男》的无邪嬉戏 终章之后

于是时间来到现在——

与夜长姬初遇之后的第二个夏天，我升上了高一。

我升入圣条学园只是偶然，也没想过自己会成为悠人学长的学弟，更没想过自己居然会被他以书为由到处使唤。

不过，我永远都是书的伙伴，如果是为了书，我不会吝惜我的劳力，什么事我都会做。

我为了书而四处奔走，夜长姬却冷冷地说——

“我从不知道……结居然是这样一个花心的人……被骗了……”

我只要跟其他的书稍微说上两句，她就会吃醋，一直诅咒我。

但是，那是因为她爱着我。“诅咒你”已经完全成为她的口头禅，这是一个让我永远爱着她的咒语。

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对。

所以，让我们一起去感受这大千世界吧。

无论去哪里，我都会将你带在身旁。

春天，我会在花瓣飞舞的樱花树下翻阅你。

夏天，则是在阴凉的树下；而秋天，我会在金桂飘香的公园中，温柔地翻阅你。

冬天，我会在暖炉前，一边望着窗外飘雪，一边与你聊天。

于是，你的另一半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读者，你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书。

夜长姬的小秘密

结……最喜欢你了。

第三卷 《夜长姬与耳男》的无邪嬉戏 后记

大家好，我是野村美月。

这次，终于能够为大家献上结与夜长姬爱情的开始了。封面上也是夜长姬和镜见子的二人华丽合照哟～

这次作为素材书目之一的《夜长姬与耳男》中的夜长姬，既有让人背脊发凉的冷血一面，也有稚气无邪、惹人怜爱的一面，虽然恐怖但是可爱，非常具有魅力呢。耳男一直被夜长姬所吸引，他心中的纠葛非常真实，令人身临其境；夜长姬最后的话语也十分具有冲击力，令人印象深刻。

这次的故事以这本名作为题材，同时，故事发生的舞台是姬仓家的别墅，“文学少女”远子学姐和“见习生”菜乃都在里面住宿过。

登场人物中也有一位令人怀念，不知各位认出来了吗？

我想，许多人是通过动画中的波莉安娜了解到短篇小说《波莉安娜》的吧？就是那个穿着工装连衣裤、肩膀上站站着一只叫奇布孟克的花栗鼠的小姑娘。

她给人的印象充满活力、无比乐观，但是如果去读原作《波莉安娜》就会发现，她也会失落，也有烦恼。在续作《波莉安娜长大了》中就更是如此了，我推荐大家一起读这本。不过，这本书中有非常悲伤的情节，请大家阅读时做好心理准备。

有一些书，我们小时候喜欢，长大后读到后续又会十分意外。如果让我给它们排名，那么前三名就是《若草物语》、《悲惨世界》和《波莉安娜》。毫无疑问，三本作品都非常优秀，里面的故事也令人印象深刻。

长大之后再读回小时候读过的故事，就会出现许多当时未曾有的新发现，对故事也会有全新的感想，这是一大乐事，原本就喜欢的书，也会变得更加弥足珍贵。

如果十年后，二十年后，甚至三十年后，大家能再因某种契机重读我写的书，那会是我最大的荣幸。

二〇二一年五月十五日 野村美月

参考书目

『少女パレアナ』エレナ·ポーター着 村冈花子訳（株式会社角川书店）（《少女波莉安娜》埃莉诺·波特着 村冈花子译 角川书店出版）

『日本文学全集11』収録『好色一代男』井原西鹤着 岛田雅彦訳（株式会社河出书房新社）（《日本文学全集11》收录《好色一代男》井原西鹤着 岛田雅彦译 河出书房新社出版）

『リルケ诗集』富士川英郎訳（株式会社新潮社）（《里尔克诗集》富士川英郎译 新潮社出版）

『桜の森の満开の下』収録『夜长姫と耳男』坂口安吾着（株式会社讲谈社）（《盛开的樱花林下》收录《夜长姬与耳男》坂口安吾着 讲谈社出版）

『草迷宫』泉镜花着（株式会社岩波书店）（《草迷宫》泉镜花着 岩波书店）

『マザー·グースのうた　第4集　6ペンスのうたをうたおう』谷川俊太郎訳（株式会社草思社）（《鹅妈妈童谣集》第四集 六便士童谣 草思社出版）

『竹取物语（全）』（株式会社角川书店）（《竹取物语（全）》角川书店出版）

『少女地狱』梦野久作作（株式会社角川书店）（《少女地狱》梦野久作着 角川书店出版）

『江户川乱歩全集第1巻』江户川乱歩作（株式会社光文社）（《江户川乱步全集》第一卷 江户川乱步着 光文社出版）

第三卷 《夜长姬与耳男》的无邪嬉戏 插图

第三卷 《夜长姬与耳男》的无邪嬉戏 赠品书封短篇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结……如果我们结婚了……要戴成对的……戒指吗？”

夜长姬用那稚气的声音怯怯地问道——她之所以这么问，一定是因为那天，我跟悠人学长聊到了戒指。

前几天，我在旧书一条街偶遇悠人学长的父亲，然后不知怎么就跟他们一家人一起吃了饭。

流人先生是个容貌华美的帅哥，与悠人学长完全一致，而她的夫人千爱小姐是个柔和可爱的人，活像一名初中生。

悠人学长讽刺流人先生一把年纪却不去找工作，整天游手好闲，悠人先生便露出他那惹人喜欢的魅力笑容，说出“我可不是没有工作，而是一个自由人”这种话，而千爱小姐跟他站在一边，说他的职业是正义的伙伴云云。这样看来，他们两位的确恩恩爱爱，家庭美满。

他们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成对的婚戒，这令我更加印象深刻。

他们把饭菜分给孩子们，他们不经意间肩靠着肩，他们微笑，他们四目相交，而那精致的戒指也在灯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我也不禁感慨，这两位真的是共度人生的一对啊——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乍一看，流人先生根本没有结了婚的样子，可是他无名指上又分明带着个戒指，这种反差感说不定还别有一番风味呢。

“老爸那副德行，居然乐意被戒指束缚，千爱姐真的很了不起，就连我母亲都做不到这种事。”

这时——

“……”

校服口袋里，我的女朋友——那本花色的书小小地吃惊了一下。

之后我回到了家，就是在这时，她轻声向我问道，如果结婚，是不是要戴成对的戒指。

“是呀，一个人戴上戒指，别人就会知道，这个人身边有一位共度人生的佳人。”

“共度……人生？”

“戒指，就是约定好要白头偕老的证明。”

“那我也……不……没事……”

夜长姬突然沉默了，这也许是因为她想到，自己作为一本书，没有手指，自然也戴不上戒指。夜长姬心情低落，我也感到内心刺痛。

“好吧，那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说着，我翻开她那被花色书封包裹的封底，用圆珠笔在折痕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接着又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画上了戒指。画完之后，我面露微笑，把我手上的戒指给她看。

换作平时，要是我胆敢在她的封面上留下涂鸦，她必然声称这是家庭暴力，大发雷霆地诅咒我，但这次，她只是“呜呜”了两声，然后小声问道——

“这戒指……跟你的是一对的？”

她的声音中满溢着幸福，于是我也绽开笑容，回答道——

“没错，就是一对的。总有一天，我会给你准备一个更漂亮更正式的戒指，这就是所谓‘约定’。”

花色的书传来甘甜而愉悦的气息——这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心满意足，开始翻阅我最最可爱，最最亲爱的女朋友。

第三卷 《夜长姬与耳男》的无邪嬉戏 Animate特典 萤的困惑之事

※这篇短篇含有本篇的剧透，建议在读完本篇之后阅读。

◇ ◇ ◇

“可是……她……她是情敌吧？”

花姐姐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对我说道。

在圣条学园的中庭，花姐姐曾向我伸出援手，她真的很好很好，既美丽又温柔，还有帅气的一面。她跟结哥哥一样，都读高一。

花姐姐似乎也喜欢结哥哥，她还忠告我最好放弃他，因为她的女朋友是一本书。

“我知道。”

这就是我的回答。以前我给结哥哥的女朋友夜长姬小姐送过一块蕾丝边手帕，我把这件事告诉她，她便目瞪口呆。

“只要榎木的心还在那本书那里，他就不可能看我们这些人类女生哪怕一眼——天哪，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我为什么要嫉妒一本书啊？”

花姐姐抱着自己的头晃来晃去，她真的很可爱呀——不过这么想也许不太好吧。

她垂着眉头，眼睛有些湿润——她看向我，问道——

“呜呜呜，小萤，你就完全不会觉得心烦意乱吗？”

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实在也很戳我——我心怀歉意，小声答道——

“暂时还不会……”

接着，她的眉头就垂得更低了，看起来非常失落。

诚如我对花姐姐说的话一般，我完全不会觉得自己嫉妒夜长姬小姐。我想尽可能与她打好关系。

毕竟，夜长姬小姐对于结哥哥来说是很重要的一本书，是他的女朋友，就像是他的一部分。

结哥哥能与书对话，他也真心喜欢书，聊到夜长姬小姐的时候，他总是那样激动，那样喜悦。

结哥哥真的很喜欢书，他与书命运相连，密不可分——我仰慕着那样的他。

我想听结哥哥多讲讲那些书的故事，也想更加了解夜长姬小姐。

要是我也能跟书对话就好了啊。如果有一天梦想成真，我首先就会去找夜长姬小姐说话。我想听听，在她眼中，结哥哥是一个怎样的人。

脑海中想象着这些事情，我就会笑逐颜开。

我完全不了解花姐姐说的“心烦意乱”，只是觉得很开心，很幸福……

可是——

究竟是为什么？

夜晚，在房间里独自一人的时候，我会想起花姐姐嫉妒夜长姬满脸通红、慌里慌张的样子，然后会感到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心痛。

还有，看到结哥哥和夜长姬小姐相亲相爱的时候，我的心里确实会涌上一阵温暖，可是，如果想象一下结哥哥和花姐姐变成男女朋友的样子，我又会心痛得多一点点——这便是令我困惑之事。

第三卷 《夜长姬与耳男》的无邪嬉戏 Animate特典 萤的困惑之事

“可是……她……她是情敌吧？”

花姐姐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对我说道。

在圣条学园的中庭，花姐姐曾向我伸出援手，她真的很好很好，既美丽又温柔，还有帅气的一面。她跟结哥哥一样，都读高一。

花姐姐似乎也喜欢结哥哥，她还忠告我最好放弃他，因为她的女朋友是一本书。

“我知道。”

这就是我的回答。以前我给结哥哥的女朋友夜长姬小姐送过一块蕾丝边手帕，我把这件事告诉她，她便目瞪口呆。

“只要榎木的心还在那本书那里，他就不可能看我们这些人类女生哪怕一眼——天哪，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我为什么要嫉妒一本书啊？”

花姐姐抱着自己的头晃来晃去，她真的很可爱呀——不过这么想也许不太好吧。

她垂着眉头，眼睛有些湿润——她看向我，问道——

“呜呜呜，小萤，你就完全不会觉得心烦意乱吗？”

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实在也很戳我——我心怀歉意，小声答道——

“暂时还不会……”

接着，她的眉头就垂得更低了，看起来非常失落。

诚如我对花姐姐说的话一般，我完全不会觉得自己嫉妒夜长姬小姐。我想尽可能与她打好关系。

毕竟，夜长姬小姐对于结哥哥来说是很重要的一本书，是他的女朋友，就像是他的一部分。

结哥哥能与书对话，他也真心喜欢书，聊到夜长姬小姐的时候，他总是那样激动，那样喜悦。

结哥哥真的很喜欢书，他与书命运相连，密不可分——我仰慕着那样的他。

我想听结哥哥多讲讲那些书的故事，也想更加了解夜长姬小姐。

要是我也能跟书对话就好了啊。如果有一天梦想成真，我首先就会去找夜长姬小姐说话。我想听听，在她眼中，结哥哥是一个怎样的人。

脑海中想象着这些事情，我就会笑逐颜开。

我完全不了解花姐姐说的“心烦意乱”，只是觉得很开心，很幸福……

可是——

究竟是为什么？

夜晚，在房间里独自一人的时候，我会想起花姐姐嫉妒夜长姬满脸通红、慌里慌张的样子，然后会感到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心痛。

还有，看到结哥哥和夜长姬小姐相亲相爱的时候，我的心里确实会涌上一阵温暖，可是，如果想象一下结哥哥和花姐姐变成男女朋友的样子，我又会心痛得多一点点——这便是令我困惑之事。

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

Gamers 限定短篇 百合和秋良看见了！

野村美月 着

※这篇短篇含有本篇的剧透，建议在读完本篇之后阅读。

◇ ◇ ◇

“——我爱上你了。”

听到这句话，百合和秋良停下脚步。

百合明年就读小学了，而秋良比她小一岁，他们姐弟关系很好，总是待在一起。在这暑假中的一天，他们一如既往戴着草帽，在森林边上玩耍。他们正手牵着手，走在草丛中，这时，路旁的公交站那里传来一阵甜蜜的耳语。

“秀恩爱？”姐姐百合十分兴奋，而秋良虽然不懂得“秀恩爱”是什么意思，但被姐姐拉着，他也很兴奋。

不能打搅人家——百合把秋良按了下去，自己也藏进草中。

姐弟汗水打湿的肩膀靠在一起，闻着夏草的阵阵清香，瞪着双眼，悄悄地窥视着。

他们看到，公交站旁边站着一个男生。

早些时候，百合和秋良都见过他。他是一位从东京来的顾客。

那个男生的胸前抱着一本小小的蓝色书，他闭着眼，脸颊贴着那本书的上半，就像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般。

不可思议的是，百合和秋良只看见拿着书的眼镜男生一人，四处都没看到那个女生。

而男生的唇几乎已经贴到那本薄薄的蓝色书，他继续着自己甜蜜的告白。

“从记事开始——”

“因为我要帮助书本，因为我要爱上你。”

男生充满怜爱地对一本书轻声耳语，倾诉爱意。

这幅光景实在奇怪。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可是，男生似乎听到了什么，他看上去十分幸福，嘴角慢慢绽放笑容，镜片后的双眼温柔地眯起。

看着他的样子，百合和秋良内心感到一阵温暖。

那种温暖，就像看到爸爸妈妈相亲相爱时一样。

百合轻轻拉起秋良的手，钻进轻轻摇曳的草丛中，离开了那里。

“我们回家吧。”

“嗯！”

他们牵着手，相视而笑。

在家里，妈妈一定穿着白色围裙，做好了好吃的饭和零食等着他们了。

之后，他们回到家，一起说出那句朝气蓬勃的“我回来了”，接着，一句“欢迎回家”，以及太阳公公一般闪亮而温暖的笑容便前来迎接他们。

第三卷 《夜长姬与耳男》的无邪嬉戏 Melonbooks特典 “文学少女”姑姑决定成为玛利亚

“我想要成为圣母。”

某天，远子说出了这样的话。

她低下头，嘴角浮出温柔的笑容。

“悠人以前不是跟你说过，他的初恋是个跟里尔克的诗歌很相称的人吗？那个人好像是我耶。”

嗯……大概两三年前，远子的外甥悠人还在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他好像说过这样的话。

我正在赶杂志连载小说的期限，一边在键盘上敲字，同时在头脑一隅想起这件事。

“然后呢，悠人似乎现在依然爱着我。前阵子，我问他最喜欢里尔克的哪首诗，他有些害羞地告诉我是《致天使》呢。他还说，他最喜欢的诗句是‘形同春天的纯粹的夜，你分立在昼与昼之间’，因为他感觉这很像他喜欢的人。”

她难掩自己声音中的喜悦。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字的同时，我用余光观察着远子，她将两手放在扁平的胸前，闭着眼睛，露出文雅的微笑。

转眼间，远子仿佛已经完全化身为聆听天启的圣女。

“对悠人来说，我一定就是静静分立在昼与昼之间的治愈天使吧。所以呢，我要成为悠人的天使——不对，是圣母。毕竟里尔克的全名是赖纳·玛利亚·里尔克，也就是说，我得成为与这名字相称的纯洁淑女。”

“……”

“你想想，悠人的妈妈麻贵是那种性格对吧？我觉得，作为母亲，她缺乏母性，在孩子面前不能心平气和，也没有包容力。”

唉，也确实，与其说是放养，麻贵学姐对待悠人的方式更像是对待地位平等的大人一样，但悠人还是小学生。

“悠人之所以会爱上我，一定是因为他渴求无法从母亲那里得到的温暖。他一定是需要一个可以一直宠着他的温柔女人。”

于是，她想要成为可爱侄子的圣母玛利亚……

可是，悠人的初恋并不是远子，而是远子的母亲叶子小姐——这件事我还是保密吧……

而且前阵子，我遇到了与悠人的父亲——流人结了婚的竹田小姐，她笑着对我说——

“心叶学长，你听我说。我从悠人那里收到一首诗，好像是里尔克的《致天使》～果然是阿流的孩子呀，真是早熟呢～”

这件事也让我保密吧。

我继续敲着键盘，而在一旁，既是我的恋人，也是我的责任编辑的远子，正在陶醉地扮演着圣母。

“玛丽亚大人，截稿期限可以再延长些吗？”

我抛出这个问题，她却突然睁开眼，严肃地说道——

“不行，明早十点就是死线的最后底线。而且，在这之后还有三百页的单行本新书等着你呢，千万别忘了哦，美羽老师。”

此时，远子已经完全没了玛利亚的样子，而更像是驱使着浮士德博士的梅菲斯托费勒斯。